老古玩店 · 第六十四章

狄更斯 《老古玩店》
他在那又熱又不舒服的病榻上翻來覆去;焦渴得沒有東西紓解;無論怎樣輾轉反側也得不到片刻的安寧;在思想的沙漠裡漫遊,找不到一個可以歇息的地方,沒有任何可以養養神或者可以住住腳的跡象或聲音,一切都是漫無止境的單調的疲乏,除了他那痛苦身體的移動和他心情的疲倦旅行之外,沒有任何變化,一直為一種焦慮所困擾——總是感到有什麼事情不曾做完,還有一些可怕的障礙必須克服,還有一些令人煩惱的顧慮沒有驅散,侵擾著他那不健康的神經,一會兒是這種形式,一會兒又是那種形式,永遠是模模糊糊的,但不論它變作什麼樣子,都可辨認出是同一的幻覺,像是一顆邪惡的良心越來越黑,使睡眠變得可怖了;——在這種可怕疾病的緩慢煎熬中,不幸的理查躺在病榻上消耗體力,一寸一寸地往下瘦,直到最後,他好像要掙扎著起來,又像是被一群魔鬼按下去似的,他從此睡熟了,也不再做夢了。 他醒了。心上有一種幸福的平靜感覺,比睡覺還舒服,他開始慢慢記起病中的痛苦,又想那該是一個多麼漫漫的長夜,是不是曾經昏迷過兩三次呢?恰好正在沉思的當兒,他想抬抬手,才大吃一驚地發現手好像有千鈞的分量,但是實際它又是多麼瘦多麼輕呀。不過,他還是感到無動於衷和幸福;同時他也沒有心思再去追究那個問題,只是半醒半睡地停在那裡,直到他的注意力為一聲咳嗽所奪。這一來使他懷疑,昨天晚上他曾否把門鎖好,心裡未免奇怪怎麼房間裡有了一個同伴呢?不過,他還是缺乏連續思索下去的能力;只是在一種拚命想休息一下的情況之下,有意無意地盯著床幔上的綠色長條,很奇怪地立即從它們聯想到一塊一塊的新鮮草坪,中間的黃地便成了石子甬路,因此浮現出一片又長又整齊的花園景色來。 他的思想正在這些花草叢中漫遊,實際心裡也頗為它們所陶醉,這時他又聽到了一聲咳嗽。甬路隨著聲音又縮成布條,他便略微在床上欠欠身,一隻手掀開帷幔,向外望望。 的確是原來的房間,而且蠟燭還在燃著;但是當他看到一堆瓶子、罐子和晾在火爐旁邊床單一類的東西,還有許多類似的病房用具時——一切都很清潔整齊,但是和他上床之前的情形卻大不相同,這使他多麼驚訝呀!空氣中也瀰漫著一股藥草和酸醋味道;地板剛灑過水;是——是什麼?是侯爵夫人嗎? 對的,她正一個人坐在桌子邊打克里貝治。她坐在那裡,全神貫注在牌上,不時地咳嗽,聲音壓抑得很低,好像唯恐擾亂了他似的——洗牌、分牌、出牌、記分、用木栓計點——把克里貝治的奧妙研究得十分透徹,好像她從搖籃里就已經學會了似的! 斯威夫勒先生把這些事情思量了一下,又讓帳子落到原來地方,重新把頭放在枕上。 「我是在做夢呢,」理查心想,「那是很明顯的。當我上床的時候,我的手並不像是雞蛋殼,現在幾乎薄得透明了。如果這不是夢,而我在清醒著,那麼一定有點不對頭,大概我是在天方之夜[1],而不是倫敦之夜了。但是我不懷疑我是在睡著。一點也用不著懷疑。」 這時小女用人又咳嗽了一聲。 「好怪呀!」斯威夫勒先生心想,「我從來沒有夢見過這樣和真的一樣的咳嗽。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否夢見過咳嗽或噴嚏。也許這就是做夢哲學的一部分,誰也沒有經驗過的夢境。啊,又來了一個——接著又一個——我這夢做得有點太玄了!」 為了要試驗他的實際處境,斯威夫勒先生想了一下,掐了掐他自己的胳臂。 「越發奇怪了!」他想,「我上床的時候身體相當豐滿,現在瘦得不滿一把了。我要另外視察一下。」 這一個附加檢查的結果,更使斯威夫勒先生相信,環繞在他周圍的事物是真實的,並且無可懷疑地他是用清醒的眼睛看到了它們。 「這是一個天方之夜;是在天方國里,」理查說,「我置身於大馬士革或者大開羅[2]了。侯爵夫人是一個妖精,因為在同另外一個妖精打賭,看看誰是活在世上最漂亮的男子,配做中國公主的丈夫,便把我帶了出來,連房子和家具都跟著搬場,要讓我們大家比較一下。也許,」斯威夫勒先生說著,懶洋洋地在枕上轉了轉,望著靠牆一面的床鋪,「公主也許還在——不,她早已走了。」 這種解釋還不能使他感覺十分滿意,因為,縱然他認為它正確無誤,這裡面卻仍然包藏著一個小小的疑團,於是斯威夫勒先生重新拉起帳子,決心要先找一個有利的機會向他的同伴講話。不久機會來了。侯爵夫人發了牌,翻開了一張鉤子[3],忘了利用它,斯威夫勒先生便拚命地大聲喊叫起來——「兩分[4]!」 侯爵夫人很快地一躍而起,拍起手來。「天方之夜,的確是的,」斯威夫勒先生心想,「他們常是拍手為號,而不是搖鈴。現在兩千個頭上頂著瓶子戴著珠寶的黑色奴隸就要來了!」 但是好像她只是為了快活而拍手似的;因為,緊接著她開始大笑,笑了又哭,然後宣稱,不是用優美的阿拉伯文,而是用最熟悉的英文,她「簡直高興極了,真不知道怎麼做才好」。 「侯爵夫人,」斯威夫勒先生若有所思地說道,「請你走到我跟前一些。首先,勞駕你告訴我怎麼講得出話來;其次,我的肌肉跑到哪裡去了?」 侯爵夫人悲傷地搖頭,重新哭了;斯威夫勒先生的心腸本來是軟的,看了這光景,他自己的眼睛也濕潤了。 「我開始推測,從你的態度和這些擺在面前的情形看來,侯爵夫人呀,」理查停了一下之後說道,嘴唇顫抖著微笑了,「我在生病來著。」 「你在生病來著!」小女用人答道,擦著眼睛,「並且一直在說胡話呢!」 「唔!」狄克說,「很重吧,侯爵夫人,是不是?」 「幾乎要死了,」小女用人答道,「我絕對想不到你會好起來的。謝上天你竟好了!」 斯威夫勒先生沉默了很長的時間。漸漸地他又開始講話,問他躺了多久了。 「到明天就三個星期了,」小女用人答道。 「三個什麼?」狄克說。 「星期呀,」侯爵夫人強調地回答,「三個又長又慢的星期呀。」 單是想到自己陷入這種絕境裡,就使理查再一次沉默起來,伸開身子平臥著。侯爵夫人把被褥安排得更舒服些,摸摸他的手和頭都很涼——這個發現使她充滿了喜悅——又哭了一回,然後趕忙把茶燒好,又烤了幾片很薄、沒有塗牛油的麵包。 當她忙著操作的時候,斯威夫勒先生帶著感激萬分的心情注視著,看到她搞得那麼熟練的樣子,不免暗暗吃驚,他把這種照顧歸功於薩麗·布拉斯,他想一定是她派了她來的,真令人感謝不盡。侯爵夫人把麵包烤好後,把一塊乾淨布鋪在一隻淺盤子裡,送給他一些鬆脆的薄片,一大杯不太濃的茶,這種食物(她說)是醫生留下話要他醒後吃的。她用枕頭把他支起,雖然不能像一位職業護士做得那麼精巧,但至少具備護士的溫柔,並且很得意地在旁註視著病人——他時時和她握手——把簡單的一餐吃下去,吃得十分香甜,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珍饈,也不能使他有這樣好的胃口。她把食具端走,又把他安排得很舒服了,然後才坐在桌邊自己用茶。 「侯爵夫人,」斯威夫勒先生說道,「薩麗好吧?」 小女用人把她的面孔扭歪了,露出一種極端狡獪的表情,搖搖頭。 「怎麼!你最近沒有看到過她嗎?」狄克說了。 「看到過她!」小女用人叫道,「保佑你,我是逃出來的!」 斯威夫勒先生立即又四平八穩地躺下,這樣待了約莫五分鐘,然後才重新慢慢回復他那坐的姿態,問道—— 「那麼你住在什麼地方,侯爵夫人?」 「住!」小女用人叫道,「就在這裡呀!」 「唔!」斯威夫勒先生說。 說完他就重新突然倒下,像是中了子彈似的。他躺著,一動也不動,一句話也不說,直到她吃完茶點,把東西歸置好,掃清了壁爐;這時他以手示意,叫她把椅子搬到床邊,又用枕頭支在背後,進一步的談話開始了。 「看情形,」狄克說了,「你是逃了出來的?」 「是的,」侯爵夫人說道,「並且他們正在公告我[5]呢。」 「怎麼你——對不起,」狄克說——「他們在做什麼呢?」 「正在公告我——告,你知道,登在報紙上。」侯爵夫人解釋道。 「噯,噯,」狄克說,「你說的是廣告吧?」 小女用人點點頭眨眨眼睛。她的雙目因為缺乏睡眠和哭得多而紅腫著,便是司悲劇的繆斯[6]看了也會同情的。狄克也有同樣的感覺。 「告訴我,」他說了,「你怎麼想起到這裡來的?」 「怎麼,你瞧,」侯爵夫人答道,「在你走了以後,我就一個朋友也沒有了,那房客也不再回去了;我不知道到哪裡去找他,也不知道到哪裡去找你,你知道。但是一天早上,我——」 「你又貼到鑰匙洞上?」斯威夫勒先生提出這個意見來,因為他看到她有些支支吾吾的樣子。 「那麼到後來,」小女用人說著點點頭,「我貼到辦公室的鑰匙洞上——就像你看到我的那一次,你知道——我聽見有人說,她住在這裡,你租的就是她的房子,又說你病得很厲害,沒有人去照顧你。布拉斯先生他說了:『那可不干我的事。』薩麗女士她說了:『他是一位有趣的年輕人,但是那可不干我的事。』那位女人走了,出去的時候把門砰地關上,我可以告訴你。因此那天晚上我就逃了,來到這裡,告訴他們你是我哥哥,他們相信我,從此我就留在這裡了。」 「這位可憐的小侯爵夫人真要把她自己累死了!」狄克叫道。 「不,我沒有累死,」她答道,「一點也不累。你不要惦記我。我喜歡成天坐著,保佑你,我也常常在隨便哪一隻椅子上睡一下。但是如果你能看到你怎樣想跳床口[7],如果你能聽到你怎樣不住地唱歌演說,你才不會相信呢——我真高興你好起來了,長命先生[8]。」 「長命,真的!」狄克想了一想說道,「我叫這個名字倒也不錯。我堅決地相信,侯爵夫人,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說到這裡斯威夫勒先生重新握住小女用人的手,並且,就像我們看到的那種樣子,在他想盡辦法來表示他的感謝時,眼睛也可能變得同她的一樣紅了,她看到情形不大妙,很快地改變了題目,安排他睡下,叫他好好休息。 「醫生說,」她告訴他說,「你要安安靜靜,房間裡不能有什麼聲音和響動。現在,休息一下,等會兒我們再談。我要坐在你旁邊,你知道。如果你閉上眼睛,大概你就能睡著的。如果你能這樣,對你倒是很好的。」 侯爵夫人說著,把一張小桌子搬到床邊,找個位置坐下,開始調製了一些冷飲,熟練得像二十個化學家合在一起似的。理查·斯威夫勒疲乏極了,真的睡著了,約莫半小時醒來,就問是什麼時候了。 「剛過六點半。」他的小朋友答道,幫他重新坐起來。 「侯爵夫人,」理查說著,手摸了一下前額,突然轉過頭,好像這個題目他剛剛想到似的,「吉特到底怎麼樣了?」 「他被判充軍好多年。」她說。 「他走了嗎?」狄克問道——「他母親——她怎麼樣——她到底怎麼樣了?」 他的看護搖搖頭,回答說她毫不知情。「但是我想,」她說,慢吞吞地,「如果你能安靜,不至於再發一次燒,我便可以告訴你——但是現在我可不說。」 「現在就說,」狄克說道,「聽了我倒高興。」 「唔!也許是的,」小女用人答道,面上露出恐怖的神情,「但是你錯了。還是等你好一些了,那時我再告訴你吧。」 狄克很誠懇地望著他的小友,他那一雙眼睛病後顯得又大又凹,越顯得表情深刻了,這一下可把她嚇壞了,哀求他不要再去想它。不過從她口裡流露出來的話,不只引起了他的好奇心,而且大大地使他吃了一驚,因此他督促她趕快把最壞的情形講給他聽。 「唔,這裡面沒有什麼最壞的,」小女用人說了,「這件事同你絲毫沒有關係呀。」 「那麼同什麼有關係——是不是你從門縫裡或者鑰匙洞裡聽到了什麼——而是你無意聽到的?」狄克屏著氣問道。 「對的。」小女用人答道。 「是在——在貝威斯村嗎?」狄克匆匆地接上去,「是布拉斯和薩麗兩人的談話嗎?」 「對的。」小女用人重新叫了起來。 理查·斯威夫勒把他那隻瘦癟了的胳臂伸到床外,緊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跟前,叫她趕快說出來,不要有什麼顧慮,否則他可不敢保證要發生什麼事情了,因為這種刺激和期待的勁兒再不能使他忍受下去了。她看到他十分激動,心想,如果還要遲遲不宣布,其後果將比立即說出還要有害,因此便答應了,不過附有條件,就是病人必須保持安靜,不許跳起來或者搖動個不停。 「但是如果你要那樣,」小女用人說了,「我就立即停下來不講;我得先告訴你。」 「你不能在沒有開講之前就停下來呀,」狄克說了,「快說,這才是一個乖乖呢。說呀,妹妹,說呀。美麗的寶萊[9],說呀。唔,告訴我什麼時候,告訴我什麼地方,請呀,侯爵夫人,我懇求你!」 理查·斯威夫勒充滿著感情把這些命令傾吐出來,好像話裡面又嚴肅又可怕似的,他的同伴覺得這可不能拒絕了,便這樣說道:—— 「好,話要從頭說起!在我逃走以前我經常是睡在廚房裡的——就是我們玩牌的地方,你知道。薩麗女士經常把廚房的鑰匙放在她的口袋裡,她又總是在夜裡下樓,把蠟燭拿走,把爐子扒滅。當她把這項工作做完便走了,讓我在黑影里上床,她又從外面把門鎖了,重新把鑰匙放在口袋裡,把我關在屋裡,直等她早晨下樓——時間是很早的,我可以對你說——才放我出來。像這樣把我關了起來,我真害怕極了;因為如果著了火,我想他們會忘記我,只顧他們自己逃命,你知道。因此,不論什麼時候,隨便在什麼地方看到一隻生了銹的舊鑰匙,我就把它拾起,試試能不能開開那個門,最後我在灰塵積滿的地下室里的確發現了一把正合適的鑰匙。」 斯威夫勒先生聽到這裡,他那兩條腿便表示出一個劇烈的動作來。但是小女用人立即停止了講話,他才平靜下去,藉口說他一下子忘記他們的契約了,懇求她繼續進行。 「他們給我吃的東西太少了。」小女用人說了,「唔!你才不知道他們給我的多麼少呢!因此在他們上床睡覺之後我便常常出來,在黑影里摸尋一些餅乾,或者你遺留在辦公室里的桑巫氏[10],甚至摸到一些橘子皮,我也把它浸在冷水裡,當作酒喝。你嘗過水浸橘子皮的味道沒有?」 斯威夫勒先生答道,他可從來不曾嘗過那種酒,然後又催他的朋友回到故事的本身上面。 「如果你把它當作酒喝,味道的確很好,」小女用人說了,「但是即便你不能把它當作酒,你知道,好像也很有一種特別滋味呢,的確的。閒話少扯,有時我常常在他們上了床以後出來,有時也在他們上床之前出來,你知道;就在辦公室里發生怪聲音之前一兩天的晚上——我的意思是指那個年輕人被捕的時候——我走上樓去,布拉斯先生正和薩麗女士一同坐在辦公室火爐旁邊;我把實話告訴你,我是下來聽聽食櫥上的鑰匙放在什麼地方的。」 斯威夫勒先生曲起兩膝,把被頭支成一個大圓錐,面上露出極關心的表情。但是小女用人停下來了,伸出一個指頭,圓錐規規矩矩地平了下去,雖然關心的表情並未消失。 「那裡他同她,」小女用人說道,「坐在火爐旁邊,溫和地談著。布拉斯先生對薩麗女士說,『我敢說,』他說,『這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可能給我們招來很大的麻煩,我一點也不願意這麼做。』她說——你是知道她的脾氣的——她說,『我從來沒有看到過像你這樣頂怯懦、頂軟弱、頂無能的人,據我看來,』她說,『我應該是哥哥,你應該是妹妹。奎爾普不是……』她說,『我們的主要靠山嗎?』『他當然是了。』布拉斯先生說。『我們是不是,』她說,『經常在我們的業務上毀這個人或那個人?』『我們當然是了。』布拉斯先生說。『那麼既然奎爾普願意這樣,』她說,『毀一個吉特又有什麼了不起?』『的確沒有什麼了不起。』布拉斯先生說道。接著他們放低了聲音,他們認為如果做得得法便不會有危險,兩人便大笑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布拉斯先生取出他的記事簿,說,『好吧,就這麼辦,』他說,『這裡是——奎爾普自己的五鎊鈔票。那麼我們就同意那樣做,』他說了。『吉特明天早上要來,我知道。等他上樓以後,你要躲開,我也把理查先生打發出去。剩下吉特一個人的時候,我便拖住他談話,把這張鈔票放在他的帽子裡。而且我還要安排好,』他說,『讓理查先生在帽子裡找到,好做證人。如果這種辦法還不能為奎爾普先生幹掉克立斯托佛,替奎爾普先生報仇,』他說,『那可就是見鬼了。』薩麗女士笑了,說就照那樣做去;因為他們好像要走開的樣子,我不敢再停,就重新下樓了。哪!」 小女用人越說越和斯威夫勒先生一樣激動,因此她看到他從床上坐起,並且連忙問她這故事曾否告訴過旁人,她也就不去加以制止了。 「那怎麼會呢?」他的護士答道,「我幾乎連想都不敢想,只希望那個年輕人能夠釋放。當我聽說他們已經發現他犯了實際上他沒有犯過的罪時,你走了,房客也走了——便是他在那裡,我想我也不敢對他說的。自從我來到這裡,你便失了知覺,那麼告訴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侯爵夫人,」斯威夫勒先生說著,一把掠掉他的睡帽,甩到屋子的另一頭,「謝謝你出去幾分鐘,並且看看今天晚上天氣如何,我要起來了。」 「你可不能想做這樣的事呀。」他的護士叫了起來。 「我一定要做,」病人說著,四下里望了望,「我的衣服到什麼地方去了?」 「唔,我高興死了——你什麼衣服都沒有了。」侯爵夫人答道。 「女士!」斯威夫勒先生說著,表示出十分驚奇的樣子。 「我不得不把它們賣了,每一件都賣了,換來你所要用的東西。但是那倒不用著急,」侯爵夫人勸他,狄克也就重新倒在枕上,「反正你連站也站不穩呢,真的。」 「我想,」理查憂鬱地說道,「你說得很對。我應該怎麼辦呢?還有什麼事該辦?」 略微思索一下之後,他忽然想起,首先要採取的步驟是立刻和隨便哪一位加蘭德通個消息。很可能阿伯爾少爺還沒有離開事務所。他趕快把那個地址說出,小女用人也就趕快用鉛筆把它寫在紙上;然後口頭再把父子二人的樣子描寫了一番,以便使她一見便能認得出來了;並且警告她要特別注意避開查克斯特先生,因為那位紳士素來就和吉特不對。拿到這些微弱的武器,她慌慌張張地出發了,所負的使命是請老加蘭德先生或者阿伯爾少爺屈駕到公館裡走一趟。 「我料想,」狄克說,她正在把門慢慢關好,又回過頭來向屋裡望望,看看他是否還夠舒服——「我料想什麼也沒剩——大概連一件背心也沒有了吧?」 「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這倒很麻煩,」斯威夫勒先生說了,「如果著了火——便是一把雨傘也是好的——但是你做得很對,親愛的侯爵夫人。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 * * [1] 天方之夜(Arabian Night),指的是《天方夜譚》的天方國。因為下文有「倫敦之夜」,故譯為「天方之夜」。 [2] 大馬士革(Damascus)和大開羅(Grand Cairo),全是中東地名,在《天方夜譚》故事範圍之內。 [3] 鉤子(knave),即 jack。 [4] 兩分(two for his heels),玩克里貝治的術語,莊家翻開一張鉤子便算兩分。 [5] 「公告我」(a-tizing of me),原文系advertising of me的訛音,即登廣告找尋我的意思。 [6] 司悲劇的繆斯(Tragic Muse),系大神朱比特(Jupiter)之女。繆斯為數凡九,各有專名,各有專司,有司歷史的繆斯,有司詩歌的繆斯。司悲劇的繆斯原名Melpomene。 [7] 「床口」,系「窗口」的訛音。 [8] 「長命先生」(Mr.Liverer),這是侯爵夫人杜撰出來的字,它和「斯威夫勒」(Swiveller)的聲音近似,不一定有什麼意義。 [9] 寶萊(Polly),「瑪麗」的愛稱。這裡有「心肝」「寶貝」之意。 [10] 「桑巫氏」(sangwitch),系「三明治」(sandwich)的訛音,即夾肉麵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