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六十一章
隨便道德家和哲學家怎樣說去好了,可是如果說一個罪人的難過程度還抵不上吉特那天晚上難過程度的一半(因為他是無辜的),卻是無可懷疑的。這個世界經常做出很多不公道的事來,卻往往用一種思想安慰它自己:就是如果被虛偽和惡毒中傷的人是一個良心清白的人,他絕不會不能忍受折磨,最後無論怎樣也會得到平復;「既然如此,」那些迫害他的人說了,「雖然我們的確不曾料到這樣一個結果,但是沒有人再比我們更愉快的了。」因此,世界就該反省一下,不公道的本身,對於每一個慷慨和心理正常的人就是一種傷害,是最不堪、最痛苦和最難忍受的事;正因為如此,許多清白的良心飲恨以死,許多健全的心為之碎裂,越是明白他們自己無罪,越足以增加他們的痛苦,越使他們沒法忍耐下去。
不過對於吉特一案,世界是沒有責任的。但是吉特是無辜的;他知道這一點,想到他的好朋友們會認為他有罪——加蘭德先生和加蘭德夫人會把他當作忘恩負義的怪物——巴巴拉會把他列入壞人和罪犯群里——小馬會以為它自己被拋棄了——甚至他母親也會誤信這些不利於他的強有力的現象,而認為他真是一個孬種——他一知道並且想到這些,他心頭所感到的痛苦,最初真不是言語所能形容,在禁閉他的小牢房裡終夜繞室彷徨,難過得幾乎要發瘋了。
即便在這種狂烈的感情稍微減退,他開始平靜一點之後,一種新的思想湧上他的心頭,使他又被另外的痛苦所侵襲。女孩子——這位單純人物生命中的明星——她常常像是一個美麗的夢回到他的身旁,她使他生命中最可憐的部分成為最幸福和最有意義的,她一向是那麼溫柔、謹慎和善良——如果她聽到這件事,她會怎樣想呢?當這種想法侵入他心頭的時候,監獄的牆壁好像消失了,老的故居代之而出現,一如在冬天夜晚的情形——爐邊,小的晚餐桌子,老人的帽子、上衣和手杖,通往她那小房間的半開的門——全在那裡。耐兒本人也在那裡,還有他——和平常日子一樣,兩個人笑得很開心。當吉特想到這裡,他實在不能自制了,便倒在他的破床上哭了起來。
那是一個漫漫的長夜,好像怎樣也到不了頭似的;但是他還是睡著了,並且做了夢——在夢裡還是自由自在的,一會兒同這一個人遊玩,一會兒又同另外一個人遊玩,但是他心裡總是存著一種渺茫的恐懼,只怕被召回監獄裡去;不是那個監獄,只是一個概念模糊的監獄——不是一個地方,只是一個憂慮和悲哀的所在;是一種壓得沉重而又永遠存在的東西,但又不可能給它下個定義。最後黎明到來,還是這個牢獄——又冷又黑又淒涼,實際又真的是牢獄。
沒有人來管他,不過他也得不到什麼安慰。在某一個時間內他可以在鋪好了路的小庭院裡散散步;看守進來開門,指點他在什麼地方梳洗,還告訴他每天有一個接見家屬的固定時間,如果他的親友們來了,他要到鐵柵欄前面談話。他給了吉特這項通知,又給他留下一隻盛有早餐的錫缽之後,那人重新把門鎖上,沿著石路走去,繼續開關了許多門,造成了無數次很大的回聲,在房子裡迴旋震盪了很久,好像回聲也被禁錮在獄裡,沒法逃出去似的。
這位看守又使他了解,像他這種情形的為數並不多,他沒有和大群的囚犯禁閉在一起,因為他還不曾被認為徹底墮落和不可救藥,並且也從來不曾住過那座大廈。吉特對於這種寬容不免暗自感謝,便拿起一本教義問答仔細閱讀(雖然他自幼就能背誦它了),最後他聽到鑰匙又在鎖上響動,那人重新進來。
「現在是時候了。」他說,「隨我來呀!」
「到哪裡去呀,閣下?」吉特問道。
那個人只是簡單地回答了一聲:「回客[1]。」也像前一天警察做的工作一樣,領他穿過幾條曲曲折折的道路和牢固的大門,最後把他放在一道鐵柵前面的甬道上,轉身去了。在這道鐵柵外面,約有四五尺遠,還有另外同樣的一道排插。在兩道鐵柵中間,一位看守坐著看報,在最遠一道欄杆外邊,吉特看到(他心裡跳動得多麼厲害呀),媽媽手上抱著小弟弟;巴巴拉的母親帶著她那從不丟開的雨傘;可憐的小雅各使盡了氣力瞪著眼睛,好像在動物園裡看小鳥或者野獸似的,心想裡面的人不過是偶然走了進去,鐵籬笆是和他們沒關係的。
但是在小雅各看到他哥哥之後,便要把手伸到欄杆裡面去抱他,這才感到他不能走得再近一些,仍然得站得遠遠的,於是他把頭枕在扳住鐵條的那隻手臂上,開始悽慘地哭了;因此,吉特媽和巴巴拉的母親,本來是竭力壓抑悲痛的,這會兒也重新嗚咽起來、哭泣起來了。可憐的吉特也忍不住和他們一道流著眼淚,沒有一個人能夠說什麼話。
在這個憂鬱的停歇期間,看守表情滑稽地閱讀著報紙(顯然他讀到引人發笑的記載了),他一下子抬起眼睛,好像感覺這一段笑話更有趣味,要仔細玩味一下才行,這時他才好像初次發覺有人在哭。
「喂,太太們,太太們,」他說,驚愕地四下望著,「我勸你們不要像這樣浪費辰光。這裡會客是限制時間的,你們要知道。你們也不能讓那個孩子亂吵亂叫呀。這是違反規章的。」
「我是他可憐的媽媽,先生,」那布爾斯太太嗚咽著說,謙恭地屈膝施禮,「這是他弟弟,先生。唔,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算了,算了!」看守答道,把報紙蓋在膝上,這樣更可以把下一欄的上方看得更清楚些,「這是沒辦法的,你知道。像這種情形的不只他一個。你們再不要哭哭啼啼了!」
說完,他繼續閱讀。那人倒並不是天性殘忍或者狠心腸的。他把犯罪看作是一種疾病,就像是猩紅熱或丹毒似的:有的人生這種病——有的人不生這種病——這要看情形。
「唔,我的乖兒子吉特呀,」他母親說,巴巴拉的母親早已仁慈地把小弟弟接了過去,「我怎麼會在這地方看到我那可憐的孩子呀!」
「你不會相信我會做他們控告我的事吧,親愛的媽媽?」吉特叫道,聲音有點哽住了。
「難道我會相信嗎!」可憐的婦人喊道,「我從來不曾聽到你說過謊話,從你在搖籃里起就不曾見過你做過一樁壞事——我從來沒有因為你而發過一下愁,除了我看到你很高興很滿意地吃著可憐的飯食才覺得難過,那時我一想到雖然你還是一個很小的孩子,但是多麼溫和、多麼有心眼,便忘了我們多麼窮苦了!我會相信我這樣一個兒子做這等事,他從一出生到現在便是我的安慰,我從來沒有一天晚上同他生著氣睡覺!難道我會相信你做這等事嗎,吉特!」
「那麼,我該感謝上帝!」吉特說,很誠懇地抓住鐵條,鐵條震動起來,「我可以忍耐了,媽!不管結果怎樣,反正一想到你說過這話,我心裡就感到有點幸福了。」
聽了這話,那位可憐的女人重新哭了,巴巴拉的母親也哭了。至於小雅各呢,他那無系統的思想這時也歸納成一種清晰的印象,吉特是不能隨意出外散步走走了,而且在那個鐵籬笆裡面,也沒有什麼禽鳥、獅子、老虎以及其他自然界的珍奇——除了圈在裡面的哥哥之外,真的什麼都沒有——因此他也隨著她們流眼淚,儘可能地不哭出聲音來。
吉特媽擦乾了眼睛(簡直是塗濕了眼睛,可憐的靈魂,哪裡是擦呀),從地上提起一隻小籃子,恭順地向著看守致辭,說,他肯不肯聽她說一分鐘的話?看守因為正在閱讀到一個笑話的吃緊關頭,便向她打著手勢,請她無論如何也要多沉默一分鐘。他不曾把打手勢的手放回原位,一直揚到他把那一段文章看完,這時他又停了幾秒鐘,臉上泛起了笑容,好像在說:「這位編輯真是一個滑稽傢伙——一個笑話大王。」然後問她可有什麼要求。
「我給他帶來一點吃的東西,」善良的女人說了,「謝謝你,先生,他可以收下嗎?」
「是的——他可以收下。沒有不許收東西的規定。你走的時候把它交給我,我一定讓他拿到。」
「不,對不起,先生——不要同我生氣,先生——我是他母親,從前你也有過母親——只要我看到他吃一點點,看到他舒服,我就是走出去,心裡也好受多了。」
於是吉特媽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巴巴拉的母親也在掉淚,小雅各更不用說了。至於小弟弟,他倒一直在拚命地又嚷又笑——顯然他以為整個場面是為了讓他滿意而創造出來和布置好了的。
看守的樣子好像在想這請求倒很奇怪,有點不尋常;但是他還是把報紙放下,走到吉特媽站立的地方,接過籃子,檢查了一下,就把它遞給吉特,回到他的原位上坐下來。很容易想到囚犯是沒有多大胃口的;但是他還是坐在地上,吃得非常起勁,每當他把食物送到嘴裡一次,他母親便嗚咽一回,哭一回,儘管悲傷的情緒已經因為她看到兒子吃東西而減輕了些。
吉特一面忙著吃,一面焦急地問到他的東家,他們是否說過關於他的什麼話;但是他所能知道的就是阿伯爾少爺在前一天的深夜裡,很慈祥很體貼地把消息透露給他母親,不過他本人並沒有表示吉特是清白還是犯罪的意見。吉特本想鼓起勇氣,問問巴巴拉母親關於她女兒的情況,話剛到了口邊,領他前來的那個看守又出現了,第二個看守也在他的家屬後面走出,那看報的第三個看守便叫道:「時間到了!」——接著又說:「現在輪到下一班了!」說完便死人不管地看起報來。吉特立即被帶走,母親的祝福聲和小雅各的尖叫聲在他耳邊響著。當他提著籃子由先前那個引路的人領到另一個院子裡面時,另外一個官員叫他停下,手裡拿著一品特瓶裝的啤酒。
「這位就是昨天晚上犯了罪到這裡來的克立斯托佛·那布爾斯吧?」那人說了。
他的同伴答稱這正是那個娃兒。
「那麼這是你的啤酒,」另外那個人對克立斯托佛說道,「你看什麼?用不著你付錢的。」
「對不起,」吉特說,「誰送給我的?」
「怎麼,你的朋友吧,」那人答道,「他還說,你每天可以有酒喝。真的,你會有酒喝的,只要他肯付錢。」
「我的朋友!」吉特重複了一句。
「你好像摸不著頭腦似的,」另外那個人答道,「這裡有他的信。拿去!」
吉特把信取過來,當他被關在牢房裡以後便拆開念道:
喝一杯試試,你會發現每一滴都有魔力,足以抵抗人類的一切災難。也談一談為海倫[2]閃閃發光的甘露吧!她的酒本是杜撰出來的,但是這酒倒是真的(巴克雷公司[3]出品)。如果他們送來的是變了味的,可以向市長提出控訴。
你的朋友。 R.S.
「R.S.!」吉特考慮了一下說道,「那一定是理查·斯威夫勒先生[4]了。嗯,承他厚愛,我衷心感謝他。」
* * *
[1] 「回客」(wisitors),系「會客」(visitors)的訛音,就是犯人接見家屬。
[2] 海倫(Helen),墨涅拉俄斯(Menelaus)的妻子,後隨帕里斯(Paris)逃走,引起特洛伊戰爭(Trojan war)。她是一個典型美人。荷馬的《伊利亞特》即詠此事。
[3] 巴克雷公司,全名為Barclay and Perkins’s Brewery,在倫敦花園街,歷史悠久,規模宏大,游倫敦者常到該公司參觀。
[4] R.S.系Richard Swiveller(理查·斯威夫勒)全名的打頭字母。
第六十二章
一點昏黃的燈光在奎爾普的碼頭辦公室窗子裡閃爍著,從夜霧裡看過去,紅得像火燒,穿過霧變成一隻眼睛,在對那邁著謹慎步子向木屋走來的桑普森·布拉斯先生下個警告,告訴他那位傑出的房主,就是他的當事人,正在裡面,可能是照例很有耐性、一團和氣地等待他(布拉斯先生)到他這塊明媚的領地里來,參加約會。
「在昏黑的晚上,這地方可不容易下腳呀。」桑普森嘟嘟囔囔地說,他已經被散亂的木板絆倒過二十來次了,正在一拐一瘸地痛苦地走著,「我相信那個小廝每天把地上鋪成不同的花樣,目的就是要跌傷人,把人弄成殘廢——要不然就是他主人親手做的,也說不定。薩麗不陪著,我真不願意到這種地方來。她保護我比一打男人都強多少倍。」
布拉斯先生這樣稱讚了不在場的迷人精一番之後,突然停下腳步,懷疑地望著燈光,並且回頭看看。
「他在幹什麼呢,我奇怪?」律師嘰呱說著,踮著腳尖立著,想望望裡面有什麼動靜,但因為還有一段距離,不容易看得清——「在喝酒吧,我想——把他自己弄得更暴躁更兇惡,把他的狠毒和殘忍煎煮得沸騰起來。我一向就害怕一個人到這裡來,因為他的道理總是說不完。我不相信他有心把我勒死,趁著高潮把我悄悄地丟在水裡,就像宰一隻老鼠那樣——真的,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把這件事當作一個愉快的玩笑來耍。聽呀!現在他唱起歌來了!」
奎爾普先生的確在吊嗓子,消愁解悶,但是那是吟誦而不是唱歌,很快地把一個句子單調地重複來重複去,把最後一個字拖得特別長,擴大成一種沉鬱的咆哮。這一演奏的尾聲也不是涉及愛情,或者戰爭,或者酒,或者忠心,或者是一般歌唱的標準主題,而是一個不大夾雜在音樂中或者為歌謠中所習見的樂旨,那話是這樣的:——「高尚的審判官對囚犯說,他的陳述很難使陪審相信,只好把他交付未來的庭訊;命令他照例具結,以便進——行——起——訴。」
奎爾普每次念到最後一個字,總是使盡腔子的力量來加重它,然後發出尖銳的笑聲,接著又重新開始。
「他太不謹慎了,」布拉斯聽他重複吟誦了三四遍之後嘟嘟囔囔地說道——「不謹慎到令人恐怖的程度。我希望他是一個啞巴。我希望他是一個聾子。我希望他是一個瞎子。媽的,」布拉斯叫道,這時吟誦又開始了,「我希望他死!」
桑普森先生對他的當事人表示了這些友誼的願望之後,他的面色又恢復了平常的平靜,等待尖聲再叫起來而要消歇下去的時候,走向木屋前面叩門。
「進來!」矮子叫道。
「你今天晚上好吧,閣下?」桑普森說,探進頭來,「哈,哈,哈!你好吧,閣下?唔,我的天,多麼妙呀!妙不可言,當真的!」
「進來,你這個渾蛋!」矮子答道,「不要站在那裡搖頭並且露著你的牙齒[1]。進來,你這假證人,你這背誓者,你這善於製造證據的傢伙,進來呀!」
「他有最豐富的幽默!」布拉斯叫著,隨手把門關上,「說出話來真是滑稽透頂!但是你這話不有點膽大嗎,閣下——」
「什麼?」奎爾普問道,「什麼,猶大[2]?」
「猶大!」布拉斯叫道,「他有這等了不起的精神!他的幽默是這等有趣!猶大!唔,對的——哎呀呀,多麼妙呀!哈,哈,哈!」
在這一段時間裡,桑普森一直搓著手,又是驚愕又是恐懼地死盯著一個大的、暴眼突睛的、圓頭鼻子的鷁首[3],那東西在靠近火爐的旮旯里立著,樣子好像是矮子所崇拜的一個妖精或者什麼可怕的偶像。它的頭上還有一大堆木頭,雕刻得有點像軍人戴的制帽,同時左襟和肩章上還有一顆星狀的東西,表示是想把它作為某一著名海軍大將的模擬像;但是如果沒有那些幫助,任何一位觀察家也會把它當作是個了不起的人魚[4]或者什麼大海怪的真實塑像。這東西體積本來就很大,在這樣一個小房子裡陳列不下,因此把它腰斬了。儘管是這樣,它還是由地板直達屋頂;身子向前探著,十分警覺的神氣,又帶著一種莽撞的殷勤樣子,具備一般鷁首的特點,好像要把每一種事物都化作侏儒一般體積似的。
「你認得它嗎?」矮子說道,注視著桑普森的眼睛,「你看到過類似它的東西嗎?」
「咦?」布拉斯說著,頭歪到一邊,又往後縮了縮,像是鑑賞家的神氣,「現在我再看看,我想我看出是一個——對,從那個笑容上的確使我想到——但是,我敢擔保,我——」
現在,事實是這樣,桑普森從來沒有看到過什麼東西和這個真正的妖怪有絲毫相似之處,因此他覺得有些為難起來;他不敢確定是奎爾普先生認為像他自己,特地買來作為一個家庭塑像,還是想把它當作什麼敵人的寫真。不過他的懷疑並沒有多久;因為,當他也如一般人觀察他們應該認得出而又認不出的圖像裝模作樣地考慮著時,矮子早把報紙一丟(剛才所引的一段話,便是從報紙上來的),抄起一根生了銹的鐵棒(是他當作撥火棍的),對準鷁首的鼻子一戳,使得它重新搖擺起來。
「它像不像吉特——這不是他的照片,他的形象,活賽他本人嗎?」矮子叫道,對著那無感覺的面部亂打了一陣,打得它滿臉酒窩,「它不是那個狗東西的模型和化身嗎——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每當他把問題重複一下,便把大木像亂打一頓,直到他因為運動過猛,滿頭大汗,直向下流。
儘管這可以給當作是一個從安全的花樓上看滑稽戲,因為不在角力場上的人,總覺得鬥牛是一個令人開心的奇觀,不住在失火房子附近的人,總覺得房子燃燒比看戲還夠味,儘管這樣,奎爾普先生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卻十分認真,使他的法律顧問感到這屋子太小了,觀眾太單調了,以致不能充分欣賞這些妙趣。因此他便躲得遠遠的,看著矮子胡搞,微弱無力地喝著彩,等到奎爾普氣力使盡重新坐下之後,他才擺著比先前更為脅肩諂笑的樣子走向前來。
「了不起,真了不起!」布拉斯叫道,「嘻,嘻!唔,很好,閣下。你知道,」桑普森說著回頭望望,好像向著那個傷痕累累的海軍大將訴請什麼似的,「他是一位不平凡的人——十分不平凡!」
「坐下來,」矮子說道,「這個狗東西是我昨天買到的。我把螺絲錐釘在他的頭上,把木叉刺在他的眼睛裡,把我的姓名刻在他的身上。我打算最後把他燒掉!」
「哈,哈!」布拉斯叫道,「真是有趣極了!」
「到這裡來,」奎爾普說,招手叫他走近一些,「什麼叫作膽大,嘿?」
「沒有什麼,閣下——沒有什麼。不值得一提,閣下;但是我想那支歌——本身是十分有趣的,你知道——也許有點——」
「嗯,」奎爾普說,「有點什麼?」
「正好到了膽大範圍的邊緣,也可以說是很遠的界線上,閣下,」布拉斯答道,怯懦地注視著矮子狡猾的眼睛,那眼睛正對著火,反映出紅光來。
「怎麼?」奎爾普問道,頭連抬也沒有抬。
「怎麼,你知道,閣下,」布拉斯答道,冒著危險表示更親密的樣子,「事實是這樣,閣下,朋友們合夥做一件事,本身是很好的,但在法律上則稱之為同謀,這種事情最好是——你相信我嗎,閣下?——最好是守秘密,並且在朋友中間,你知道。」
「咦?」奎爾普說著,抬起頭來茫然地望望,「你是什麼意思?」
「謹慎,極端謹慎,很對,很正當!」布拉斯叫道,點點頭,「甚至可以說,閣下,緘默——我的意思,閣下,正是如此。」
「你的意思正是如此,你這個無恥的稻草人——你的意思是什麼呢?」奎爾普反詰說,「為什麼同我談起合夥來了?我同你合夥來嗎?我知道你合夥的是什麼呀?」
「不,不,閣下——當然不知道——一點也不知道。」布拉斯答道。
「如果你再向我眨眼睛、點頭,」矮子說著向四下望望,好像尋找他的撥火棍似的,「我要把你的猢猻臉打爛了,我一定這樣做。」
「不要大發雷霆呀,我請求你,閣下。」布拉斯接下去說道,趕快制止住自己,「你非常對,閣下,非常對。我不該提起這個問題,閣下。最好不提它。你非常對,閣下。讓我們換個題目吧,對不起。薩麗告訴我,閣下,你問過我們的房客。他還沒有回來,閣下。」
「沒有回來?」奎爾普說著,把甘蔗酒倒在鍋里溫,注視著它,怕它沸滾出來,「為什麼沒有回來?」
「怎麼,閣下,」布拉斯答道,「他——哎呀呀,奎爾普先生,閣下——」
「怎麼回事?」矮子說道,他剛要把鍋子送到嘴邊,一下子停下了。
「你忘記兌水了,閣下,」布拉斯說道,「並且——原諒我,閣下——但是酒燒得太燙了。」
奎爾普先生用實際行動來答覆這個勸告,他把熱鍋端到口邊,從容地把它一飲而盡,大約有半品脫的量,只在一剎那之前,他才從火上拿下來,酒還冒著泡、噝噝地沸騰著。他把這個溫和的刺激物吞到肚裡,又向那海軍大將晃晃拳頭,然後才吩咐布拉斯先生講下去。
「但是首先,」奎爾普說,又露出他那種成了習慣的苦笑,「你要喝一口——一口好酒——一口又好又熱又烈性的酒。」
「怎麼,閣下,」布拉斯答道,「如果能不費事就可以拿到一點水的話——」
「這地方哪裡來的水!」矮子叫道,「律師哪能喝水!你的意思不是說,只有熔化了的鉛和硫黃,滾燙的瀝青和柏油——那才是他們的飲料呢——咦,布拉斯,咦?」
「哈,哈,哈!」布拉斯大笑起來,「唔,真夠辣的!但是又好像被搔著癢處一樣——也有一點快感呢,閣下。」
「喝乾它,」矮子說,這時他又熱上了一點酒,「一飲而盡——不要剩底兒——燒焦你的喉嚨,要找幸福!」
倒霉的桑普森吸了幾小口,酒立即衝上眼睛,蒸出熱淚,滾到兩腮上,又滴到小壺裡,使他的臉和眼皮變成深紅色,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嗆,便是在咳嗆中間他還是拿出殉道者的精神,稱讚它「真正美極了」!他還沒有來得及擺脫這種說不出來的痛苦時,矮子便又恢復了他們的談話。
「那位房客,」奎爾普說道——「他怎麼樣了?」
「他仍舊,閣下,」布拉斯答道,一陣陣地咳嗽,「留在加蘭德家中。自從那個罪犯受審之後,閣下,他只回過一次家。他對理查先生說,閣下,自從那件事情發生之後,他不能在那個房子裡住下去了——在那裡很不愉快——並且他認為他本人對那件事情要負一部分責任。真是一個了不起的房客呢,閣下。我希望他不搬家。」
「呀!」矮子叫道,「你就從來不想別人,只顧自己。那麼你為什麼不節約一下——積累一點,儲蓄一點,省吃儉用一些呢,咦?」
「怎麼,閣下,」布拉斯答道,「我敢說我認為薩拉是一個過日子的好手。我的確這樣想,奎爾普先生。」
「澆濕你的坷垃,潤潤另一隻眼睛,喝呀,壞東西!」矮子叫道,「你用了一個辦事員,是為了尊重我的意思吧?」
「高興極了,閣下,我敢擔保,不論什麼時候都願意這樣做。」桑普森答道,「是的,閣下,我是那種意思。」
「那麼,現在你可以把他辭退了,」奎爾普說,「這就是立刻實行節約的辦法。」
「辭退理查先生,閣下?」布拉斯叫了起來。
「這種話還要問什麼,你這個不懂事的傢伙,難道你有一個以上的辦事員嗎?辭退他。」
「我敢說,閣下,」布拉斯說道,「我不曾想到這樣——」
「我還沒有想到,」矮子冷笑道,「你怎麼會想得到呢?我不是屢次告訴你,我把他交給你就是為了我可以永遠監視著他,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並且我還有一個陰謀,一個計劃,一個大可欣賞一下的小玩意在暗中進行著,它的要點就是,這個老頭子和他的孫女(我想他們大概沉到地下去了),應當窮得像是凍死的老鼠,卻讓他和他那個寶貝朋友相信他們非常富有。」
「這一點我是十分了解的,閣下。」布拉斯答道,「是徹底了解的。」
「那麼,閣下,」奎爾普反詰道,「現在你明白不明白,他們不窮——如果有像你的房客那種人在找尋他們,跑遍全國找尋他們,他們便不會窮嗎?」
「自然我明白,閣下。」桑普森說了。
「自然你明白。」矮子反唇相譏,毒辣地抓住他的話,「自然,那麼你該明白這傢伙無論落個什麼結果也無足輕重嗎?自然,你該明白,在任何其他方面他對我沒有用場,對你也沒有用場嗎?」
「我常常對薩拉講,閣下,」布拉斯答道,「他在業務上是一點用場也沒有。你不能推心置腹地信任他,閣下。如果你相信我,閣下,我已經從付託給他的最小公事上,發現那傢伙往往泄露真情,雖然表面上做得很小心。那個年輕的傢伙越來越讓人討厭了,閣下,簡直超出你想像之外——的確超出了想像。我只是為了對你尊重和履行對你的義務,閣下——」
很顯然,桑普森是想發表一篇恭維奉承的大演說,不幸他被及時打斷了,奎爾普先生很有禮貌地用那小酒鍋敲著他的頭頂,說謝謝他請他先沉默一下。
「真夠勁,閣下,真夠勁!」布拉斯說,摩挲著挨打的地方,還是露著笑臉,「但是還是非常愉快——愉快極了!」
「聽我說,行不行?」奎爾普說道,「否則我馬上還有更愉快的辦法,他的同志和朋友[5]沒有回來的機會了。據我所知,那個惡棍是因為做了什麼壞事,被迫逃走了,並且已經流亡海外。讓他死在那裡好了。」
「的確,閣下。非常對。很有力量!」布拉斯叫道,又瞥了瞥海軍大將,好像要拉第三者出場似的,「極端有力量!」
「我恨他,」奎爾普說,咬緊了牙齒,「一向就恨他,為了一些家庭中的理由。除此之外,他還是一個倔強的流氓;否則他倒可以派派用場呢。這一個傢伙倒是又怯懦又沒心眼的人。我以後也不需要他了。隨他上吊或者淹死——餓死——走到魔鬼那裡[6]!」
「一點不錯,閣下。」布拉斯答道,「你要他什麼時候,閣下,去——哈,哈!——去做那個小小的旅行[7]呢?」
「在這個案子審判完了以後。」奎爾普說,「案子一結束,就讓他干他的去好了。」
「就這麼辦,閣下。」布拉斯答道,「一定這麼辦。對薩拉倒是一個打擊呢,閣下;不過她能夠控制她的感情。啊,奎爾普先生,我常常想,閣下,如果上帝肯把你同薩拉在早年拉到一起,這樣一個結合會發生多麼幸福的結果呀!你沒有見過我那親愛的父親吧,閣下?——一位討人喜歡的紳士。薩拉是他的驕傲和快樂,閣下。如果他能替她找到這樣一個伴侶,奎爾普先生,他將會幸福地瞑目了,那個老狐狸精。你尊重她嗎,閣下?」
「我愛她。」矮子青蛙似的叫著。
「你很善良,閣下,」布拉斯答道,「我是相信的。除了理查先生這件小事,閣下,還有什麼別的叫我執行的吩咐沒有?」
「沒有了。」矮子答道,抓起酒鍋來,「讓我們為可愛的薩拉乾杯吧。」
「如果我們能夠用別的東西為她乾杯,閣下,用一點不太燙的,」布拉斯卑屈地建議,「也許更好些。我想如果薩拉聽到你給她的光榮,讓我們喝一些比較冷一些的酒,閣下,那麼她一定更感覺舒服些呢。」
但是對於這種勸告,奎爾普先生置之不理。桑普森·布拉斯這會兒一點也不夠清醒,被迫再飲過同樣的烈酒之後,不只沒有使他恢復,反而感到發生了新的作用,辦公室急劇地旋轉起來,地板和屋頂一起一伏地變成令人難受的樣子。他昏了一個很短的工夫醒了,才意識到半截身子在桌子下邊,半截身子在爐格子下頭。自然他不會選擇這種不夠舒服的地方的,他試著搖搖擺擺地站立起來,靠在海軍大將身旁,四下里望著,找尋他的東道主。
布拉斯先生第一個印象是,主人已經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也許被關在裡面過夜。但是一股強烈的菸葉味道提示他一系列的新意見,他抬頭向上一望,看到矮子正在吊床里噴雲吐霧。
「再會,閣下,」布拉斯有氣無力地叫道,「再會,閣下。」
「你不在這裡住一夜嗎?」矮子說道,探出頭來,「還是住一夜吧!」
「我不能,真的,閣下,」布拉斯答道,屋裡窒息得要死,他很想嘔吐,「如果你肯賞給我一個亮,讓我能夠走出院子,閣下——」
奎爾普立即下床;不是腳先下,不是頭先下,也不是兩臂先下,而是全身向下——整個身子落地。
「當然可以,」他說,拿起一隻燈籠,它已是這裡的唯一亮光了,「你要留心怎麼走,我的好朋友。要走木頭中間,因為生了銹的釘子全是向上豎著的。弄堂里還有一隻狗。昨天晚上它咬了一個男人,前天晚上它咬了一個女人,上星期二它還咬死過一個孩子——不過那倒是開玩笑來咬死的。不要太靠近它跟前走。」
「它在路哪一邊呢,閣下?」布拉斯問道,十分狼狽的樣子。
「它臥在右手邊,」奎爾普說道,「但是有時藏在左手邊,準備一下子跳出來。究竟在哪邊是沒有一定的。只是你要特別小心就是了。如果你不小心,我可不能原諒你呀。燈在這裡照路!——不要介意;你是認識路的——一直向前走好了。」
奎爾普故意把燈籠貼到懷裡,狡猾地把亮遮起來,站在門口,聽到律師跌在院裡,有時還摔得很重,便高興得咯咯大笑,從頭到腳搖動個不停。不過最後他還是離開了那地方,什麼也聽不到了。
矮子關上門,重新跳到吊床裡面去了。
* * *
[1] 「露著你的牙齒」(showing your teeth),拿壞主意的意思。
[2] 猶大(Judas),出賣耶穌的使徒。奎爾普故意把「膽大」(injudicious,意思是不小心)聽作「猶大」,兩字有些諧音,但猶大又是借題罵布拉斯。
[3] 鷁首(figure-head),立在船頭的人像,等於中國古代船頭的畫像。
[4] 人魚(merman),寓言中的怪物,是陽性。美人魚(mermaid),是陰性。
[5] 他的同志和朋友,指福來德·吐倫特。
[6] 「走到魔鬼那裡」(go to the devil),作「死亡」解,也有「滾走」的意思。奎爾普前一半的話是指福來德。
[7] 「去做那個小小的旅行」(to make that little excursion),指走到魔鬼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