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四十四章
成群的人匆匆地走過,形成兩條方向相反的人流,沒有斷絕或枯竭的跡象,大家都專心致志於他們自己的事務,載著叮叮噹噹的器物的大小車輛隆隆作響,踏在潮濕而油滑的路面上的馬蹄不斷滑跌,急雨敲打著窗和傘,心情急躁一點的行人橫衝直撞,以及一條熱鬧市街在繁華的高潮中發出來的叫囂鼓譟,全不能擾亂他們的投機心情。而這兩位可憐的陌生人,早被這種他們看到的、但是沒有份的忙碌景象弄得茫無所措,惆悵地在一旁觀望,在這人群之中感到一種沒有和它類似的孤獨無依,真好比一個沉了船的水手渴極思飲,在大洋中隨著浪花漂來漂去,紅紅的眼睛巴巴地望著四面包圍了他的海水,卻得不到一滴潤潤他那火燒的喉嚨。
他們退到一個低矮的拱道下面避雨,注視著過路人的面孔,想從其中一位身上得到一線的鼓舞或希望。這些人有的皺著眉頭,有的笑容滿面,有的喃喃自語,有的在打著輕微的手勢,好像準備馬上要同人談話,有的帶著斤斤計較和苦心經營的詭詐面孔,有的很著急很迫切,有的又緩慢又遲鈍;在一些人的面容上寫著發財,在另一些人的面容上寫著賠本。他們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那些一閃而過的人們,好像也在參與他們的機密似的。在熱鬧地區,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目的,並且也相信別的人也各有目的,他的性情和企圖都顯明地寫在他的臉上。在城市的公共街道和逍遙之所,人們觀察,也被人觀察,而這種同樣的千篇一律很少變化的表情,也就重複了千百次。工作的日子的面孔更能接近真實,表現出來的也更顯明。
女孩子陷入一種由於孤獨而引起的茫茫然的出神,她含著好奇的興趣,繼續凝視著過往的人群,幾乎使她暫時忘卻自己的處境。但是冷、濕、飢餓、缺乏休息,又沒有地方安放一下她那又痛又昏的頭,不久便又使她的思想重新回到原來的地方。過往的行人好像沒有一位注意到他們,她也不敢向誰請求幫忙。過了一些時候,他們離開了避雨的地方,混在巨大的人流裡面。
黃昏到了。他們仍在蕩來蕩去,人越來越少,但是同樣孤獨的感覺仍然侵據在他們的心頭,四周還是同樣的淡漠。大街和商店的燈光越發使他們感到淒涼,因為借著它們的協助,黑夜和昏暗好像來得更快了一些。冷和潮濕使她發抖,身體不舒服,心裡難過得要死,女孩子還需要拿出最大的堅決意志來匍匐前行。
為什麼他們一定要到這樣一個嘈雜的城市裡來,為什麼不選擇平靜的鄉間,在那裡,他們為饑渴所受的痛苦,不是至少要比在齷齪的煩囂中減輕一些?在這裡,他們不過是滄海的一粟,而在這樣一座煩惱的山丘上,到處都會增加他們的絕望和痛苦。
女孩子不只要忍受由於他們窮困所積累下來的困難,而且還要忍受她外祖父的埋怨,老人開始嘰嘰咕咕,說不該離開他們最後的所在,建議他們應該回到那裡。現在一文不名,沒有方法解脫也沒有得到解脫的希望,他們便從人潮退了的大街回步,要想重回碼頭,希望能找到他們搭乘前來的那條小船,准許他們再到上面過夜。但是到了那裡他們又失望了,因為碼頭的大門已經關閉,幾條兇惡的狗迎著他們狂吠,迫使他們退走。
「今天晚上我們只好睡在露天底下了,親愛的,」當他們從這最後一個地方撤退以後女孩子這樣說道,聲音很微弱,「明天我們要討著飯到一個鄉下的冷僻地方,試著做點賤活賺些麵包。」
「你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老人氣勢洶洶地反詰,「我真忍受不了這種狹窄而又走不到頭的大街。我們本是從冷僻的地方走出來的。你為什麼非強迫我離開那裡?」
「因為我不能再做我告訴你的那個夢了。」女孩子說,一種暫時的堅決立刻又在眼淚中消失了,「我們必須和窮人住在一道,否則那個夢還要回來。親愛的外公,你又老、身體又弱,這我是知道的;但是你看看我。如果你不抱怨,我是永遠不會抱怨的,但是我的確受夠罪了。」
「啊,這可憐的、沒有家的、漂泊無依的、沒有母親的孩子呀!」老人叫道,交叉握緊十指,好像第一次才看到似的,死盯著她那焦急的面孔、她那為旅塵所污的衣服、她一雙又傷又腫的腳,「我的一番苦心最後竟使她落到這種地步嗎?從前我不是一個幸福的人嗎?難道我的幸福和我為求幸福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費嗎?」
「如果我們現在是在鄉下,」女孩子說,裝作很高興的樣子,一面向前走著,想尋求個安身的地方,「我們就會找到一棵善良的老樹,好像為了愛護我們而伸出了綠臂,沙沙發響地點著頭,好像要看在上帝面上催著我們趕快睡熟。上帝呀,我們快到那裡了——明天,至遲後天——在這個時間裡,讓我們想一想,親愛的,我們來到這裡還是一件好事,因為我們已經湮沒在這地方的廣大和匆忙的人群裡面,如果有什麼殘酷的人追著我們,他們永遠不會再跟蹤下去了。這還是可以自慰的。這邊有一個又深又老的門洞——很黑暗,但十分乾燥,而且相當暖和,因為風吹不到這裡。那是什麼東西呀?」
她發出一種半尖銳的叫聲,從一個黑影子那裡退縮回來,它突然從他們準備躲進去的暗陬走出,靜靜地立在那裡,望著他們。
「再說句話我聽聽,」黑影子說,「我熟識這聲音嗎?」
「不會的,」女孩子怯生生地答道,「我們是剛到這地方的陌生人,沒錢找旅館住,準備在這裡過夜。」
在不遠的去處有一個微弱的燈光;那是這地方(像是一個方場)的唯一燈光,但很可以照出那是一個多可憐多鄙陋的所在。黑影子對著那個燈光向他們打手勢;同時它也來到燈光底下,好像表示它並不打算隱藏自己,或者想乘機欺侮他們。
那形象是一個男人,穿得很可憐,滿身積上了煙垢,同他那皮膚的自然顏色對比起來,使他顯得比實際更蒼白些。由於他塌下去的兩頰,隆起的顴骨,深陷的眼窩,以及一種善於忍耐的神情,充分證明他是一個生下來就沒有血色、面色發白的那種類型的人。他的聲音是天生的沙濁,但是並不凶蠻;至於他的面孔,雖然具有上面提到的各種特點,卻又被一堆又長又黑的頭髮隱蔽住,但是臉上的表情既不狂暴,也沒有壞意。
「你們怎麼會想到在這裡休息?」他說,「又為什麼,」他接下去說,更加注意地望著女孩子,「這樣晚了還找不到一個睡眠的地方呢?」
「全是由於我們不幸的命運所造成的。」外祖父答道。
「你知道,」那人說著,更認真地注視著耐兒,「她全身多麼濕,這樣滿地雨水的大街對她不是很不合適嗎?」
「我知道得很清楚,上帝幫助我!」他回答道,「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
那人又看了看耐兒,輕輕地摸了摸她的外衣,雨水像小河似的從衣服上面流了下來。「我可以給你們溫暖,」停了一下,他才說道,「別的可也辦不到。我所有的一個住所就在那座房子裡面,」指著他走出來的那個門洞說,「但是在那裡她就比在這裡平安得多了。火生在一個不大考究的地方,但是如果你們肯跟我來,就可以傍著火平安地過夜。你們看見那邊的紅光了嗎?」
他們抬抬眼睛,看到一片黯淡的火光凝聚在黑暗的天空——正像遠處火光的淡淡反射。
「那不太遠,」那人說道,「我把你們帶到那裡去好不好?你們本來想睡在冷磚地上;我可以給你們一個熱灰做成的床——我也只能幫你們這點忙。」
沒有等待進一步的回答,因為他已經從他們的表情上看出他們的意思了,他拉著耐兒的手,吩咐老人跟在後面。
很親切地同時也很輕鬆地把她抱起,好像她是一個嬰兒似的,他本人邁著又迅捷又穩健的步子,引導他們穿過好像是這個城市最窮苦最齷齪的地區;遇到泛濫的陰溝或者激流的水道也不躲避,他一直向前奔,毫不在乎這些障礙,筆直地穿了過去。他們這樣沉默地在又黑又狹的小弄里走,便看不到他所指的火光了,約莫過了一刻鐘,這時火光忽然又在他們面前閃耀,從逼近他們的一根高煙囪里噴出火來。
「這就是那個地方了。」他說著,停在門口,把耐兒放下,又拉住她的手,「不要害怕。這裡沒有人來傷害你們的。」
他費了很大的氣力好容易才把他們勸了進去,他們在裡面所看到的一切並沒有使他們的恐懼和驚異減少。一座又大又高的建築,用鐵柱支撐著,牆壁高處開了大的黑洞,為的是流通外面的空氣——屋頂反應出鐵錘的響聲和熔爐的吼聲,混雜著燒紅了的鐵浸到水裡的嘖嘖聲,還有上百種的在別處從未聽到過的新奇的非人間的怪聲——在這一個陰沉沉的地方,在火與煙中,一群人就像巨人般在那裡工作著,他們好像鬼怪似的行動,模模糊糊地,出沒無常地,熱火把他們烤得又紅又痛苦,手裡拿著巨大的武器,如果錯誤地落到人身上的話,那管保會把腦殼敲個粉碎。另外幾個人正在煤堆上或灰堆上躺著,面向著漆黑的天空,他們工作得疲倦了便休息一下,或者睡一下。另外幾個人,打開白熱的熔爐口,向火里加添燃料,火苗竄出來呼呼有聲地迎接燃料,像舐油似的把它吞食下去。還有另外幾個人,扯出燒紅了的大塊鋼板,叮噹地放在地上,鋼板噴射出令人難當的熱氣和又暗又深、就像把野獸眼睛染紅了的光。
穿過這種使人迷惑的景象和震耳欲聾的聲音,他們的嚮導把他們帶到建築的黑暗部分,那裡有一個日日夜夜一直燃燒著的熔爐——於是,他們只能從他嘴唇的動作猜他的意思,因為他們只能看到他說話,卻聽不到他說什麼了。那位剛剛看火的人,工作現在告一結束,愉快地退走了,留下他們和那位朋友。他把耐兒的外衣攤在一堆煤灰下面,指給她哪裡可以把她的貼身衣服吊起來烤乾,打著手勢叫她和老人躺下來睡覺。至於他自己,就在熔爐火門前面鋪了一塊粗糙的蓆子駐防,手支著腮,注視著火焰從鐵縫裡冒出,看著白灰落到下面明亮發熱的墳墓里。
床位的溫暖(儘管又堅硬又粗陋),加上她所經歷的疲勞,不久便把這裡的紛囂變成柔和的聲音,灌到她那乏透了的耳朵里,一下子就催眠似的引她入睡。老人躺在她的旁邊,她用手攬住他的脖頸沉入夢鄉里了。
她在半夜裡醒了,不知道是睡了很長的時間還是很短的一會兒。但是她發現身上被工人們的一些衣服裹住了,遮住了從外面吹進來的涼風,也擋住焦灼的熱氣。她望了望他們的朋友,看到他也還是同樣姿態地坐在那裡,正在聚精會神地注視著爐火,一動也不動,好像停止了呼吸似的。她半睡半醒地躺著,緊緊地盯著他那個一動也不動的身子,最後她幾乎害怕他坐在那裡死了;於是她輕輕地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大著膽子附在他耳朵上低聲問話。
他動了一下,望望她又望望她剛剛睡的地方,好像這樣才相信女孩子真的靠近了他,然後若有所問地注視著她的臉。
「我害怕你生病了,」她說,「別的人全在活動,你卻這樣靜靜地坐著。」
「他們不會來管我的,」他答道,「他們知道我的脾氣。他們笑我,但是沒有惡意。你看那邊——那就是我的朋友。」
「那火嗎?」女孩子問道。
「它一直和我一樣生活著,」那人回答說,「我們成夜一道談話,一道思想。」
女孩子在驚愕中迅速地看了他一眼;但他又把眼睛轉到原來的方向,和先前一樣沉思起來。
「對我來說它好像是一本書,」他說——「我平生讀過的唯一的一本書——它告訴了我不少的老故事。它是音樂,因為我能從一千種調子裡辨認出它的名字來,在它發吼時還有別的聲音。它還有圖畫呢。你不知道我可以從燒紅的煤炭中發現出多麼奇怪的面孔和不同的風景來。那個火,它是我的記憶,並且把我的全部生活史指給我看了。」
女孩子彎著身子聽他講話,不禁注意到,在他繼續一面說一面想的時候,他的眼睛是充滿了何等的光輝!
「是的,」他說,泛起了一個微弱的笑容,「當我還是一個小娃娃時就圍著它爬,一直爬到我睡著了,它一直是這個樣子。那時我父親也是做司爐工作。」
「你沒有母親嗎?」女孩子問道。
「沒有,她早死了。這一帶地方的婦女工作很苦。他們告訴我說,她自己是工作累死的;因為他們那時是這樣說來著,從此以後火也就跟著說這種話。我想這是實情。我永遠相信它的。」
「那麼你是在這裡長大起來的嗎?」女孩子說。
「夏天和冬天,」他答道,「最初我是秘密地養在這裡;但是等他們知道了,也就讓他把我留在這裡了。火做了我的保姆——就是同樣的火。它從來沒有熄滅過。」
「你喜歡它吧?」女孩子說。
「當然我喜歡它,我父親死在火的前面。我看到他倒下——就在那裡,灰燼現在燃燒的地方——並且,我記得我還這樣懷疑過,當時我為什麼沒有把他扶起來呢?」
「從此以後你一直留在這裡嗎?」女孩子問道。
「從此以後我就到這裡來司爐;但是也經過了一個相當長的時期,也是一個很冷酷很淒涼的時期。不過它還是一直燃燒著,在我回來的時候還吼著跳著,就像在我們一塊玩耍的日子裡那種樣子。你看看我,就可以猜想出我是一個什麼樣子的孩子;但是儘管和你有所不同,那時我也是個小孩子,因此當我今天晚上看到你在大街上流浪的時候,就使我想到我父親死了以後我自己的情形,所以我願意把你帶到火旁邊來。當我看到你睡在那裡的時候,我便重新想起了從前的日子來。現在你還該睡睡。重新躺下吧,可憐的孩子,重新躺下吧!」
說完,他把她帶領到她那粗劣的床鋪上,替她蓋上在她醒來時發現裹在身上的那些衣服,然後回到他原來的地方,除了加煤,他不再動一動,像一個偶像似的靜止在那裡。女孩子又注視了他一小會兒,但是不久就屈服於侵襲她的睏倦,在這又黑暗又陌生的地方,在這一堆煤灰上,和平地睡熟了,好像這房間是一個皇宮內殿,床是天鵝絨做成的。
當她再度醒來,白晝的光從高牆頂端的孔隙中透入,光線斜斜地僅僅向下射了一半,好像把房間弄得比在晚上更黑暗了一些。鏗鏘聲和紛囂聲仍在繼續,無情的怒火和先前一樣兇猛地燃燒著;因為晚上和白天的變化,很少能夠給那地方帶來休息和安定。
她的朋友把他的早餐——只是由咖啡和粗麵包組成的少量食物——分了一半給女孩子和她的外祖父,問他們要去什麼地方。她告訴他,他們打算去很遠的鄉下,離開城市甚至別的村莊也很遠,然後她又吞吞吐吐地問他,他們最後走哪一條路好。
「我對鄉下知道得很少,」他說著搖搖頭,「因為像我這樣的人,一向是在我們的熔爐前面過生活的,很少到外面呼吸。但是那邊就有這類的地方。」
「離這裡很遠吧?」耐兒說道。
「噯,當然嘍。如果離我們很近,怎麼還能又綠又新鮮呢?沿著那條道路出去,一路也全燃燒著像我們這裡的火——一條又陌生又黑的道路,在晚上會把你嚇昏了的。」
「我們已經到了這裡,必須繼續往前走。」女孩子勇敢地說,因為她看到老人對這種敘述表示出十分關切的樣子。
「粗暴的人們——那些道路絕不是為你這小腳修的——一條可怕的、障礙很多的道路——不能往迴轉嗎,我的孩子?」
「絕對不成,」耐兒堅持地叫道,「如果你能指引我們,很好。如果不能,也請你不要企圖改變我們的意志。說實話,你不知道我們所要逃避的危險,更不知道我們從那危險里逃出來又是多麼應該和多么正確,否則你就不會再阻止我們了——我相信你就不會了。」
「如果是這樣,上帝是不許可我來阻止你們的!」他們那位粗陋的保護人說著,望望心急的女孩子,又望望她的外祖父,他正低著頭,眼睛看著地,「我引你們到門口,我只能做到這一點了。我倒希望更多做一些。」
於是他指給他們離開城市的道路,以及一旦出了城應該走什麼方向。他指指點點逗留了好久,女孩子只好向他熱情地祝福,趕快走開,不再聽下去了。
但是在他們到達小弄轉角的時候,那個人又跑上前來,緊握住她的手,把一些東西塞到她手裡,她一看原來是——兩個老的、缺了邊的、生了黑銹的銅板。但是在天使的眼中,它們不是和記錄在墳墓上面的黃金禮物一樣光亮嗎,誰知道呢?
他們就這樣分手了:女孩子引導著她照顧的那個人,要更遠地離開犯罪和恥辱的區域;而那位工人對他的客人們睡眠的地方也寄以新鮮的興趣,在熔爐里讀起新的歷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