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四十三章
她那一瞬間的軟弱消逝了,重新恢復了一直支持她到現在的堅決意志,心裡只是牢牢地存著一個念頭,就是他們在逃開丟臉和犯罪,她外祖父的保全就得靠她的堅定,於是她不再說什麼話,只是督促著他前進,也不再回頭望了。
而他呢,完全被征服了,表現出羞赧的樣子,簡直就要在她的面前又瑟縮又惶恐地倒下來,好像有什麼超人面對著他似的;女孩子心裡發生了一種新的感情,使著她的性格高尚起來,一種從前不為她所了解的力量和信心激發著她。現在不能把責任分給誰;他們兩個人生命的擔子落在她的肩上,因此今後她必須為兩個人著想,照顧兩個人。「我把他救了,」她想道,「在一切危險和苦難中,我要記住這一件事。」
在任何旁的時候,一想到離開那樣一位對他們恩深義重的朋友,沒有一句話解釋他們出走的理由——一想到他們在表面上是犯了忘恩負義的罪,甚至對那一雙姊妹也不該不告而別——便會使她充滿悲傷和惋惜。但是現在,所有其他別的考慮,都因為他們那新的無定向的漫遊生活所造成的不安和焦慮而消失,他們走投無路的處境鼓動著她,刺激著她。
在昏黃的月色中,嬌嫩的面容越發顯得蒼白,青春的優雅與美麗已經和憂慮混結在一起,那過於明亮的眼睛,那崇高的頭腦,那表示很大決心和勇氣而緊緊抿著的嘴唇,那外表穩定但又非常軟弱的纖細身子,都能沉默地講出它們的故事;但是也只能講給颯颯吹過的微風聽,微風便帶著這些話,也許送到一些母親的枕頭上去,使她們做一些朦朧的夢,夢到了那些正待開花便萎謝了的兒童,沉睡在永遠不會甦醒的長眠中了。
夜進行得很快,月亮落下去了,星光變得灰白黯淡了,清冷的早晨慢慢地走上前來。然後,從遙遠的山後,壯麗的太陽升起,驅散鬼影憧憧的雲霧,把大地上的奇形怪狀清除淨盡,直到黑夜重新臨頭,它們才會再度出現。當太陽升到更高的天空,散發溫暖的光芒時,他們便在靠近溪流的一個河岸上睡倒。
但是耐兒仍然握著老人的胳臂,一直在他酣然睡熟之後,還在睜大著眼睛注視著他。最後疲倦侵到她身上;她的手一下松,一下緊,一下再松,於是他們並排睡著了。
一種紛亂的人聲,混入她的夢中,把她驚醒。一個外表笨拙粗魯的人站在他們身邊,他的兩位同伴也在一旁觀望著,他們是在兩人睡眠的時候從一條又長又重的船上登岸的。那條船既沒有槳又沒有帆,而是由兩匹馬拉縴,縴繩鬆鬆地浸在水裡,馬在小路上休息。
「哈囉!」那個人粗暴地說,「這裡是怎麼回事呀?」
「我們不過睡了一覺,先生,」耐兒說,「我們走了一夜,乏了。」
「一對奇怪的旅行家竟會走了一夜,」那個首先開口的人說了,「一位年紀太老,難以勝任這種工作,另一位又有些太年輕了。你們要到哪裡去?」
耐兒吞吞吐吐的,只是胡亂地指著西方,於是那人便舉出了一個城市的名字,問她是否要去那裡。為了避免更多的詢問,耐兒便說道:「是,正是那個地方。」
「你們從什麼地方來的?」接著又來了一個問題,這倒比較容易回答,耐兒便把他們那位做教師的朋友所居住的村名說出,這地方他們不大會知道,也不易引起進一步的追問。
「我想,很可能是有人搶劫了還虐待了你們吧。」那人說道,「大概是這麼回事。再見了。」
耐兒回答了他的致意,他一離開後,使她大大感到輕鬆,她看著他騎在馬上,船也向前移動了。走了不多遠船又停了下來,她看到那幾個人在向她招手。
「你們叫我嗎?」耐兒說著,跑到他們跟前。
「如果你們願意,可以同我們一道走。」船上的一位說道,「我們也到那個地方去。」
女孩子遲疑了一下。心裡在想,她以前也曾不止一次地懷著最大的恐懼這樣想過,她所看到同她外祖父在一起的幾個人,可能為了要急於得到財寶而追蹤前來,重新對他使用威力,那時她可就束手無策了;如果他倆跟著這幾位走,便是有人追到這裡也就找不到線索,於是她就決定接受這一建議。船又重新靠了岸,不容她再有什麼考慮,她同她外祖父上了船,沿著運河平靜地徐徐駛進。
陽光愉快地照射著明亮的水面,有時被林木遮住,有時開展出一塊廣闊的原野,兩岸港汊交錯,四周都是一些樹木繁茂的小山,耕種的田地和窩棚式的農舍。小村莊時時從樹木叢中探出頭來,聳立著樸實的尖塔,茅草的屋頂和三角形的牆垛;而且,不止一次地,一個距離較遠的城市隱約地映入眼底,教堂的高大鐘樓從裊裊的煙霧中浮出,工廠或作坊高高地聳立於一簇房屋頂上,一直逗留在相當距離之外,顯示出他們行進得多麼緩慢。他們的航路大部分是通過低地和平原;除了這些遠遠的地方,幾個在田地上工作的人和漫步在小船穿過的橋上的人,看著他們駛過,再沒有什麼東西擾亂他們這種又單調又幽靜的航程了。
當天下午將近黃昏時候,他們停泊在一個類似碼頭的地方,耐兒聽到其中一位同伴說起,非等明天不能到達目的地了,同時那人還對她講,如果她沒有食糧,最好在那裡買,這一切使她有些沮喪。她袋裡的幾個便士,一部分已經斤斤議價地換來了一些麵包,縱然只有這些錢,還要特別仔細,因為他們是向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進發,沒有任何可以憑藉的資源。因此,她所能備辦的只有一小塊麵包和些少的乾酪;她帶著這點東西重新回到船上,停泊了半小時之後(在這個時間內,那幾位同伴是在酒館裡飲酒來著),繼續向前進發。
他們還帶了一些啤酒和幾種烈酒回船,因為在岸上本來已經吃了不少,現在再吃,他們很快就顯出酗酒尋事的樣子來了。因此耐兒便避開那間又黑又髒、她同她外祖父又時時被請過去的小艙,和老人一同坐在露天底下,心情忐忑地聽著主人們咆哮,幾乎希望她自己重新平安地回到岸上,便是步行終夜也覺得甘心。
實際上,他們真是很粗暴、喜歡吵鬧的傢伙,儘管對兩位客人相當禮貌,他們彼此之間卻十分凶蠻。先是掌舵的人和他那在艙中的朋友,為了誰第一個建議請耐兒喝些啤酒這個問題而發生了爭論,到後來竟引起了一場鬥毆,彼此對打得很兇,而且尤其使她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怖,就是誰也不把憤怒向她發泄,每一位都在對著他的敵人出氣,除了動手打,還附帶著許多恭維的話,幸而他們使用的術語絕非女孩子所能懂得。爭論到最後,還是由那個從艙里走出來的人獲勝,他首先打中另外那個人的腦袋,把舵拿到自己的手裡,絲毫沒有表示什麼倉皇失措的樣子,也不曾引起他那位朋友的不安;那個朋友是一個體質相當堅強的人,對於這種小事好像司空見慣的樣子,因此就地睡著了,腳跟朝天,約莫過了兩分鐘就舒服地發出了鼾聲。
這時已經到了夜裡,女孩子雖然因為穿得單薄而感到寒冷,她不再為自己的受苦和不安而憂慮,只在忙於計劃維持他們的共同生活的辦法。這種精神支持了她度過了前一天晚上,現在依然扶助她,支撐她。她的外祖父平安地睡在她身旁,由於他的瘋狂所造成的罪行也沒有實現。這便是她引以為慰的。
在他們的旅程中,為什麼在她那短短而重大的生命中的每一件事都湧上了她的心頭呢?在此以前,這些事她從未想過也從未記起過,這會兒也出現了;偶然看見過一次以後就忘了的面孔也來到腦海里;在當時幾乎不曾注意的話也想起來了;一年以前看到和昨天才看到的景物混雜起來並且聯繫在一起;熟悉的地方在黑暗中從一些事物中浮現出來,等到走近了,又像是很遠,很不像它們的本來面目;有時,由於想到她置身所在的場合,想到她所要去的地方,想到和她在一道的人,使得她心裡非常紛亂;而幻覺常常提出意見和問題,好像明明白白地在耳邊鼓盪,往往使她驚起,轉身,並且幾乎要回答出口來;——這些在警惕和激動的情形下所引起的幻想和矛盾,再加上地方的不斷改變,使得女孩子再也不能平靜了。
在她這樣胡思亂想的當兒,偶然碰到在艙面上那個人的面孔,他那醉酒的傷感階段已經過去,現在又轉入了喧鬧的階段,他從嘴上取下一根用線纏縛著以維持壽命的短菸斗,請求她給他唱一支歌。
「你有優美的聲音,溫柔的眼睛和堅強的記憶。」這位紳士說,「聲音和眼睛我已經得到證據,至於記憶怎樣,卻是單憑我的推測。我從來不會錯的。讓我這會兒就聽你唱一支歌。」
「我一支也不記得,先生。」耐兒答道。
「你記得四十七支歌。」那人說道,態度十分嚴肅,好像不容爭辯的樣子,「四十七就是你的數目。讓我聽一支——最好的一支。這會兒就唱給我聽。」
可憐的耐兒不知道激怒了她的朋友會造成什麼後果,一想到這一層便害怕得發抖,她唱了幾支在她幸福的時光學會的小調,他倒也很喜歡聽,等她唱完之後,他又用同樣的專橫態度,要求再敬他一個,唱這支小調的時候,他竟也殷勤地跟著吼了起來,沒有什麼特別調子,也根本沒有歌詞,但是那種宏大的聲音大大地把其他方面的缺陷補足。唱歌的聲音吵醒了另外那一位,他搖搖擺擺地走上了艙面,同他剛才的敵人握握手,發誓說,唱歌是他的驕傲,他的快樂,也是他的主要嗜好,他再不需要什麼更好的娛樂了。在第三次號召之下——這比前兩次更有些強制性了——耐兒只有答應下來;這一次還是合唱的方式,不只這兩個人一同參加,就是那位騎在馬上的人也響應了,他所處的地位不能使他來到一起參加夜晚的狂歡,但是也隨著他的同伴一齊吼,簡直要把天空震破了。這樣,很少停止一下,同樣的歌曲唱了又唱,這位睏乏了和筋疲力盡了的女孩子使得他們通夜高興;不和諧的合唱隨風飄蕩,許多村民都從酣睡中驚醒,用被子蒙住頭,在怪聲下發抖。
最後東方發白了。但是剛剛露了曙光,大雨就傾盆而下。女孩子吃不消船艙中令人難以忍受的氣味,寧願留在甲板上面,他們為了對她的辛苦表示感謝,便用破帆布和防水布把她裹了起來,使她保持乾燥,同時也把老人蓋好。雨越來越大。到中午,比以前落得更厲害,沒有絲毫減小的希望。
又過了一些時候,他們漸漸接近了預定前往的地方。河水變得濃厚渾濁了;從那裡開出的別種船隻時時在他們旁邊駛過;煤渣鋪成的小徑和炫目的磚舍,標誌出一個大工業城市的近郊;零零落落的大街和房屋,遠處熔爐冒出的黑煙,說明他們已經到達了市外。現在,團團簇簇的屋頂和層層疊疊的建築,在機器開動中發抖,並且還隱約地反應出它們的尖叫和震盪的聲音;高聳的煙囪噴出一種黑色的薄霧,在屋頂上飄成濃密和可厭的烏雲,使天空充滿了陰沉的空氣;打鐵錘子的鏗鏘聲,繁華街道和喧噪人群的吼聲,越來越強大起來了,直到最後,不同的聲音糅雜成一片,再分不清楚它本身是什麼聲音,這一切宣布他們的旅程告終。
船駛入它所隸屬的碼頭。幾個人立即開始忙碌。女孩子同她的外祖父想向他們表示感謝,或者問問他應當向什麼地方走,但是等了好久也沒有等到機會,於是他們便穿過一條齷齪的小弄,進入一條繁華的大街,在喧囂騷亂中,在大雨滂沱中,他們一直陌生地、狼狽地、惶惑地立在那裡,好像他們是千年以前的人物,從死人堆里復生,被一種奇蹟安置在那裡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