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三十九章

狄更斯 《老古玩店》
那一整天,雖然吉特等候阿伯爾少爺一直等候到黃昏,他卻沒有抽空到他母親那裡,決定不把明天的樂趣先期透露,而是想讓它成為突如其來的歡喜;因為明天乃是他生命史上最偉大而又為他所長久期待的新紀元——明天他的第一季度滿期,第一次支領工資,全年六鎊薪水的四分之一,為數三十先令的一大筆錢——明天將有半日休假,專讓他們瘋狂地享樂一番,小雅各將要嘗嘗牡蠣究竟是什麼味道,並且還要看一場戲。 各式各樣的插曲也聯合起來給這個場合湊趣。加蘭德先生和加蘭德夫人事先通知他,他們不只不打算從這筆大工資里扣除他的服裝費,而要把那巨額的款子整數付給他;不只那位不知姓名的紳士又在這筆款子上增加了五先令,這完全是一件財喜,它本身就是幸運;不只這些事情的發生沒有人意料到,就連做夢也不會夢到;而且那也是巴巴拉的季度——巴巴拉的季度就在那一天——巴巴拉和吉特一樣,也有半天休假,她要同吉特的母親一道喝喝茶,增進她們的友誼。 當然吉特很早就從他的窗子向外望著,看看雲往哪個方向飄;如果巴巴拉不是因為昨天晚上睡得太遲,漿熨一小片一小片的洋紗,折成細褶,又把它們縫在衣服上面,為的是增加第二天全套衣服穿起來更壯觀的話,她也會很早就趴在她的窗口上了。儘管這樣,他們倆都起來得很早,早飯吃不下,中飯更沒有胃口;正在十分興奮的當兒,巴巴拉的母親來了,她指手畫腳地稱道戶外天氣好得不得了(但是她還是拿著一把大雨傘,因為像巴巴拉的母親這樣的人,在假日是很少不帶傘的),同時鈴聲也響了,叫他倆到樓上領取又有金子又有銀子的季度工資。 瞧,加蘭德先生這樣說了:「克立斯托佛呀,這是你的工錢,你的工作表現很好,這報酬是受之無愧的。」你看他多麼和氣呀!然後加蘭德夫人這樣說了:「巴巴拉呀,這是你的工錢,我對你的工作是很滿意的。」你看她多麼和氣呀!吉特不是大筆一揮在他的收據上簽字,巴巴拉不是全身顫抖著在她的收據上簽字嗎?你看加蘭德夫人給巴巴拉的母親斟滿一杯酒的神氣又是多夠美麗呀?巴巴拉的母親這樣說了:「祝福你,夫人,一位善良的貴夫人,還要祝福你,先生,一位善良的紳士,還有巴巴拉,接受我的愛,還有你,克立斯托佛先生,也希望你接受。」你看這話不是很得體嗎?你看她喝酒喝得多久,杯子不像是有斗那般大嗎?你看她站在那裡還戴著手套,樣子不是很斯文嗎?你看他們坐到車子頂上,不是還在一路載言載笑地回味這種情況嗎?你看他們不是替那些沒有得到休假的人們表示惋惜嗎? 但是我們又得重新提提吉特媽了——誰不想她是出身世家,一生一世就是一位貴夫人呢!她早就準備接待他們,茶具的華美,連瓷器店的老闆也大受感動;連小雅各和小弟弟全穿戴得十全十美,他們的衣服都好像新制的,其實上帝曉得是多麼舊了!他們還沒坐五分鐘,她不是就對巴巴拉的母親說,她正是她所期待的那種樣子的女人,而巴巴拉的母親不是也說,吉特媽完全如她所想像的樣子嗎?吉特媽不是當著巴巴拉的母親稱讚巴巴拉,而巴巴拉的母親不也是當著吉特媽稱讚吉特嗎?巴巴拉不是十分喜歡小雅各,哪有一個孩子像他那樣善於賣弄,又哪有一個孩子像他那樣善於交朋友的? 「我們倆又全是守寡的呀!」巴巴拉的母親說道,「我們一定是註定要彼此認識的。」 「我一點也不懷疑,」那布爾斯太太說,「可惜的是我們為什麼不早一點認識呢?」 「但是你要知道,」巴巴拉的母親說了,「我們的兒子和女兒給我們造成了認識的機會,這不是更值得高興,而遺憾也就完全補償了?現在,你說不對嗎?」 吉特媽對這點完全表示同意,由結果推到原因,她們很自然地回顧到她們的亡夫,互相發表關於她們亡夫的生活、死亡和喪葬的意見,發現有很多情況簡直吻合得驚人——就如巴巴拉的父親恰好比吉特的父親年長四年十個月,一位是死於星期三,另一位死於星期四,兩個人體質都很健康,模樣都很漂亮,此外還有其他特別暗合之處。像這一種的回憶很可能在假日的光輝上投射一個暗影,於是吉特便把談話引到一般性的題目上,她們不久也就重新議論風生,和先前一樣高興起來。在許多事情當中,吉特特別告訴她們一些關於他的老主人家的情況,以及耐兒的仙姿麗質(關於她,他對巴巴拉已經談過一千次了);但是一提到他的小女主人,並未如他所預期地引起聽眾的興趣,而且他母親甚至還說(同時很偶然地望著巴巴拉),無可懷疑耐兒小姐是很標緻了,但是她畢竟還是一個孩子,許多年輕的女人也和她一樣俊氣呢;巴巴拉也溫和地說她正是這種想法,她常常以為克立斯托佛先生一定搞錯了——吉特感到十分奇怪,他不知道她這樣對他懷疑有什麼理由。巴巴拉的母親也說,年輕人在十四五歲上發生變化,乃是極普通的事,小時候本來很好看,長大了往往就很平凡了;她舉了許多強有力的例子證明這項真理,特別是一位年輕小伙子的例子,他本來是一位有前途的建築匠,對巴巴拉特別殷勤,但是巴巴拉卻不肯對他表示什麼意見(雖然這樣也好),她總以為這事可惜。吉特說他也是這樣想法;他的話是很老實的,他卻不知道什麼事一下子使得巴巴拉忽然沉默起來了,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母親望著他,好像怪他為什麼要說這話似的。 但是,現在時間已經不早,應該想到看戲那個問題上了,大家需要好好在圍巾、帽子上面下一番功夫,更不必提一條手巾包了橘子,另外一條手巾包了蘋果,紮起來很費了一些時間,結果水果還是滾了滿地。反正最後每件事總算安排好,他們很快地走出門去,吉特媽抱著睜著兩隻大眼睛死也不肯睡覺的小弟弟,吉特一隻手拉著小雅各,另外一隻手扶著巴巴拉——看到這種情形,跟在後面的兩位母親不禁異口同聲地說,他們看起來很像一家人,這時巴巴拉便很難為情地說道:「不要這樣說呀,媽!」但是吉特說,何必介意她們在說什麼呢;真的,如果她了解在吉特的思想里絲毫沒有戀愛的話,她也就用不著擔什麼心思了。可憐的巴巴拉呀! 最後他們進了戲院(阿斯特萊戲院);在他們到達還未打開的門口約莫兩分鐘之後,小雅各被擠扁了,小弟弟也被衝撞了好多次,巴巴拉母親的大傘被帶走了好幾碼遠,最後還是從人群的肩上遞迴她的手中;吉特因為有人不必要地猛「拱」[1]他母親,便用蘋果包照准他的頭部打了一記,結果立即引起了一場大爭吵。他們好容易才擠到售票處,手裡拿著票子拚命擠出來,最後才真的進了戲場,找到他們選擇也選擇不到這麼好、預訂也預訂不到這麼滿意的座位,這一切都被當作了不起的笑料,並且成為娛樂的主要部分了。 天哪,天哪,你看阿斯特萊戲院像是一個什麼樣子的地方呀,到處都油漆得很光彩,都是金碧輝煌的裝飾,都是穿衣鏡;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像是馬的氣味,暗示要有什麼奇觀出現了;幕後隱藏著不可思議的神秘;潔白的木屑撒在跑馬道上;戲班的人入場坐定;拉琴的人一面試音,一面漫不經心地望著觀眾,好像他們不希望演奏開始,又好像他們事先都曉得了似的!一排又長、又清楚、又光亮的蠟燭慢慢地吊起,把全場照射得多麼亮呀;當鈴聲一響,音樂認真開始彈奏,鼓敲得特別響,三角震動器發出柔和的聲音時,觀眾又是多麼狂熱地興奮呀!無怪巴巴拉的母親要對吉特媽說,花樓地位頂好,她奇怪為什麼不比包廂賣得貴些;無怪巴巴拉在她為快樂所激盪的心情下,不知道是笑好還是哭好了。 戲上演了!從一開始小雅各就認為馬是活的,對於戲裡面的男男女女無論怎樣說他也不相信是真的,因為他從來不曾看見過或聽見過像他們這樣的人——槍聲使巴巴拉眨眨眼睛——被遺棄的女人使她哭泣——暴君使她發抖——一位隨著侍女唱歌舞蹈的男人使她發笑——一匹小馬看到殺人兇犯就人立起來,再不肯把兩條前腿放下,直等到那人被逮捕後為止——小丑竟敢同一位穿長筒靴子的軍人表示親熱——一位少女跳過了二十九根韁繩,最後平安地跨到馬背上——每一件玩意都很快人,很偉大,使人感到驚奇!小雅各不住拍手,把手都拍酸了;在三幕戲裡每一個場面結束的時候,吉特總是大叫「再加一次」[2];巴巴拉的母親高興得忘了形,一直用傘戳打著地板,直到傘布都要戳破了。 在這些迷人事物的演出當中,巴巴拉似乎還在念念不忘喝下午茶時吉特所說的話;因為當他們走出戲院,她在一陣歇斯底里痴笑之下,還問他耐兒小姐是否和那位跳韁繩的少女一樣漂亮。 「是不是和她一樣漂亮?」吉特說道,「比她還要漂亮一倍呢。」 「唔,克立斯托佛!我想她該是世界上頂頂美麗的人兒了。」巴巴拉說了。 「無聊!」吉特答道,「她的確很好,我不能否認這個事實;但是你要知道她是化裝了的,化了裝會有多大的不同呀。怎麼,便是你也比她好看多少倍呢,巴巴拉呀。」 「唔,克立斯托佛!」巴巴拉說著頭低下去。 「隨便哪一天你都比她好看,」吉特說,「你母親也比她好看呢。」 可憐的巴巴拉呀! 但是這一切——便是這一切——比起跟著到來的那種非同尋常的享受來,又算得了什麼呢?接著吉特便昂首闊步走進一家海鮮館子,神氣就好像他一向住在那裡似的,連櫃檯和櫃檯後面的人望也不望一眼,率領著他的大隊人馬直入雅座——一個特備雅座,裝有大紅帘子,鋪著白色桌布,五味瓶全套——把一位樣子兇猛蓄有短髭的堂倌叫過來,堂倌擔任招待,稱他——克立斯托佛·那布爾斯——為「先生」,吉特要堂倌把最大的牡蠣來上三打,還要他特別快點!是的,吉特告訴這位堂倌特別快點;堂倌不只說他要快點,他真的也做到了,馬上就送來剛出爐的麵包,最新鮮的牛油,頭號的大牡蠣,都是難得看到的東西。於是吉特對那位堂倌說道:「一杯啤酒。」——這樣一說就夠了——那位堂倌並沒有反問:「先生,你在使用那種口氣對我講話嗎?」而只是這樣說了:「一杯啤酒嗎,先生?是,先生。」說完就走出去把啤酒取來,盛在一個小酒壺裡,放在桌子上面,酒壺的樣子就像是替街頭瞎子帶路的狗嘴裡銜著收貯銅板的圓筒;在他轉身走去之後,吉特的母親和巴巴拉的母親都說,他看起來像是一位頂頂文弱和頂頂有禮貌的青年。 然後他們開始認真地進晚餐了;首先是巴巴拉,那個愚蠢的巴巴拉,宣布說她不能吃到兩隻以上,你真不知道勸了多少次她才吃了四隻;幸而她母親和吉特的母親找補的很多,一面吃,一面笑,大大享受了一番,吉特看到她們這樣,覺得舒服極了,由於強烈的同感使他且笑且吃起來。但是那天晚上還是小雅各表現出奇蹟,他吃起牡蠣來好像十分內行——撒胡椒粉和蘸醋時的能幹樣子,完全超過了他的年齡——最後還用牡蠣殼在桌上搭成一個山洞。其次是小弟弟,他一夜不曾閉過眼睛,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裡,試著把一隻大橘子向嘴裡塞,全神注視著吊燈上的燭光——他坐在他母親的膝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視著煤氣燈,用牡蠣殼在他那柔嫩的面孔上劃出了條紋,那種情趣便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看了也會愛他!總而言之,再沒有一個更成功的晚餐了;而且當吉特最後要了一杯熱飲做個結束,並且在輪流傳遞之前又為加蘭德先生和加蘭德夫人乾杯的時候,普天之下再沒有比他們六位更幸福的人了。 但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因此主要的快樂是在想著下一次就要開始——現在天很晚了,他們同意是大家整隊回家轉的時候了。於是走了一段路之後,他們就把巴巴拉和她的母親平安地送到一個朋友家裡,讓她們在那裡過夜,吉特和他的母親在門口和她們告別,約定明天一早在芬士里相會,並且預訂了消磨下一個季度的許多計劃。然後吉特把小雅各背到背上,一手拉著他母親,又吻了吻小弟弟,他們這才一同愉快地步行回家去了。 * * * [1] 「拱」(scrowdging),原文系俗字,很難找到合適的中文,姑譯為「拱」。 [2] 「再加一次」(an-kor),系「再來一次」(encore)的訛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