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三十五章
布拉斯先生一回到家裡就聽取了他的辦事員的報告,很高興很滿意,他對那張十鎊鈔票特別檢查得仔細,一看的確是英格蘭銀行總裁簽字的合法紙幣,更大大增加了他的興致。果然他滿腔熱情又慷慨又殷勤地許了個願,定了一個遙遙無期同時又指明「在這些天裡」請斯威夫勒先生一道吃碗酒,然後對他第一天上班就能把事情處理得非常得當,足以證明他忠於職守,不免大大稱讚了一番。
布拉斯先生的金科玉律就是寧肯油嘴滑舌[1],拚命說恭維話,而不肯花任何本錢;並且因為那個有用的官能[2]長在一位執行法律者的嘴裡,更不會生鏽或者在它的樞紐上發出不和諧的聲音,它會永遠流利方便,從來不放過發表漂亮議論和對人稱頌一番的機會。久而久之這便成了他的一種習慣,因此,如果不能說他的舌頭運用得很嫻熟的話,那麼還可以說他全身各部分也都運用得很好,只有他那一張臉是例外。他的面孔我們已經看到過了,是屬於粗糙而又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很難像他的舌頭那樣容易塗油,以致天花亂墜的言辭都給它嚇跑了——這也是一種天然的警標,讓航行到這種人世的淺灘和暗礁或者那個法律的險峽的人及早避開,奉勸他們另尋比較可靠的海灣,到隨便什麼別的地方試探他們的命運。
當布拉斯先生一面使用讚美的話壓服他的辦事員,一面檢查十鎊鈔票時,薩麗女士卻絲毫不動感情,如果有什麼表示,也是不夠愉快的。因為她熟諳法律,使她在思想上有一種錙銖必較的傾向,她的智慧也越來越尖銳,她認為獨身紳士所付租金太低,大大表示不滿,理由是他既然決定把房子租下,至少就應該向他討比平常高出兩倍或三倍的價錢,同時,斯威夫勒先生看到他需要得很急,就該故意躊躇一下。但是布拉斯先生的好意和薩麗女士的不滿都不能在那位年輕的紳士心上造成什麼印象,他早把他這一件事情的責任以及今後所有其他舉動和行為,交給他那不幸的命運之神隨意支配去了,因此他倒能聽天由命,怡然自得,準備迎接最壞的場合,並且竭力用曠達冷靜的態度應付這一切。
「早安,理查先生,」在斯威夫勒先生就任辦事員後第二天上班時,布拉斯這樣說,「昨天晚上,閣下,薩麗在白禱告堂街[3]給你買了一隻舊凳子。她才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會買東西的傢伙呢,我告訴你,理查先生。你看那是一隻第一等的凳子呢,閣下,我不騙你。」
「看起來倒像是一隻不大牢靠的凳子吧。」狄克說了。
「你坐上去就會知道這是一隻了不起的凳子了,你放心,」布拉斯先生答道,「它是在醫院對面的當街上買來,在那裡已經擺了一兩個月了,因此上面積了一些灰塵,並且被太陽曬得有些發黃了,這算不了什麼。」
「我希望它沒有沾染上什麼寒熱病或者其他類似毛病的細菌,」狄克說著,很不滿意地坐在桑普森先生和貞潔的薩麗中間,「它的一條腿比另外的幾條腿長些。」
「那麼我們還多賺了一截木頭,閣下,」布拉斯反駁道,「哈,哈,哈!我們多賺了一截木頭,閣下,這就是我妹妹替我們買東西的另外一種好處。布拉斯女士,理查先生是——」
「你肯少說兩句嗎?」那位被議論的美麗對象從她文件上抬起頭來,打斷他的話,「像你這樣絮絮叨叨的沒個完,叫我怎麼工作下去呢?」
「你是多麼難以捉摸的小伙子呀!」律師說,「有時候你願意閒談;有時候你又願意工作。人家永遠摸不透你的脾氣。」
「我現在就是一種想工作的脾氣,」薩麗女士說,「因此請你們不要打攪我,謝謝你。也不要讓他不做事。」薩麗女士用她的鵝毛筆指著理查,「他是能不做就不做的,我敢說。」
布拉斯先生顯然是很想來一個憤怒的回答的,但是經過一番謹慎的或膽怯的考慮之後,也就把這種意思打消了,只是嘟嘟囔囔地說太氣人,真是一個無賴;他不敢拿這話明指什麼人,只是當作偶然想到了什麼才這樣說。此後一段長時間裡他們都在沉默地書寫——沉悶得使斯威夫勒先生打了幾次瞌睡(他是需要興奮的),閉著眼睛在紙上畫了許多令人不能辨認的怪字,最後還是由薩麗女士打破房間裡的單調氣氛,她取出小錫煙壺來,大聲地吸了一撮,於是又表示她的意見,說都是理查·斯威夫勒先生「做的好事」。
「做的什麼,女士?」理查說。
「你知道不知道,」布拉斯女士答道,「那位房客還沒有起床呢——你知道他從昨天下午睡下,一直到現在還沒有看到他,也沒有聽到他有什麼動靜嗎?」
「那麼,女士,」狄克說,「我想他是要把他的十鎊睡夠本,和平地,安靜地睡個夠,如果他高興的話。」
「啊!我在想他永遠不會醒了。」薩麗女士說了。
「這是一件很不平常的情形,」布拉斯說著,放下他的筆,「真的,很不平常。理查先生,你會記得,如果這位紳士吊死在床柱上面,或者發生什麼類似的不幸事情——你會記得,理查先生,他交給你這張十鎊鈔票是預付兩年房租的一部分。你不要忘記這一點,理查先生;你最好把它寫下來,閣下,也許你要到法庭作證呢。」
斯威夫勒先生拿了一大張紙,神氣十分嚴肅的樣子,開始在紙角上寫了一些字句。
「我們不能大意,」布拉斯先生說道,「世界上到處都是罪惡橫行——到處都是罪惡。那位紳士可曾說,閣下——但是現在且不去管它,閣下;先把那個小小的備忘錄寫完了再說。」
狄克遵命辦理,把它遞給布拉斯先生,他從他的凳子上站了起來,正在辦公室里踱來踱去。
「唔,這就是那個備忘錄嗎?」布拉斯說,眼睛掃了一下文件。「很好。現在,理查先生,那位紳士還說什麼別的話來?」
「沒有。」
「你敢肯定,理查先生,」布拉斯一本正經地說道,「那位紳士沒有說別的話嗎?」
「一個鬼字也沒有了,閣下。」狄克答道。
「再想一想,閣下,」布拉斯說,「這是我的義務,閣下,在我所處的地位,我又是律師行業中光榮的一員——在這個國家裡算是第一等行業,閣下,在其他國家裡也是第一等行業,便是在夜間在我們頭上發光,或者被認為有人類居住的任何一個星球上面,也是第一等行業——這是我的義務,閣下,作為那個行業的光榮的一員,遇到這樣一個又微妙又重要的事情,不能不對你來一個誘導訊問[4]。那位紳士,閣下,就是昨天下午租定二樓房間,隨身帶來一隻裝著他財產的箱子——一隻裝著他財產的箱子——那個人,除了在這備忘錄上記下來的還說什麼別的話來?」
「說呀,不要裝傻。」薩麗女士說。
狄克望了望她,望了望布拉斯,然後又回過頭來望著薩麗女士,仍然這樣說道:「沒有。」
「呸,呸!算了,理查先生,你夠多麼死心眼!」布拉斯說著,露出了笑容,「他提到過他的財產嗎?——哪!」
「問得很對。」薩麗女士說,向她哥哥點點頭。
「舉例,他有沒有說,」布拉斯接著用一種愉快和適意的聲調說——「我倒不是一定說他是這樣說來,注意;我只是請你想一想——舉例,他有沒有說他對倫敦是陌生的;他是不是說不願意也不能夠找到什麼保證人;他是不是感到我們有權向他討保;並且,如果他隨時有什麼變故,他是不是特別希望把他放在住宅里的財產歸我所有,作為我受了一番麻煩和苦惱的小小代價;總而言之,」布拉斯接下去說道,比先前更愉快更得意了,「你可曾按照這些條件代我接受他為租戶?」
「當然沒有。」狄克答道。
「那麼,理查先生,」布拉斯說,對他投射出一種傲慢的、責難的眼光,「我認為你誤解了你的職業,永遠不配做一個律師。」
「你便是活一千年也不會。」薩麗女士說道。於是兄妹二人都從那個小錫煙壺裡大聲地吸了一撮,隨即陷入陰鬱的沉思中。
直到斯威夫勒先生的午飯時間,誰也沒有再談什麼,那是在下午三時,簡直慢得像是三個星期。三點鐘剛打第一下,新辦事員就跑了。五點鐘打過最後一下,他才重新出現,辦公室里好像經過幻術似的,瀰漫著金酒和檸檬皮的芬芳氣味。
「理查先生,」布拉斯說道,「這個人還沒有起床。怎樣也不能讓他醒轉來,閣下。這可怎麼辦呢?」
「我要讓他睡個夠的。」狄克答道。
「睡個夠的!」布拉斯叫道,「怎麼,到現在他已經睡了二十六小時了。我們在他的頭上面搬動衣櫃,我們用力敲街門,我們讓女用人從樓梯上滾下來好幾次(她身體很輕,不致受什麼重傷的),但是怎樣也不能讓他醒轉來。」
「也許要搬一架梯子,」狄克建議,「從二樓窗口裡爬進去——」
「但是中間還隔著一道門,而且,鄰居一定會反對的。」布拉斯說。
「那麼你以為爬到屋頂,穿過天窗,從煙囪里溜進去如何?」狄克又建議了。
「那倒是一個很好的計策,」布拉斯說,「如果有人肯——」說到這裡他死盯著斯威夫勒先生——「好意地、友誼地、慷慨地擔任這項工作的話。我敢說那不一定就如一個人想像的那樣不適意的。」
狄克心裡在想,這責任可能是薩麗女士分內之事。因為他不曾再說什麼,並且也拒絕接受暗示,布拉斯先生很想建議他們一道上樓,做一次最後的努力,使用比較不太兇猛的辦法把睡覺的人驚醒,如果他們的最後試驗失敗了,再決定繼續把比較強烈的手段拿出來。斯威夫勒先生答應了,搬著他的凳子,拿著他的劃線尺,偕同他的老闆馳赴現場,布拉斯女士已經先在那裡拚命搖鈴,但是對於他們那位神秘的房客不曾發生絲毫的影響。
「那不是他的靴子,理查先生!」布拉斯說。
「靴子的樣子也像是很頑固的東西。」理查·斯威夫勒言道。的確那一雙靴子是有一種又雄壯又蠻橫的神氣;直挺挺地立在地板上,就好像它主人的腳和腿還插在裡面,並且,好像用它們的寬跟和鈍頭,在用盡全力占住那塊地盤似的。
「除了床上的帳子我什麼都看不見。」布拉斯說,眼睛對著鑰匙洞,「他是一位很強壯的人嗎,理查先生?」
「很強壯。」狄克答道。
「如果他突然跳了出來,那倒是一種極端不妙的情形呢。」布拉斯說道,「不要擋住樓梯上的路。我是可以敵得過他的,當然啦;但是我是房主人,好客的規矩可要遵守呀。——哈囉,哪!哈囉,哈囉!」
布拉斯先生擠著眼望著鑰匙洞,他說這些話是想吸引房客的注意,布拉斯女士也正在拚命地搖鈴,斯威夫勒先生把他的凳子放在靠近門口的牆邊,直挺挺地立在上面,如果住客真的要衝了出來,也會憤怒地一直向前奔去,看不到他。這樣準備好了,便開始用劃線尺猛敲門上面的嵌板。斯威夫勒先生對他自己的巧妙布置很得意,並且很自信他所據地位有利,這種辦法完全是從劇院中學來的,在觀眾擁擠的夜場,一些不講理的野蠻傢伙,就是常常這樣叫開後廳和花樓的太平門的。他大敲一陣,把鈴聲也壓下去了,那位小女用人,本來逗留在樓梯上頭,準備隨時逃走,這會兒也捂住耳朵,生怕響聲把她震得聾一輩子。
突然門從裡面啟鎖,猛烈地一閃打開。小女用人飛奔到煤窨子裡去了;薩麗女士溜到她自己的臥室里去了;布拉斯先生也是沒有多大勇氣的,一口氣跑到另外一條街上,等他發現沒有人帶著撥火棒或者其他進攻的武器跟在後面,便又把手插在口袋裡,立刻放慢了腳步,吹起口哨來了。
同時,斯威夫勒先生原本是站在凳子上的,這會兒竭力把身子扁平地緊貼住牆,聚精會神地向下望著獨身紳士,他立在門口,咆哮咒罵,樣子十分可怕,手上提著靴子,好像很想把它們丟下樓去似的。但是他畢竟放棄了這個念頭。他正要轉身向房間裡走,一面憤憤地咆哮著,這時他的眼睛碰到了門背後觀看風色的理查。
「那種可怕的聲音是你製造出來的吧?」獨身紳士說了。
「我從旁幫忙來著,閣下,」狄克答道,眼睛還在盯著他,右手輕輕地揮動著劃線尺,意在表示如果獨身紳士要蠻來,他可以知道將會招致什麼後果。
「你好大膽哪!」房客說道,「咦?」
聽了這話,狄克沒有回答什麼,只是問那位房客,他一進門就睡二十六個小時,是否與一位紳士的行為和身份相合?而且對於一個又可愛又道德的家庭裡面的和平是否會沒有影響?
「那麼我的和平就一文不值了嗎?」獨身紳士說道。
「那麼他們的和平就一文不值了嗎,閣下?」狄克答道,「我不願意再說什麼威嚇的話,閣下——實際法律也不允許威嚇,因為威嚇別人是一種可以指控的罪行——但是如果你再這樣做,請你注意看我們會不會在你睡醒之前,把你送到驗屍官面前,並且把你埋在十字路口,我們都害怕你睡死了,閣下。」狄克說著悄悄溜到地上,「總而言之,我們絕不允許獨身漢住在這裡,睡起來頂兩個人,而並不額外付費。」
「有這等事!」房客說道。
「是的,閣下,有這等事,」狄克答道,他豁出去了,想起什麼就說什麼,「一張床鋪不能負擔那麼多的睡眠量,如果你再像那樣睡法,你必須付出雙鋪位房間的租金。」
聽了這種言辭,房客並沒有大發雷霆,卻露出了滿面的苦笑,眼睛閃爍地望著斯威夫勒先生。他本來是一位棕色面孔被陽光曬得發紅的人,因為頭上頂著一個白色睡帽,越發使他顯得又紅又紫。很清楚地,在許多方面可以證明他是一位性子急躁的傢伙,斯威夫勒先看到他的笑容,也就安心了,為了要使他保持住這種情形,他自己也微笑了。
房客因為被粗暴地吵醒,心裡很煩躁,睡帽歪在禿頂的一邊。這樣一來,更給他增加了一種不正派和古里古怪的神情,斯威夫勒先生這會兒才有工夫注意到這一點,大大地發生了興趣;因此為了同他和解,他便表示出他的希望,要求獨身紳士就此起床,並且進一步請他以後再不要這樣做了。
「進來,你這個莽撞的流氓!」在他重新回到他的房間裡時,他來了這樣一個回答。
斯威夫勒先生跟了進去,把凳子留在外頭,但是還把劃線尺拿在手中,以防有什麼意外。他正在慶幸自己很謹慎,那位獨身紳士,既沒有通知也沒有說出任何理由,突然把門加上了雙鎖。
「你可以喝點什麼嗎?」他問道。
斯威夫勒先生回答說,他剛剛把渴病治好了一些,不過他還可以試嘗一些「和平的止渴物」,只要東西現成的話。雙方再沒有說什麼話,房客便從大箱子裡取出一個像是小廟宇的東西,光亮得好像擦亮的銀具,很小心地把它放在桌子上。
斯威夫勒先生對於他的行為極感興趣,便密切地注視著他。他把一隻雞蛋放到小廟宇的一小格里;在另一格里放上了一些咖啡;在第三格里放上一塊從一個乾淨的錫盒中取出來的生肉排,在第四格里註上一些水。然後,拿過取燈盒子和幾根火柴,點了火,把一盞酒精燈燃起,放在小廟宇下面專門放燈的地方;然後他把所有小格的蓋子都關上;然後又把它們打開,最後,好像藉助什麼奇妙和看不見的作用,肉排燉好了,雞蛋煮熟了,咖啡適度地燒成功了,他的早餐準備妥當了。
「開水,」房客說,把它遞給斯威夫勒先生,態度十分鎮定,好像他面前擺著一架爐灶似的——「上等的甘蔗酒——糖——還有一隻旅行杯。你自己摻兌好了。趁熱。」
狄克答應了,他的眼睛一直是從擺在桌上的萬能小廟望到那包羅萬象的大箱子。房客吃他的早餐,好像已經習慣於製造這種奇蹟,對它們毫不在意似的。
「房主是一位律師,對嗎?」房客說道。
狄克點點頭。甘蔗酒好得了不起。
「還有一位女人——她是什麼?」
「一條龍。」狄克說道。
那位獨身紳士,也許因為他旅行中見到過這類事物,也許因為他是一位獨身漢子,他聽了這話一點也沒有表示驚愕,只是問道:「太太還是姊妹?」「姊妹。」狄克答道。「那就好辦多了,」獨身紳士說,「他可以隨時把她趕走的。」
「我要隨我的意思做,年輕人,」經過短時間的沉默後他接著說,「我願意哪會兒睡就哪會兒睡,願意哪會兒起就哪會兒起;隨便什麼時候來,隨便什麼時候去——不能向我提問題,不能派偵探跟著我。說到最後這一點,用人就是魔鬼。這裡大概只有一個吧?」
「並且是一個很小的。」狄克說道。
「並且是一個很小的。」房客重複了一句,「那麼,這地方對我很合適了,對嗎?」
「對的。」狄克說。
「都是些大騙子,我猜想?」房客說。
狄克點頭同意,一面喝乾了他的杯子。
「讓他們認識認識我的脾氣,」獨身紳士說著站立起來,「如果他們擾亂我,他們會丟掉一位很好的租戶的。只要他們知道我是一位好租戶,那就很夠了。如果他們再想根究別的什麼,那就等於通知我搬家。最好立刻讓他們了解這些事情。再會。」
「我請你原諒,」狄克說,停留在門道口,房客正準備把它打開,「當尊敬您的人只是不知道姓名——」
「你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姓名,」狄克說——「只是不知道姓名——如果有信或者包裹——」
「我不會有的。」房客說。
「或者如果有什麼人來拜訪的話。」
「也沒有人來拜訪我。」
「如果因為不知道姓名而發生什麼錯誤,可不能說是我的責任呀,閣下,」狄克說,仍然逗留著不走,「唔,可不要埋怨詩人[5]——」
「我不會埋怨什麼人的,」房客說,十分想要生氣的樣子,因此狄克一下子就走到樓梯上面,上了鎖的門把他們隔離了。
布拉斯先生和薩麗女士正在附近潛伏著,斯威夫勒先生突然退了出來,這才使他們從鑰匙洞口連忙散開了。他們儘管費了很大的力氣,但是由於兩個人都想搶先聽,發生了爭執,對於裡面的會談一個字也聽不出,雖然只是你推我、我擰你的一場啞劇,卻一直持續了全部時間,因此他們不得不跟著狄克到辦公室里聽他敘述談話的詳情。
斯威夫勒先生滿足了他們的要求——關於獨身紳士的願望和性格,敘述得很忠實,關於那隻大箱子,卻描繪得有些誇張,他儘量運用幻想,說得神乎其神,一點也不接近事實;他強調聲明,箱子裡面裝著每一樣時下知名的美味和名酒,特別把它說成是一種自動的東西,他以為,大概裡面有發條一類的機器,想要什麼就能把什麼供應出來。他還讓他們知道,那一套烹飪家具烤一塊大約六磅重的牛肉,只需要兩分十五秒,這是他親眼看到的,並且也嘗過它的味道;儘管他的話已經發生了效力,他還在進一步說,他清楚地看到獨身紳士眼睛一眨,水便沸騰起來了;從這些事實,他(斯威夫勒先生)便推想房客一定是什麼了不起的魔術家或者煉丹師,或者兩種身份都有,他在這裡住,在未來的一天,不只能增加布拉斯一門的體面和名聲,而且將使貝威斯村的歷史平添上新的趣味。
只有一點是斯威夫勒先生認為不必特別渲染的,那便是那種和平的止渴物,由於它的實在力量,更由於同他中午所吃過的酒太接近了,在他心裡喚起了輕微的燒熱,因此在黃昏時候,他不得不再去酒館啜飲另外兩三種的和平止渴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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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油嘴滑舌」(to oil one’s tongue),直譯為「把舌頭塗油」,意思就是說奉承話。
[2] 「有用的官能」,指舌頭。
[3] 白禱告堂街(Whitechapel),倫敦東區街名,在泰晤士河左岸,距離貝威斯村不遠,主要為窮人和小手工匠人所居,下文所提的醫院(倫敦醫院)就在這條街上。
[4] 誘導訊問(leading question),法律名詞,就是對證人發出一個問題,希望他有所答覆。
[5] 「可不要埋怨詩人」(Blame not the bard),系英國詩人湯麥斯·穆爾(Thomas Moore,1779—1852)的詩。這又是斯威夫勒有意賣弄,並且以詩人自況;實際上他只要說「可不要埋怨誰」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