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二十八章
睡魔在女孩的眼皮上糾纏的時間太久了,因此當她醒來的時候,乍萊太太已經把那頂大帽子戴在她頭上,正在忙忙碌碌地準備早餐。耐兒因為起得遲了表示歉意,她卻和善地說,便是睡到中午她也不會叫醒她的。
「因為睡眠對你有益,」車上那個女子說道,「在你勞累了之後,能睡多久就睡多久,把疲勞完全解除;這又是你們年輕人的另一種幸福——你們都能夠睡得很香呢。」
「你睡得不好嗎,夫人?」耐兒問道。
「我很少睡得好,女孩子,」乍萊太太答道,面上帶著一種殉道者的神情,「有時我就想,照這樣下去我可怎麼能夠忍受得了。」
耐兒記起昨晚蠟像女主人從車子裂縫傳到外面來的鼾聲來,於是她就想這位太太一定是夢見自己沒有睡著。不過她還是這樣說道,聽了關於她健康情形的那樣一種令人憂鬱的敘述,心裡覺得十分難過,接著她便同她外祖父和乍萊太太一道坐下來吃早餐。早餐用完,耐兒又幫忙洗茶杯洗碟子,把它們放在固定的地方。把這些家務事情做好之後,乍萊太太便披戴上一條十分炫耀的圍巾,意思是想穿過大街巡行一次。
「車子要運箱子去,」乍萊太太說,「你最好坐著車跟去,女孩子。我必須走路,這是很不得已;但是人們希望我這樣做,並且常在公眾場面辦事的人物,在這些事情上真是身不由己。我的樣子過得去嗎,女孩子?」
耐兒給了一個滿意的回答,乍萊太太便在身上不同的部分紮上了許多針,還幾次試想看看她的整個背影,可是沒有看成功,最後對她的外表總算滿意了,便威風凜凜地走了出去。
大篷車緊跟在後面。當車子顛簸著穿過大街的時候,耐兒從窗口向外望著,好奇地想看看他們是到了一個什麼樣子的地方,不過又害怕在每一個轉角會碰到奎爾普那個可怕的面孔。這是一座相當大的城市,有一個大廣場,車子慢慢地從那裡爬過去,廣場中間就是市政廳,上面有一個鐘樓和風信雞。街上有石頭房子,有紅磚房子,有黃磚房子,也有板條和灰泥房子,更有木頭房子,大部分都很古老了,刻在柱頭上的人像的面孔也都憔悴了,眼睛還在凝視著大街。這些房子都有小得像眼睛的窗戶和低矮的圓拱大門,在一些比較狹窄的巷子裡,它們簡直就伸到石路上面來了。街道很乾淨,有陽光,很空寂又很沉悶。幾個閒人在兩家小客棧和沒有攤販的市場上以及商店門口遊蕩,一些老人正在救濟院牆外的椅子上打盹;但是很少有人像是要去什麼地方,或者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地而經過這裡,如果偶然有什麼流浪漢從這裡走,他的腳步便在又熱又亮的鋪石路上發出了回聲,幾分鐘以後還不曾消歇。除了時鐘什麼都在停工,但是它們那種昏昏欲睡的面孔,又沉重又懶惰的手[1],非常嘶啞的聲音,顯示它們的確有些太遲鈍了。就是狗也在睡覺,連那些在雜貨店吸足了糖漿的蒼蠅,也忘掉它們的翅膀發獃,貼在積滿灰塵的窗戶角上烤死了。
車子響著最不習慣的聲音轔轔地前進,最後才到達展覽會場,耐兒在一群帶著羨慕眼光的孩子中間下車,顯然他們認為她是一個重要展覽項目,並且完全相信她的外祖父是一個有巧妙機關能夠行動的蠟人。箱子儘快地卸下車子,抬到裡面由乍萊太太打開,喬治和另外一位身穿天鵝絨短褲、頭上戴著一頂插有稅簽的棕色帽子的人侍立在一旁,等待箱子裡面的東西搬出(其中有紅色的彩飾以及其他裝飾用品),把陳列室打扮起來。
他們立即開始工作,的確很忙碌。因為那些偉大的展覽品還由布單蓋著,唯恐惡意的灰塵傷害了它們的皮膚,這時耐兒便協助他們布置內部,她的外祖父也派了很大的用場。那兩位男人對這項工作都很熟練,在一個短時間裡做了很多的事。乍萊太太身上特別帶著一個像是稅吏用的麻布口袋,裡面裝有鐵釘,不斷四下分送,一面又替她的助手們打氣,鼓勵他們加油。
他們正在這樣工作的時候,有一位身材稍高的紳士——鉤鼻子黑頭髮,穿著一件很短、袖口又是很緊的軍人外套,這件外套以前還有飾扣和辮穗,但是現在都脫落了,露出針腳來了;另外他還穿著一條破舊的、緊捆著腿的灰色褲子,腳上又是一雙已屆暮年的舞鞋——他在門口向里望著,滿臉堆起了殷勤的笑容。乍萊太太正好背對著他,那位軍人搖著食指向她的跟班示意,不要把他的到來告訴她;一面悄悄地溜到她身邊,輕輕地在她的脖子上彈了一下,像開玩笑似的叫了一聲:「巴!」
「怎麼,斯拉姆先生!」蠟像主人叫道,「主!誰想到在這兒見到你呀!」
「憑良心,」斯拉姆先生說,「這話說得好。憑良心,這話說得真聰明。誰會想得到呀?喬治,我的好滑稽[2],你好哇?」
喬治用一種慍怒的冷淡態度對付這個進攻,說關於那一點,他可以說什麼都夠好,一面說,錘子一直鏗然地響個不停。
「我來這兒,」那位穿軍服的人說著,轉身對著乍萊太太——「憑良心,我幾乎不知道我來這裡做什麼。要讓我告訴你可就難了,可就難了,我的天老爺。我要找一點靈感,想要休養一下,稍微換換腦筋,還有——憑良心,」那位穿軍服的人說著,停了一停,四下望了望房間,「這東西真他媽的標準!我的天老爺,很有點文藝氣味[3]!」
「布置完了的時候大概可以看得過去。」乍萊太太說了。
「看得過去!」斯拉姆先生說,「我平生的最大快樂就是寫詩,如果我想就這個動人的題目動動筆,你以為如何?順便說一句——有什麼吩咐沒有?有什麼小事情我可以幫幫忙嗎?」
「代價太高了,先生,」乍萊太太答道,「同時我覺得這樣做並沒有什麼好處呢。」
「噓!不,不!」斯拉姆先生又說道,舉起他的手來,「不要撒謊。我不聽這一套。不要說沒有好處。不要說這種話。我知道得更清楚些!」
「我不認為有什麼好處呢。」乍萊太太說。
「哈,哈!」斯拉姆先生叫道,「你有點讓步了——有點意思了。你去問問香料商,去問問鞋油商,去問問制帽商,再去問問老彩票公司經理——隨便去問哪一個,我的詩可對他有好處沒有;記住我的話,每個人都沾了斯拉姆這個名字的光。如果他是一位忠實的人,他會抬起眼睛望著天,替斯拉姆這個名字祝福——記住這個!你熟悉威斯特明斯特寺院吧,乍萊太太?」
「當然啦。」
「那麼憑良心,夫人,在那稱為『詩人之角』[4]的陰慘的一堆屍骨中間,也有名氣較斯拉姆還要小的一些詩人。」那位紳士答辯道,意味深長地彈著上額,暗示裡面還有一點腦子。「現在我有一首小詩,」斯拉姆先生說著,脫下他的帽子,裡面藏有許多紙片——「這裡有一首小詩,是在熱情奔放時寫成的,我敢說你正需要這種東西把這個地方轟動起來。這是一首嵌字體詩[5]——這上面所嵌的是『華倫』;但是就它的意思是可以改變的,而且對『乍萊』絕對合適。留下這首嵌字詩怎樣?」
「我想它很貴吧?」乍萊太太說。
「五個先令,」斯拉姆先生答道,拿起鉛筆當作牙籤剔著牙。「比一篇散文還便宜呢。」
「我只能出三個先令。」乍萊太太說。
「——再多出六便士,」斯拉姆答道,「好吧。三先令六便士。」
乍萊太太敵不過詩人那種死乞白賴的態度,斯拉姆先生就把三先令六便士作為一筆訂貨登記在記錄簿上。於是他退走改寫嵌字詩去了,臨行還向著他的贊助人親切地道別,答應儘快趕回,把抄寫清楚的一份送來,以便付印。
他的出現並沒有干擾或者打斷了布置工作的進行,現在事情做得差不多了,在他去後不久就已全部就緒。彩飾掛得儘量風雅,偉大的展覽品也打開來,靠著房間四周的牆根豎起了離地一尺的台座,外面攬好一道高達胸際的紫繩,把魯莽的觀眾隔開,台座上面擺列著生氣勃勃的著名人物的造像,有的是獨自一個,有的成一小組,穿著不同地域和不同時代的華美服裝,腿都有些站不穩,眼睛張得很圓,鼻孔也大開著,四肢上的筋肉暴突,面上都有驚愕的表情。男人全害著嚴重的雞胸病,鬍鬚四周藍澄澄的,女人全有奇奇怪怪的身體。所有的女人男人都很緊張地不知道在望著哪裡,認真地瞪著眼睛不知道在注視什麼。
當耐兒被這種煊赫景象所引起的初步狂喜消逝了以後,乍萊太太便下令叫其餘的人退走,裡面只剩下她和女孩子兩個人,這時她便坐在屋子正中間一把扶手椅上,正式授給耐兒一根她自己使用了很久的指點人物的柳杖,並且煞費苦心地教導她工作。
「那一個,」乍萊太太說,完全是在展覽會上的聲調,耐兒這時正指著台座上開始的一位人物,「正是伊麗莎白皇后時代的一位不幸的女官,她因為在一個星期天做活,刺傷了手指頭而致死亡[6]。看哪,她手指頭上還滴著血;手裡還拿著那個時代做活用的金眼針呢。」
耐兒把這話複習了兩三遍,說到節骨眼上還要指著手指頭和針,然後再講下一個。
「那一個,太太先生們,」乍萊太太說道,「名叫乍斯波·派克爾莫頓,誰都記得他是一位兇殘的人物,娶過十四個老婆,一個一個地都被他毀滅了,方法是在她們睡眠時搔她們的腳掌,很以為他沒有犯罪而又很道德。在把他送上斷頭台時,法官問他是否懊悔他的行為,他回答道:是的,他懊悔她們死得太舒服了,希望信基督的丈夫們饒恕他的罪行。讓這一件事作為所有年輕婦女的警誡,在選擇男人時可要特別注意他們的性格。看哪,他的手指還在彎曲著,好像正要去搔的樣子,他的眼睛好像還在眯縫著,正是他剛要進行犯那種殘酷的謀殺罪時的神情。」
當耐兒把派克爾莫頓先生了解清楚了,講述起來也不吞吞吐吐的時候,乍萊太太便講那個胖子,然後那個瘦子,那個高個子,那個矮個子,那個活到一百三十二歲在跳舞時跳死的老太婆,還有一個森林中的野孩子,一個使用醃胡桃毒死十四家人的婆娘,以及其他許多歷史人物和一些有趣但是誤入歧途的人們。耐兒從她的教導中得到不少益處,她記住它們並不吃力,這樣她倆在房間裡關了兩個鐘頭以後,她把整套人物的歷史全部掌握,能夠完全勝任啟發觀眾的工作了。
乍萊太太對於這個愉快的結果立即表示讚揚,然後帶著她的小友和學生視察室內的其他布置,那條甬路已經變成綠呢紮成的樹林,掛上她已經看到過的那些題詞(斯拉姆先生的手筆),一張裝飾漂亮的桌子放在上首,作為乍萊太太辦公之用,她要坐在那裡總管一切,經收款項。陪在她身邊的有喬治三世殿下[7],扮作小丑的格里麥爾迪[8],蘇格蘭的馬利女王[9],一位教友派[10]的佚名紳士,還有庇特先生[11],他手裡持有徵收窗戶捐提案原稿的正確範本。門外的布置也沒有被忽略:門廊上面陳列著一個有吸引力的尼姑,正在數著念珠禱告;另外還有一個綠林好漢,一腦袋烏黑的頭髮,紅白分明的皮膚,這時正坐在一輛大車上巡行全城,拿著一個少女的肖像欣賞著。
現在只等待斯拉姆先生的作品及時分發出去;只等待這一個動人的傑作能夠深入私人宅第和商店;至於那首以《如果我有一頭毛驢》為題的打油詩應該只限於旅舍裡面,在律師的書記和當地英俊的靈魂中間散發。這一切都安排好了,乍萊太太也親自訪問了一些寄宿學校,帶著顯然是為它們寫成的傳單,裡面清楚地證明,蠟像展覽能夠陶冶性情,培養趣味,擴大人類理解力的領域;最後那位永不疲倦的女子坐下來用晚餐,舉起那個不知道什麼內容的瓶子為這一個前途無量的運動飲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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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手,指鐘的時針。
[2] 「滑稽」(feller),系「夥計」(fellow)的訛音。
[3] 「文藝氣味」,譯意,原文為Minervian,Minerva的形容詞,系一位司才藝的女神。
[4] 詩人之角(Poets』Corner),威斯特明斯特寺院中埋葬詩人的地方。
[5] 嵌字體詩(acrostic),一種短詩,每行第一個字母,中間的任何字母,或者最後一個字母,拼成一個名字,或者一個短句,我們也有這類的嵌字體,在對聯中尤為常見。
[6] 照西方習慣,星期天不能做工,違犯這個原則就要遭受神譴。
[7] 喬治三世(1738—1820),英國皇帝,北美戰爭和美國獨立就是發生在他的統治時期。
[8] 格里麥爾迪(Joseph Grimaldi,1799—1837),英國喜劇家,啞劇演員,著名丑角。
[9] 蘇格蘭的馬利女王(Mary Queen of Scots,1542—1587),是一位生活經驗豐富的女王,被英國的伊麗莎白皇后置之死地。她的歷史曾被編為劇本。
[10] 教友派(Quaker),1650年義大利人喬治·福克斯所創,自稱為「兄弟會」。照字義是說聽到上帝的名字就要發抖。
[11] 庇特(William Pitt,1759—1806),英國政治家,老威廉·庇特之子,曾任英國首相,1805年把財產稅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五,民怨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