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二十七章

狄更斯 《老古玩店》
他們慢慢地走了短短的一程之後,耐兒大著膽子悄悄地仔細地把車子觀察了一下。車的一半——就是愉快的女主人占據的一部分——鋪著地毯,頂頭隔出一個睡覺的地方,構造就像船上的艙位,也像小窗戶一樣,掛起了潔白的簾幕,看起來相當舒服,不過車上那個女子要用一種什麼體操的技巧翻到上面,倒是一個深不可測的神秘。車的另外一半劃作廚房之用,裝著一個火爐,小煙囪直通頂外。裡面有一個伙食間,幾隻箱子,一隻大水瓶,幾件烹調用具和幾種瓷器傢伙。後面這些必需品是掛在牆上的,而那專為車上那個女子使用部分的牆上,倒是掛了一些舒心悅目的裝飾品,像一個三角震動器和一對手彈小鼓之類。 車上那個女子坐的窗口,四周都是一些值得驕傲和充滿詩意的樂器,小耐兒和她的外祖父坐在對面,旁邊堆著一堆鍋碗,車子顛簸著慢慢地向逐漸黑暗的天色里前進。最初祖孫二人談話很少,即便談也是小聲地談談;但是他們漸漸對這裡熟悉了,也就敢放開膽子來談,講論沿途所經過的地方,以及他們所見過的各種事物,直到後來車上那個女子看到老人睡著了,便把耐兒叫到她身邊坐下。 「喂,女孩子,」她說,「你喜歡不喜歡這樣的旅行?」 耐兒回答說,她感到這種旅行的確夠愉快的,那女子也承認這點,但認為這話是對有精神的人說的。至於她本人,她說,她在這方面就振作不起來,需要經常服用一種興奮劑;不過,這種興奮劑是不是來自前面提到的那一個不知道什麼內容的瓶子,還是另有其他來源,她卻沒有言明。 「這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幸福,」她接下去說道,「你們不懂得什麼是感情的低潮。你們永遠有胃口,那是多麼大的一種安慰呀!」 耐兒心想,有時她自己倒能夠很便當地調整她的胃口;同時她又想,不論從這位女子的外表上看,或者從她吃茶的情形上看,很難使人相信她對吃喝不感興趣。不過,為了表示恭敬,她不得不沉默地點頭承認那女子說的很對,等她繼續談下去。 但是她沒有說話,卻坐在那裡沉默地把女孩子望了很久,然後站立起來,從旮旯里取出一大卷約有一碼寬的帆布,把它放在地上,用腳把它攤開,它幾乎從車子這頭通到那頭。 「哪,女孩子,」她說,「念念它。」 耐兒走到帆布上面,高聲念著上面的黑色大字:「乍萊的蠟像出品。」 「再念一遍。」那女子溫和地說。 「乍萊的蠟像出品。」耐兒重複道。 「那就是我,」那女子說道,「我就是乍萊太太。」 車上那個女子給了女孩子一個鼓勵的眼色,意思是要她放心,並且使她知道,雖然她面對著乍萊本人,卻不必感到驚惶和被她嚇倒;然後她又打開另外一個捲軸,上面寫著:「一百種人像,全同活人一樣大小」,再打開第三個捲軸,上面寫著:「全世界唯一的偉大的蠟像展覽」,此外還有幾個較小的捲軸,上面寫的是:「現在正在裡面展覽」——「真正的和唯一的乍萊」——「乍萊蓋世無雙的展品」——「乍萊是貴族和士紳階級的寵兒」——「皇族是乍萊的贊助人」。她把這些鯨魚般的宣傳品向著吃驚的女孩子展覽了一番之後,又拿出了一些小魚小蝦型的傳單,有的寫著民謠式的打油詩,如,「相信我,看看乍萊的蠟像出品是不是如此珍奇」——「我看到您的展覽品的全部精華」——「跨海去看乍萊」;並且為了顧到各方面的趣味,另外一些傳單便有更輕鬆更滑稽的傾向,有一首依照題名為《如果我有一頭毛驢》調子寫成的打油詩,開始的幾句是—— 如果我有一頭頑固的毛驢, 不肯去看乍萊太太的蠟像展覽, 你以為我肯放過它嗎? 唔,不能,不能! 那麼就跑到乍萊那裡好了—— 此外還有幾篇散文作品,有的是以中國皇帝與一個蛤蠣的對話為題,有的是以坎特伯里大主教和一位非國教徒談教會稅收為題,但是全有同一個主旨——那就是,讀者必須趕快前往乍萊那裡,兒童和童僕半價入場。當她把這些推薦書拿出來,讓她那幼小的同伴知道她的社會上的重要地位之後,乍萊太太便又把它們捲起,很謹慎地放在一旁,重新坐下,滿面春風地望著女孩子。 「看了這個,」乍萊太太說道,「可就不要再去和一個齷齪的潘池戲班子胡混了。」 「我從來沒有看過什麼蠟人,夫人,」耐兒說道,「的確比潘池更滑稽嗎?」 「更滑稽!」乍萊太太說,聲音很尖,「一點也不滑稽。」 「唔!」耐兒說著,儘可能地表示謙遜。 「一點也不滑稽,」乍萊太太重複道,「那是平靜而又——該用什麼字眼呢——批准[1]?——說錯了——標準,對了——那是平靜而又標準。沒有那種下流的敲敲打打,沒有玩笑和怪叫,不像你們那種矯揉造作的潘池表演,而是始終如一,永遠保持著一種冷靜和斯文的氣氛;同時又很像活人,如果蠟人也能說話或走動,你真看不出它和活人的區別來。我不該扯得太遠,但是我看到過栩栩如生的蠟人,同時我也的確看到過和蠟人一樣的活人。」 「它就在這裡嗎,夫人?」耐兒問道,她的好奇心被這種描寫喚醒了。 「什麼在這裡,女孩子?」 「蠟人呀,夫人。」 「怎麼,哎呀呀,女孩子,你怎麼想來?那麼多的東西怎能放在這裡?這裡除了這一張小食櫥和幾隻箱子你沒有打開看過,難道還能裝得下嗎?它們已經由別的大車運到會場去了,後天就要開始展覽。你們也是到那一個城市,我相信你可以看得到的。當然希望你去看看,我不懷疑你要去的。我想你們既然已經費了很大氣力到這裡來了,總不能不停一下吧?」 「我想不進城呢,夫人。」女孩子說道。 「不進城!」乍萊太太叫道,「那麼你們到哪裡去呢?」 「我——我——不大知道。我不敢定。」 「你是不是說,你們只是四下亂跑,並不知道一定要去什麼地方?」車上那個女子說了,「你們是多麼奇怪的人呀!你們是幹什麼的?那天你在馬場上的樣子,女孩子,好像並不是去看賽馬,只不過偶然走到那裡罷了。」 「我們的確是很偶然地走到那裡,」耐兒答道,她被這樣一個突然的詢問弄得惶惑起來,「我們是窮人,夫人,只是到處流浪。我們沒有事情做——我倒願意有事情做呢。」 「你越來越叫我驚訝,」乍萊太太說,像她自己的蠟像那樣沉默了一會兒,「怎麼,你管你們叫什麼呢?不是乞丐吧?」 「真的,夫人,我不知道除了乞丐還會是什麼了。」女孩子答道。 「哎呀,」車中女子說,「我從來沒聽到過這樣的事!誰想得到是這麼回事呢?」 說完這話她沉默了好久,耐兒唯恐乍萊太太感覺對這樣一個窮人賜予保護和談話,會把她的尊嚴傷害到沒法可以彌補的地步。最後乍萊太太打破沉寂了,聽到她說話的口氣,越發證實她的想法不錯—— 「但是你識字呢。我想,也該會寫吧?」 「是的,夫人。」女孩子說,生怕這種坦白再冒犯了她。 「好,那倒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乍萊太太答道,「我就不會。」 耐兒說了一聲「真的」,口氣里包含著兩種意思:一種是她有理由驚愕,像這樣一位真正的和唯一的乍萊,貴族和士紳階級的寵兒,又是皇族的愛物,竟會缺乏這樣一種平常的技術;另一方面是,她認為這樣一位偉大的女子也許不需要這等平凡的才藝。不論乍萊太太如何接受這一個反應吧,反正它沒有刺激她向下追問,或者誘引她多說什麼;因為她又回到若有所思的沉默里,在這種情形下停了很久,耐兒便乘機退到另外那個窗口,走到她的外祖父身邊,他現在已經睡醒了。 最後車上那個女子拋棄了她那一陣的沉思,伸出頭去把車夫叫到她坐的那個窗口,低聲地跟他做了一次很長的談話,仿佛她要聽聽他對於一個重要問題的意見,互相討論這一件大事情的是否可行。會議最後結束了,她把頭縮了回來,招手叫耐兒走向前去。 「那位老先生也來,」乍萊太太說,「因為我要同他講幾句話。你要不要你的外孫女得到一個很好的職位,老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願意替她找一個。你以為怎樣?」 「我不能離開她,」老人答道,「我們是不能分開的。如果沒有她我可怎麼辦呢!」 「我倒以為像你這樣大的年紀也很能照料你自己了,你的年紀也不算小了。」乍萊太太高聲地答辯著。 「但是他永遠不會成熟到能夠照料他自己呢,」女孩子誠懇地低聲說道,「我怕他一輩子不會了。請你對他講話不要那麼嚴厲吧。我們是很感激你的,」她高聲接了下去,「但是便把全世界的財富對半分給我們,也不能把我們分開的。」 乍萊太太對於這樣接受她的建議的方式,感到不大舒服,眼睛注視著老人。他正小心翼翼地握住耐兒的手,好像她很可以把他丟棄,甚至他的生命也操縱在她手裡似的。車上那個女子很尷尬地停了一下之後,便重新把頭探出窗口,又同車夫開另一個會議,這次他們對於某一點就不像對先前的問題那樣容易得到協議了;但是最後他們也得到結論,她又向老人說話了。 「如果你本人也真的願意做點事,」乍萊太太說,「倒不是沒有事做,像拂拭蠟人啦,經收支票啦,等等。我希望你的外孫女做的是向觀眾說明的事。這些人物一學就會記住,而她生就的又不會使人們看來不起快感,雖然她還要跟我學學;因為我本人經常要陪著參觀的人走動,現在這工作我還得繼續做下去,只是我的精神也有休息一下的必要。這不是一件平凡的建議,你們要記在心上。」那女子說著,揚起聲音仰起頭來,一如她對著觀眾宣傳時的情形:「這是乍萊的蠟人出品,記住。職務又輕鬆又體面,觀眾都是上等人;展覽是在會場、市政廳、旅館的大房間或者是在拍賣行的陳列室里舉行的。在乍萊的展覽室里,沒有一般露天賣藝的港湖派頭[2],想一想,在乍萊的展覽室里也用不著蓋雨布,鋪鋸屑[3],記住。傳單上所列舉的絕對兌現,整個東西會造成一種效果,使人感到在王國內實為空前的壯舉。記住,入場券只有六便士,這種機會今後可永難再來了!」 乍萊太太說到這裡,便又從崇高的境界中回到日常生活的細節上來,她說關於薪水一層,她不敢保證一個特別數目,必須充分證明了耐兒的才能,再仔細看看她工作得怎樣之後才能規定。但是她和她外祖父的膳宿,將由她完全負責供應,並且進一步聲明,伙食永遠保證質好量豐。 耐兒和她外祖父共同會商,在他們談話的時候,乍萊太太倒背著手,在車子裡走來走去,就像她吃過茶在沉悶的地面上散步時的情形,極端尊嚴而又非常自命不凡。這倒不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節,要知道車子一直是不穩定地行動,一個沒有天然的莊嚴氣魄和天賦的斯文風度的人,是絕對禁不起這種顛簸的。 「現在,女孩子,」乍萊太太叫道,在耐兒向著她轉過身子時便停了腳步。 「我們非常感謝你,夫人,」耐兒說,「同時我們也滿心感激地接受你的提議。」 「你們也不會懊悔的,」乍萊太太答道,「這一點我敢擔保。那麼就算完全決定了,我們吃點晚飯吧。」 在同時,車子還是一跌一蹉地前進,好像它也喝了強烈的啤酒,搞得醉醺醺的,最後才來到一個城市的鋪石大街上,街上沒有行人,很靜寂,因為這時將近午夜,居民都已入了睡鄉。時間太遲了,趕不到展覽會場,他們便開往靠近古老城門裡面的一塊荒場上,預備在那裡過夜。附近還有一輛篷車,儘管它的嵌板上面印有乍萊的偉大名字,而它又是把號稱國家之光的蠟像從一個地方運到另外一個地方去的,卻被一個不開眼的印花稅局列為「普通驛運車」,還排上號碼——七千幾百號——好像它那貴重的載貨只不過是麵粉和煤屑似的。 這一輛受了不公平待遇的工具空著(因為它已經把載貨卸到展覽場所,停在這裡等候重新差遣),分配給老人做他夜間睡眠的地方;耐兒就在它的木壁中間用現有的材料將就地為他搭起了床鋪。她本人要睡在乍萊太太自己的旅行車上,這表示那女子對她又優禮又信任。 她告別了外祖父,回到另外那輛車子上,愉快清涼的夜晚誘惑著她要到外面去逗留一刻。月光照耀著古老的城門,使低矮的拱道顯得又黑又暗;她含著一種又好奇又恐懼的心情,慢慢地走近城門口,靜靜地立在那裡抬頭望著,看到它是那麼陰沉、那麼可怕、那麼衰老、那麼淒冷,心中好生納悶。 那裡有一個空著的壁龕,其中的石像早在幾百年前墜落下來或者被人偷走了,她心裡在想,在石像立在裡面的時候,不知道它看見過什麼樣子的陌生人物,在那樣一個靜寂的地方,說不定發生過多少次劇烈的鬥爭,也可能有很多人被暗殺,正在這樣想著,圓拱的暗陬忽然走出一個人來。他一露面,她便認出是誰了。在一閃之下,誰會看不出他就是醜陋的、畸形的奎爾普呢? 那面的街道很窄,一邊的房屋影子又很暗,因此他好像是從地下鑽了出來似的。但是的確是他。女孩子退避到一個黑旮旯里,眼看著他走到她面前。他拿著一根手杖,當他走出城門的陰影時,便拄起手杖回頭望著——好像是一直向著她立的地方望著——並且還在招手。 向她招手嗎?唔,不是,謝上帝,不是向她招手;這時她恐怖極了,如果他再走近一些可怎麼辦,應該狂喊救命,還是應該從她躲藏的地方趕快逃走呢?正在遲疑的時候,圓拱里又走出了另外一個人影子——是一個男孩子的影子——他的背上還扛著一隻箱子。 「快一點,小鬼!」奎爾普說,抬頭望著那古老的城門,在月光之下,他好像是一個妖怪從壁龕里跳出,回頭望著它的故居似的,「快一點!」 「東西真夠沉的,先生,」那小廝答辯道,「照現在的情形來看,我已經走得夠快了。」 「照現在的情形來看,你走得夠快了!」奎爾普反唇相譏,「你簡直是爬行,你這個狗東西,你簡直是慢慢地挪,你像蛆一樣地蠕動。現在鐘響了,十二點半了。」 他駐足傾聽,然後突然地、凶暴地轉到小廝身邊,使他大吃一驚,問他倫敦驛車什麼時候從路角經過。小廝答道:「一點鐘。」 「那麼,快走,」奎爾普說,「不然就太遲了。再快一點——你聽見了嗎?再快一點。」 小廝使盡吃奶的力氣走著,奎爾普在前面帶路,不斷回頭威嚇他,催他趕快趕快。耐兒連動也不敢動,直等到看不見他們的影子也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了,這才慌慌張張地回到她外祖父睡的車子,心裡覺得好像矮子就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走過,也會使他受到驚駭似的。但是他睡得很酣,她便悄悄地退走了。 在她走往自己床位的時候,她決定不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也不想追問矮子到這裡來究竟是什麼目的(她害怕一定是來尋找他們的),但是既然他問起倫敦驛車,顯然他是向著回家的路上走;並且因為他是經過那個地方,如果說他們在這裡比在旁處更不容易被他調查得出,這想法也十分合理。但是這樣考慮並不能消除她的恐怖;因為她受驚過甚,很難一下子就平靜下來,她覺得好像被一群奎爾普所包圍,便是空氣裡面也充滿了這些人。 那位貴族和士紳階級的寵兒和受皇族贊助的人,借著僅為她本人所知的縮身法,已經蜷伏到行軍床上,發出平靜的鼾聲;那頂大帽子已經細心地放在鼓上,在車頂上搖擺著的一盞昏黃燈光底下,顯得更美觀了。女孩子的床鋪早在地板上搭好,她一進門就聽到撤去梯子的聲音,並且知道,這樣一來車子外面的人和銅環之間的交通可就完全斷絕了,這對她可真是一個很大的安慰。一種從喉嚨里發出來的聲音不時透過車底板傳送上來,同時還夾雜著乾草的沙沙響動,明白地告訴她御夫就睡在下面的地上,更給了她一種額外的安全感。 儘管有這些保障,她還是通夜沒有睡好,一直擔心著奎爾普,驚醒了很多次,在這些使她不得安寧的噩夢中,奎爾普好像同蠟人是分不開的,或者他自己就是蠟人,或者又成了乍萊太太和蠟人,或者又是他本人、乍萊太太、蠟人和一個手風琴亂七八糟地混在一起,但又辨不清誰是誰來。最後,快到天亮的時候,由於疲勞和過分警惕,她不覺沉沉入睡,這不是一種意識,而是難以抗拒和抵制不住的享受呀。 * * * [1] 「批准」(critical),直譯為「批評」,是「標準」(classical)的諧音,乍萊太太想不起「標準」這個字來,說成「批准」了。 [2] 「港湖派頭」(wagrancy),系「江湖派頭」(vagrancy)的訛音。 [3] 蓋雨布,鋪鋸屑,指一般露天棚帳的雜技場,一遇陰天,便需要雨布遮蓋,鋸屑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