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二十五章

狄更斯 《老古玩店》
在茅屋樓頂的一個房間裡酣睡了一夜(一位教堂管事好像在這裡住過幾年,但是不久以前因為娶了老婆買了房子搬走了),女孩子很早就起床,下樓來到昨晚她吃飯的那間屋子。因為教師早已起身出門去了,她便自告奮勇地把裡面打掃得乾乾淨淨、舒舒服服,剛剛布置完畢,慈祥的主人便回來了。 他向她謝了又謝,並且說那個替他收拾房間的老婆子到他那個生病的學生家裡做看護去了。女孩子便問那學生病得怎樣,希望他見輕點了。 「不,」教師答道,愁眉不展地搖頭,「沒有見輕。他們甚至說他越發嚴重了。」 「我聽了很難過,先生。」女孩子說道。 可憐的教師對於她那誠懇的態度,好像非常滿意,不過同時卻因此更感到不安,因為他又匆匆地接著說道,焦急的人們常常把一個小的災禍放大,看作比它實際的情形來得嚴重。「在我,」他平靜而耐性地說,「我希望並不如此。我不以為他的病勢會更壞的。」 女孩子要求去準備早餐,這時她的外祖父也下樓來了,三個人便一齊動手。在吃飯的當兒,主人說老人好像十分疲倦,顯然得休息一下才行。 「如果你們的旅途很長,」他說道,「不一定要在一天裡趕完的話,那麼歡迎你們再在這裡住一個晚上。如果你肯答應的話,朋友,我是很高興的。」 他看見老人注視著耐兒,不知道應該接受或是拒絕這一個請求,於是便接著說道—— 「我希望你的小同伴再和我一起住一天。如果你肯對一個孤獨的人發發慈悲,同時你也可以休息一下,那麼就這樣辦好了。如果你們必須趕路,我就預祝你們一路平安,在上課以前我還可以送你們一程呢。」 「我們應該怎麼辦呢,耐兒?」老人拿不定主意地說道,「你說我們該怎麼辦,寶寶。」 用不著再費什麼唇舌,女孩子就回答道,他們最好接受邀請,留下來。她很願意對慈祥的教師表示她的感謝,於是立即對那座小住宅裡面亟待整理的家務,動手搞了起來。當這些事情做完了以後,她從籃子裡取出一些針線活計,搬了一隻小凳子坐在窗子旁邊,忍冬[1]的彎曲枝蔓悄悄地爬到屋子裡面,噴散出清香的氣味。她的外祖父在室外曬著太陽,呼吸著花香,無聊地注視著天空的雲彩隨著夏季的輕風飄蕩。 教師把兩張長凳子安排好了以後,自己坐在書桌後頭,準備上課,女孩子唯恐她會礙手礙腳,請求退到她的小臥室里去。但是他不許她這樣做,因為他好像願意她留在那裡似的,她也只好聽命,忙著做她的活。 「你有很多學生嗎,先生?」她問道。 可憐的教師搖搖頭,說他們僅能坐滿兩條長凳子。 「旁的學生也很聰明嗎,先生?」女孩子說著,眼睛望著牆上的紀念品。 「都是好學生,」教師答道,「夠得上好學生,親愛的,不過他們沒有那樣的成績。」 在他說話的時候,一個白頭髮黧黑面孔的小男孩在門口出現了,他停在那裡鞠了個鄉下氣的躬,然後走了進來坐在一條長凳子上。白頭髮的男孩子隨即拿出一本沒有封皮的書,書角折得很厲害,把它放在膝蓋上頭,兩隻手插在口袋裡,開始數點裝在裡面的石子。他的面部表情帶出一種了不起的才能,能夠眼睛注視著拼音讀本,心分散到別的地方。過了不久,另一個白頭髮的小男孩子逡巡著進來了,後面跟來了一個紅頭髮的後生,在他後面又跟來兩個白頭髮的,然後又來了一個黃頭髮的,這樣一個接一個,直到長凳子上坐滿了大約十一二個小學生,頭髮除了灰色以外,各種顏色都有,年齡從四歲到十四歲,或者更大些也說不定。最小的坐在凳子上,腿還夠不到地板,最大的是一個呆頭呆腦、好脾氣的傻瓜,個子比教師還要高出半個頭。 在第一排長凳的頭上——這是學校的榮譽座位——就是那個害病的小學生的空座位,一排掛帽子的第一個木釘也空著。沒有一個男孩子企圖破壞座位和木釘的尊嚴,但是他們大都先看看空座位和空釘子,再望望教師,手遮著嘴和他那吊兒郎當的芳鄰低聲講話。 然後蜜蜂般的嗡嗡聲開始了,有的在念書,有的在背誦,有的在低聲開玩笑,有的在偷偷摸摸地耍把戲,還有各式各樣的聲音和沒精打采的言語。在一片嘈雜聲中,可憐的教師坐著,表現在臉上的是一團和氣和一片純樸,茫然地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一天的工作上,試圖忘掉他那個小朋友。但是由於職務的單調無聊,更喚起他對那個好學生的惦記,他的思想早已不在這些兒童身上了——那是很顯然的。 這些最懶惰的學生最了解這情形,他們知道大膽一些也不致受罰,因此就吵鬧得越來越凶;在老師面前猜單雙數,公然大嚼蘋果也不受申斥,開玩笑或者含惡意地你擰我一把,我擰你一把,一點也不客氣,而且就在老師的書桌腿子上雕刻他們的姓名。那個背不出書來的蠢貨,也用不著望著天花板思索遺忘了的字句,公然湊到老師的肘部,大膽地把眼睛放到那一頁書上。那個小滑稽家乜斜著眼睛做出種種怪相(自然是對著最小的男孩子),他的面前沒有書本遮著,觀眾大表贊成,樂得不可開交。如果老師偶然驚醒了,好像覺察到他們在做什麼,聲音便立刻沉下去,他所碰到的眼睛全帶出一種很用功和十分謙遜的神情。但是等他一恢復原狀,聲音重又爆發出來,而且比以前更高了十倍。 唔,這些懶傢伙多麼想溜到外面去呀!你看他們怎樣注視著敞開著的門窗,好像他們在計劃著猛然衝出去,跑到樹林子裡,從此就會變成野孩子和野蠻人似的。一想到那清涼的河水和那浸到水面的垂柳嫩枝所蔭蔽的浴池,真是心癢難撓,對於其中那個強健的男孩子更是一種誘惑和刺激,他的襯衫領扣敞開著,翻到好像要脫下去的樣子,坐在那裡不停地用一本拼音讀本扇著漲紅的面孔,他恨不得變成一條鯨魚,或者是一條小魚也好,一隻蒼蠅也好,不論什麼都好,只要不是在這樣暑熱炎蒸的天氣里悶在課堂里受罪的學生!熱不熱!這可以問問那個坐在門口的學生,他的座位很得地利,使他有溜到花園的機會,等他把臉浸到井水桶里,又在草地上打了滾回來,可真把他的同伴們氣得發瘋了——且去問他有沒有像這樣熱的一天,連蜜蜂都要飛到花朵深處藏了起來,好像它們決定退休,不再做釀蜜的工作了。這樣的天氣註定要人懶惰,一個人應該躺在青草地上,仰著頭凝視天空,直到燦爛的光輝迫使他閉上眼睛睡眠。難道這是悶在太陽不肯賞光的黑屋子裡苦讀腐朽書本的時候嗎?真夠荒謬絕倫! 耐兒坐在窗子下面忙著做活,但是她也注意到這一切情形,不過有時候看到這些胡鬧的孩子們也有些感到膽怯罷了。功課上完,寫字的時間開始了;教室里只有一張書桌,就是先生坐的那一張,每個學生要輪班坐在那裡辛苦地、歪歪斜斜地塗抹,教師便走來走去。這是一個比較安靜的時間;因為他常常來到寫字者的背後望著,溫和地告訴他,要看看牆上掛的一張那個字母是怎樣轉彎,他又稱讚上一撇撇得好,下一筆勾得妙,吩咐他要以此為法。然後他又告訴他們,昨天晚上那個生病的孩子說了些什麼,他是多麼渴望重新和他們一起。可憐的教師那種又溫柔又可親的態度大大地使他們感動,因此他們好像懊悔不該讓他受那樣多的苦惱,於是大家全很安靜起來——誰也不吃蘋果了,誰也不用小刀刻名字了,不再你擰我一把我擰你一把了,也不再擠眉弄眼做怪相了——這樣足足維持了兩分鐘之久。 「我想,孩子們,」教師說,這時鐘鳴十二下,「今天下午我要額外放半天假。」 聽了這個消息,以高個子學生為首的男孩子們,大聲喊叫起來,只見教師像在說什麼話,但是誰也沒有聽見。不過在他舉起手表示希望他們沉默的時候,他們很能體諒他,因此一等到那些氣長的沒聲音了,也就靜止下來。 「你們必須首先答應我,」先生說道,「不再吵鬧,或者至少,就是吵鬧,至少要到遠遠的地方去吵鬧——我的意思是你們要到村子外面去吵鬧。我相信你們不會驚擾那個成天同你們在一起玩在一起讀書的朋友吧。」 大家都嘰嘰呱呱地答應說他們不再吵鬧了(也許是很誠懇的,因為他們畢竟還是孩子);同時那個高個子的學生,大概也和別人一樣誠懇,叫那些環繞在他身邊的孩子們替他作證,他只是低聲叫喊來著。 「那麼就請不要忘記,那才是好學生呢,」他們的先生說了,「我向你們要求過什麼,希望你們做到,就算對得起我了。你們儘量快樂去吧,但是不要忘記,身體健康才是幸福呢。諸位,再會了!」 「謝謝您,先生」和「再會,先生」,用不同的聲音說了許多遍,然後孩子們就很慢很輕地走出去了。但是陽光還在照耀,小鳥還在唱歌,好像陽光只是在假日才照耀,小鳥只是在假日才唱歌似的;樹木在向放了假的孩子們揮手,要他們攀登上去,蜷伏到它們的濃密枝頭裡面;乾草堆在懇求他們走上前來,把它攤在清新的空氣里晾晾;綠色的莊稼溫柔地向樹林和溪水打著手勢;籠罩上光與影的大地顯得格外平滑了,正在邀請他們到上面跑、跳或者長途散步,隨便到哪裡都可以。在這種環境裡,哪個男孩子能夠把持得住,一聲吶喊,這一群人撒腿就跑,四面八方地散開了,一面跑一面還叫著、笑著。 「這是很自然的,感謝上蒼!」可憐的教師說,眼睛送著他們走去,「他們不聽我的話是對的!」 不過,要想使每一個人滿意是困難的,便是不藉助於那個說明這種道理的寓言,也能把這意思體會出來;因此整個下午,幾個學生的母親和姑姑,就跑到學校里來,表示她們完全不贊成先生的措施。有的說得比較含蓄,只是很禮貌地詢問,說根據曆書不知道這天是什麼紅日子[2]或者什麼懷聖節[3];另外一些(他們都是村上老謀深算的政客)提出意見,說這樣一個舉動不只藐視皇帝,而且侮辱了教會和政府,其中含有革命的意味,因為不是帝王誕辰,怎能無故放假半天!但是絕大多數還是基於個人理由而表示不滿,用簡單明白的言語指出,像這種讓學生只讀一小會兒書,簡直就是公開的盜竊和欺騙。還有一位老太太,感到同溫和的教師談話不能使他光火或氣惱,也只好跳到房子外面,對著他的窗口和另外一位老太太談了半小時,說自然要從他的周薪里扣除半天的工資,自然會有人向他提出抗議;她又說這地方不缺少遊手好閒的小伙子(說到這裡老太太揚起了喉嚨),一些懶得連教師都不配做的小伙子,不久就會明白另外還有比他們更厲害的,因此她希望他們當心些,特別仔細點。但是這種恫嚇和憤怒的言辭不能從柔和的教師那裡引出半個字來,他只是傍著女孩子坐著——也許有點沮喪,但是十分沉默,沒有一句抱怨的話。 將近夜晚的時候,一位老太婆儘量邁著快步搖擺到花園裡,在門口遇到教師,請他馬上到西婆區一行,最好在她前面跑去。他正打算和女孩子一道出去散步,因此並沒有鬆開她的手,拉著她匆匆忙忙地向外走,讓送信人慢慢跟他們來。 他們停在一個農家門口,教師用手輕輕地敲了敲。一下兒門就開了。他們走進一間屋子,裡面一小堆婦女圍繞著一個比他們年齡稍長的人,她哭得很慘,坐在椅子上絞她的手,前仰後合地搖動著。 「唔,婆婆!」教師說著,走近她的座椅,「竟會壞到這種程度嗎?」 「他去得太快了,」老婦人哭著說,「我的孩子快死了。這全怪你。如果不是他懇切地哀求,我是不要你現在來看他的。這全是他讀書的結果。唔,哎呀,哎呀,媽呀,叫我怎麼辦喲?」 「不要說我有什麼錯,」溫和的教師陳述道,「我聽了並不生氣,婆婆。不,不。你心裡很難過,你一定不是有心說這種話的。我相信你不是有心說這種話的。」 「我就是有心說這種話的,」老婦人答道,「我絕對是有心說這種話的。如果他不是因為怕你而成天價不離書本,現在他還是健康的,快樂的,我知道他會的。」 教師四下里望了望別的女人,好像在請求其中能有一位替他說句好話;但是她們搖頭,互相嘰嘰呱呱,說她們從來沒想到讀書有什麼好處,今天的事情更使她們深信無疑了。他沒有回答一個字,也沒有對她們表示什麼責備的意思,他跟著召喚他去的那個老太婆(她已經回來了)走向另一間屋子,他那位小朋友半披著衣服,平躺在一張床上。 他是一位十分幼小的男孩——簡直就是一個嬰兒。他的頭髮捲曲地垂在他的臉上,眼睛很明亮;但是那是來自天國的光輝,不是人間所有。教師傍著他的身子坐下,把頭低到枕頭邊上低聲喚著他的小名。男孩子一躍而起,用手撫摸著他的臉,又伸出瘦弱的胳臂抱住他的脖子,喊叫著說,他是他親愛的、慈祥的朋友。 「我希望我永遠是。我是要做你的好朋友的,上帝知道。」可憐的教師說了。 「她是誰呀?」男孩子說著,看到了耐兒,「我不敢吻她,怕把她傳染了。你讓她和我握握手吧。」 正在涕泣的女孩子走上前去,握住他那瘦弱無力的手。過了一會兒病孩子才鬆開手,慢慢地睡了下去。 「你記得那花園吧,哈里?」教師低聲說,急於要把他喚醒,因為一種沉悶像在向他進行包圍,「在黃昏的時候夠多麼快人呀!你一定要趕快再去那裡看看,我覺得鮮花都因為見不到你而難過,也不及先前那麼美麗了。你不久就會來的,親愛的,不久就會來的——是不是?」 男孩子有氣無力地微笑了——簡直柔弱極了——並且把手放在他朋友的斑白頭髮上面。他的嘴唇也在張動,但是沒有說話——不,連聲音也沒有了。 一切隨即趨於沉寂,遠處的人聲隨著晚風飄進了敞開著的窗戶。 「那是什麼?」病孩子問道,張開他的眼睛。 「孩子們在草地上打球。」 他從枕頭底下取出一塊手巾,想在頭上揮舞一下。但是軟弱的胳臂沒力氣地放了下來。 「讓我來好不好?」教師說了。 「請你在窗口一揮,」他有氣無力地答道,「把它系在窗格子上。他們會有人看見的。也許他們想到我,因此就會向這面望望。」 他抬起頭來,從那飄展的信號望到他那根和石板、書本以及其他玩具一起放在桌子上空閒著的球棒。然後他又輕輕地倒了下來,問那小女孩子是否還在那裡,因為他看不到她。 她走向前來,緊握住那隻伸在被單外面沒有抗拒力量的手。那兩位老朋友和老夥伴——儘管是一位成人一位小孩,他們的確是老朋友呢——擁抱了一個很長的時間,然後那位小學生轉過臉對著牆壁,睡著了。 可憐的教師還坐在原來的地方,握著那隻又小又冷的手,摩挲著。那只是一隻死孩子的手。他感覺到了;但是他還在不停地摩挲,不肯把它放下來。 * * * [1] 忍冬,原文作honeysuckle and woodbine,很難譯成兩種植物。 [2] 紅日子(red-letter day),指在日曆上用紅色印刷的節日或星期日。 [3] 懷聖節(saint’s day),紀念宗教聖人的節日,學校放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