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二十章
過了今天又是明天,每當他試圖找尋工作之後信步回家,吉特總是抬起眼睛注視著他同女孩子深談過很久的那個窗口,希望能夠看到她又在那裡出現。他自己有這種誠懇的願望,再加上他從奎爾普那裡所得到的保證,使他確信她會接受他的請求,肯住到他的寒舍里來;今天的希望幻滅了,另一個希望又隨著明天的到來而萌芽。
「我想明天他們一定該來了吧,咦,媽媽?」吉特說,露著疲倦的樣子把帽子丟在一邊,一面說還一面嘆氣,「他們走了一個星期了。他們不會在外面停留一個星期以上的,現在他們能嗎?」
媽媽搖搖頭,提醒他,他已經失望過很多次了。
「說到這點,」吉特說,「你的話很對也很有道理,你一向就是這樣,媽媽。但是,我總是覺得他們到外面漫遊,一星期已經夠長了;你不認為太長了嗎?」
「夠長了,吉特,長得不像話了;但是儘管這樣,他們也許還是不會回來的。」
吉特聽了這種和他自己意見不相合的說話,很想發發脾氣,雖然這正是他預料到的,也知道這是多么正當。但是這種想發脾氣的衝動只存在了一會兒,沒等到房裡的人看到,怒容就變成笑臉了。
「那麼,媽,照你的意思他們怎麼樣了?你總不會認為他們出海吧?」
「不是做水手去,當然啦,」媽媽微笑著答道,「但是我還是認為他們到什麼外國去了。」
「我說,」吉特哭喪著臉叫道,「不要說那種話,媽。」
「我怕他們到外國去了,那是真的,」她說,「鄰居們都這樣說,甚至有的人說已經看到他們上了船,還能說出他們所去的地方的名字,我說不上來,我的寶貝,因為那是一個很難記的字。」
「我不相信這話,」吉特說,「一點也不相信。一群無聊的話匣子,他們怎麼會知道呢?」
「他們也許錯了,自然啦,」媽媽答道,「這一點我不敢保,雖然我也不相信他們說的全對;根據他們的說法,老人儲蓄著一筆小款子,沒有一個人曉得,甚至你對我談起的那個丑怪的小個子也不知道——他叫什麼——是叫奎爾普吧?他們說他同耐兒小姐到外國去了,在那裡誰也不能把錢搶了去,他們也不會再受騷擾。這話現在看來好像離題不太遠似的,對嗎?」
吉特傷心地搔著頭皮,勉強承認並不離題太遠,然後便攀登到老釘子上,取下籠子,準備把它洗刷一下,把小鳥喂喂。正在這樣做著,他忽然想起了那位送給他一個先令的小老頭兒來了,一下子又記得就是那一天——不,差不多就是那個時辰——小老頭兒說過,要他在那個時辰再到公證人那裡。他一想起這件事,就立刻匆匆忙忙地把鳥籠子掛回原處,又匆匆忙忙地解釋了他這項差使的性質,便飛快地向那個指定的地方跑去了。
那地方距離他家相當遠,他到達時已經超過了兩分鐘,但是很幸運地小老頭兒還沒有來——至少還沒有看到馬車,在這短短的兩分鐘裡,如果說他已經來過又走了,也好像不大可能。既然來得不算太遲,吉特也就鬆了一口氣,他靠在一根路燈柱上喘氣,等待小馬和它的主人光臨。
一點也不錯,不多一會兒工夫,小馬就快步地轉過彎來,樣子還是很任性,一直在仔細地邁著步子,好像在尋找最乾淨的地方,絕不肯把它的蹄子弄髒,或者馬馬虎虎地走了過去似的。小馬後面坐著那位小老頭兒,老紳士旁邊坐著那位小老太太,她拿著和上次一樣的一個花球。
老紳士、老夫人、小馬和馬車全體一致地走向前來,最後到達了距離公證人住所六七家的地方,這時小馬因為看到一爿裁縫店的門口也有一個銅牌,認錯了,停了下來,堅決地站在那裡,一定把它當作他們要去的一個人家。
「喂,閣下,勞駕你再往前走走好不好?這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呀。」老紳士說了。
小馬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它身子旁邊的一隻救火的水龍頭,好像在對著它想什麼似的。
「唔,哎呀,好一個調皮搗蛋的威斯克呀!」老夫人叫了起來,「一路上都很好,走得也很快,為什麼又變了呢?我真替它害臊。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付它,我真不知道。」
小馬對於水龍頭的性質和特點觀察了一番,認為完全滿意,便又向半空注視著一向和它為敵的蒼蠅,在那個當兒,恰好有一隻蒼蠅刺擾它的耳朵,它大搖其頭又大甩其尾巴,接著它又像是滿懷心思,但是有一種非常適意非常泰然的樣子。老紳士已經使盡了他的說服力量,只好下車來牽著它走;這樣一來小馬又出了新花樣,也許是它認為這是一種充分的讓步,也許因為它又看到別的什麼銅牌,不然就是因為它發了壞脾氣,不管怎麼樣吧,反正它是突然帶著老夫人沖向前去了,停在他們要去的那家門口,把老紳士丟在後面喘著氣跟上前來。
這時吉特立在馬頭,微笑著按按他的帽檐致敬。
「怎麼,哎呀,」老紳士喊道,「那個後生果然到這裡來了!親愛的,你看見了嗎?」
「我講過我要到這裡來的,先生,」吉特說,拍著威斯克的頸子,「我想你們坐車坐得很愉快吧,先生。它是一匹很好的小馬呢。」
「親愛的,」老紳士說,「這是一個不尋常的後生;我相信他是一個好孩子。」
「我相信他是的,」老夫人答道,「一個很好的後生,我也相信他還是一個好兒子呢。」
吉特再用手按按他的帽檐,漲紅著臉,答謝這種表示對他信任的讚詞。於是老紳士就把老夫人扶下車子,帶著一種善意的笑容望了望他,他們就走進那座宅子去了——一面走一面談,吉特心想大概是在談他。威則登先生拚命聞著花球,走到窗口來望他,然後阿伯爾少爺也來望他,接著老紳士和老夫人也再一次來望他,最後大家一起來望他,這樣一來使得吉特感到很不自在,但也只好裝作沒有看見。因此他把小馬拍了又拍,小馬對於這種舉動非常大方地接受了。
幾個面孔剛剛離開窗口,查克斯特先生穿著公事服,帽子歪在頭頂好像是從衣鉤上掉下來的樣子,突然走了出來,告訴他裡面有人叫他,吩咐他進去,他替他照顧馬車。傳達了這項指示之後,查克斯特先生說,他很願意上帝幫助他了解究竟他(吉特)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寶貨」抑或是一個「老謀深算的寶貨」,但是從他那種狐疑的搖頭看來,足以暗示他是傾向於後一種意見的。
吉特戰戰兢兢地進了事務所,因為他不習慣於出入陌生的太太老爺之間,鐵箱子[1]和積滿灰塵的大卷公事文件,在他的眼中好像全擺出一種又可怕又可敬的神氣似的;威則登先生也是一位忙得不可開交的紳士,說話的聲音很高很快;大家的眼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而他又是襤褸不堪的樣子。
「喂,小傢伙,」威則登先生說,「你來是為了找補上那一個先令的工作——並不是想再拿到一先令吧,嘿?」
「正是這樣,先生,」吉特答道,鼓起勇氣抬起頭來望望,「我從來沒想到再來拿錢的。」
「父親活著嗎?」公證人說。
「死了,先生。」
「母親呢?」
「活著,先生。」
「改嫁過吧——咦?」
吉特聽了這話有些生氣,他回答說她帶著三個孩子守寡,至於說到再嫁,如果他老先生認識她,就不會這樣說了。聽了這個回答,威則登先生又把鼻子埋在花束里,隔著花球低聲對老紳士說,他相信這後生很夠忠實。
「現在,」在他們又進一步提了一些問題之後,加蘭德先生說,「我可不再給你什麼了——」
「謝謝你,先生。」吉特答道;十分嚴肅的樣子,因為這樣的一個宣布好像把他從公證人暗示的疑團里解放出來了。
「——但是,」老紳士接下去說道,「也許我要對你多了解些,因此告訴我你住在什麼地方,我要記在記事簿上。」
吉特告訴了他,老紳士用鉛筆把住址寫下。他剛寫完,街上起了一陣騷動,老夫人慌慌張張地跑到窗口,叫著說威斯克跑走了,一聽這話吉特便衝出去追趕,別人也跟著。
發生這件事的原因,好像是由於查克斯特先生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滿不在意地站在一旁看著小馬,並且又不時地使用一串不大中聽的話侮辱它,什麼「站住」呀,「安靜些」呀,「嗚—呀—呀」呀,這全是一個有志氣的小馬所不能忍受的。其結果,小馬再不考慮什麼義務或服從,也不在乎有什麼人監視它,就起步逃走了,這時正順著大街狂奔——查克斯特先生的帽子飛了,耳朵上面的鉛筆也丟了,吊在馬車後面緊緊不舍,企圖把車子拉回來,可是毫無效果,街上看熱鬧的人都驚奇不置。便是在奔逃的時候,威斯克依然倔強;因為它跑了沒有多遠就突然停了下來,在救兵將到的時候它又來個大轉彎,很快地向回跑。這一來查克斯特先生又被連推帶擠地拖到事務所門口,神氣很尷尬,造成一種筋疲力盡、狼狽不堪的樣子。
然後老夫人坐上她的座位,阿伯爾少爺(他們是來接他的)也坐上他的座位。老紳士先批評小馬的行為極端失檢,又竭力向查克斯特先生賠不是,也上了車,這樣他們開始移動,揮手向公證人和他的書記告別,並且不止一次地轉過頭來,對著站在路旁註視著他們走去的吉特溫和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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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鐵箱子(tin boxes),闊人家裡的錢櫃,下文數見。吉特是個窮孩子,見了這些東西有些生畏,故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