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火焰 · 紀伯倫與其他人之間的通信
致父親
1904年4月5日360
父親大人:
我謹以兒輩的敬重之情親吻您的手。收到了您的來信,知您對意料之外的消息甚感憂慮與不安。假若我不是完全弄清了寫信人的意圖,無疑這消息對我的情感來說也是一個嚴酷打擊。他們——願主寬恕他們——時而說他們當中的一個人身患重病,時而又談到我妹妹的情況,說她向他們要一大筆錢,此外還有許多捏造的謊言,欺騙我們說疾病、災難突如其來,開支巨大,將耗去他們賺得的所有錢財(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就不能寄錢了)。此事與我們表兄的聰明智慧相關,於是給我們寄出了這封帶有倒霉消息的信件,且請我們敬重的嬸娘修飾潤色過,我們欽佩她的絕妙計劃。我立即找到了該信的絕妙答案。我們是「4月1日」收到此信的。嬸母習慣於開這種有趣玩笑。她說我的倆妹妹六個月來都在生病,那話遠離事實,就像倆妹妹離我們一樣遠。因為七個月來,我曾收到伊拉先生的五封來信,信中提及我的兩個妹妹瑪
爾雅
娜和蘇爾丹娜,談到她倆的氣質,特別向我講到蘇爾丹娜,說她的性情、品格很像我。信中還有另一個我所認識的人所說的實話,而他認為那些4月1日說的謊言及沒有價值的消息是低級、醜惡的。
您只管放心就是了。
父親大人,我在貝魯特滯留至今,說不定還要待一個月。在這期間,我要與一個與我關係很密切的美國家庭在敘利亞和巴勒斯坦,或去埃及、蘇丹轉一轉。因此,我說不準自己還要在貝魯特停留多少時間。總而言之,我有自己的打算;正是這種私人目的,迫使我留在這個地方一段時間,以便使那些與我的前程息息相關的人感到高興。我知道如何行事對我的前途有利,這一點請父親不要懷疑。請向所有親朋好友轉達我的想念之情。請問候每一個問到我的人。願主令父親大人健康長壽。
您的兒子
紀伯倫
紀伯倫致艾敏·歐萊伊
艾敏·歐萊伊於1881年生於達穆爾。就讀於貝魯特瑪爾約瑟夫教父學院。1897年離開黎巴嫩到達紐約。
1903年在紐約創辦《僑民報》,直至1909年回到黎巴嫩。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遭奧斯曼當局流放,在流放地居住三年(1915-1918)。
1923年,在貝魯特創辦《衛士》雜誌。1953年該雜誌隨他遷往巴西聖保羅。1971年逝世。
艾敏·歐萊伊留下大量著作,其中有《玫瑰花刺》、《刻石》、《莎士比亞的小說》、《時代寶石》,以及由其子賽義德最近收集,由其表兄艾迪布·歐萊伊的兒子印製的為紀念艾敏出版的《艾敏文學作品精品集》。然而艾敏·歐萊伊最傑出的貢獻在於他在紀伯倫初登文壇之時,鼓勵紀伯倫創作,並將其作品在《僑民報》上發表。
1905年7月5日星期五晚
艾敏兄:
請原諒我,在你面前犯下過錯。當然你知道,我是在收到從紐約來的那封信之後,才給你寫那封信的;信
中說
你去了庫魯斯特。
這是一個大眾幽默:一個目光短淺的人說:「我怎能寬恕我的親戚呢?」事實回答他說:「你怎能求得你的親戚寬恕呢?」但是,艾敏,我們當中誰又能在看到消息之前,面對面聽到事實的說話呢?至於我,則已經學到在進行調查研究之前,是不會與朋友分手的。
今天,我讀了《矛盾因素》一文,自感這篇東西不錯——艾敏,你不要笑,我並不認為紀伯倫寫的每篇東西都好。因為我在夢中世界裡聽到的話語與歌曲,並非是我寫在紙上的那些文字。但是,艾敏,我將成長發育,逐漸變成能夠把部分歌曲關押在墨水的黑牢中的人。
你手中那本書里的第三個故事,本應在這個禮拜完成,但是這些天來,我的健康很不好,思路也很不暢,請你千萬不要把我看作是拖延、懶惰之輩。
假若我早知道我寫關於艾斯阿德361兄弟的那些話會廣泛傳開,我定會多寫一些。因為艾斯阿德以大量優美的文字做了許多自由高尚的工作。偉大的太子星362萬歲!
上帝令你的恩德長在久存。你對舍卜勒·丹姆斯363發表在
大學
周報上的關於大眾協會的文章有何看法?假若敘利亞人發起成立類似於「民族委員會」的協會,僑民們將會說什麼?依我之見,改革不在乎成立什麼協會,而在乎提高個人素質。假如個人是具殭屍,即便是協會也不能使之復生;倘若他是個素質高的人,你就不必要幫他把他的靈魂傳播進殭屍體內。
謹以瑪爾雅娜及其哥哥、你的兄弟的名義向你和所有人問安。
紀伯倫
1908年2月12日 波士頓
艾敏兄:
你聽好,艾敏,我將告訴你一些除了我妹妹瑪爾雅娜以外,誰也不知道的事情。
你聽好,仔細思考,與你的鄰居一起稍稍歡樂一下。幾個月之後,即於來年春末,我將赴藝術之都巴黎,而且將在那裡待一整年時間。這一年在我的生平歲月中有著重要意義,承蒙上帝默許,它將是我生命新篇章的開端。因為在那個大都市裡,我將加入一個偉大的繪畫協會,將在它的監督下工作,從它的批評和指教中,在美術領域獲得巨大益處。無論獲益與否,單單從巴黎回到美國,就會使我的繪畫獲得聲譽,令那些盲目的富人們競相爭得我的畫作;那倒不是因為我的畫作美,而是因為它出自於一個在巴黎的歐洲大畫師們中間停留過一年的藝人之手。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過有此旅之幸,因為那高昂的費用令我認為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艾敏,上蒼在我不知不覺之中為我安排好了那一切,為我打開了通往巴黎之路。我將藉助於萬善之源——上蒼提供的費用遠行,在外度過整年時間。
艾敏,現在你已聽說了我的情況,知道我住在波士頓,並非因為喜歡這個城市,討厭紐約,而是因為波士頓有一位天使,正是她使我看到閃閃發光的未來,為我拓開了布上道義和物質的成功之路。但是,無論我在波士頓,還是紐約,或者巴黎,《僑民報》總是我心中的樂園,也是我的心翩躚起舞的舞台。艾敏,你知道,我在巴黎居住的一年,將會使我寫出許多在這個機械式的商業國家,在這種充滿嘈雜的空間裡所不能想像的東西來。我在那個盧梭、拉馬丁和雨果生活過的市都之都所獲得的社會教益將是何等的寶貴啊!在那裡,人們崇拜藝術就像美國人崇拜金錢。歲月使我知道了尊重金錢,並且使我將之當作人與理想之間的最重要媒介。
你不在期間,我將全力支持《僑民報》。請你給每一期報寄點東西來。我將把我內心、靈魂、頭腦里的全部情感、愛好和信念傾注在它那可愛的版面上。我別無所求,只期你滿意,對我和我的前途充滿熱情。假若你還想在你的諸多精神公德之外加某種物質公德的話,就請把《叛逆的靈魂》364一書託付給《僑民報》編輯部,讓其幫助我收穫熬夜打更的果實,與我一道費心將該書銷售到紐約和內地的讀者和書商手裡。
你知道,艾敏,沒有《僑民報》的幫助,我是不能將寫作化為收益的。請你放心吧!不要影響你想像見到親人和看到黎巴嫩美景的歡樂。最近五天以來,你是太累了,你應該輕鬆一下,不要讓對明天的憂慮纏繞你的閒適心情。不論情況怎樣變化,《僑民報》總是報界新娘。每月發表艾敏的一篇通訊、艾斯阿德的一首詩歌和紀伯倫的一篇文章,就足以讓阿拉伯世界睜大眼睛望著華盛頓大街21號365。
你為《叛逆的靈魂》所寫的「序言」,令我欣喜不已,因為其中沒有任何個人之間的客氣話。我於星期一寄了一篇小文章給《僑民報》,收到了嗎?請回封簡訊。我將寫信給你。在你起程之前,我將不止寫一封信給你。你將高高興興返回黎巴嫩,不要讓世間的任何事情占據你的心。我們雖不能見面和握手告別,但我們的心神和思想每天每時總是在一起的。時間、地點和距離是不能影響心神的。在精神世界中,七千里等同一里,兩千年猶如一分鐘。瑪爾雅娜366向你問好,祝你萬事如意。艾敏,主讓我看到你容光煥發。願上蒼以你兄弟的情誼為你祝福。
紀伯倫
1908年3月28日 波士頓
艾敏兄:
看哪,我已關上房門,獨自坐在混合著希賈茲咖啡的煙雲之中,以便用一個小時時間與你交談。這煙是多麼香!希賈茲咖啡多麼可口!你的談話多有滋味!你現在在小小的大地球的另一邊,而我仍在這裡。你在幽靜美麗的黎巴嫩,我在充滿喧囂的波士頓。你在東方,我在西方。可是,艾敏,你遠在天邊,卻近在眼前。艾敏,人皆不喜親朋遠離,只因他們的樂趣是通過五種感官獲得的。至於紀伯倫,他的心靈則已發育成長完畢,變得通過使用感官享受高層次的歡樂滋味;那感官也看,也聽,也感觸,但不用眼睛,不用耳朵,不用手指;它往返於天涯海角,但不用雙腳,不用車輛,不用船隻;它如今享用著翩躚在艾敏心靈周圍的一切,不論疏遠的還是近的,就像享用許多不可見不可聞的東西一樣。我們生活中最美好的,則是那種既看不見又聽不到的東西。
你覺得黎巴嫩怎樣?你看到的還像你的思念之情所想像的那樣美嗎?還是你發現它仍是一塊懶漢與呆瓜相鄰而居的不毛之地嗎?你所看見的還是那種從大衛367到所羅門368、艾什阿亞369、吉爾馬努斯·法爾哈特370、拉馬丁371、奈吉布·哈達等天才詩人們擔負吟唱其秀美壯麗的高山嗎?還是一片荒蕪人毫無趣味、寂寞無聲的丘陵、谷地呢?你將用長信向僑民回答這些問話,我將留心細讀信中的每一個字。不過,若有什麼你不想當眾說的事情,那就請用私人信件告訴我,以便借你的思想共同考慮和借你的雙目共同觀察黎巴嫩的現實。德372
這些日子裡,我像一位戒齋者,急切地等待著開齋節曙光的到來。因為我的巴黎之行將被我的夢想和希望圍繞著,我將在知識、藝術之都完成偉大的工作翱翔。艾敏,在你起程之前,我要告訴你,我將在巴黎居留一整年時間。我現在要告訴你,一年過後,我將去義大利,用一年時間參觀那裡的宏大博物館及那裡的古蹟,遊覽威尼斯、佛
羅倫
薩、羅馬和熱那亞,然後由那不勒斯回返美國。艾敏,這是一次偉大壯遊,值得你關注。因為它將像一個金環,將紀伯倫充滿寫作的過去與高居成功之柱上的未來連接在一起。你從敘利亞返回之時,必將路經巴黎,我們將在巴黎歡聚。在巴黎,我們將使你和我的兩顆靈魂飽賞藝術大家們的妙手所創造的高潮絕美;在巴黎,我們將拜謁列位先賢祠堂,在維克多·雨果373、盧梭374、夏多布里昂375和勒南376的墓前肅立片刻;在巴黎,我們將信步盧浮宮柱廊之間,觀賞拉斐爾377、米開朗琪羅378、達·芬奇379和帕米賈尼諾380的繪畫真跡;在巴黎,我們晚間將去歌劇院,聽賞神降予貝多芬381、瓦格納382、莫扎特383、威爾地384和羅西尼385的歌曲和音樂……這些在阿拉伯人很難念出來的名字,原來這都是創建歐洲文明的巨人的名字;雖然大地已把他們的肉體吞噬,但卻不能吞沒他們的偉大作品。艾敏,暴風能夠摧毀花朵,卻不能夠消滅種子。這正是蒼天注入那些偉大作品的愛好者心靈里的慰藉,正是這種光芒使得我們這些文化人昂首闊步、自豪興奮地走在生活的大道上。
看到你從亞歷山大發來的信,我欣喜不已。當我在《僑民報》和《鏡報》上看到你與我們的兄弟艾斯阿德·魯斯圖姆在開羅受到的款待時,我心花怒放。當我聽到關於你們倆和從你們倆那裡來的任何話語時,我都會欣喜不已,心花怒放。不過,艾敏,請告訴我,當你坐在黎巴嫩和埃及的精英中間時,你曾提到過我嗎?你曾想到仍在海外的第三個聖象的名字嗎?我猜想賽里姆·賽爾基斯386先生已經告訴你,穆斯塔法·曼法魯蒂387先生髮表了一篇批評《沃爾黛·哈妮》388的文章,發表在《支持者報》389上,是嗎?我對此批評感到非常高興。因為批評是新起點的營養滋補品,特別是來自像曼法魯蒂這樣文學大家的批評。
這些日子裡,我的工作頗似多環鎖鏈,一環緊扣一環。
我的生活
方式已經發生了變化。我已失去了夢想巴黎和遠赴巴黎之前那種纏繞我心靈的離群索居的部分快樂。昨天,我只滿足於在一個有限的舞台上曾經扮演過的小角色;如今,我發現那種滿足只是一種懶散與呆鈍。過去,我總是透過
淚與笑
觀察生活;如今,我則是透過神奇的金色光芒看到生活——那光芒給我的靈魂注入力量,給我的心注入勇敢,給我的身體注入活力。兄弟,過去,我像一隻籠中之鳥,僅僅滿足於命運之手放置的穀粒;如今,我變得像一隻自幼的鳥兒,面臨的是田野和綠色草原的歡樂,想飛上寬闊的天空,將其靈魂的幻影與愛好的影像灑向以太……艾敏,在我們的生活中有比聲譽更高尚、更光榮的東西,那就是呼取聲譽的艱巨勞作。我自感內心有一種潛在力量,欲把艱巨勞作作為它的美麗外衣。我感到紀伯倫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將他的名字用大字書寫在生活的臉面上;這種使命感日夜伴隨著我,使我看到未來充滿光明,周圍是一片歡樂和讚揚。我打十五歲起就做著美夢,夢想著精神的意義與特點。如今,歲月已開始實現我的夢想,巴黎之行將是由地登天的第一級階梯。
來年夏天,我將為印行我的《被折斷的翅膀》一書而努力,這是迄今為止我寫得最好的一部書,至於將在阿拉伯世界產生轟動的那本書,那是一部名為《宗教與信仰》390的哲學方面的書;一年多之前就開始寫了,在我的思想中它仍是園的中心;我將在巴黎完成它,也許要自費印行。
艾敏,當你置身於一個美麗的地方,或在尊貴的文學家們當中,或在廢墟旁,或者高山頂,當你在這任何一處時,請你低聲呼喚我的名字,我的靈魂便會立即飛向你,在你的周圍盤飛,和你一道享受生活及生活中的全部隱秘。艾敏,當你看到太陽從薩尼山和米扎布山391口之後升起之時,請你念起我;當你看到夕陽西下,廢墟和山谷披上紅色面紗,仿佛因為別離黎巴嫩而滴血替代垂淚時,請你念及我;當你看到牧人們坐在樹蔭下吹起他們的蘆笛,像阿波羅被神靈放逐到這個世界時那樣行事,使寂靜的曠野充滿歌曲之時,請你提及我;當你看到黎巴嫩少女們肩扛著水罐時,請你記起我;當你看到黎巴嫩村夫在太陽下耕地,額頭上掛著汗珠,腰都被累彎了之時,請你想起我;當你聽到大自然傾注到黎巴嫩人心中的歌——那歌用月華之線組成,夾帶著谷地的氣息和雪杉林吹來的微風時,請你念起我;當人們請你赴文學和社會交流會時,那種思念就會把我對你的熱愛和想念之情的畫面送到你的心靈上,使你的言談具有雙重意義,使你的演講具有精神上的感染力。艾敏,熱愛與想念,二者乃是我們工作的起點和終極。
我寫了這麼多行字,現在我發現自己像個喜歡用貝殼把海水引到岸邊沙坑裡的頑童。不過,艾敏,難道你沒發現這字裡行間有幾行不是用墨水寫的嗎?關於那幾行字的隱秘,我希望你來分析。因為那幾行字是用靈魂手指寫成的,因為那幾行字是用心汁寫成的,因為那幾行字寫在愛神的面頰上;那愛神挺立在大地與晨星之間,遨遊在大地的東方與西方之間,永遠波涌在我們的心靈與至高無上的光環之間。
艾敏,請在你父親面前提及我的名字,向他老人家轉達我對他的欽敬之情。請向你的母親——一位給阿拉伯世界以巨大力量的母親,一位給黎巴嫩一閃光火炬的母親,一個以親愛兄長讓紀伯倫倍感幸福的母親——轉達我的問候。艾敏,希望你就像四月的惠風吹遍蘋果樹花那樣向所有親朋好友問安。瑪爾雅娜從海外向你問好,為你祈禱祝福。我們希望你萬事如意,平安順利。我的親戚穆勒哈姆及他那聰明可愛的女兒要我代他倆向你問安。大家都常提到你,親愛的艾敏兄弟,他們都很想念你。
紀伯倫
1909年7月28日 巴黎
艾敏兄:
這是我寄給你的另一篇小文章,是我昨天聽說我的一位朋友與他那漂亮的女友分手之後寫就的。
現在,我面前有篇新文章,剛寫兩頁,是我今晨開始寫的,寫完之後將寄給你。艾敏兄弟,請稍等。
求你把你和《僑民報》的情況告訴我。我希望你告訴我個好消息:「《僑民報》不會遷往敘利亞。」艾敏,我之所以這樣說,因為我知道,在東方,《僑民報》的生命將被種種危險和恐怖所包圍。向所有喜歡你的人問好致意。
紀伯倫
1909年7月30日 巴黎
艾敏兄:
我剛剛收到最近一期《僑民報》,使我靜靜地站立沉思。我不說遺憾,因為你比我更清楚《僑民報》在敘利亞的前途。告別的文章表明心中的希望和胸中的期盼。這使我展望未來——以未來的全部遠離之苦——以希冀和等待的目光展望未來。
我昨天寄給你一篇短文,本想明天再寄一篇給你。但是,《僑民報》再也不在艾敏·歐萊伊的羽翼下了,因此,我不想再給《僑民報》投寄什麼東西。那文章將保留在我的筆記本里,一直等到艾敏·歐萊伊的羽翼下長出第二種報紙。
現在,我求你把你想做的事告訴我,告訴我你何時赴敘利亞,以及你在美國的物質、道義關係。艾敏,假若我今天在紐約,我定把《僑民報》編輯部從你手裡買下來。可是,木已成舟,生米已經做成熟飯,我還能說什麼呢?
艾敏,我求你把我手裡沒有的《僑民報》的合訂本給我保留在紐約。當你路過巴黎時,我將把錢付給你。因為《僑民報》的合訂本上載有我寫的全部文章,我當然是要保存它的。同樣,我想保存我所喜歡的每一期報紙,因為我喜歡它勝過任何一種報紙,而且我曾竭盡全力為之效勞。最後兩期合訂本保留少量即可,暫放在法奧爾家,或者放在瑪麗·伊莎·胡里太太那裡,或者放在你的賢婿處。
《僑民報》已經落在再也不會觸摸紀伯倫的手的手中了;對於《僑民報》來說,紀伯倫也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但是,艾敏,《僑民報》一詞將永遠是那樣甜美、滋潤。
愛你的兄弟
紀伯倫
1913年2月18日 波士頓
艾敏兄:
這是你在這個國家,我要給你說的最後一段話;話雖短,卻發自內心神聖之處,並帶上思念的長嘆和希望的微笑。
願你月月、日日、時時健康快樂,盡情欣賞你在所到之處看到的美好事物,並將那些影響及其在你心中的回聲保留到你返回親友中間的時刻。請多見見埃及、敘利亞和黎巴嫩的《僑民報》的熱情讀者,向他們說說他們在海外的兄弟們的心裡話;因為我們的心與他們的心之間相隔距離遙遠,有許多情感難以交流,還請你代為溝通,願你成為紐帶,把我們的心與他們的心緊緊聯結起來。望你清晨站在黎巴嫩的一座山頂上,觀看日出及金色陽光遍灑鄉村和山谷的壯景,並且將此天繪圖刻畫在你的心房,以便你回來後好讓我們欣賞。請你在黎巴嫩青年一代面前,親切地道出我們的衷心祝願。請你告訴敘利亞的老人們,就說發自我們頭腦和胸中的一切思想、情感和夢幻,都將飛向他們。當你乘船到達貝魯特港時,請你站在船頭,遙望薩尼山和米扎布山口,代我們向長眠地下的先輩和活在世間的父老兄弟問安。請你提及我們在公眾集會和私人聚談中所付出的努力及辛苦,就說他們在美洲播種,正是為了有一天在黎巴嫩得到收穫。你只管說,只管做,只要你高興;因為你高興才是旅居美國的每一個真正黎巴嫩人所期盼的。瑪爾雅娜緊握你的手,並衷心為你祝福祈禱……請在埃及、敘利亞和黎巴嫩的《僑民報》熱心讀者面前提及我的名字;也許我的名字一進入他們的聽覺器官,會化成甜美樂曲。
艾敏,再見!再見,親愛的兄弟。
紀伯倫
紀伯倫書信摘錄
這是紀伯倫寫給《僑民報》主編艾敏·歐萊伊的書信摘錄。艾敏的胞弟、畫家海里勒·歐萊伊將之摘錄在自己的日記中,其中一部分曾發表在已故歷史學家優素福·易卜拉欣·耶茲拜克主編的《黎巴嫩文稿》雜誌上。
黎巴嫩、敘利亞和埃及的部分報刊轉載紀伯倫在《僑民報》上發表的文章時,既不署紀伯倫的名字,也不提文章來源,致使艾敏·歐萊伊十分生氣,並以中斷文稿交流威脅這些報刊。《實況喉舌》主編哈利勒·賽爾基斯只得寫信給艾敏表示歉意。就這個問題,紀伯倫寫信給艾敏·歐萊伊,信中說:
……假若《實況喉舌》、《藝術之果》和《燈塔》雜誌再偷我的《淚與笑》,請你手揮利刃,斬斷它們的魔爪,一來教育他們,二來警告他人,讓它們從《僑民報》轉摘東西時,記住那是從《僑民報》上偷竊的。因為那是我的當然權力。
《埃及聯合報》寫信給其主編奈吉布·葛爾高爾,盛讚《僑民報》上發表的紀伯倫的散文,並提及《埃及聯合報》曾轉載過其中一篇。紀伯倫寫信給艾敏,信中說:
我看過《埃及聯合報》及其他報刊所載文章,你們願意說我什麼,就請說吧!你們樂意轉載我的什麼文章,就請轉載吧!但是,你們不能夠改變我的自我信仰,我深信紀伯倫這位在黑暗世界中蹣跚行走的柔弱老翁,一心想借朱庇特392的閃電、雅典火炬之光、阿施塔特393的光榮之美、阿波羅394琴弦之歌,直到應該得到你們給的評價,至少讓我知道自己距目的地還有多遠?
紀伯倫在《僑民報》上發表了一篇談僑民詩人的文章,從而引發了紀伯倫與艾斯阿德·魯斯圖姆之間的口角,但艾敏·歐萊伊能夠使二人重歸於好。紀伯倫讀過艾斯阿德·魯斯圖姆發表在《僑民報》上的一首題為《將軍與大軍》長詩新作之後,寫了一封信給艾敏,信中引了長詩中的幾行詩:
其時將軍像只鳥,
遭俘翻騰欲飛逃;
不期大風傷雙翅,
脊樑幾乎斷碎了。
紀伯倫評說道:
這真是好詩。這是我近來談到的魯斯圖姆的精闢創造性比喻。請代我謝謝他,並轉達我對他的最美好問候。衷心祝福他獲得成功。
《胡達報》主編奈歐姆·姆凱爾澤勒鼓勵紀伯倫在他辦的報上發表文章。艾敏便寫了一封信給紀伯倫,信末尾說:「親愛的物質的新朋友,我不對你說『告別』,而是對你說『再見』。」這句話使紀伯倫感到痛苦,他回信說:
你的紀伯倫不是物質的新朋友,也不會成為新物質的人,而是舊精神的人,儘管他在物質上是弱者,尚需要吃和穿,以便防飢禦寒,免受大自然因素侵襲。所有這些都是為了心中至愛和保留生命。
紀伯倫致賈米勒·馬魯夫
賈米勒·馬魯夫(1879—1951),生於澤哈萊。在故鄉接受初等教育,後入貝魯特希克瑪學院。
1897年移居紐約,主編《天天報》;該報原由賈米勒的叔父努阿曼·馬魯夫發行。後由紐約遷居巴西聖保羅,繼而遷至巴黎和矮斯塔那,然後返回黎巴嫩。賈米勒·馬魯夫留下大量政治、歷史著作,其中有:《新土耳其》、《人權》、《民族如何振興》、《拿破倫·波拿巴的統治》、《女人國》和《黎巴嫩問題》等。
1906年11月2日
親愛的賈米勒:
你現在在太陽運行的另一個方向,而我仍在這裡;我想念著你,而你已距我遙遠。但是,這遙遠的距離卻不能將我們分開,因為巨大的心靈中有無數暈環,就像石子擊破靜靜的湖面盪起的層層波環。
……我們這裡是秋天。萬木瑟瑟抖動,將剩餘的黃色淚滴飄飄灑灑地拋灑在枯草地上,空氣中波涌著冬翁的氣息。不幾天之後,田野和草原就要披上銀裝。你們那裡是春天,生活在甦醒,歡快地唱著歌兒行進。莫非你離去時帶走了春天,還是無論春天走到哪裡,大自然便美上加美,一片生機?
我依如積習,忙於寫作和繪畫。時而遨遊太空,追逐著被太陽染著金色的雲朵。時而沉入大海深處,聆聽波濤的呼喚聲。我時而跌入黑暗的山谷里,這裡充滿可怖的幻影,時而又登上松柏密布的山頂,傾聽回聲的樂曲,不知道明天會有什麼命運降臨到我的頭上。
這種思想折磨著我的心,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值得留存的東西。不過,我應該發奮圖強到明天,明天將為我進行裁決,它的裁決是公正的。但是,我想在走之前聽一聽裁決。
……我親愛的,愛情是愛情的鏡子。愛好是愛好的猜想。真正的愛情不會居於一顆心中,而要居於兩顆心中。這使我想起我們曾經談到的那種火焰,上帝親自將之分為兩半,一半是男人,另一半是女人。
……你在最近寫給我的那封信中說,你多麼希望有一顆充滿愛的心和一個飽含戀情的魂。親愛的,我可不希望如此。我寧可因愛而死,因戀而亡,也不要遠離愛與戀。我寧願被聖火吞食,也不願意身被冰包雪裹。我此生中的最大歡樂便是感到魂飢心渴;不飢之魂不會遨遊夢想太空,不渴之心也不會翻飛在美之源泉四周。就請你保持原狀吧!千萬莫求孤獨,因為孤獨中存在著令人死亡的厭煩。
……
紀伯倫
1908年 波士頓
賈米勒兄:
讀到你的來信,我只覺得有一顆神奇的靈魂在房間的各個角落遊動。那是一顆美麗而令人痛苦的靈魂,它以它的波濤將我分離開來,於是我看到你成了一位具有兩種不同聖象的人:一種聖象展開巨大翅膀飛翔在人類的上空,那翅膀就像約翰看見的站在七個尖塔旁的寶座面前的六翼天使的巨大翅膀;另一種聖象則是被堅固的鎖鏈鎖在巨石之間,就像將第一隻火把從天上降入人間的布魯米斯,神靈們甚為生氣,於是將其軀體捆綁在海岸邊的一塊巨石上。一種聖象令我心神歡快,因為它伴隨著太陽的燦爛光輝和拂曉的惠風波動起伏;另一種聖象使我情感痛苦,令我心與肋飽受壓迫,因為它是夜神的俘虜。你過去和將來仍然能夠從天上取來火焰,並能將之交給人類,為他們照亮前進道路,可是,世間有哪一條法律,有哪一種力量能將你置於聖保羅,又將你的軀體禁錮在那些生來就已死亡,只是尚未被埋葬的人當中呢?難道希臘女神仍有力量束縛這幾代人嗎?
我聽說你想回巴黎居住。我也想去巴黎,我們能在藝術之都會面嗎?我們能在世界中心見面和同住嗎?在那裡,我們夜裡同去聽賞戲劇,去法蘭西遊樂場,然後回來談論拉辛395、高乃依396、莫里哀397和雨果的作品。我們相聚在這裡,漫步走到巴士底獄,然後回到住處,仔細體會盧梭和伏爾泰398的精神,然後再寫作,寫作。我們寫關於自由和專制的文字,以便幫助人們摧毀東方每一個地方的巴士底獄。或者,我們去盧浮宮,站在拉斐爾、達·芬奇和柯羅399的繪畫前留意欣賞,之後,我們返回住處,寫作,寫作。我們寫關於愛和美的文章,寫二者對人心的影響。我們這樣安排,你說好嗎?啊,我的兄弟,我感到飢餓難忍,迫切需要接近艱巨偉大的工作;我感到思念難耐,曲線嚮往那種壯麗不朽的話語;我覺得這種飢餓和思念是深藏在我心底里的那種巨大力量的結果。那是一種想以不能估計的速度宣布自己存在的巨大力量,只是因為時間尚未到來——因為生時就已死亡的那些人成了活人行進道路上的絆腳石。
我的健康情況,正如你所知,是一把握在不善彈奏者手中的吉他,使你聽到的只能是不令人喜歡的樂曲。我的情感如同有潮有汐的大海。我的神魂如同鳥,雙翅已被折斷,只有藏在樹枝之間痛苦不堪,因為看到群鳥展翅翻飛,而它卻不能與它們長空比翼;但是,它像鳥兒一樣,喜歡夜的寂靜,喜歡晨曦的來臨,喜歡太陽的光芒,喜歡山谷的壯美。我時而繪畫,時而寫作;在繪畫和寫作之間,我就像一隻小船,漂泊在身不知底的大海與藍天之間;那藍天便是離奇的夢幻、崇高的意願、偉大的希望和斷斷續續的思想。在這些夢幻、意願、希望和思想當中有一種東西,人們將之稱作絕望,而我卻將之稱作火獄。
我昨天寄給你一本小冊子,名叫《草原新娘》,由三個短篇小說組成。第一篇名為《世代灰燼與永恆世界》,那是我們關於真實一半的談話的結果。我是在它那美的靈魂用它那飾帶邊沿觸摸我的情感和你的聲音迴蕩在我的耳際中時,寫成那篇故事的。第二篇題為《瑪爾塔·芭妮婭》,那是一位煙花女子的痛苦所灑出的一滴燃燒著的眼淚。那女子還未聽到一男子心靈的呼喚聲,而且她的靈魂,也沒有感受到遇到真正一半所激發起的天賜愛的衝動時,她便依附了那個男子。第三篇題為《痴癲約翰》,講的是一個在黑暗舞台上的令人悲傷的故事,那是一個鮮活的故事,記錄了一個盲目屈服者的生平及害人的專制制度。我觀察過,認為過去作家們與牧師的專制進行鬥爭和反對屈服所採用的手段本身就有害於那些作家們的原則,而有利於敵人。那些作家們把蔑視宗教傳統作為打倒那些堅持傳統的神父的辦法,那是錯誤的。因為宗教情緒是人的一種自然情感,而通過宗教說教實行的專制制度則相反,根本不是一種自然情感。因此,我使約翰熱愛耶穌,信從《聖經》,忠實地服從宗教教育。
……你沉湎於香菸和咖啡,使我對這兩種東西更加喜歡。我本以為更加喜歡香菸和咖啡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正像你所知道的那樣,我的生活已離不開咖啡和香菸。我想起了一個小故事,非講一下不可,因為它與咖啡和香菸關係密切,請聽我講:
昨天有位美國太太請我去吃晚飯。這位太太是位富有創意的詩人,也是一位心靈與容貌俱佳的美女。她有一種嗜好,就是使生活美上添花。她的心神渴望得到一切美好有滋味的東西。我們坐下,同張桌上沒有第三個人。我們邊吃邊聊,在一飽眼福和口福之餘,免得剝奪耳福享受。我們吃過肉和菜,又吃甜點喝咖啡,之後我點上一支香菸。呷一口咖啡,抽一口煙。我的那位女友津津有味地注視著我,臉上掛著類似春天到來時田野泛著微微笑容。一支煙快燃盡時,又續上一支煙,並且再次將咖啡杯加滿,因為周圍的環境和我們之間的談話使得香菸和咖啡有了一種神奇的味道。一陣無言的寂靜過後,那位女詩人將目光轉向天花板,然後平心靜氣地說:「紀伯倫,你可知道這是我第一次想做男人嗎?」我問:「為什麼?」她回答說:「因為男人可以無憂無慮地享受生活,既可登上享受的頂峰,也可以潛入享受的深淵,而不必顧及人們說些什麼。我們女人則不同,我們總是相互監督著,總是尖銳地批判我們做的好事或壞事。」
我用徵詢的目光望著她,希望她再解釋一下。她說:「假若我現在是個男子,我也能和你一道享受吸菸的樂趣。因為這種土耳其型香菸的氣味和點燃的方法勾起了心靈中的強烈饞欲。」我當即站起來,打開煙盒,放在她的面前,用一種意味深長的方法,暗示著許多東西,對她說:「上帝創造了我們,本來就是讓我們歡悅,盡情地按我們內心深處所招待自己。來吧,我們一起抽支煙吧!我們把我們一生吞雲吐霧的時光比作煙花歲月。」
我們那位女詩人拿起一支煙,夾在她那秀美白皙的指間,將煙點著,開始如饑似渴地抽起來,邊吸邊凝目注視著那裊裊上升的銀線般的縷縷菸絲,一支煙尚未吸完,只見她的臉色已顯微黃。片刻後,她用手腕撐著自己的頭,雙唇間含著微微笑意。我問她:「你怎麼啦?」她異常平靜地回答道:「我的頭略覺沉重,但我心中卻充滿具有東方色彩的美麗幻想。」
我們離開餐桌,到了書房。在書房,我坐在兩個鬆軟的靠枕之間,和她繼續交談。一個時辰過後,她伸出她那絲綢般光滑的纖指,摁了摁自己身邊的一個電鈕,一個女僕應聲趕到。她對女僕說:「約瑟芬,給我們煮一壺濃咖啡來!」
女僕走去,不一會兒送來一壺熱咖啡。女僕正要離去時,我們的女詩人喊住她,吩咐說:「如果有客人來訪問我,你就說我不在。」之後,女詩人倒了兩杯咖啡,微笑著說:「紀伯倫,請給我一支煙!」我說:「你剛開始抽菸,過多對你有害。」他回答了這樣一句風趣十足的話:「生活中真正甜美的東西,都是穿過痛苦之路來到我們身邊的。」
親愛的,我們就是在香菸、咖啡、詩歌及類似東西中度過那個夜晚的。第二天,她寫信對我說:「給我寄一份香菸禮物吧!」我立刻讓她如願以償,作為回禮,她給我寄來了那首關於土耳其型香菸的長詩。
……時時已指在午夜後兩點鐘。酣睡在翕動著人們的靈魂,窗外大雪紛飛,整個城市已換上銀裝。紀伯倫仍然在與你竊竊私語。黑暗與白雪將亞當的子孫送回了自己的巢穴,寂靜籠罩著世間萬物的靈魂,我能聽到的只有狂風的痛苦嘯吟。啊,多麼美麗的夜,夜賜予靈魂以理想翅膀,以便讓靈魂翻飛,盤桓在烏雲之上和烏雲之後。
紀伯倫
1912年4月23日
賈米勒兄:
……
明月啊,你怎麼樣?你好嗎?你在巴黎欣賞其壯美,走遍它的角角落落,探訪它的秘密和優點,感到高興嗎?巴黎——巴黎——巴黎,那是藝術和思想的舞台,那是幻想和美夢的落腳之地。在巴黎,我獲得了再生,我想在那裡度過我的餘生。但是,我希望我的屍骨葬在黎巴嫩。假若天命助我實現至今盤飛在我頭上空的部分夢想,我將返回巴黎,讓我那飢餓的心飽餐一頓,讓我那乾渴的靈魂一番痛飲,我們一起共餐那裡的高級麵包,一道合飲那裡的神奇瓊漿。
我在紐約的生活就像被無形之手日夜轉動著的車輪。我的工作多不勝數,我的夢想聯翩新奇,我的欲望令人生畏,它時而帶著我升上雲天至高處,時而又將我拋至火獄的最低層。只有站在生活的最神聖之地的人們,才懂得幸福的完全意義和絕對不幸的深層內涵;也只有他們才能在生的杯盞中飲到死的苦酒和從死的杯盞中飲到生的甜釀;我便是他們當中的一員。
紀伯倫
致奈赫萊·紀伯倫
奈赫萊·紀伯倫是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的堂弟。二人也是在故鄉貝什里時的童年伴侶。然而移民將二人分開了,紀伯倫遷往美國,而奈赫萊則移居巴西,在那裡經商。不過,兄弟友情和對故鄉土地的思戀將二人緊緊結合在一起。
1908年3月15日
親愛的奈赫萊兄弟:
我是多麼想念你們,多想把你抱在我的懷裡。我在這時收到你的來信,一方面感到心中高興,同時也覺得心中難過,因為它使我回想起夢幻一樣閃過去的時光畫面。那些日子一閃而過,留下來的只有隨日光而來、伴黑夜而去的憂傷幻影。奈赫萊,那些日子是怎樣過去的呢?布特魯斯400活在世上時的那些夜晚到哪兒去了呢?充滿布特魯斯的甜潤歌喉和他那英俊容顏的時辰是怎樣閃逝過去的呢?那些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就像花兒一樣,當黎明從灰暗天空降臨時,連續不斷地飛逝而去。你知道你深深銘記著那些時日,每想起它便激動不已。我從你這封信的字裡行間,看到了你的情感的影像,仿佛它來自巴西,以便將貝什里周圍的山谷、廢墟和小溪的回聲傳到我的心中。親愛的,生命有些像一年的四季:歡快的夏天過去,緊接著而來的便是悲涼的秋季;隨悲涼秋季而來的便是憤怒的冬天;美麗的春天隨著可怕的冬季的消失而顯現。我們生命的第二個春天還會再來嗎?到那時,我們與萬木共歡同樂,與百花一道微笑,跟著小溪流水奔跑,和著鳥雀啼鳴歌唱,就像布特魯斯活著時我們在貝什里那樣玩耍嬉戲……這樣的春天會到來嗎?風暴還會回來,就像將我們分開那樣,再將我們聚集在一起嗎?我們能夠回到故鄉再一起坐在瑪麗·賽爾基斯修道院旁,坐在奈巴特河邊,坐在瑪麗·吉爾吉斯山的巨岩之間嗎?這些,我全不知道,但我覺得生命是一種債務與償還;它今天借給我們,明天則要我們償還;然後又借給我們,再要我們償還,直到我們在借貸,歸還中疲憊不堪,由甦醒變為因疲憊而轉入睡眠。
奈赫萊,你知道,紀伯倫把自己的生命的大部分都用在了寫作上,他發現給他最喜歡的人寫信,有一種神奇的樂趣。奈赫萊,你知道紀伯倫小時候最喜歡奈赫萊,而在長大成人之後也未曾忘記過奈赫萊。童年所喜歡的東西,深深印在心中,直至老年都不會忘記。奈赫萊,在這一生中最美好的東西,便是我們的靈魂盤飛在我們曾經享受某種樂趣的地方上空。我就是對事情永遠保持記憶的人之一,無論那些時期多麼遙遠,多麼細微,也決不會讓它的幻影隨霧靄而消逝,我對以往歲月的幻影記憶得那麼清楚,也許因為我在某些時候的憂傷與苦悶過甚;但是,若容我自由選擇,我決不會用心中的悲傷去換取世界上的所有歡樂。
現在,請允許我為過去的容貌罩上一層面紗,容我把我的現在和未來告訴你。因為我知道你想了解你過去喜歡的那個少年的情況。請聽好,我現在就給你講紀伯倫故事中的一節:我是一個體弱者,而我的健康狀況總是好好的,因為我不去想它,也沒有時間顧及它的特點和情況。我喜歡喝咖啡,喜歡抽香菸。奈赫萊,假若你現在來了,進到這個房間,便會發現我被散發著希賈茲咖啡濃香的香菸雲霧所遮罩。
奈赫萊,我喜歡工作,不讓每一分鐘空過。對於我來說,我的靈魂沉睡、我的思想懶惰的那些日子,則苦過西瓜汁,難過的如同身落狼口。我在寫作和繪畫中度過;我在這兩種藝術中所體驗到的快樂勝過一切。這柄滋養我的情感的火炬,想以墨水和紙作為衣裳,我不知道阿拉伯世界是否仍像近三年那樣還是朋友,或者變成了可怕的敵人;我之所以這樣說,敘利亞人將我稱為叛教徒,埃及的文學家們則批評我說:「這是公正法則、家庭關係、古老傳統的敵人。」奈赫萊,這些作家說的是真理,也是事實,因為我一番自問之後,發現我的靈魂厭惡人類為人類制定的法律,憎恨祖輩留給
孫子
們的陳舊傳統。這種憎惡是我深愛神聖精神情感的果實;這種神聖精神感理當成為大地上每一種法律的起點,因為它是人間的上帝的影子。我知道,我為我的作品所確定的原則,得到了世界上大多數居民的響應。因為對精神上獨立的嚮往是我們生命的一部分,如同心臟在體軀中的地位……難道我的學說在阿拉伯世界沒有絲毫分量,或者像樹影一樣隱翳消逝了嗎?
紀伯倫能把人從骷髏和荊刺變成光明和真理嗎?或者紀伯倫像許多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人們一樣,身後沒有留下任何值得人們提及的東西,便回到永恆世界去?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在我的腦海和內心深處有一種力量,它一直想迸發出來;如蒙天意,它定會與歲月一道衝出來。
我有一個不乏重要性的消息,那就是我將於七月初赴巴黎加入繪畫委員會,而且將在那裡停留一整年,然後返回這個國家。這次遠行必將充滿艱辛、困苦、學習與探索,但它同時也是新生活的開端。
奈赫萊,當你們聚會時,當全家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時,我希望你常提及我,並說有一位名叫紀伯倫的親戚,他對家中的每位成員都懷著深情厚意。
我妹妹瑪爾雅娜與我一道向你們所有人問好。我已向她讀過你的來信,她非常高興。當讀到某些段落時,她禁不住淌出激動的淚水。
祝你健康,永遠做你兄弟喜歡的人!
紀伯倫
1909年12月14日 巴黎
親愛的奈赫萊兄弟:
奈赫萊,敏感心靈會記住每一句有意思的話,每一個高尚的工作隔閡每一項美好的活動,直至生命的盡頭。在這個世界上,最令敏感心靈感到痛苦的則是誤會。
現在讓我來向你談談你最感興趣的事情。我的健康狀況很好,我的工作正像我所理想的那樣進行著。如蒙上帝默助,我將於來年春天在國家的展覽館裡展出我的部分畫作。奈赫萊,我已看到未來正在向著我微笑,我不應該像偶像一樣面無表情,而應該用工作、學習和探索麵對未來的微笑。
我的朋友艾敏·雷哈尼先生將到巴黎來。如蒙天意,你將聽到令你快慰的消息。因為我們將進行一項極好的工作,如果條件允許的話。艾敏·雷哈尼是敘利亞少有的人才;面對偉大工作,他是不會退縮的。
紀伯倫
1910年3月7日 巴黎
親愛的奈赫萊兄弟:
這些天來,我頗似被工作轉動的輪子,想停都沒有辦法停下來。但是,你知道,沒有工作的生活就像死亡一樣。兩個月以來,我一直在忙於準備送往即將在下周開幕的法蘭西美術展覽會的部分畫作。在我準備送展的作品中有一幅巨製,被我命名為《歷代行列》;至於我在這幅畫中傾注了多少心血,則只有上帝知道。因為這幅畫所涉及的題目,需要進行大量研究,要花費許多時間苦心思考,還要有深層次的感悟。我真不知道自己把工作做好沒有,只知道自己在那幅畫中投入了上帝賦予我的一切和人的能力能夠完成的一切。不久的將來,我會將結果告訴你。
奈赫萊,我們能在黎巴嫩見面嗎?到那時,我們將分騎兩匹寶馬,去巴勒貝克廢墟一游。我們將穿越阿綏,從那裡前往霍姆斯,再去寬廣的平原。我們在阿拉伯人中間過夜,聽他們唱歌,讓我們的胸中充滿美妙的「邁瓦利亞」情歌401。這是遙遠的美夢——隨夜幕垂降而至,復伴晨光而去的美夢——人們醒時將之視作幻夢,很快便在眼前消失,就像山谷中霧靄畫面,頃刻消散,影跡不見。
……
紀伯倫
1910年5月7日 巴黎
親愛的奈赫萊兄弟:
幾天之前,法蘭西全國美展開幕了。這畫展的重要性,當然你是知道的,它是現代文明展,其地位相當於阿拉伯蒙昧時期的「歐卡茲集市」402。奈赫萊,我真希望你能來巴黎,一覽法蘭西共和國的壯美外觀,親眼看一看用繪畫和雕塑表現出來的藝術之美,頗似《一千零一夜》作者所談及的奇珍異寶。在法蘭西共和國建造的代表著他的國力和財富的宏偉建築中,排列著當代最傑出的畫家和雕塑家們的繪畫與雕塑作品。在這些作品中有一幅生長在可迪河穀梁上的黎巴嫩青年的畫作。奈赫萊,我不曾夢想評判委員會將接受我的這幅作品,以便將之懸掛在藝術大師們的傳世佳作旁邊。但是,我卻在夜以繼日地工作、學習,以期獲得為實現理想未來的這種精神積澱,繼而將我的目光轉向太陽。上述畫作所表現的是《秋》,畫面中站著一個半裸女人。瑟瑟秋風戲動著她的秀髮和面紗,她以她的站姿、色彩向四周環境訴說著自來夏日歡樂和冬季痛苦之間的憂傷。法國報紙以大量篇幅談這個展覽,而且有文章提及我的名字,文章末尾用了一些很有味道的形容詞,以讚美的詞句評說這幅畫。評判委員會還給我發來一封信,信中有許多鼓勵的話語;我將把這封信保存到生命的終點,以便使我記起在巴黎度過的勤苦歲月。
我還有一個消息,其重要意義可與上述消息相提並論:法國一家大雜誌已經向巴黎學院阿拉伯教授米沙勒·拜伊塔爾先生約稿,要他把《瑪爾塔·芭妮婭》譯成法文。這位教授已經譯完,不幾周之後,這篇小說將登載在那家雜誌上,並附有我的生平簡介。也許《瑪爾塔·芭妮婭》將是第一篇譯成法文的阿拉伯短篇小說。不過,我希望《沃爾黛·哈妮》也能譯成法文,因為我更喜歡這篇東西,更傾向它的思想和情感。你在我已故母親的衣箱裡發現的那些東西,雖然本身沒有多大價值,也不是什麼貴重之物,但我打心眼裡想得到它,因為那是我母親的遺物,我理當敬重母親留下的東西。因此,奈赫萊,我希望你把那些東西送給貝什里的窮苦人家。
上面提到的那些東西,應該歸窮苦人所有,而不屬於那些討飯的乞丐。你可以把那些東西悄悄地送給故鄉窮苦人,只要提一提我已故母親的名字就行了。
紀伯倫
1910年9月27日 巴黎
親愛的奈赫萊兄弟:
你還記得冬天大雪紛飛、寒風在住宅周圍呼嘯時,我們圍在火爐旁聆聽的那些有趣的故事嗎?你還記得那個關於花木茂盛、風景秀美、果實香甜的花園的故事嗎?你還記得那個故事的結尾,那些中了魔的樹木怎樣變成了大人和小孩兒,天命又如何將他們帶進花園裡的嗎?當然,你記得這一切,但你不知道紀伯倫就像那些中了魔法的青少年,身上纏著無形的鎖鏈,受著看不見的東西制約著。
奈赫萊,我是一棵中了魔法的樹,直到現在阿拉丁403也沒有從七海回來為我解開桎梏,從我的身上將魔套解除,使我成為一個完全獨立的自由人。兩天前,我買了一張去往紐約的票,下月十四日我就將告別巴黎和這裡的一切。現在,我正忙於安排我的工作。上帝知道我像輪子一樣,日夜圍繞著我的工作轉個不停。蒼天就是這樣與我的生命做遊戲,命運就像這樣讓我圍著一個已知點轉動,使我不能偏離它。
我今晨收到了你的來信,自打那時起,我一直在想呀想,但不知道該幹什麼。奈赫萊,你能用你的思想和情感給我以幫助嗎?難道你不能朝我的內心深處看一看,以便看一下上帝置於那裡的不幸和辛酸?我所要求你的,就是讓你與我一道感受一下,相信我已經變成了現實條件的俘虜。奈赫萊,我並不抱怨我的命運,而且也不想用另一種情況替代我現在的處境。因為我已經選擇了文學生活,完全知道這種生活面臨的痛苦。
奈赫萊,只要你稍稍觀察一下紀伯倫的生活,便會發現那是一種奮鬥和掙扎,簡直是由艱難和困苦組成的鎖鏈,一環扣一環。我雖然這樣說,但我堅強地忍耐著,而且為生活中充滿艱難困苦感到高興,因為我滿懷希望克服它,戰勝它;如果沒有艱難困苦,也便沒有奮鬥與工作;倘若沒有奮鬥與工作,生活會變得冷酷、荒涼、寂寞和令人生厭。
紀伯倫
1911年6月17日 波士頓
親愛的奈赫萊兄弟:
近些天來,因為我在一次文學聚會上發表了一次演說,阿拉伯世界天翻地覆,對我議論紛紛。我在演說中說,敘利亞人不應該依靠自己的國家,而應該依靠自己。因此,埃及、敘利亞的報紙對我進行了嚴厲、尖銳的批評。
奈赫萊,我說過這樣的話,現在我要沉默了,人們願意說我什麼,就讓他們說吧!我應該忠實地說真理,不管人們滿意還是發怒。
紀伯倫
1918年9月26日 紐約
親愛的奈赫萊兄弟:
上帝向你的美好靈魂和寬廣心胸致安。今天早晨收到你6月21日的來信。看來北美洲的監察部門很像南美洲的監察部門。那是不足為怪的,因為協約國認為應該檢查每一封信,以便弄明黑白,知道是德國人還是非德國人。
東方運動中的志願活動在這個國家裡依然開展得熱火朝天,敘利亞和黎巴嫩解放委員會在此間成立,很重視在派往敘利亞的志願者問題上與法蘭西政府合作。但是,敘利亞人至今還沒有學會如何真切地顯示熱情。雖然在美國軍隊中有一萬五千名敘利亞裔士兵,與我們發起志願活動的種種原因相比,至今派往東方的人太少太少了。但是,不管敘利亞人能否儘自己的義務,前程已在向敘利亞微笑。在過去的一周里,我們國家掙脫奧斯曼統治和奧斯曼壓迫的疑問已經消失了。
紀伯倫
紀伯倫致賽里姆·賽爾基斯
賽里姆·賽爾基斯(1869—1927),年生於貝魯特。先就學於艾尼·澤哈萊塔學校,後入布特魯斯·布斯塔尼404先生創辦的國民學校。自幼與其叔父哈利勒在《實況喉舌》報工作。
1892年赴法國,在那裡與艾敏·伊爾斯蘭等文學家、思想家共同辦《揭面紗報》。
由巴黎遷往倫敦,在那裡發行《回聲報》。沒過多久,即離開倫敦,於1894年赴亞歷山大。在那裡創辦周刊《指導者》,因此被奧斯曼帝國宣判死刑。隨即遷往開羅,然後赴美國。他到哪裡,就將報辦到哪裡。他最後在埃及創辦的雜誌《賽爾基斯雜誌》是他於1905年從美國帶到埃及的。
他留下大量著作,其最有名者《稻米》、《美國的團結之心》、《角落隱秘》、《紡織潮露》、《1920年的魯圖福拉家族》等。
1912年10月6日405紐約
親愛的賽爾基斯先生:
現將精靈新娘默示的一篇故事寄給你,以表示對哈利勒·穆特朗406先生敬重之情。正如你所看到的,這篇故事與偉大的埃米爾的尊嚴及偉大詩人相比,顯得太短;而在喜歡言簡意賅的作家和詩人看來,又嫌過長,尤其是在表彰性質的大會上。不過,這是新娘的默示,其中必有些許原因,那又有什麼辦法呢?謹對您邀請我參加表彰一位偉大詩人的盛會表示衷心感謝。這位詩人將他的精神作為玉液瓊漿全部注入了現代阿拉伯復興杯盞之中,將他的心作為香焚燒在兩國聖壇之前,從而使友好關係更加密切。
請接受我充滿敬佩之意的問候。
紀伯倫
紀伯倫致艾敏·穆什里格
詩人艾敏·穆什里格(1894—1928),生於朱拜勒省的艾爾祖茲。在鄉間
小學
接受初等教育,後入的黎波里的美國學校。
1914年離開黎巴嫩赴美。在紐約結識紀伯倫及其文學界同事,後由紐約去厄瓜多經商。
1932年回到黎巴嫩成婚。之後返回定居地瓜亞基爾407。1938年死於車禍。
1982年朱拜勒省文化委員會將他的詩作和散文收集成冊出版作為對他的永久紀念。
1919年11月23日 紐約
親愛的艾敏兄弟:
上帝為你祝福。收到了你的親切來信,感謝你那罕有的文學激情及你留心在你的朋伴和相識中間傳播《行列之歌》408一書。那是一種持久的力量,我也是以默示你在這方面發奮圖強的那種情感領受這種力量的;我的意思是說只有精神上的聯繫才會產生的那種情感。按照你的旨意,今天我給你寄去了五十本《行列之歌》和一本《瘋人》409,但願你從這兩本書中將發現使你感到高興和快樂的東西。我將這些書打成十八包郵寄,期望你能順利收到。
當然,《藝術》停刊,我和那些與你同感遺憾的人一樣感到惋惜。我已試圖與部分朋友一道努力,幫助奈西卜·阿里達復活這個雜誌,但沒有成功,原因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有關印刷、出版材料價格昂貴,使該計劃的投資者失去了信心。不過,我們仍然懷著希望,也許一世難辦的事情一時便告辦成。
請接受我的問候、祝福和友情。上帝保佑你平安。
忠實的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又及:
寄給你的書所寫地址如下:
Ms.Amine Muchrck Coayaquil Ecuador
1930年7月7日
親愛的艾敏兄弟:
向你的美好慷慨精神問安致意。我在波士頓城收到了你寄來的禮物,當著一些好友的面打開外封皮,取出禮物,一種奇異美妙的情景令在場者驚喜不已,更使他們發笑的是那王冠的拙樸,如同美術博物館的藏品。你幹得好啊!我知道你是怎樣地使我感到自豪,讓我高昂著頭,幾乎摩雲接天……我感到豪邁無比。我僅僅看一看這件古董,便覺得白日的溫度已開始下降,甚至連神仙都會感到舒適的程度,於是我的心靈隨即歌唱起來,感贊上帝。
只要我還活著,我一直將你的恩情頂在我的頭上。願上帝讓你永做我親愛的兄弟。
紀伯倫
紀伯倫致布特里斯·哈納·塔希爾
1924年2月12日 紐約
親愛的朋友:
謹向你的美好靈魂致敬。今天我見到了美國的茂頓太太,她將那封甘美的來信交給了我,之後她又絮絮叨叨地講你對她和阿卜杜·巴哈·阿巴斯410的兩個女兒所表現出的慷慨品格及種種善舉。聽到這位貴夫人的絮語,我感到非常高興。接著,我向她提出一千零一個問題,詳細詢問你和你的家庭情況,還問到故鄉貝什里。她的回答使我心中充滿對你們及故鄉的想念之情。
近來我收到許多訪問過黎巴嫩北方的美國人寫給我的信。他們每個人都說了關於我們祖國及其人民的許多好話。他們當中的一部分十分希望黎巴嫩人尤其是黎巴嫩北方人為旅遊者提供更多舒適的條件。若把他們的這種想法告訴我們的鄉親,鄉親們定會留心這不但能給他人提供方便,也將給他們自己帶來好處。
請多多把你的情況告訴我,也希望把你的鄉親和我的鄉親的情況告訴我。請不要忘記以我的名義向你的雙親問安。求上帝保佑平安。
忠實的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致菲里克斯·法里斯
菲里克斯·法里斯(1882—1939),生於黎巴嫩山脈邁特尼省的賽里馬。在拜阿白達小學接受初等教育,畢業於1898年。跟其父親學會阿拉伯語,隨其法國裔母親學得了法語。
1909年創建《統一語言報》。兩年之後停辦,以便去阿勒頗教授法語。他在阿勒頗一直逗留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
1921年,奧魯將軍派他去美國到黎巴嫩、敘利亞僑民中間執行一種特殊任務。在此行期間,他與僑民文學家和詩人的關係得到加強。
他回黎巴嫩之後,開始了律師生涯。
菲里克斯·法里斯以善演說而著稱,是一位出色的演說家,同時也以文學創作為職業,致力於民族的復興與覺醒。他的主要著作有《阿拉伯東方講壇的使命》、《與敘利亞婦女私語》;小說《純真的愛情》、《愛慕與狂戀》;劇本《桎梏》、《雅典革命》;學術著作《德國近二十五年來的進步》;詩集《吉他》(未曾出版)等。
他最著名的譯作是《瑣羅亞斯德對德國哲學家尼采如是說》、法國傑出詩人繆塞的《世紀兒懺悔錄》411。
菲里克斯·法里斯致紀伯倫
菲里克斯·法里斯寫信給紀伯倫,信中說:
……紀伯倫,我看你的病比我的病還要重,來吧,我們到體軀的故鄉去問候它一番吧!軀體熱戀故鄉的土,就像靈魂當痛苦風暴颳起之時對自身精髓的嚮往。
兄弟,來吧,讓我們拋開那些垂頭喪氣的人,把身心健全的人帶到安靜的地方去吧!我的心靈中充滿對你的思念之情;這種思念類似於思念把我自己的心放置的那個地方。站在貝魯特港,我的雙目仰望著我的雪杉樂園及我的祖國田園。紀伯倫,站在你的身邊,我的心靈遙望祖國大地上的永恆雪杉,仿佛祖國居於宇宙的真正邊沿。來吧,讓我們爭取愛國者,醫治兩種疾病吧!這種使你疲憊不堪多年的文明已經遠離我數月。來吧,讓我們把由此而產生的痛苦放在雪杉和雪松樹蔭中;到那時,我們將最貼近大地,最接近蒼天。
……我的雙眼思觀大地沃土及隱秘世界在其中的顯靈。紀伯倫,請相信,自打你我家鄉東方大地的壯景消失在我的視野之內那一刻起,我再也沒有看見過一朵鮮花,沒有嗅到過任何芬芳氣味,沒有聽見過燕子鳴叫一聲,沒有沐浴過一絲惠風。
來吧,讓我們喚醒沉靜的痛苦!來吧,讓你那晴朗的天空聽一聽你那飽飲忠誠的歌聲,讓你的畫筆畫出現在你心中的幻想印象。
菲里克斯·法里斯
紀伯倫致菲里克斯·法里斯
1930年
親愛的菲里克斯:
……某暴君同時向我們射出一隻箭,射傷了你的一個翅膀和我的一個翅膀,這是不足為奇的。兄弟,這沒有什麼關係。痛苦本是一隻無形的手,它可以打碎核的外殼,使核仁開始生長發育。我仍然是專科醫生手下的人質,他們不停地為我稱量,直至我的軀體背棄他們,或者我的靈魂拋棄我肉體而去。這種背棄也許以順服的形式而來,或順服以背棄的形式而去。不過,不管我背棄與否,我一定要返回黎巴嫩,一定吸收這種靠輪子行走的文明,一定要擁抱那種關於陽光的文明。但我認為,我不應該離開這個國家,直至借之斬斷捆在我身上的繩索和鐵鏈;君必知,那繩索和鐵鏈是何其的多啊!
我想去黎巴嫩,意願不移。
紀伯倫
紀伯倫(左二)和筆會主要成員阿里達(左一)、哈達德(右二)努埃曼(右一)合影(攝於1920年)
中年紀伯倫
致艾德蒙·沃赫拜
艾德蒙·沃赫拜20世紀初生於阿里亞縣的賽勒法亞。
1925年,艾德蒙·沃赫拜訪問紐約期間,在晚宴上與紀伯倫相識。
他在法國駐東方代表團工作,之後擔任法國公使翻譯。自1940年至1965年逝世前,一直在法國駐黎巴嫩新聞處任職。
他發表過許多政治、社會方面的著作。
1919年3月12日412紐約
親愛的文學家兄弟閣下:
你好,我收到了你的來信。信中洋溢著你的文學天賦、靈魂美和你對藝術及藝術之子們的熱情,這使我感到非常高興。我真希望自己不愧你的信中對我的稱讚,但我期望有一天實現你對我的美好祝願。
我懷著敬佩的心情讀了你選定並譯成法文的《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413,不過,你所談到的黎巴嫩、敘利亞青年一代的心理狀態及他們熱衷於外
國語
的傾向,不免是我感到遺憾。正是這一點激起了你的愛國熱情,於是將用祖輩語言寫給青年一代的小品譯成外文。
你對筆會414及其成員所取得的成果所表現出來的熱情,證明你傾向於革新、進步和發展的決心和願望。在此,我謹代表筆會的兄弟同仁們向你表示衷心的感謝。
請接受我的敬意與友好之情。上帝保佑你。
忠誠的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又及:
勞駕代我向優秀的文學家菲里克斯·法里斯兄弟問好致意。
約1925年
親愛的兄弟:
向你的美好心靈致意。我今天收到了你的有滋有味的上乘禮物。我真不知道該用什麼詞語感謝你對我的關心和重視。
那禮物何其多啊!它令我們賞心悅目,但不超越我們的目光,那禮物又是多麼少啊!它卻觸摸和瀰漫了我們的心,因為它是充滿恩惠與歡樂的巨大之心的外在表征。
你的善舉令我感動得無以復加。我衷心為你祝福。若有機緣,我真想向你傾吐我的所有感觸。
但求上帝讓你的兩掌中充滿生活的甘甜和馨香。願上帝保佑你。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致約·保羅太太
1927年4月23日
親愛的國家之女:
你好,向你致意問安。收到你的第二封信,我感到非常高興。我在從加扎去波士頓又返回紐約期間丟失了你的第一封信。你的地址記在了一張紙上,真是難以找到——這房間裡的紙實在太多了——求你原諒、寬恕我。
你知道,來自我們祖國的每一個人都會把我帶回那座高山和那道神聖谷地。你和你的親戚及每一個逃避到你那裡的人都是好人……一年四季中的每一個季節,我都要放下我的所有工作,到波士頓去,因為我願意走近那些和我在同一地出生,又像我一樣背井離鄉的人們。他們今天也像我一樣仍然忠誠於那塊美麗遙遠的土地。
我希望你首先轉達我對你那尊貴丈夫和你那大小孩子們的最美好祝願,並求你以我的名義向你的親兄弟姐妹及親人們問安致意。正如你所知,他們也是我的親人,因為他們的血管里和我的血管里流著同樣的血。
上帝保佑你,並為你的祖國之子保衛著你。
忠誠的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致瑪麗·蓋赫沃基
瑪麗·蓋赫沃基是黎巴嫩僑民,曾住在紀伯倫家的旁邊。據說二人曾經相愛。還有人說,紀伯倫所畫《先知》造像便得啟於瑪麗的面容。
1929年
親愛的女友:
衷心感謝你對我的健康的關心。我不會忘記這種充滿溫柔親切的情感。
我的身體已恢復正常,再也不用去費心考慮它,回到了工作之中,重新嘗到工作帶來的甘甜、痛苦、熱情和思戀。
但是,還有一些與健康或工作不相干的事情,它牽涉到我的夢想境界,使我從心靈上遠離軀體,同樣也令我遠離我的書和書稿。朋友,我已經發現夢境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在那種境界中,人能夠從容不迫地崇拜自己的主,能夠平心靜氣地去愛主的美德。
朋友,可是你卻把我想像成「傑出先生」。在我的名字前後加上眾所期盼的種種金色稱號。不過,假若你稍稍思考一下,便會發現我只不過是個心神普通的常人,有時候簡直不知道其為何人或他在哪裡。
你何不把你的情況告訴我呢?你的身體好嗎?你在那風言風語流行的波士頓城中心裡平靜嗎?當我被囚禁在波士頓時,我在那漆黑的監牢中只能聽到心為之滴血、神為之戰慄的雞毛蒜皮小事、笑話、仇恨、嫉妒和花言巧語之類的宣傳。多麼奇怪呀!那些人只發現了一間囚室,以便表達他們的內心所有情感。上帝寬恕他們。
我求蒼天永遠保佑、護衛你。
忠誠的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致一位朋友
1908年415
人類之心所熱望期盼的一切,都會如願以償。難道你不記得有一次我曾這樣對你說過嗎?我說我將去巴黎,在那充滿偉人氣息的天空下度過生命的一段時間,那些偉大人物用他們的靈魂之美使生活變得豐美。看呀,我的夢想已經化為現實,你還未收到這封信,我就要準備遠赴藝術世界之都、自由搖籃、詩歌思想和想像力的舞台了。我將在那裡留住一年半時間,然後去義大利,遊覽最重要的古蹟、博物館,用那裡的高山、峽谷、藍天之美填飽我的飢餓心靈。在巴黎,我將同時從事繪畫和寫作,用我的靈魂中的所有耳朵聆聽那座都城的樂曲,用我的心神里的所有眼睛靜觀社會的影像。
我的兄弟,生活乃是淚與笑。如今,垂淚的時光已經逝去,微笑的時刻已經綻現,就像星斗出現在烏雲之後。我之所以這樣說,因為巴黎之行對我來說是新生活的開始,這新生活中充滿偉大工作、可愛夢想、神奇音樂。因為我覺得在巴黎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能讓種子開出鮮花,使苗木長成大樹。
……
我認為人類聯盟的敗落產生自男人與其另一半相會和女人留在其另一半那裡。我相信不道德婚姻之果在多數地方是腐敗的,因此罪犯、不幸者、悲慘者和無聲無息者,他們都是存在於已婚者當中的精神膽怯之輩。我在《叛逆的靈魂》闡述了這些原則或其中一部分。埃及、敘利亞和美國的人們說,這是腐敗說教,必將導致家庭解體。破壞建立在不幸、可惡和倒霉陰影下的家庭,正是我的理想和意願。兄弟,假若我能夠搗毀所有建立在虛偽、欺騙、謊言基礎上的家庭,我是一分鐘也不會遲疑的,即使是面臨約翰416 417的嘲弄、彼拉多418的審判和被釘在骷髏地419十字架上的痛苦。你仔細思考片刻,回憶一下過去你所認識的男女已婚者的影像,你可曾發現過有誰敢於站在太陽面前說:「我現在與真正的另一半生活在一起,我和他一道外出,就像源自上帝胸中的一柄火炬」。歐洲的社會學者如今試圖發現一條增加生育之路,根本不管生之核心出自什麼地方;孩子究竟來自於愛情光明或厭惡黑暗,他們全不在乎;他們所關心的只是有孩子出生就好。在我看來,這是十足的愚昧。因為由一百萬個美好向上心靈組成的母親要優於由一億個木乃伊式的呆鈍心靈組成的母親。
……
現在已是夜深人靜。我求你替紀伯倫做件小事,當你晚上離開你的生意辦公室回到家裡,和你的夫人一起坐在晚餐桌旁時,我希望你對她說這樣幾句話,就說:親愛的,我們有一位居住海外的朋友,他非常熱愛我們,因為我們是好朋友,這位朋友求上天讓我們今天、明天、後天、一直到永遠,都像我們現在這樣展翅飛翔在由天光構成的地球兩側。他希望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未來就像春天美麗的田野一樣。他還期盼有那麼一天見到我們,看到我們的孩子像河邊的幼苗一樣成長在我們身邊。至於這位生活在遠離他的真正另一半的朋友的大名,他叫: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紀伯倫
致艾敏·雷哈尼
艾敏·雷哈尼(1876—?),生於黎巴嫩的法里凱。在「冬青槲下」小學接受讀寫規則的教育。十二歲時去紐約,在那裡經商。一時間,表演意識深深吸引過他,但他後來還是放棄了表演,潛心於寫作。
1898年回到黎巴嫩,在家鄉的小學裡教授英文。之後再次赴美,在那裡遇到了紀伯倫。
1922年起,他再次回到黎巴嫩,並開始週遊阿拉伯各國。遍訪各國國王和艾米爾們。足跡遍及阿拉伯半島、埃及、伊拉克、北非等地,考察、了解當地人民的生活環境、風俗、歷史變遷等情況,用英文和阿拉伯文寫下大量內容充實的旅遊札記。這些作品文筆詼諧,語言幽默,描繪生動,情趣盎然,既有當地民間的神話傳說、遺風流俗和生活現狀的實錄,又穿插著歷史根源、教訓殷鑑以及必須進行社會改革的議論。故事性與文學性相輔相成,構成了他的遊記文學的特點。
雷哈尼是位多產作家,一生寫了五十多部作品,其中不少作品已被譯成十多種外文。他的主要著作有散文集《山谷的呼喚》、詩歌《雷哈尼亞特》(4卷)、遊記散文集《阿拉伯諸君王》、《內志近代史》、《伊拉克心臟》、《馬格里布》、《費薩爾一世》、《雷哈尼書信集》、《紀念紀伯倫》,小說《騾夫的忠誠》、《哈立德》等,還有英文作品《阿拉伯海岸》、《葉門國》、《蘇菲派信徒的頌歌》,《關於〈一千零一夜〉的研究》、《麥阿里哲理詩——魯祖米亞特》,詩集《夢幻之路》等。
1910年8月23日 巴黎
親愛的艾敏:
紐約不是,也不會變成詩人和夢幻家的故鄉。但是,我相信你那博大的心靈會在雜亂無章的樹枝間為它編織一個舒適的巢穴。明天,你的痛苦離你而去,逃遁到過去的深淵之中,你的力量將從蔚藍色的薄暮後回到你的體軀,你將吃得香,睡得甜,紐約的一切爭執與鬥爭都將化為夢想和願望的舞台。艾敏,忍耐一下,忍耐到神使你掙脫痛苦,你便會發現紐約比你現在看到的樣子要好。
醫生把痊癒許諾給你,醫生的許諾多麼美,又多麼莊重!就讓上天給我作證,我將送給醫生一珍貴禮物,如若他能實現自己的諾言。但期他能做到!
自打我從蘭德拉回來,一直沉醉在線條和色彩之間,就像一隻擺脫了籠子的鳥兒,展翅翻飛在田野與山谷之間。我如今做的功課要比我在巴黎做的一切都好。現在,我的無形的手正在將我的心靈之鏡的塵土抹去,正將我的眼罩撕開,讓我看到圖畫和幻影更加清晰,而且更加燦爛,更加美麗。
艾敏,藝術是一位偉大神靈,我們無法觸摸到他的衣角,除非用經火淨潔了手指;你也不能看到他的真面目,除非透過用淚水浸透了的眼帘。
過不了幾周,我就要離開巴黎。當我看到你健康已經得到恢復,健壯得就像挺立在阿施塔特廟前的聖樹和流淌歌唱在卡迪沙山谷中的小溪一樣,我該是多麼高興!
親愛的朋友,再見吧!願上帝將你留給你的兄弟。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1910年10月17日 巴黎
親愛的艾敏:
下星期六,即這個吉慶月份的二十二日,我就要離開巴黎,乘坐荷蘭艾瑪康林公司的「紐約斯特達姆」號輪船去紐約了。
我現在還不知道會在紐約海關遇到什麼困難,但我希望隨身攜帶的我的畫作和書籍不用交納關稅便可順利入關。不過,你若有時間,請你去問問此事,問問得交多少錢。我知道詩人是不想也不能夠從高天光環中降到世間這阻止他的思想渠道,使他遠離自己的幻想新娘的繁雜事務里來的。可是,艾敏,我該怎麼辦呢?在紐約,除了你我又沒有「什麼」朋友。
直到現在,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肩怎麼樣了。醫生已經為你調治好了嗎?醫生不是已經許諾過,難道你不記得了嗎?我衷心希望你對病保持沉默,證明病已經遠去。
昨天,我在羅浮宮,站在偉大米開朗琪羅手刻的雕像前,想起了你,談到了你,因為雕像上有許多東西很像你的部分特點和性格。當我們見面時,我將讓你看看雕像的圖片,你將看看你的影像出現在你的面前。
我是多麼想念你,多麼期望看見你健康幸福,親愛的兄弟!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1910年11月11日 波士頓
艾敏兄:
這些日子裡,我就像一條被狂風撕裂了風帆的船,巨浪撞碎了船舵,而船在巨浪的憤怒與狂風的暴虐之間漂泊不定,時前時後,時左時右。因此,在今天之前,我沒有給你寫信。
直到現在,我還沒找到我的頭靠一靠的地方,仍然處身於這些死人當中。那些死人時而抬頭向星空,然後又回來睡在他們的黑暗的墳墓里。那是一些活著但不成長的屍體,那是動而不行走的屍體,那是張著口但並不說話的屍體。
我不時地想到你。每當我遇到淨潔的值得聽到你的名字的耳朵,我總是談起你。當歲月把你我聚集在一個城市,你我同站在太陽下,我們向世界展示上帝寄存在我們靈魂里的東西時,我該是多麼幸福!但願歲月將那個理想化為現實。
兄弟,你有時間寫信時,請給我寫封信。當你長詩在《艾特蘭蒂克·曼斯里》雜誌上發表時,請告訴我一聲,因為我想向波士頓的一些詩人們朗誦你的詩。
請向我們的姐妹瑪麗420轉達我的問候。千萬不要忘記你的兄弟和你的好友。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1911年4月5日
艾敏兄:
在已經過去的這漫長的日子裡,我一直試圖讓我周圍的一切服從偉大的美術。如今,面對著日日夜夜,我在黃昏末與夜初始之間,簡直就像一個顫顫巍巍老翁。
兄弟,你可記得我曾告訴過你關於當代一些偉大人物的一組畫嗎?現在,我很重視為美國的一些大人物畫像。不久前,我為哈佛學校校長艾略特畫了像。現在,我想為你在昆凱德·馬斯的老朋友弗朗克·桑柏林畫一幅肖像,你能給他寫一封信把我介紹給他,讓我帶著你的信去見他嗎?
我只求桑柏林先生給我半小時的時間,在那半小時裡,我會給他講些老年人感興趣的東方故事哄他開心。你何時來波士頓到我這裡玩玩呢?來吧,艾敏,這座城市很美,讓我們在茂林和甘泉之間共享春時吧!
你的兄弟和好友向你問好。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星期五晚421
艾敏兄弟與夥伴:
我的識藝術之兄弟,知上帝法則之夥伴!
自打我來到這座城市,我在相識與朋友之間就像居於藏神宿鬼的神奇魔怪山洞裡的亞當一樣,思維敏捷,夜末日初之時便躲藏起來。這種生活對於我來說並不覺得有滋味,雖然它不乏精神之美。
艾敏,我很想念你,你想念我嗎?我凝視那雙碧眼422時便想到你;你看見那雙藍眼睛423時便想到我?下周初我回到紐約時,我有很多問題要問你。
我不向你祝賀新年,而要新年向你祝賀。我不期望你像常人互相期望的那樣,而是期望人們擁有你所擁有的一部分。你因你而富有,我也因你而富有。上帝祝你長壽。
你的兄弟
哈利勒·紀伯倫
1912年6月 星期一晚
艾敏兄:
在你乘船前往日出之地前,我本想與你吻別。我簡直想陪同你到那個地方去,因為我愛那裡的巨岩和山谷,討厭那裡的神父和統治者。但是,夢中的畫面頓時被甦醒抹去,願望所展示的美景很快被無能所淹沒。
你明天就要奔赴世界上最美麗、最神聖的國度了,而我卻仍然留在這遙遠的流放地;你是多麼幸福,我又是多麼不幸啊!不過,你若在西尼奈山前、比布魯斯424附近和法里凱谷地時提起我,定會減輕我在流放地所遭受的折磨,減少我僑居異國和遠離家鄉的痛苦。
也許在敘利亞沒有與我的事情有關的人,但卻有少數人的事情與我有關。他們便是那些想得多、說得多、常有感觸的人。我謹向這些人致以我的問候之意。至於那些吹得像鼓、噪若蛙鳴的那些人,我則沒有任何東西捎給他們,甚至一絲蔑視。
兄弟,千萬不要忘記鑲金邊的白色斗篷;不要問其價錢,那是敘利亞最有吸引力、最好、最美、最高尚、最燦爛、最輝煌的寶貝。
你首先要成為健壯的人。如有可能,就請把第二部《永恆》帶給我們。請記住,來年的冬天我將在紐約度過。上帝保佑你。425
你的兄弟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又及:
這時,一位客人來訪,他就是我們的朋友米莎勒·馬魯夫426先生。他要我向你轉達他對你的問候和致意。
約1917年427
艾敏兄:
你好!這裡的情況混亂不堪,日甚一日428。我的耐心已屆深淵邊緣。我在這樣一群人中間,我不明白他們的語言,他們也不明白我的語言。
艾敏·薩里拜已經試圖將費城委員會併入他的委員會,也許會取得成功!尼阿邁·塔德魯斯不來訪問這個辦公室,也不進行聯繫!奈吉布·舍厄里正式提交了辭呈,而我卻用我所掌握的證據試圖讓他滿意。
納吉布·凱斯巴尼很投入,但不知道該幹什麼。
杜德基先生回答說他要到曠野去,要我們去見蘇庫特先生。
本城的執政官無法允許我們擁有徽章標記。
如今,所有敘利亞人都比昨天有著更強烈的願望,領袖們的領袖慾有增無減,多嘴多舌的人更加喋喋不休。所有這些都使我厭惡了生活。艾敏,若不是那充滿我的心的饑民
吶喊
聲,我一分鐘都不願意留在這個辦公室,簡直在這座城市裡一小時也待不下去。
我們明天晚上要開會,我們將向委員會提出付些錢給美洲委員會的問題。
憑上帝起誓,艾敏,最好與饑民共飢餓,與難民同受難。現在,如果要我在死於黎巴嫩與生活在這些人當中進行選擇的話,我一定選擇死。
艾敏,請你好好享受谷地的碧綠,之後興高采烈地回來,上帝保佑你,為你的兄弟保你平安。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致保羅·凱福利牧師
保羅·凱福利牧師原是扎赫勒「東方」學校校長,以堅持反對奧斯曼人的鬥爭而聞名。曾發行《導師報》。被認為是舍卜里·舒邁勒429式的自然主義思想家。1920年脫去自己的牧師外衣。有多篇文章和通訊在黎巴嫩報紙和僑民報刊上發表。
1912年1月19日 紐約
尊敬的德高望重的改革家保羅·凱福利牧師先生:
我回到本城,即看到了您的惠書。
關於您,我所知道的和我所聽到的,都使我欣喜不已。我多麼希望自己配得上您在信中的那些讚揚,但我的心靈卻把那些自己不配得到的讚揚化作其所需要的鞭策和鼓勵。
上帝知道,我曾多次想寫信給您,尤其是時光將你作為英雄樹立在地位卑微者和那些處於愚昧、盲目狀態中的被壓迫中間時。但我沒有寫信給您,只因我知道您不需要外界因素去張揚您付出的巨大努力和您所進行的光榮鬥爭。
蒼天已將您置於困難境界之中,那裡缺少知識、正義與自由。這正是蒼天對高尚靈魂的最好考驗,因為高尚靈魂本是奉獻自身誕生的,以讓蒼天將之派到堅持虛妄的民眾上去,向他們揭示真理;讓蒼天將之留住在一個蒙灰的國度里,以便在那裡燃點起上帝的火炬。
有諺語說:「不言真理,乃是啞鬼。」奇怪的是,在敘利亞有一個階層的人將此諺語加以歪曲,改成「總言真理,乃長舌鬼」。你們已與你們的鮮活實體協調一致,人們的種種說道與猜測於你們何妨呢?莫非美德本身不就是美德的報償嗎?
至於我對敘利亞社會改革的意見,則與大多數忠於自己祖國志士仁人的部分主要見解相吻合,所不同的只是關於一個民族要實現真正不斷進步須走什麼樣的路而已。過去,我只認為敘利亞是一個被壓迫的民族;而今天,我則認為她是個病夫——患了兩種慢性病的病夫,其一是因循守舊病,其二是傳統習慣病。我曾久久思考用什麼藥來醫治這兩種病,認為最好的藥莫過於刮一場思想颶風,摧毀其枯枝,捲走其腐葉,讓國中只留下能夠耕種土地的強手和熱愛真理與公正的純潔思想。以前,我只認為綿軟的話語和充滿愛意的思想會喚醒呆鈍的靈魂,癒合傷口,除去令人討厭的面疤;今天呢,我則認為我們無力喚醒靈魂,也不能癒合傷口,除非藉助於烈火,將疾病燒掉,令其不為新病所取代,徹底根除病疾,使之不再轉化成另一種疾病。如今,東方缺乏一種絕對的新生力量,它既憐憫消極怠慢者,也不同情暮氣沉沉之輩,更不寬容那些只拿言辭教訓他人,而自己卻不從中受到教育的人們。東方人,尤其是敘利亞人,他們對宗教頭領和思想領袖十分寬容,從不違抗明知人們窮,但卻總是忙於聚斂錢財的大主教;他們從不唾棄大寫特寫美德,而自己卻盡幹缺德事的新聞記者;他們從不罷免對法律陽奉陰違的審判官。先生,東方人今天需要堅持改革原則的激進人士,因為溫和害多利少——社會事務上的溫和是一種消極情感,類似於使徒保羅談及的溫水。
先生,有句話我曾對我的歐美朋友說過許多遍,現在請允許我向您再說一遍:你們所從事的光榮工作,你們向青年靈魂中灌輸的正確原則及使你們單獨站立在拿薩勒人耶穌威嚴面前的偉大勇氣,必將使你們對我們今天歷史的記憶成為鎖鏈上的一個金環,而且將你們的名字記錄在上帝的隱形之手寫的真理與義務一書上。烈士時代尚未過去,誰犧牲得慢,誰的功勞就大。
謝謝你們贈給我的有益的自由報紙,請以我的名義向與你們一道服務於國家的文學家們致敬。
上帝使你為你們的忠實愛者長在久留。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致艾斯阿德·魯斯圖姆
艾斯阿德·魯斯圖姆,1878年生於巴勒貝克。先後受教於舒維爾、扎赫勒、西市小學和賽達高級小學。後在貝魯特接受高等教育。
赴紐約經營波斯地毯生意獲成功。生意並未影響他與報界和文學界朋友交往,也未能阻止他寫詩。他的詩作柔婉雋秀,獨步詩林。
1958年回到黎巴嫩,1969年逝世。有《艾斯阿德·魯斯圖姆詩集》和《魯斯圖姆亞特》傳世。
親愛的艾斯阿德兄弟:
你好!
你離開許久,駕詩翼而歸,的確是一件使我們感到高興和值得慶祝的一件事。昨天我對你口頭說過,今天我再寫信對你說,你的抗議是一種犯罪,也是一種對安拉教律的叛逆。我昨天讀了你那首《丑美》長詩,為你的作品感到由衷高興。你在一行詩中提及我的名字,這是一種恩典,我謹表示感謝;又是一種情感,令我難以忘懷。今天,我給你寄去一冊我用英文寫的《瘋子》一書,但期你從中找到你所喜歡的東西;如果你覺得有什麼要說的話,就請將之拋入被我們稱作沉默的無底深淵。
請接受沉浸著我的敬佩、忠誠之情的友誼。上帝保佑你。
你的兄弟
紀伯倫
致米哈依勒·努埃邁
米哈依勒·努埃邁1889年生於黎巴嫩山的拜基堪塔。最初在鄉間小學讀書,後轉入巴勒斯坦的拿撒勒小學——一所俄國傳教士辦的小學。1906年因學習成績優異被選送到俄國烏克蘭一所教會中學繼續學習。1911年畢業後回到家鄉。其時恰逢哥哥由美國回來探親,於是改變赴法攻讀法律的初衷,前往美國。1912年進華盛頓大學,1916年獲法律和文學文憑。同年應邀赴紐約任《藝術》雜誌編輯。1918年應徵入伍,隨美軍開赴法國前線同德國作戰。戰後復員回到紐約,專門從事文學創作,兼任《藝術》和《旅行家》雜誌編輯。
1920年,努埃邁與紀伯倫、阿里達等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發起成立文學團體「筆會」,該會包括了許多黎巴嫩和阿拉伯各國文學家。
1932年,努埃邁離開美國返回黎巴嫩,定居故土,專事著書立說。鑒於他對黎巴嫩和阿拉伯文學的非凡貢獻,1978年黎巴嫩總統授予他國家最高勳章——黎巴嫩杉樹勳章。1988年,努埃邁逝世,留下大量有價值的作品,豐富了阿拉伯文庫。
他的主要作品有:文學評論集《篩》,文學傳記《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專論《來世的食糧》,短篇小說集《往事》,詩集《眼瞼的低語》,小說《打穀場》、《相會》、《偶像》、《富豪》、《光明與黑暗》、《禮物》,自傳《七十自述》等。他將紀伯倫的《先知》譯成阿拉伯文。1971年出版《努埃邁全集》三卷本。
1919年9月4日 紐約
親愛的米哈依勒:
上帝為你祝福。我已從漫長旅行歸來,會見了我的奈西卜兄弟,就復活《藝術》雜誌有關我們未來的事宜交談了許久。有關這個問題,我已會見了波士頓和紐約的許多文學家和學問家,並與他們進行了交談。而那些談話都集中、停留在一點上,那一點便是:奈西卜·阿里達不能夠獨自做那個工作,米哈依勒·努埃邁應該回到紐約,在紐約的文學家和商家所進行的工作基礎上,與奈西卜一道制訂計劃。因為這些人的信心要由兩人構成,而非一人所能成就。紐約是僑居在外的敘利亞人的都城。米哈依勒·努埃邁在居住紐約的敘利亞人中間有影響力。應該在紐約為《醫囑》雜誌舉辦一個大型募捐晚會,其中包括演說、音樂、演出和鼓動等活動,而策劃、安排這場晚會的人卻在華盛頓,那麼,這個晚會又怎能取得成功呢?應該成立一個小委員會,以便進行工作。基金會的司庫應該由一位在內地敘利亞人當中的知名人士擔任,因為他們在答應雜誌印發之前會提出一千零一個問題。請想一想,除了米哈依勒·努埃邁,誰能擔當成立這個委員會的要任呢?
米哈依勒,每當我們談起《藝術》雜誌的話題時,便想到許多事情,都待你著手去做,並且由你做完。你如若想復活《藝術》雜誌,你就該回到紐約,成為這一切活動的「發條」。因為現在奈西卜不能夠做任何事情,而且在紐約也沒有任意一位《藝術》雜誌的愛好者和對之感興趣的人能夠肩負起計劃的責任。我相信五千里亞爾430能夠保證雜誌的未來,但我又認為只發公告而不舉行募捐晚會,連這個數目的一半也籌措不到。簡而言之,這項計劃的成功有待於你蒞臨紐約。你若返回紐約,必然要作出犧牲;在這樣的環境下,犧牲是放在至尊者面前的寶貴禮物,又是獻給至聖祭壇的重要祭品。在我看來,你的生命中最可寶貴的就是實現你的夢想,而你生命中至關重要的則是充分發揮你的天賦之才。
若有意,請寫信給我。上帝為你的兄弟保佑著你。
紀伯倫
1920年5月24日 波士頓
米哈依勒兄:
向你那美好的靈魂和你的寬廣的心致意。「筆會」將於明日晚(星期三)舉行正式會議,可嘆我運氣欠佳,卻離你們甚遠。如果不是我在星期四晚作報告,我定會回紐約,親眼目睹筆會的盛況;如若你們把作報告視為合法理由,我必感謝你們的慷慨照顧;不然,我將甘心情願地交五個里亞爾作為罰金!
在過去的日子裡,這座城市被稱為科學、藝術城,而今日它卻是一座傳統城。這座城中居民的心靈已經石化,他們的思想陳腐破舊不堪。
米哈依勒,出來的是石化了的人卻傲氣橫生,總是那樣狂妄,陳腐破舊卻頗善炫耀,老是那樣居高臨下。有多少次我與一位哈佛431教授坐在一起,自感就像身在愛資哈爾432的一位長老面前。有多少次我與一位波士頓婦人交談,聽她的智力與見識,無異於聽敘利亞老婦的無知與純樸。生活,米哈依勒,生活的外表現象,無論在黎巴嫩鄉村,還是在波士頓、紐約和舊金山,全都是一樣的。
請以我的名義向在筆會工作的兄弟們道聲安好。上帝為你的兄弟保佑你。
紀伯倫
1920年星期三晚 波士頓
米哈依勒兄:
我剛看過你關於《暴風集》的文章。米哈依勒,我該對你說什麼呢?你是用水晶放在鏡子裡來看我的書啊,因此你所看到的要比真實的大。這使我內心感到不好意思。你以你的文章將一種巨大的責任壓在我的肩上,我能承擔得動嗎?我能夠將你理論中的基本思想化為現實嗎?我發現你寫這篇寶貴文章時,只看我的未來,而不看我的過去,因為我的過去只是一些線,還沒有成為織物,只是一些大小、形狀各不相同的石頭,還沒有成為一座建築物。我發現你在用希望的目光看著我,而沒有投我以批評的眼光。關於我的過去,我十分後悔;與此同時,我卻夢想著我的未來,我的心靈中有一股新的激情。米哈依勒,當你寫你的批評文章時,這就是你所讓我做的,那麼,你就成功了。
我認為「筆會」的文件校樣很好。但是,我看「寶座下有上帝的寶庫……」一段應該十分顯著才好。如果想實現預期的精神影響,發表職員與成員的名字是必不可少的。每一個人員都是誰?雖然如此,但我覺得名單還是用已有小號阿拉伯字印刷為妙。
米哈依勒,十分遺憾,下周之前我是不能回紐約的,因為我被這座可惡的城市裡的一些生活難題所糾纏;如若不是這些難題困擾,我和妹妹早在兩周之前就到郊外去了。有什麼辦法呢!
你們到米福德去吧!把你們的杯子斟滿精神佳釀和葡萄美酒,但不要忘記你們的兄弟和思念你們的好友!
紀伯倫
1920年星期三晚 波士頓
米哈依勒兄:
你好!謹向你的寬廣胸懷和美好靈魂致意。我想知道你近況如何!我想知道你在哪裡:你仍在夢林之中,還是在思想舞台,或者在那座高山之巔,在那裡所有的夢化為一種幻影,所有的思想化作一種傾向?米哈依勒,請告訴我,你在哪裡?
我則在紊亂的健康與人們對我的期望之間掙扎,頗似一個巨人手中的一把鬆了弦的樂器,彈奏出的是一種缺少和諧音韻的樂聲(米哈依勒,願上帝幫助我征服這些美國人),願上帝讓你和我遠離他們,回到黎巴嫩那平靜的谷地之中。
我剛剛寄給你阿卜杜·邁西哈·哈達德433一件要發表的東西。米哈依勒兄,請你看一看。你發現它不值得發表,就請告訴阿卜杜·邁西哈,讓他將之置於夜半黑暗角落,等我回去後再議。那是我在夜半與黎明之間草就的文字,我也不知道它好不好。它的基本思想不外乎我們夜下聊天的談論。請告訴我,奈西卜怎樣?奈西卜在哪裡?每當我想到你和奈西卜,我總有一種平安放心和神奇的從容之感,總是暗自說:「太陽光下無虛偽之物」!
謹以真理精神向我們的兄弟們道千問萬候。上帝保佑、衛護你永做你的兄弟的親愛兄弟。
紀伯倫
1920年星期一晚 紐約
親愛的米沙434:
我們都很想念你,而你仍未回來。設想,你若三個禮拜不在我們中間,我們會怎樣呢?
《文集》和《讓你知道何為文集之物》——原是一條用拖延和猶豫製成的環鏈。每當我對奈西卜或阿卜杜·邁西哈提一句關於《文集》的話,前者總是說「明天」,而後者則回答道「你是對的」!不過,儘管「拖拖拉拉」與「明天明天」,但期《文集》能在年底出版。
當你沒有與給我寫信更好的事情時,請給我寫信。如若你的新詩已臻完美境地,請給我抄上一份。《致掌酒人》尚未給我,願上帝寬恕你。無論如何你要做你兄弟的親愛的兄弟。
紀伯倫
1920年10月8日 紐約
親愛的米哈依勒:
每當我想到你像一家商戶的代表輾轉奔波在內地時,我就覺得有一種痛苦纏心。但我知道,這種痛苦是舊哲學的殘餘,今天,我相信生活,相信生活所帶來的一切,確認日與夜所造就的所有成果都是美好和有益的。
昨天夜裡,我們在拉希德435聚會,他為我們感到高興。我們吃過飯,聽歌曲和詩朗誦。不過,我們度過的夜並不完美,因你不在我們中間!
《文集》的材料在精神上已經齊備,口頭上也已安排妥當!每當我向一位兄弟要稿子時,不是說「兩天後」,就是道「本周末」,或者答「下周」。「拖延哲學」這種東方哲學幾乎將我的忍耐力扼殺。米哈依勒,奇怪的是有的人把撒嬌、賣俏當作聰明的兩種外部表現!
我已通過阿卜杜·邁西哈要求奈西卜審閱《不育者》436和《艾爾蓋什回憶》437,但期他著手做。
你說你不會久居他鄉,我感到很高興。也許我不該高興。
米沙,回到我們當中來吧!到那時,你會發現我們就像你想的一樣。上帝保佑你,上帝為你的兄弟保衛著你。
紀伯倫
1920年星期五晚 紐約
親愛的米沙:
遊蕩在地角天涯的人呀,上帝祝你早安。我聽到了你在市場上的叫賣你的貨物的聲音。我聽到你用那悅耳的高聲吆喝唱道:「都來瞧,都來看!漂白布,印花布!龍涎香,成袋裝……」米沙,我覺得你的聲調很美。我知道,天使在聆聽你的聲音,天使正將你的喊聲記錄在永恆之書里。
我為「你的輝煌成功」感到高興。但是,我卻擔心這種成功!我之所以對之擔憂害怕,因為它也許會把你帶入商業世界心臟中去,誰到了那裡,都會很難回到我們這個世界裡來!
今天我就將在這個禪房中見到奈西卜和阿卜杜·邁西哈。我們將談談有關《文集》的事宜。米哈依勒,但願你能和我們在一起;若有你在,那該多好啊!
這些日子裡,我忙於一千零一件工作,就像花園裡的一隻生了病的蜜蜂。花蜜是多麼多!花上的陽光是多麼美。但是,只可惜蜜蜂是一位狼狽不堪的病夫。請為我祈禱吧!你會得到我的報償!問候親愛的兄弟。
紀伯倫
1921年1月1日 波士頓
米沙兄:
上帝祝你平安!新年好!上帝讓你的葡萄園果實纍纍,讓你穀物滿手,使你的器皿中充滿油脂、蜜糖和瓊漿。上帝將你的手放在生活的心臟上,讓你感觸到生活的脈搏。
這是新的一年裡我寫給你的第一封信。如若你在紐約,我定邀你到那寂靜的禪房夜下暢談。可是,紐約離我多麼遙遠,禪房又離我多麼遙遠啊!
你怎麼樣?你在寫什麼,賦什麼詩,在想些什麼?《旅行家》特別號已在準備出版中,還是我們想慢一些,而那印刷廠和機器卻加速起來,我們想要它們快一些時,它們卻慢慢騰騰、磨磨蹭蹭呢?西方是一架機器;在西方,所有東西都是輪子的抵押品。是的,米沙,就連你的《你知道荊棘嗎?》,也成了機器傳送輪子的抵押物!
在過去的一周里,我的健康狀態不佳,什麼新東西也沒寫。不過,我將《淪落人》438過了一遍篩子,剔除了其中粗糙的東西,寄給了《新月》雜誌。
米沙,請以我的名義向同事們問好,並轉達我對他們的思念之情。上帝為你的兄弟保佑、護衛你。
紀伯倫
1921年星期五晚 波士頓
我親愛的米沙:
上帝使你早晚幸福!上帝讓你的白日充滿歌聲,讓你的夜晚美夢聯翩。我寄給你一封好信,還有一張比「筆會」任何一個夥伴都好的匯票。關於那封信,你按照我們委託你的以健全鑑賞力和精確的表達方式回信了嗎?關於那張匯票,你接到之時焚香又為長明燈添油了嗎?
你對我說,你曾示意喬治439給我寄一份西班牙文雜誌和一份西班牙文報紙,而喬治至今沒有行動。上帝寬恕喬治。上帝用我的耐心和堅韌之線縫補喬治的記憶力!「薩法兄弟」440呀,看來喬治已把智利共和國拋進廢紙簍子裡去了。
波士頓冷得厲害,所有的東西都結成了冰,包括人們的思想。但是,儘管天氣嚴寒,狂風大作,我卻健康快樂,生活舒適。至於我的聲音(或我的喊聲),則類似於火山爆發一樣的東西!我奔跑起來就像從天上落下來的流星,大地向它張開巨口!至於我的胃嘛,那簡直就是一盤磨,下磨扇是一把銼,上磨扇喋喋不休,多嘴多舌!但期你的喊聲、奔跑和胃口如你所願,隨地而想,心想事成。請向薩法兄弟們轉達我的思念、友情和祝福,不論寫幾行字,還是賦幾句詩,或附上幾句話均可。上帝保佑你永做親兄弟。
紀伯倫
1921年星期五晚 波士頓
親愛的米哈依勒:
你好!你會看到《閃電報》主編拜沙萊·胡里441寄來的一封信,上寫著筆會顧問之名。正像你看到的,那封信短而有趣;與此同時,它可以證明寫信人寄給你的某種痛苦,而那種痛苦是一種美好暗示。
我們在卡虹西拍的照片怎麼樣?你們不知道我每樣要一張嗎?如若我沒有得到我應有的權利,我將告你們兩狀:一狀提交友誼法庭,另一狀告到屠夫艾哈邁德帕夏442衙門。
米沙,請以我的名義向我們的兄弟們、同伴們問好。安拉保佑你永做親兄弟。
紀伯倫
1921年星期四晚 波士頓
親愛的米沙:
向你那不打鼓、不同情、不電閃、不悸動的心致以一千個問候。你以我的已成和未成之詩責斥我。你拒絕我節略自己的交稿和不談自己的情況。繼之,你步入了罵門,進入一道門又一道門,真是無能為力,無可奈何啊!
至於我,則看不到你有什麼可指責的缺點。你很完美,兩鬢颳得光光的,頂發濃密,更兼詩才洋溢,散文灑脫,仿佛你胎生如願,還在搖籃里時就大願以償。我們都屬於安拉,我們都要回到安拉那裡去!奈西卜的「燜蛋」b已出爐,我不能缺席。可是,「燜蛋」又不能從一地延伸到另一地,有什麼法子呢?世間之事令人煩惱的是:有的人整日美味佳肴,而另一些人卻饑寒交迫。甚至連天賜恩惠也享受不到,難道餬口之資,日子就這樣在世人中間閃過!
奈西卜苦苦哀求你為「筆會」《文集》寫序言,我感到很高興。毫無疑問,你已經寫就,或者將要動筆寫那將要成為「《文集》脖頸上的項鍊和其手腕上的飾物」。阿拉伯人的兄弟,你仍然是「文學皇冠上的一顆珍珠和文學天空里的一顆明星」。
一周來,我的健康狀況比過去好。但是,我應該在三個月里或更長時間,直到完全康復之前,靜靜地待著,不勞動,不工作,不思考,不動情感。米沙,我要說,停止工作是最難的工作;而對於習慣於工作的人來說,休息是最嚴厲的懲罰。
我已對威廉·凱茨費里斯及歡送他的人盡了義務,給威廉拍了電報,還給安東尼·賽姆阿回了電報,因為他曾邀我去紐約出席晚會。
上帝保佑你,保佑你的兄弟們!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你的朋伴就是我的朋伴。上帝為你的兄弟保佑你平安。
紀伯倫
1921年星期四 波士頓
親愛的米沙:
我認為你的《序言》寫得很好。文中的「他們讓我吃了跳蚤」,可否用另一種表達方式替換之?這只是一問,並非批評……但我覺得麥阿里443那句詩意在以宏大氣勢召喚微不足道的例子。「他們讓我吃了跳蚤」則逗人發笑,但很微小,就是在小學生看來也如此。因此,我們不應該將之樹為「新奇動物」的敵人來為之增光。
我再說一遍:我只是問問,無意批評。
你的兄弟
紀伯倫
1921年星期四晚 波士頓
米沙兄:
我看過「文學聯合會」的最近一期雜誌,並翻閱了過去的數期之後,我確信我們與他們之間隔著一條鴻溝,我們既不能到他們那裡去,他們也不能到我們這裡來。米哈依勒,無論如何,我們也無法把他們從文辭表皮的奴役下解放出來。精神上的自由發自內里,並非來自外部。你是最了解這一真理的人,因此不要試圖喚醒那些人因為上帝出於某種神秘智慧而將困神降到了他們的心間。對於他們,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想寄什麼就寄什麼吧!但是,千萬不要忘記在我們的筆會面上罩上一層厚厚的狐疑面紗。如果說我們有力量,那麼,我們的力量在我們的團結與獨立之中。如若非參加工作不可,那就讓我們與像我們的、和我們說一種話的人一道參加吧!我認為阿巴斯·邁哈姆德·阿卡德444作為個人與大馬士革文學聯合會445已經和將要表現出來的一切相比,更接近於我們的文學傾向和文學意願。至於我,作為筆會的一員,我則高興地服從大多數人的聲音。但是,我作為一個單獨的人,我不想也不能高估與那伙大馬士革人達成的有關文學藝術協議,因為他們試圖用植物黏液織造錦緞。
你談到薩巴446的事,我很感動,十分感動,但期我能為這位可愛的青年做點事情,只是眼高手低。
你給拉希德、奈德萊和奈西卜447的精神里注入了一種激情,這實在好極了。在這種情況下,1923年或1924年的筆會《文集》就收入以太448之囊中了!請你們給我——並非命令你們——給我寄六份《文集》來,算在我的帳上或給我寄一份即付匯單。
米沙,我的健康狀況比過去好。醫生們對我說,假若我能六個月里拋開一切工作和辛勞,拋開一切事情,只管吃喝和休息,我就會恢復到正常情況!米沙,願上帝助我一臂之力!
那麼,我正處於瘋狂邊緣。這是一個大好消息,莊重威嚴,壯觀艷麗之極。我要說,瘋狂乃走向神性純潔的第一步。米沙,你就成為瘋子吧,做瘋子吧,以便把「理性」面紗之後的秘密告訴我們。生活的目的就在於接近那些秘密,而畜生並不具有這種瘋狂。你就做瘋子吧,為你的瘋弟做狂兄。
紀伯倫
又及:
「向兄弟們致意問安!」
「你的《論〈笛旺〉》449一文在哪裡,至今我還未看到。那篇文章怎樣啦?」
1921年 波士頓
米沙兄:
自打我來到這座城市,我看了一個專科醫生又一個專科醫生,進行了一次詳細檢查又一次更詳細的檢查。所有這些,都是因為這顆心臟失去了它的節律和韻腳。米哈依勒, 你知道這顆「心臟」的節律絕對與別的節律不合,而韻腳也決不似其他韻腳。既然偶然從屬於本質,影子從屬於真實,那麼,我胸中的這團東西註定要與那顫抖在太空的雲霧相結合——那雲霧被我稱為「我」。
米沙,沒什麼,註定的東西必定要產生。但是,我感到我在黎明之前,我是不會離開這山麓的。黎明將給一切東西蒙上一層用光和美製成的面紗。
我離開紐約時,我的行囊里只放著一本《先知》450和幾件衣服。我的那些舊本子,仍然存放在那間寂靜房子的角落裡。我究竟該怎樣做才能使你的大馬士革的「文學聯合會」滿意呢?按醫囑,我應該拋開一切腦力勞動。但是,假若在未來的兩周里,我的感官「滲」出一種什麼東西,那麼,我就該取來我的海綿,用之將感官「滲」出來的東西吸收。如若不然,我的自我辯護理由還是可以被接受的。
我不知道我何時能回紐約。醫生們要我的健康恢復之後再回去。他們對我說,我「應該」到曠野中去,投身到不想一切、毫無目標、沒有任何愛好的單純生活中去,也就是說,他們要我化為菜圃里的一棵捲心菜,或一株寄生植物!因此,依我之見,你可以把筆會的一張沒有我的面孔的圖片寄到大馬士革去,或者寄一張舊圖片,將我的面孔用墨水塗掉。不過,如果紐約的筆會必須完整全面地出現在大馬士革的文學聯合會面前的話,那麼,就請奈西卜451或阿卜德勒452,或米沙(如若可能)從《瘋子》453或《先行者》454摘譯一段,你看如何?這是一種拙劣的意見,也許是荒唐的。但是,米哈依勒,我在這種情況下,如何是好呢?對於沒有能力的縫製新衣的人來說,也只有回頭去補自己的舊衣服了。兄弟,你可知道這種疾病必定要將《先知》的出版推遲到猴年馬月嗎?
我將賞閱你的《論〈笛旺〉》一文。我知道,該文將像你寫的一切東西一樣公正而優美。
請在我的筆會兄弟們面前提及我的名字,就說我雖身在夜霧之中,但我對他們的鐘愛並不亞於在響晴白日。上帝保佑你,護衛你永做我的親兄弟。
紀伯倫
1921年星期一 波士頓
親愛的米沙:
把來自伊米勒·澤丹的一封有趣的信寄給你,請你一閱,並以敏銳思想和正確意見處理信中的事吧!不論何時何地和何種情況下,都由你決定。這座城市像周圍的城市一樣,天氣簡直熱煞人。紐約的情況如何?你們在做些什麼?
米沙,在我的心中有許多形象和幻影,就像霧靄一樣,搖搖擺擺,晃晃蕩盪,蹣蹣跚跚,而我卻不能將之放在詞語的模子裡。也許沉默於我最為適宜,直到這顆心回到一年前的狀況。也許沉默於我最好不過,但是,沉默又是多麼困難,在一個習慣於說話、諳熟於歌唱者的嘴裡又是多麼苦澀!
向你及親愛的兄弟們致一個個問候。願上帝護衛你永做我的好兄弟。
紀伯倫
1922年2月 波士頓
親愛的米沙:
切莫說我已經愛上了波士頓的氣候,也不要說我已向安逸屈服,因而忘記了紐約,忘記了紐約的同事和那裡等待我完成的工作與應盡的義務。上帝知曉,在我過去的生活中,從未經歷過像上個月那樣的時光,那樣艱辛困苦,難題此去彼來,接二連三。我曾自問多次,是否我的「精靈」,或我的「侍從」,或我的「護身靈」455已經變成了與我為敵的妖魔,故意抗拒我,關閉了我面前的門,設了路障,不讓我通過?自打我來到這座偏邪城市,我便進了人間地獄;如若不是我妹妹,我早就棄離了這裡的一切,回到我的禪房,撣淨我腳下的塵土。
我今晨接到你的電報時,自感像從紛擾夢中醒過來的人一樣,靜思片刻,回憶起我們一起談論靈魂與藝術問題的美好時光,簡直忘記了我身處激戰的喧囂聲中,更不知我的軍團已落尷尬境地。不過,時隔不久,我又回到了現實世界,想起了過去和未來的種種災難,想到自己應該留在這裡,許下諾言,並實現自己的諾言。米哈依勒,我應在下周為一個「令人欽敬」的團體朗誦我的作品,共兩次,一次朗誦《瘋子》和《先行者》選段,另一次朗誦《先知》選段。該團體由關注這種思想表達方式的人士組成。然而使我留在這座城市和迫使我再待十天的那些事情,與我寫的,或朗誦的,或將要朗誦的均沒有關係,而是與一些僵死、遙遠令人疲倦、讓人心充滿荊棘和苦澀的事情有關;正是這些麻煩事,用粗糙似銼的鐵掌狠狠抓住了人的靈魂。
下周三是筆會聚會之日,我決不會忘記。但是,眼高而手卻低,又能奈何呢?我希望你們聚會,做出有益的決定,說我兩句好話。因為我這些日子裡十分需要朋友們的祝願和虔誠信徒的祈禱,簡直需要來自忠實者眼睛裡的甜蜜一瞥。
僑居巴西的兄弟們所送的禮物將到白宮,白宮主人將感謝他們的高貴品質的美好願望。所有這些都將以美好適宜的形式完成,之後便有來自遺忘大海的巨浪,將事情從頭到尾淹沒。但是,《藝術》雜誌仍在沉睡,筆會依舊很窮困,而我們那些僑居巴西和美國的兄弟們卻對此隻字不提,根本感覺不到這種事情的存在。米沙,人們多怪!我們在這些人中間又顯得多麼陌生!
兄弟,向你致敬,向同伴們致安。上帝保佑你做你兄弟的好友!
紀伯倫456
1922年 波士頓
米沙兄:
薩巴457走了,給我的刺激是巨大的。我知道他已步上康莊大道,已經到達了安全地帶,不再受我們所訴之苦,而且知道他已得到我們日思夜祈盼的結果。我知道那一切;雖然如此,奇怪的是這種知曉卻抹不掉蹣跚、搖擺在我的心與喉之間的這種悲傷與痛苦。這種傷痛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薩巴曾有許多想實現的願望。他的那份希望和夢想與我們每個人的那份希冀一模一樣。在他的願望未曾開花、夢想還沒結果之時就一去不復返了,會激起我們心中的痛苦與悲傷嗎?我為他而感到悲傷,難道實際上不就是國為自己青春時代的夢想未能實現,青春便一去不復返而感到遺憾嗎?痛苦、遺憾與煩惱不就是形形色色的人類自私自利的表現嗎?
米沙,我不應該回紐約。醫生已宣判我必須隱居,遠離城市和文明。因此,我在海邊上租了一座小茅屋,兩天後我將和妹妹一起到那裡去。我將在那裡停留到這顆心恢復正常心律,或者變成最佳心律的一部分。不過,我想在這個夏季閃過之前見你一面,但不知何地、何時、怎樣才能見到你。無論如何,這件事要很好安排一下。
你的「隱修」思想與我的思想完全一樣。好久好久以來,我就想有一個禪房,再加上一個小花園和一眼清泉。你還記得優素福·法赫里458嗎?你還記得他那黑色思想與白色甦醒嗎?你還記得他關於文明與文明人的看法嗎?
米哈依勒,我要說未來將把我們限定於坐落在黎巴嫩某一山谷的穀梁上的某個禪房裡。這騙人的文明把我們的精神之弦繃得太緊了,幾乎要斷。因此,在我們的那根弦繃斷之前,我們應該逃離。不過,我們還應該堅忍、耐心地留下,直到逃離之日來臨。米沙呀,我們應當忍耐。
請在眾兄弟們面前提及我的名字。請告訴他們,我愛他們,我想他們,我的思想與他們生活在一起。米沙,上帝保佑、護衛你永做我的好兄弟。
紀伯倫
於星期三晚
1922年459紐約
親愛的米沙:
上帝祝你晚安。告訴你個好消息,奈西卜仍然和我在一起,在我們中間,屬於我們當中一員,直到上帝稱心如意。他到阿根廷去,簡直就是古人神話中的一則神話。
本月最後一個周三,筆會不能聚會,原因其一是你不在此地,其二是沒有開會的理由。依我猜想,僅僅第一個原因也就夠了,它導致了第二個原因產生。
你說你星期四回到我們中間,我感到高興。米哈依勒,你別離我們太久了;由於你不在我們中間,我們的這個集團變成了一種無形的星雲霧靄之物。
你說伊茲拉伊勒460帶著米卡伊勒461,這使我感到不悅。依我之見,米卡伊勒強過伊茲拉伊勒。因為米卡伊勒在伊茲拉伊勒面前是有權威的,而伊茲拉伊勒則對於米卡伊勒來說沒有權威。名字里有比我們想像的更深刻、更精確的秘密,且有著比我們所思考的更明確、更重要的象徵。自打當初,米卡伊勒就是伊茲拉伊勒具有更大的權威和更強的力量。
兄弟,再見!上帝護佑你永做我的好兄弟。
紀伯倫
1923年 波士頓
親愛的米沙兄弟:
請原諒我長久沉默,並請幫助我要求你我的兄弟們寬諒我。夏初醫生們告訴我,我應該拋棄一切形式的寫作;在我的意願與妹妹及部分朋友的意願之間進行了劇烈鬥爭之後,我終於屈服了,但結果真的很好,我又接近於過去的兩年的任何一個時間的舊情況了。遠離了城市,遠離了平靜有規律的簡單生活,遠離了大海和森林的空氣,一顆顫動的心被一顆幾乎窒息的心所替代,一隻戰慄的手被寫這封信的手所代替。
兩周或三周之後,我將回到紐約。那時,我將把自己展示在眾兄弟面前:如果他們喜歡我,我便曉得我們寬厚;倘若他們討厭我,我便知道他們變了,乞丐從不固執己見,罪犯從不講究條件。
這是我三個月以來寫的第一封信。
向所有朋伴致一千個問候。上帝永遠為你的兄弟保佑、護衛你。
紀伯倫
1923年 波士頓
親愛的米沙兄弟:
《篩》462問世了,我向你表示祝賀,也祝賀自己。
毫無疑問,這部大作是源自神風的第一陣惠風,必將掃蕩我們文學森林中的枯枝敗葉。我已從頭到尾讀過這本書的新舊文章,有一個事實是確定無疑的,我曾思考多次,並向你吐露過一次,那便是:你若不是詩人、作家,那你的批評藝術就不可能達到你現在這個水平,也便不易揭去遮罩著詩歌和詩人、寫作和作家真情實況的幕幔。米沙,我要對你說,假如你沒有用你的靈魂實踐過詩歌創作,那麼,你也就不可能闡明他人的詩歌創作實踐。假若你沒有在詩歌天堂里作長途旅行,那麼,你也便不可能背棄那些只會在狹窄詩歌韻律中行走的人們。聖·比夫463、羅斯金464和沃勒特比特在他們評論別人的藝術作品前後都是藝術家,每個人都是運用自己實有的靈魂之光對他人的藝術作品進行評論,而不是用借來的鑑賞力來工作。靈魂之光是一切純美與高尚的源泉。靈魂之光隨著主人的意願化為評論,評論隨即化為純美、高尚的藝術。如果沒有那種靈魂之光,評論只能是令人厭惡的固執,缺乏積極肯定鏗鏘之聲和乾脆開篇諧音。
是的,米沙,你首先是一位思想家詩人。你在評論所表現出來的卓越才能,只是你的思想和詩情的一種外在現象。你不要提供「雞蛋」那樣的東西,我也不會接受那種東西,因為那種東西只能證明某種爭辯才能,而不能證明純粹真理。
我將在十天之後返回紐約,但期如願。那時我們將長談一番,為拉希德465的詩集插圖。我們將有很多工作要做,我們將有許多美夢要做。
請告訴兄弟們,我很想念他們。上帝保佑你永做我們的好兄弟。
紀伯倫
1923年8月11日 波士頓
親愛的米沙兄弟:
上帝祝你早安。《篩》一書出版,我感到高興。但是,不瞞你說,該書在今年的這個季節出版,並不使我過分欣悅,雖然我知道該書是特有的一種既不受季節的限制,也不受某一年代的制約……已經印行了,也便沒有什麼不便……
就校訂《瘋子》和《先行者》的譯文,我與白什爾466院長商磋多時,雖然我不太滿意,但他的激情和決心值得稱讚。我們一起校訂完之後,他對我說:「我將把這兩部作品的譯文呈交給努埃邁、奈西卜·阿里達,我要求他倆給予尖銳的批評。」我認為他這句話說得甚好。我知道,實際上他想從二位那裡受益。
自打我離開紐約,我沒做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只是寫了點兒隨筆,理了理舊的想法。米沙,看來在妹妹家的有條不紊的生活使我遠離了創造和寫作。奇怪的是,雜亂無章的生活卻能更好地激發我的才情。
讀過你和奈西卜的兩首新詩,我興高采烈。但是,我站在你倆面前,不免將感到害羞,因為我的箭囊里空空如也。但是,站在那裡的並非只有我一個人,因為拉希德仍停留在「拖延」狀態。既然他仍在那裡拖延著,我可就不曉得如何能夠出版他的詩集了!
請向同仁、朋友們轉達我的問候之意。請告訴他們,沒有他們的生活,乃是支離破碎的生活。米沙,上帝為你祝福,讓你永做我的好兄弟。
紀伯倫
1923年 波士頓至紐約
親愛的米沙兄:
問到我的病情,言語多麼甜蜜!但願我能坦率回答。我的病情是「日好日壞」。但是,十天以來,我總的感覺是我的情況比過去好。不瞞你說,我已厭惡了我的疾病;也許這種厭惡感是通向痊癒的最佳途徑。
有關阿卜杜·邁西哈擬請埃及文學家寫些東西,我說他做得很好。不過,我希望埃及人和「埃及化了的人」的貨色比兩年前從大馬士革來到我們這裡的「稻子豆樹」的貨色好點兒。米沙,假若你是某報主編,你定會請黎巴嫩那些能言善辯、言之有物、善於責斥的那些人寫文章,並發表他們的言論。但是,《旅行家》是筆會的喉舌,因此,《旅行家》不能像我們中間的一個人那樣發瘋。
你和阿卜杜·耶蘇阿467肩負重擔,因為你倆不屑於參加星期六的「遊戲」。願上帝幫助我和你們倆在星期六操辦《旅行家》事宜。
我力爭本周末之前回紐約。我回去時將打電話告訴你。我很想念你,想念你和我的每位兄弟。上帝護佑你永做我的可靠兄弟。
紀伯倫
1924年9月7日 波士頓
親愛的米沙:
數天來,我成了被這間房子扣押的人質。我終於能夠離開床,給你寫這封信。你知道,我是帶著病離開紐約的,而且仍然在與胃中食物中毒作鬥爭。如果不是這樣,我是不會不去參加孤兒院的開院儀式的。米沙,你知道,不論我的工作多麼重要,也不能阻止我抽出兩天或三天時間,特別是出席在美國的一座最尊貴敘利亞學院的開學典禮。希望你代我向大主教致以歉意,說明我不能出席的真實原因。
請轉達我對兄弟們的友好情誼。上帝護佑你永做我的好兄弟。
紀伯倫
1925年 波士頓
米沙兄:
向你的靈魂致安!按照你的旨意,我剛把為《旅行家》設計的精裝封面寄了出去。國王的指令,當然是指令的國王!希望你叮囑阿卜德勒468在刻板工用完之後,將原稿妥善保存起來。
你在寂靜的禪房裡得到休息和安逸469了嗎?我真擔心你在那裡受涼。我應該告訴你禪房裡應該放一個電熱器,以便在一個角落烤暖。無論如何內熱之心不需要外在之火。
我一周後回紐約,也許多一點或少一點兒。屆時,我們可以天上地下長談一番了。上帝保佑你,米沙,願你永做我的好兄弟。
紀伯倫
1928年10月11日 波士頓
親愛的米沙:
向你的靈魂致意。關於我的健康,你問得那樣詳細,你真好!你的心真寬!我患了大家都知道的夏季痛風症;待到夏天過去,酷熱消退,痛風也便消失了。
我知道你已返回新巴比倫470,已是三個星期前的事了。喂,青春之美呀,你從你那隱身的寶庫帶回來了什麼寶貝呢?我一周後返回紐約,必將去翻看你的口袋,以便弄到你帶回來的寶物。
《耶穌》471一書耗去了我的兩個夏天,有時是在病中寫,有時身體倒還好。不瞞你說,儘管這部書已經出版,如同「鳥兒已飛出樊籠」,但我的心仍在書中。
米哈依勒,代我向你我的兄弟們問安。上帝保佑你平安。
紀伯倫
1929年3月26日 電報
你的電報令我深受感動。我好多了。健康將慢慢得以恢復。有人對我說:「你停止工作一年吧!」對於我來說,這比生病還要艱難。只要堅忍不拔,生活中的一切都會恢復正常的,呈上對你和同仁們的友情。
紀伯倫
1929年3月26日 波士頓寄往紐約
親愛的米沙:
你問到我的健康,情感多麼美好深厚!米沙,我的情況已變得「可以」,痛風症或「神經痛」已經消失,腫脹情況也已向反面轉化。至於疾病,則在比神經、骨骼更深的地方。我已經思考過多次:那究竟是疾病,還是健康?
米沙,情況如此,那究竟是健康,還是疾病呢?……那是我的生命四季的季節,在你和我的生命中都有冬天和春天。你和我,實際上,我們都不知道哪個更好。我們見面時,我將把情況告訴你;到那時,你便知道我為什麼一直高喊:《你們有你們的黎巴嫩,我有我的黎巴嫩》472!
在水渠之中,沒有比酸檸檬更好的了。我每天都吃……餘下的全託付給上帝!
在一封信中,我對你說醫生禁止我工作,但是,我卻不能不工作,哪怕是靜靜思考,或爭勝鬥氣……出一本關於米開朗琪羅、莎士比亞、斯賓諾莎和貝多芬等四個人的故事的書,你看如何?每個人的故事是否都是由人心中的痛苦、志向、孤獨和希望的必然結果?……此外,關於《先知花園》一書,則已是既定之事。但我認為,現在還是遠避出版商更好些。
問候你和我的親密兄弟們好。上帝保佑你永做我的好兄弟。
紀伯倫
1929年5月22日 波士頓
米沙兄:
我今天的情況比離開紐約的那天好。我是多麼需要休息一下,多麼需要遠離社會及其喧鬧和難題呀!我將輕鬆一下。米沙,我將遠離一切,但希望在精神和情感上離你和兄弟們近些。請你們不要疏遠我,不要忘記我。
向你和阿卜杜·邁西哈、拉希德、奈迪穆、奈西卜及上帝用紐帶與我們聯結在一起的每位兄弟問好。
兄弟,蒼天護佑你,並為你祝福。
紀伯倫
致伊米勒·澤丹
伊米勒·澤丹(1896—1982),生於埃及。其父喬治·澤丹是著名的《新月》雜誌的創辦人,留下大量文學評論及歷史小說。
1914年畢業於貝魯特美國大學。是年,其父逝世,由他繼續經辦《新月》雜誌。他一接工作,便開始擴大該雜誌的出版工作,發行了一批有關政治、社會、笑話和藝術的阿拉伯文和法文版雜誌。
有的雜誌至今仍在發行著,如《畫報》、《星星》、《星期一》和《夏娃》等。
此外,還出版發行了《新月》系列叢書和《新月故事》系列叢書。
伊米勒十分重視出版新文學成果和阿拉伯遺產一類的書,同時重視著作與翻譯,因此,留下許多書籍。
伊米勒兄弟:
……
我過去和將來著書的第一個目的是寫些能夠滋養心靈和有利於神魂的東西。假若那裡有物質利益,我想成為最後一個而不是第一個取利的人;即使我想做最後一個取利者,也是一種形式的自私;請不要認為我不是個人主義者!
我的健康狀況現在較過去好。但是,它仍像一把斷了弦的吉他。令我心煩的是,環境已使我處於每天必須工作十個小時的狀態下。我根本不能抽出比四個或五個小時更多的時間用於寫作和繪畫。心有餘而力不足。再沒有比這更難過的事了。
我覺得——並非謙虛——自己仍然是站在路端的人。我在寫作和繪畫中度過的二十年,只不過是準備和立志時期。直到現在,我還沒有做出過值得留存在太陽面前的事情。我的思想尚未結出成熟之果,而我的網也尚未被水浸沒。
紀伯倫
1919年7月12日 紐約
親愛的伊米勒兄弟:
向你的美好靈魂致安。我給你寄去了一個小郵包,裡面有一組在報刊登出的文章和故事,都是你要我選擇的,以便分別收入書中。我本來能夠給你寄發更大一批東西,但我認為還是應該維護這些文章和故事之間的精神聯繫或藝術上的統一性。因此,我沒有加入序曲、諺語及語錄,恐怕發生混亂。
這本書的書名為《暴風集》——文章、故事、詩歌和散文集——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著。
我感覺到,我知道你將千方百計出好這本書,無論用紙,還是印刷、裝訂,都將力求完美。我之所以這樣說,因為我知道你是世界上極少數用靈魂重視書籍裝幀的人之一。我受你給予我的有力暗示推動,不無冒昧地寄給你一本《淚與笑》,以便請你把它交給《新月》社的編輯和印刷工人,指示他們按照它的樣子安排《暴風集》的出版。我感到《淚與笑》一書的樣子甚好,我特別欣賞它所用的那種漂亮字母,我喜歡行短、頁小和文章與文章之間的間隔。我的這些意見只是我個人的欣賞觀點,但我希望你與我在這方面是共通的,免得你顯露出一種冒充內行表現。
至於這本書的價值、出版與收益,所有這些事情都託付給你的智慧和見地,你要怎麼辦就怎麼辦,要什麼時候辦就什麼時候辦,要在什麼地方辦就在什麼地方辦。
你不想請奈吉卜·胡瓦維尼貝克用波斯題材書寫書名《暴風集》嗎?
你說你來年將為《新月》雜誌換上美麗的新裝,這使我感到非常高興。正如你所知,我愛《新月》,對《新月》充滿激情,讚美《新月》的清高靈魂。我衷心希望日後《新月》享有更清新雅致的體軀。許久之前,西方人就懂得雜誌裝潢對民眾的影響,於是,他們賣絲爭繡,競相裝飾外表,往往不遺餘力。如在美國,人們爭買《散術里》雜誌,不是因它內載最好文章,或最佳詩歌,或最美故事,而是它比其他雜誌具有更雅致、更合宜、更惹人喜愛的外表裝潢。如今,大戰已經結束,我看《新月》雜誌能夠通過造就莊重、美妙的外在形式,除了為阿拉伯世界提供食糧一,還能為阿拉伯各國報刊雜誌樹立一個有益榜樣。我相信,並且以個人的經驗深知以精美裝潢出現的雜誌也必將大來可觀的物質利益。
你很喜歡《行列之歌》473及其非同尋常的形式,令我欣悅不已。你想請梅婭474小姐為該書寫幾句話,我在此謹對梅婭小姐致謝。
我將把文章或故事於來年的一季度寄給你。
說起「故事」,難道你不認為我們的文學覺醒已經足以鼓勵、吸引作家們用小說的模子表達他們的思想、喜好與夢想了嗎?人們已經厭惡了眾所熟知的「文章」和「詩歌」,也厭惡了作家和詩人用來
陳述
他們所思所想的陳舊模式。東方人當然傾向於講故事——而且正是東方人創造了這種藝術——但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東方人卻變不成作家或詩人,甚至於忘記了自己的最佳天賦。正是故事或小說釀成了歐洲和美洲的社會政治改革。依我之見,我們應該喚醒這種在東方人中實際存在的傾向,因為它是表達藝術天賦的最好能媒。民眾生活只是通過藝術創造才能變成具有影響力的東西。沒有比故事更能起藝術創作的形式。假若你能就這個題目寫上一篇文章,用以表達《新月》雜誌有徵故事稿子的願望,那該多好!
寫到這裡,我忽生一種想法,即是,你若願意,就請寫一篇關於故事的文章,在文章末尾寫上這樣幾句話:誰能以東方題目寫一篇故事,篇幅不超過《新月》雜誌十個頁碼,投寄《新月》編輯部,可以獲得一千吉爾什475獎金。你可以指定部分文學家作評獎人,如梅婭小姐、賽里姆·賽爾基斯等。至於這一千吉爾什獎金,我樂意在藝術競賽結束後寄給你。
請接受我的充滿友情和敬佩的問候,願上帝保佑你。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1919年476
伊米勒兄弟:
幾天前,《行列之歌》出版了,寄給你一本,希望你從中發現你所喜歡的東西。我的本意在於,這本書要以有別於大部分阿拉伯新圖書的形式出版,以便喚起阿拉伯世界的印刷廠主們的雄心,將他們的注意力吸引到書的外表裝潢上來。因為在我看來,印刷是我們應當予以重視的一門藝術,尤其是在當今這個時代,我們正在處於從一個時期過渡到另一時期的轉折階段。我之所以這樣說,因我知道好詩終究是好詩,即使用炭塊寫在牆上。但是,難道你不認為那些著名的詩集的「軀體」,因沒有精美雅致的外觀而令人感到惋惜嗎?《行列之歌》作為一首長詩,乃是我在森林中的夢中所見。當我想將夢境寫出來時,發現我像一位雕塑家,企圖用海上的霧靄做一尊塑像。一位詩人能怎樣處理自己的夢呢?恐怕也只能用言辭和韻律將之表現出來。那不正是鎖鏈和桎梏嗎?
紀伯倫
1919年477
伊米勒兄弟:
……
我主張維護敘利亞在議會政體下的地理上的統一和國家的獨立。當敘利亞人應該實現這一點時,即新的一代人成熟之時;此事的成就要在十五年之後。我主張阿拉伯語要成為學校和所有政府機構的官方首選語言。至於把敘利亞置於美國關懷之下,則是一種極美想法;如果這種想法得以實現,我們將成為最幸運的東方人民。但不幸的是這種想法根本實現不了,因為美國政府不想要敘利亞,美國的報紙反對敘利亞,美國民眾厭煩敘利亞。我與這個國家的許多有名望的人物及思想家交談過,給我留下的印象是他們不希望美國總體上介入歐洲問題,尤其是不要插手近東事務。
我知道,出於寬厚與慷慨,部分美國知士要求把敘利亞、亞美尼亞和阿拉伯半島置於他們的政府關懷之下。但是,寬厚與慷慨是一件事,而國際政治畢竟是另一件事。你們知道,國際野心仍然懷抱著國際政治。美國不想與歐洲國家發生爭執。這便是弱小民族的一種不幸。假若將敘利亞置於美國,或法國,或英國,或所有這些大國的關懷之下,正像部分敘利亞人所要求的那樣,那麼,還有許多事情我們必須繼續提出強烈要求,那就是同時實現敘利亞的地理上的統一、國民議會政體、義務教育和將阿拉伯語作為優先語言和官方語言……如果我們不想咀嚼、吞咽和消化,那麼,我們就應該維護我們的敘利亞模式,即使敘利亞在天使的呵護之下。我相信,敘利亞在脫離的見習階段進入獨創時期之後,一定能夠做些值得感謝的事情;假若我沒有這一點兒自信,我造就做了假若任何一個強國的選擇。西方人可以在科學、經濟和農業上給我們以幫助,但是,他們卻不能給予我們以精神上的獨立。如果沒有精神上的獨立,我們就不可能成為生機勃勃的民族。獨立是人的實在的屬性,每一個敘利亞人都有,但它正在沉睡之中,我們應該將之喚醒。
紀伯倫
伊米勒兄弟:
向你的美好靈魂和博大胸懷致意。
十天前我就想給你寫信,但我不想讓自己的一封信不附上寄給《新月》的一點兒東西,因此稍晚了一些,直到寫成這篇《淪落者》。正如你所看到的,這篇東西奇異含糊,題目也含糊奇異。寫這篇東西時,我自感自己在用霧靄塑像。但我認為寫這樣題材的東西是對東方新一代人有益的事情。因為它會喚起詢問遙遠的和隱蔽的東西的興趣。上月我寫了一篇故事,題目是《有高柱的伊賴姆人》,想寄給《新月》,但筆會——紐約的文學家協會——成員沒能一致同意在《旅行家》特號上發表;你知道,《旅行家》是筆會的正式報紙。
我不知道,也不曾夢想到,敘利亞的監督機構竟敏感到了連《各自心中的黎巴嫩》這樣的文章也不允
許進
入那個可愛而又可憐的國家。那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狀況。我覺得他們把那些文章從《新月》撤下來,他們是在讚揚我,而我是不值得讚揚的;他們在侮辱自己,而他們是不該受侮辱的。這種令人痛苦的問題已經給你帶來了麻煩,也給可愛的《新月》帶來傷害,使我感到甚為不安。
你向我轉達文學家們對我表示同情並對我懷著美好情感,這使我欣喜、感動不已。但是,我覺得——不是我謙虛——我們仍在路端,已經過去的二十年,無論是寫作還是繪畫,對我來說都只是準備和立志時期。直到現在,我仍未做出什麼值得留存在太陽面前的東西。我的思想尚未結出成熟之果,而我的網也尚未被水浸沒。兄弟,你何不要求親愛的兄弟們寬限我一點兒,好讓我做出點兒值得敬獻給他們的東西呢?你知道,假若來自外界的敬重是我所不配得到的,那將會使我心中充滿痛苦和憂傷,我會感到由衷的害羞。
在已過去的春天裡,我本準備去巴黎,然後去埃及和敘利亞,但我改變了主意,遂將自己置身於一些繪畫和文學創作之中,這些工作需要我在這個國家留上兩年,至少也要十八個月。如果不是這些工作和合同把我緊緊纏住,我今天已在開羅了。我的生活很飽滿,簡直有些混亂不堪。我雕刻的那些小石子,本想用來建造一座夢中之屋,如今卻變成了一座狹窄的監牢。不過一定要回到東方去,我很想念我的祖國和國人。
……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伊米勒兄弟:
向你的博大心胸致意。
寄給你我的一篇文章《談阿拉伯東方復興》。正像你看到的,文中不乏劇烈、嚴責之辭。可是,我又不能把我的信仰表達出來,有什麼辦法呢?難道你不認為我們已經到了應該依靠自己,回到東方原則上去的時候了嗎?難道你不認為我們應當向西方人顯示我們還沒有死去,我們有我們自己的追求和理想,我們不需要抓著他們的尾巴往前走嗎?
是的,我本想在今年訪問埃及和敘利亞。但是,由於健康原因,我離開工作已經整整一年,從而使我倒退了兩年時間,就是把我告訴過你的文學、藝術合同全部擱置下來了。我應該在這個國家待到用英文寫的《先知》出版,完成我已許諾下的畫作。我很思念東方,儘管有些朋友寫給我的信使我感到內心失望,甚至有時使我寧願在異鄉人中孤度日月,也不願意在親朋之間苦熬時光。儘管如此,我也將回我的老「家」去,親眼看看歲月使它發生了什麼變化。
我相信,東方思想,尤其是阿拉伯思想,在不久的將來必有舉足輕重的作用。
請接受我的敬意與友情。上帝為忠實的兄弟護佑你。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1918年478
伊米勒兄弟:
……
《瘋子》在美國和英國所造成的轟動效應確實是最奇妙的事情之一。法國赴美國代表團團員比亞德·蘭克斯將《瘋子》譯成了法文,本季度末將在巴黎出版。《瘋子》的部分內容被譯成俄文、義大利文和挪威文,看起來西方人已經對他們的靈魂之夢及思想傾向感到疲憊,於是對奇異及熟悉的東西產生了興趣,簡直有些渴望至極。尤其是對東方的東西或被他們想像為東方的東西更感興趣。
我相信東方思想,尤其是阿拉伯思想,在不久的將來必有舉足輕重的作用。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伊米勒兄弟:
一、重視印刷
幾日前,《行列之歌》一書出版了,我寄給您一本,期望你們從中發現令你們感興趣的東西,我想以不同於大多數阿拉伯
新書
的裝幀設計出版這部書,以便喚起阿拉伯世界印刷者們的雄心壯志,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到外國圖書上來。因為在我看來,印刷是一門藝術,我們應該給予重視,尤其在今天,我們正處於轉期階段的今天。我之所以這樣說,因我深知一首好詩永遠是一首好詩,哪怕用煤塊寫在牆上。不知您是否見過,那些被稱為「詩集」的書,因為沒有精美的裝潢而叫人感到有些遺憾?《行列之歌》作為一首長詩,是我在森林裡做的一個夢;當我把它寫出來時,我發現自己就像一個雕塑家,試圖用海上的霧靄塑一尊像。詩人的心事只能用鎖鏈、桎梏似的語彙和韻律來表達,又能怎樣述說自己的夢呢?
二、意在著述
過去和將來,我的第一志願都是著具有精神滋味和道義價值的書。不過,若有物質利益,我想當最後一名受益者,而不是去爭第一。我想當最後一名受益者,也是一種自私;請不要認為我不是個人主義者!
三、我的小傳
……你很關心我,要我把我的小傳寄給你。兄弟,對於我來說,這是個難題,簡直可以說是難中之難了。除了說我生於四十年前,工作了四十年,我還能說我自己什麼呢?
這就是我的小傳全部。有時候,我仿佛認為自己每天都有一個新生。我的過去,只不過是在夜裡做了一個夢。你知道,自認為孩童的人,是羞於在人們面前談自己的生平歷史和展示霧靄一般的朦朧過去的。我的意志、慕愛、背叛與馴服,直到現在還沒有選定一個自由模子,以便面對太陽而站立。如果明日到來了,我卻結出了適於見光明的果子,那麼,那種果子本身便是我的生平小傳,那其中包涵著我生平中所經歷的痛苦、歡樂、寂寞、歡慶、光明與煙霧。
我的兄弟,請接受我的飽含友愛與敬佩的問候。安拉讓你把兄弟的親情牢記心中。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致阿卜杜·邁西哈·哈達德
阿卜杜·邁西哈·哈達德1890年生於霍姆斯。在敘利亞小學接受初級教育,之後入巴勒斯坦拿撒勒的俄國師範學校。
1903年遷居美國,1913年在那裡辦起《旅行家》報。1920年筆會成立之後,《旅行家》報變為筆會會員的講壇。阿卜杜·邁西哈及其胞弟奈德萊·哈達德為筆會成立做出了巨大貢獻。
我們這位文學家遠離祖國半個世紀之多,只在1960年遍訪過祖國的山川。這次返鄉旅行的收穫寫成一本書,題名為《遊子印象》。之後,阿卜杜·邁西哈回到美國,1963年客逝異鄉。
除了開《旅行家》報,還留下《僑民的故事》、《遊子印象》等著作。
他是紀伯倫最忠實的朋友之一。
1918年10月7日 紐約
《旅行家》報主編先生閣下:
敘利亞難民需要援助,這個問題在今天比過去任何時候都重要。
鑒於敘利亞與外界的通路已經打開,沒有任何理由懷疑援助物資能否送到災民的手中;
鑒於敘利亞的大批饑民在美國沒有親人,也沒有能夠專門幫助他們的人;
鑒於「援助敘利亞和黎巴嫩難民委員會」已變得虛弱與混亂不堪,再也不能儘自己的職責。
因此,我認為應該要那些曾為這個援助計劃出過力的阿拉伯報紙的主編們和富有民族熱情、能夠代表公眾輿論的優秀文學家們採取一切可能採取的措施,以便為委員會注入新的生命,將委員會置於能夠為難民盡更高的義務的地位。我作為上述委員會的成立發起人之一,建議首先重新選舉該委員會的成員;其次,重新審閱委員會的基本辦法條款;第三,研究增加收入、減少支出的辦法。
請就此問題發表你的坦誠意見。上帝保佑你。
紀伯倫
致藝術家優素福·侯維克
優素福·侯維克1883年生於黎巴嫩貝特龍省的哈勒塔,就讀於希克瑪(意為睿智)學校,在那裡結識了紀伯倫。
在羅馬學習藝術,然後轉巴黎。在那裡與紀伯倫再次相見。1939年回到黎巴嫩,在貝特龍省的奧拉村定居下來,遠離人們,專心持錘琢鑿藝術作品。1962年逝世。
侯維克的著名雕刻作品有黎巴嫩和阿拉伯的名人雕像,如他的叔父易里亞斯·侯維克大主教、黎巴嫩英雄優素福·凱爾姆、費薩爾一世國王、法赫爾丁二世埃米爾、思想家和文學家艾敏·雷哈尼、詩王艾哈邁德·邵基……他還把黎巴嫩的許多神話傳說用雕刻語言表現出來。
他著有《回憶與紀伯倫相處歲月》,由易德費克·吉里迪尼·舍伊布卜編輯出版。
1911年2月19日 波士頓
優素福兄:
能在巴黎擁有一個山羊的榻位,那真是幸福的人!漫步在塞納河畔,注視著那些舊書舊畫箱,該是多麼愜意!我居住在這座充滿朋友和相識的城市,猶如被流放到天涯海角,那裡的生活冷似冰霜,黑暗得如同灰燼,沉默無聲好似獅身人面像,雖然我的妹妹就在我的身旁,不論到哪裡,周圍都是親近的人。優素福,早晚都有許多人到我家裡來,但我對這種生活不滿意……我的工作正走上山巔,我的思想平平靜靜,我身體健康,正享受著存在的樂趣……優素福,但是,我並不愉快。我的心靈又飢又渴,需要吃的和喝的,但不知那食與水在什麼地方……新林一位高貴之花,它不會生長在背陰處。荊棘則會生長在任何地方……雷哈尼住在紐約離我不遠的地方,他的生活很貧困。我倆常常訴自己的內心苦楚,想念黎巴嫩,歌頌祖國之美……那便是患藝術病的東方之子的生活。那便是被流放到這個工作奇異、行動呆滯得令人啼笑皆非的「阿波羅」479子孫們的生活……
優素福,你好嗎?你生活在大路兩側看到的人類幽靈中間快活嗎?我不在期間,你都畫了些什麼畫?哈米爾頓太太給我寫的信中說了你許多好話。你做她的朋友吧,她很熱情,此外她還是暴虐、憐憫與黑暗、光明藝術之神的殉難者之一……但丁把你帶到了何方?難道你陪著他到了那個深「淵」和那些危險渡口之間?波提切利的精神金髮女友把你帶到了什麼地方?莫非你在那遠離世界的遙遠舞台上,面對永恆世界,就站在她的附近?圍繞著地獄和天堂,我有許許多多問題要問。但是,我不想將之付於墨水和紙張。請在羅浮宮和勝利女神前提及我的名字。向《蒙娜麗莎》致意。向翻飛在你的頭周圍的靈魂致敬……愛你的兄弟向你致意問候。
紀伯倫
致艾迪勒·瓦特蓀
親愛的瓦特蓀女士:
是啊,尼采480是位巨人,一位響噹噹的巨人。你每讀到他的書,就會對他增加一分愛戴。也許他在現代靈魂中是最活躍、最自由的因素。他的著述將在被我們今天認為是偉大作品的許多東西閃過之後永存於世。我希望你,我——希——望讀讀《查拉圖什特拉如是說》481,如果有空兒的話。因為在我看來,這部書是歷代最偉大的作品。請近日到我這裡來,讓我們談談尼采。
紀伯倫
致女子爵西西里婭·烏夫·魯唐伯格
女子爵:
惠書收到。信中說:
「我喜歡敘利亞,因為她美,她的美中有一種精神特質,喚起我心靈中的一種神奇的異常情感和遙遠而親切的回憶。我熱愛敘利亞人,因為他們聰明,只是時運不濟。但是,我憎惡這個階級,因為它拋棄了古老的東方文明的善美,而偏向新的西方文明的醜惡;這個階級所收納的東西偏離了人類階層。」
女士閣下,這的確是一個嚴酷的事實,東方的保守主義者們聽後,無不表示遺憾,只有他們之中的現代主義者能夠理會,聽後微微一笑。在這遺憾的痛苦與微笑的譏諷之間,今日的敘利亞處於尷尬立場,處於三岔路口,一時失去了前進的方向。至於我呢,則因為看到敘利亞的舊衣服上補了一塊新補丁而感到痛苦遺憾。
當我發現軀體歸於一個陳舊靈魂時,我是不會因高興而微笑的。我像一個憐憫病母的兒子那樣看著敘利亞。我的祖國母親身患傳統重病。女子爵,正是傳統使人像走在白日光明中的瞎子一樣。正是傳統使人像走在夜幕中的明眼人一樣。這和兩者之間的差別,無非是第一個的心「包圍著黑暗」,而第二個的心靈則「被黑暗包圍」。
敘利亞的保守主義者,他們是宗教首領、部落頭人和舊家族的長老。宗教首領們之所以保守傳統,並非由於他喜歡其純美與質樸,而是因為他們發現保守傳統可以維護他們的權威。至於部落頭人和舊家族的長老們,他們則各國的同僚們那樣,天生貪婪他們的權勢,拚命抗拒由馬格里布傳入敘利亞的新靈魂。無須抱怨他們,因為他們所看到的盤飛在他們國家上空的那種新靈魂踐踏了東方禮貌的尊嚴,破除了迷信,撕毀了敘利亞臉上的「光榮」面紗,扯去了敘利亞身上的塵衣。
畢業於歐洲學校的現代人,或遷移到新世界的現代人,他們當中的多數人就像低等世界花園裡的果子一樣,有著吸引人的外表,但卻受了煙塵的污染,但他們很少傷及保守主義者,原因在於他們影響微弱,影子很短,欲望也極少。
不過,女爵閣下,你知道在敘利亞有個第三階級,他們的思想比保守主義者寬廣,也比假現代人的智慧高超。這些人拋棄了宗教首領的權威,所愛的僅僅是宗教自身的美。他們逃離了被人牽著走的命運,出於對心靈尊嚴的敬重,轉化為繼承下來的光榮之子。他們遠離了歐洲的醜惡傳統,汲取了歐洲人的知識和引人喜愛的文學。我不把這個階級稱作「溫和階級」,因為他們不想調和傳統奴隸美德與傳統之子優點之間的矛盾,因其深知玫瑰花不是從螢火蟲那裡采來的,好酒也不是用荊棘釀出的。我也不把它稱為「寬容階級」,因為它既不和藹可親地對待東方迷信投降的人,也不同情沉湎於西方惡德的人,因其深知東方人的愚昧和西方人的墮落。它是一個道德、意識、特點、興趣和愛好完全獨立的階層。它在自己的社會中講的是阿拉伯語,因為它通曉阿拉伯語。它件件深入學習法語和英語,並非因為喜歡巴黎和倫敦的各個角落拋出的低俗小說和骯髒故事,而是因為身愛法國的高尚文學和英國的寶貴科學。有關歐洲的情侶奇妙的故事和淫亂小說作者的情況,它一無所知。但它卻對莎士比亞482、歌德483、但丁484和巴爾扎克485了如指掌。它對報紙上宣傳的達爾文486、康德487、尼采等提出來的新文明理論不屑一顧。
這個階層便是敘利亞不同於東方各國的所特有的階層。正是這些人造就了埃及和沙姆的文學復興。也正是這些使得東方人有了接受議會的政體的精神準備。
世界上的各個國家都像樹木,開始發芽,繼之生長,長高成樹,然後結果,結出的有好果也有壞果。這些年後,樹便變老,枝幹枯萎,接著狂風吹來,將枯枝樹颳倒,捲入低凹處,用秋葉和冬雪為之作殮衣。敘利亞是一棵葡萄樹,久久生長在太陽下,結出了可口的葡萄,其鮮美味道曾受到神靈稱讚;也曾釀成葡萄美酒,人類飲之而醉倒,至今尚未甦醒過來。如今,旅行者的腳踩過葡萄藤,盜賊破壞了籬笆之後,過路人走過那裡,大學葡萄藤再次長出了葉子,而且伴隨著微風吹過而微微抖動著……那真是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奇蹟,只有了解從奈布胡茲·納斯爾到阿卜杜·哈米德時代的人們經歷的人才會重視這一奇蹟。
……
紀伯倫
致約瑟芬·比布迪
約瑟芬·布里斯頓·比布迪是美國文學家、詩人。1898年,紀伯倫在攝影家法里德·荷蘭德·戴伊舉行的攝影展覽上結識了這位詩人。二人見面不久,紀伯倫便回黎巴嫩,就讀於貝魯特的希克瑪學校。離去時,紀伯倫將親手為約瑟芬繪製的一幅畫像留給她,並用阿拉伯文寫著:「贈給素不相識的女士約瑟芬·比布迪。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1898年8月23日」。
紀伯倫在黎巴嫩期間,收到了約瑟芬1898年12月12日發出的第一封信。其後,二人之間有書信來往。但是,發表的僅有一封,那就是載於紀伯倫堂弟所著《紀伯倫生平及世界》一書中紀伯倫寫給約瑟芬的這封信。
1905年,約瑟芬與工程師留尼爾·馬克斯結婚。
1899年
親愛的約瑟芬:
看來我終於贏得了你這位朋友。我能夠希望這一點嗎?這種希望幾乎瀕臨死亡。
當然,我看到你的照片和聽到人們對這張照片的評說時,感到非常高興。不過,使我感到更為高興的還是你的這封簡訊,它為我打開了我們之間友誼的大門。
正如我說,當我收到你的來信時,我盼你來信的希望幾乎瀕臨死亡。你的來信告訴了我許多你沒說的事情。啊,我是多麼幸福,我是何等高興!我的興奮心情是我這支可憐的筆不能用語詞述說的。
你可以看出來我用英文寫信是多麼不自如,因為我無法用英文詮釋我的思想。不過,你也許不在乎這些。我認為我知道我怎樣對你說我將把你的友情銘刻在我的內心深處,即使你我相距千山萬水,我也把對你的一種愛保存在我的心中。我將把你記在我的心裡,任何東西也不能將你與我的思念分開。
啊,我多麼希望我的英文學得更好一些,同樣也希望你會阿拉伯語;到那時,我們該有多麼高興!雖然如此,我還是向你許下諾言,將寫信給你,把我值得的和我所做的全都告訴你。我希望你寫信給我,把你的情況告訴我。你所寫的一切,都將使我感到幸福快樂。
是的,這些日子裡,你一直停留在
我的記憶
中,正如你的信上所說:「因為我常常保存著這種東西」。可以肯定地說,我就像一架照相機,我的心就是底片。為什麼?我已經把你保存在我的記憶中,因為我每當想起你的時候,好像你的面容就想對我說些什麼。在戴伊先生舉行攝影展覽的那天夜裡,你單獨和我談的那些話,我是永遠不會忘的。那天夜裡,我問戴伊先生:「這位穿黑衣服的女士是誰?」他對我說:「她是比布迪小姐,她是一位女詩人,她的姐姐是位女畫家。」我對他說:「好一個幸福的家庭!我多想結識她一下呀!」
那之後,日子飛快閃過,我再也未能見到你,無從增加對你的了解。出於對智慧和知識的渴望,我遠渡重洋,來到了貝魯特,在一座學校里,開始學習阿拉伯語、法語和其他的許多東西。
敘利亞是個美麗的國家,那裡有很多古蹟,與美國很不相同。那裡寂靜得很,尤其在鄉村,像我們那個山村,人們心地善良,互敬互愛。他們不像美國人這樣做很多事,他們只在自己的田地里勞動。不論富人、窮人,看上去都很幸福。
我想問,你怎麼知道我喜歡清靜和安靜的地方呢?為什麼?我確實喜歡清靜,我也幾乎能聽到清靜的甜美樂聲。我要問:當你坐在一個黑暗、寧靜的房間裡時,可曾聽到細雨靜靜飄灑而下的音樂聲嗎?
你給我寫信了嗎?我將在下封信中告訴你許多事情。
你的遠方朋友
哈利勒·紀伯倫
致瑪麗塔·魯蓀
瑪麗塔·魯蓀,或瑪麗塔·基亞庫比,結婚前曾是紀伯倫的繪畫模特兒。紀伯倫不僅欣賞她的善良心地,而且欣賞她的勻稱身材。瑪麗塔親切地稱呼紀伯倫為叔叔,曾著過一部關於紀伯倫的書,至今未能付印。
1973年,瑪麗塔訪問了黎巴嫩,到過紀伯倫的故鄉貝什里。在那裡,她站在瑪爾·賽爾基斯修道院的紀伯倫墓前注目許久。
1920年5月19日 波士頓塔伊勒大街76號
親愛的公主:
你將來做什麼呢?你不應該住在波士頓!對於我來說,波士頓是一座寂靜的死一般的城市,沒有什麼要做的事情。在這裡,人們生活在蒼白的記憶之中,儘管這裡有他們的多座漂亮教堂,他們比起別的城市居民,確乎缺少熱情和品位。當然,這裡有我的不少朋友,但他們也不喜歡波士頓。他們生活在這裡如同生活在流放地。
瑪麗塔,我想在離開紐約之前見你一面,但命運沒有給我以應有的協助。同時,我也想看看你為我和職業者所拍的照片。我指的是最後半打。我希望它比第一批照片更好。在我看來,你的那架照相機可以記錄下那次咖啡晚會上跳動著的靈魂。我回到紐約,我們還應該舉行一次晚會。當然,我們要請你的母親參加。其實,晚會將歡迎你的母親和你。
親愛的美麗公主,請寫信給我,把你的良好健康情況及你在今春的幸福生活告訴我。
主為你祝福,主永遠保佑你。
你的忠實叔叔
哈利勒·紀伯
1920年5月26日488
親愛的公主:
沒有一個人能像你寫如此甜美的信。我敢肯定,除了你沒有一位公主能用神筆畫出像你的那樣純美圖畫。我為我的侄女感到自豪。
瑪麗塔,我的健康不佳。儘管如此,我還要去做兩個報告。請允許我向你強調,這些日子裡,詩的生活不是在七大海之外的神聖土地上所做的夢。人們有辦法將詩人變成機器——這是我絕對不喜歡的。
不,瑪麗塔,你不是福特牌或魯勒斯·路易斯牌汽車,你的住宅也不是汽車庫。你是生活在神山後象牙塔里的一位公主。
公主可以化裝得非常俏麗,但無論何時何地,她的叔叔都能認出她來。叔叔就像母親,其識別能力遠遠超出你的想像。
我擔心我應該在這座異常陰影遮罩下的城市再停留上一個星期時間。我被迫簽過合同,我當然應該執行完合同。正像我對你說過的那樣,人類折斷了詩人的翅膀,使他們不能隨自己意願而飛。你說你在找你的叔叔,這話多麼美妙!要知道,你的叔叔也在常常找你。
我回去能來看你和你的母親,我該是多麼幸福。到那時,我們一定會舉行晚會。親愛的瑪麗塔公主,蒼天永遠護佑著你。
你永遠忠實的叔叔
哈利勒·紀伯倫
又及:
我希望你在你母親面前提及我,就說我為結識她感到幸福。向可愛的瑪麗塔的靈魂致以最親切的問候和一千個祝福。
源於她的忠實叔叔
哈利勒·紀伯倫
1920年6月22日489紐約
親愛的公主:
我於十天前回來,但我並未覺得好,因為我應該離城到鄉下去了。我回到這裡,是為了更新舊畫室。
我常常想起你。不過,我知道你整天忙於學習,故沒給你寫信,同時也不急於聽你的消息。我完全知道學習的周末情況是怎樣的,因為我也上過學,即使你不相信我的話。
假若我知道你將慶祝自己的生日,我定會參加慶祝這個令人高興的日子。儘管如此,我還是能夠做點事情的。時間尚未錯過。
你近來不和我打電話聯繫嗎?我聽到你的消息,將是十分快樂的。
祝你福運長久。
我永遠做你的忠實叔叔。
哈利勒·紀伯倫
1920年7月19日490
親愛的公主:
這畫室里一片狼藉,我怎能給你寫一封漂亮的信呢?我連一張適於寫信的紙或一個坐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聽說你病了,令我痛苦不堪,實在難以用文字表達。為什麼天使總是把病魔降到可愛的小孩子的的身上?我實在難以相信。真正生病的是你,還是另外一個小孩兒?我不想用真實名字稱呼那個人!
我希望,我祈禱,以便使你立即痊癒。你應該常常成為健康、強壯和幸福的人。如若不然,你的叔叔們都將成為不幸的人。我們只有你這麼一個侄女,你關心自己就是關心我們大家。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希望你和我通信,告訴我你安好快樂。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公主,應該健壯,以便承受王冠和權杖的重壓,足以統治自己的龐大王國。
願主永遠為你的忠實叔叔保佑你。
哈利勒·紀伯倫
1920年7月23日491
親愛的公主:
你的朋友遭遇磨難,令我十分不安。我希望他很快痊癒,因為有你護理他。其他情況如何?
收到你的來信,我真比幸福的人還幸福。信中的一切消息都是那樣甜蜜。順便說一句,我相信你是個愛開玩笑的人。假若你發現自己開的玩笑沒起作用,你將怎麼辦呢?我相信你背朝月亮,會拿你的影子開玩笑!
你的永遠忠實、可愛的叔叔
哈利勒·紀伯倫
1920年8月14日492星期六波士頓塔伊勒大街76號
親愛的公主:
昨天下午我勸告得太多了吧?我真擔心我那樣做還留下了某種遺憾。不過,正像你所看到的,我們都是你的真正朋友,只想你更好。我們希望你成長,成為一位出色的人物,因為我們相信你能夠成才。我感到非常高興,因為你那慈祥的母親同意我在一些事情上的見解。你母親聰明過人,知道你應該做些什麼。你有這樣的母親,你應該感到十分自豪和高興。
我又在勸告了!我認為那是我的天性!
我星期一或星期二是不會離開這裡的。請寫信到波士頓。我很想聽說你在做什麼。給我寄一張你昨天拍的照片好嗎?我希望你這次能夠成功。
請代問你母親好,就說我為同她結識感到非常幸福。
向瑪麗塔的美好靈魂致以親切問候和一千個吉祥。
你的忠誠叔叔
哈利勒·紀伯倫
1920年8月18日493星期三
親愛的公主:
你給我寫了信,並寄了照片,真是禮貌太周到了。
我認為你這次取得了巨大成功,令我十分佩服。無論如何,畫室不是住的地方,也許我有些失望了!假若你希望那些靈魂繼續在我住的地方做它們那奇怪的工作,我將向主祈禱讓它們回來。到處都有善良的靈魂,那就是我親愛的瑪麗塔。她在我們所有人的周圍。我相信她會幫助我們做高尚、美好的事。我相信所有的善良靈魂都愛我們,當然都愛我們。自然,你的信中所夾寄的那些照片,我是很喜歡的。每當我看到你的作品時,我便更加佩服你選擇了藝術,用以表達你的內心所思。我相信這就是你的巨大天賦。
你母親與我的看法沒有什麼不同,不是嗎?如果是這樣,我也就什麼也不用說了。不過,你是最清楚的!你知道得很多,我們何不多多分享你的學識呢?
請代問你母親好。祝你平安。
你的忠實叔叔
哈利勒·紀伯倫
又及:
我很想得到六張我的那張成功照片。(我指的是我那張站像)你不會把這些照片給我嗎?我回去後會付錢的。
1920年8月25日494星期三 波士頓
親愛的公主:
我從鄉下回來,就看到了你的來信和六張照片。你多好、多甜,我親愛的瑪麗塔。為了讓我得到這幾張照片,又這樣迅速,真是麻煩你了。
但是,你的信還遠遠不能令人滿意,僅僅是一封信的影子,而且是個微弱的影子!不過,我知道事情在家中是如何進行的。不過一個月之前,我不是也有過同樣的處境嗎?人的記憶力並非十分活躍,不是嗎?
我在這裡的幾位朋友認為你的照片(我指的是你本人的照片)美極了。我告訴他們說,你不僅人美,而且善良、溫柔,有天賦之才。他們很相信我的話。也許我還沒有把全部真實告訴他們。說不定我還應該把你的別的情況講給他們聽!求上帝寬容我沒把話說完!可是,一個人能對自己的侄女說什麼呢?應該對某些事情閉口不言!
請寫信給我,把你的好事告訴我,把你開始做的工作告訴我。上帝永遠保佑你!
你忠實的叔叔
哈利勒·紀伯倫
1921年7月25日495波士頓塔伊勒大街76號
親愛的瑪麗塔:
回信收到了,請你原諒。由於健康原因,我約兩周前離開了紐約。這是我從來未經歷過的一種情況,我仍然病著。但我的健康好轉得比我預想的要快得多,時間短得多。
瑪麗塔,我不是一位壞叔叔。我只是有時運氣不佳。看來你應該明白我深深沉默的原因。你知道,對於我來說,你是多麼珍貴。我不寫信,並不意味著你在我心中的地位降低,只說明我要麼病了,要麼有可以原諒的類似理由。
請把你的情況告訴我。你很健康、幸福嗎?你真在找你那位生病中的老叔叔嗎?讓我知道所有一切吧!
永遠愛你的叔叔
哈利勒·紀伯倫
1921年9月26日496星期一
親愛的瑪麗塔公主:
我終於返回了紐約。好一座沒有休閒的城市,但我為回來感到高興。人能在紐約以外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懶惰。沒有比懶惰更令人厭煩的事了!
無論你說學校什麼,我總相信對你來說,那是最好的地方!有的鳥兒需要樊籠,有的自由心靈需要鎖鏈!你不要忘記去學院。會鳴唱的鳥兒應該有一隻金籠子。
給我打電話吧!我很想見到你,聽聽你的消息。假若我有辦法幫助你,我將為欣賞你的啞劇感到高興。說不定我們將安排一次茶話會。
永遠愛你的叔叔
紀伯倫
1926年8月9日497星期一波士頓
親愛的瑪麗塔:
你的信真好!給我送來了歡樂和愉快,我為此向你祝福。
其實我是很愉快的,今天感到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好。七天時間內,我將去農村。我相信大海和綠色森林比城市好。
聽說你母親的手指有恙,我甚不安,但期早日痊癒。她是一個可愛的靈魂,請代我向她致以美好問候。
不巧得很,沒找到《先知》那幅畫,這幅畫的負責人心理狀態緊張,我真的為他感到遺憾。雖然如此,但還是應該繼續尋找;如果找不到,出版社應該盡一份力量,以便滿足兩年來買那幅畫的人們的要求。
親愛的小娃,有時間就給我寫信吧!上帝為你祝福!願生活在你的心中歌唱。
哈利勒·紀伯倫
1926年8月17日498星期二波士頓
現在,那麼,你不想當「親愛的小寶貝兒」;不過你很小,很可愛,不管願意與否。當然,你在努力成為成熟的,羽毛豐滿的女子。但是,我擔心,你只有在我離開這個世界,走向另一個外世界時,你才會成功。
雖然如此,無論你是個女孩兒,還是個女子,你都是很美的,我將一直守護著你。也許有時我會成為一位嚴厲的叔叔,但我相信你是能用耐力承受的!
親愛的瑪麗塔,我的情況不大好。我的肌體有些毛病,需要在另一個地方做長時間休息,最好在一個安靜的、只能聽到無名呼喚聲的地方。
上帝為你祝福,可愛的瑪麗塔!讓生活在你的心中歌唱。
哈利勒·紀伯倫
1926年8月26日499星期五 波士頓
瑪麗塔:
現在請聽我說,你不應該為我擔心。我作為男子漢,或作為叔叔,或朋友,你不應該對有關我的任何事情擔憂。坦率地說,我離開紐約時,是個病人。
不過,我十分幸運,遇到了一位好醫生,他不僅了解我的肌體,而且知道我的工作,對我很關心。現在,我的身體很好。但我應該留在這裡,只要醫生希望如此。我們這裡沒有電話,我妹妹很重視來訪客人。
讓我們抽出片刻談談更重要的事情吧!你說「近來我在每一個轉折點都遭到失敗」,這是什麼意思?你要知道,你不曾遭受任何形式的失敗。對你來說,只有兒童的啼哭和空談失敗。上帝賜予女性甚多,給其手和內心的東西也很多,因此女性不能失敗,同樣也不能落淚、低頭。
我應該在這裡停留多久,他人說或不說什麼,也沒有什麼關係。你應該保持你的真實自我。你只管做你的夢,做你想做的小事。你要成為有激情的人,因為你有夢想,你在學習。看在所有高貴天使的面上,你永遠不要說你的心「在小肢體」里。你是一個非常完整的大世界,或者絕對不是一個心。
我希望你高高興興,瑪麗塔,你要知道,生活在你的靈魂深處是美好的,一切都好。
非常愛你的叔叔
哈利勒·紀伯倫
1926年9月3日500星期二波士頓
親愛的,親愛的瑪麗塔:
請你原諒,我回信晚了。我之前的情況不好,現在好多了。一切都會好的,如果你能忍耐稍長一點兒時間的話。無論如何,你應該常常「做我的明理的小先生」。不論有無信相通,你也應該在無聲的時刻常常聽到我的聲音。你應該知道,我總是愛著我心中的女孩兒;每時每刻,我都在向她祝福。我要去農村兩三天。我相信,無論如何,農村要比這裡好,那裡將更綠。
就讓你心中歌唱晝夜吧!
哈利勒·紀伯倫
又及:
我希望你常給我寫信。
1926年9月8日501星期三波士頓
親愛的瑪麗塔:
聽說你患了鼻黏膜炎,我很難過。你本不該在這兩天外出。可是,在這個世界上,又有誰能對你說應該或不該做什麼呢!你能夠常做一個「壞女孩兒」!
我試圖讓自己痊癒。我肯定地對你說,那是一個十分令人厭倦的過程。「病的實質」是:我身上的所有關節都使我感到痛苦。有時候,我幾乎不能走動。儘管醫生們說我將在適當的時候康復,但我還是擔心。他們試圖給我做電療,那倒不壞,但人要有忍耐心。
瑪麗塔,現在讓我告訴你,我來幫你解決難題。你不應該做輕率、孟浪的人。我看沒有必要「急匆行事」。你永遠不應該知道「你停站何處」,如果你堅持知道此事。適當時候到來之時,生命自身將告訴你站在哪裡或不站在哪裡。
如果我處於你的位置,我會等待生命開口。希望你安好、幸福,上帝為你祝福。
哈利勒·紀伯倫
1926年9月28日502星期二
親愛的瑪麗塔:
是的,我一直沉默無言。不過,我仍然有許多話要說。七天之內,我將返回紐約,我們將會交談。我相信我們能說清楚用書面說不清楚的事。書寫工作是半個啞巴,如果這種表達方法貼切的話。
我感覺現在好多了,但仍然不像應該的那樣。有人對我說,我應該繼續休息,思想與軀體上都應該休息,那要休息更多個月。還有人說,我該逃避紐約的冬天,到別的地方去,也許去佛羅里達。
我回到家中就給你打電話,並希望當晚見到你。也許是星期五,或者星期六。我將為看到你而高興,親愛的瑪麗塔。
祝你吉運臨頭。
愛你的叔叔
哈利勒·紀伯倫
1927年4月6日503
親愛的瑪麗塔:
信回晚了,請原諒。我的健康情況不大好,而且頭腦里有大量疑難問題。
正如我的許多朋友所知,即使我在最好的情況下,也是世界上最差的寫信人。我的沉默是一種習慣,也是最佳表達方式。加庫比絲太太過去和現在都工作得很好。她是一位好朋友,理當得到世間的一切成功。
你工作了,我很高興。在我看來,沒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了。任何其他事情都是慢性死亡。
你來紐約時給我打電話聯繫。聽到你做的任何事或任何想做的事,我都會很高興。
請代我問候拉伍遜先生。
請相信我永遠是你的忠實朋友。
哈利勒·紀伯倫
1927年8月7日504波士頓
親愛的瑪麗塔:
在過去的兩個月中,我在這裡和紐約都病著。我仍然不能行動,但期你明白我的境況。假若沒有妹妹和醫生的幫助,我簡直連封信也寫不成。但是,我相信這寒冷的天氣將會給我帶來些寬舒。
當然,我會重視天使給你和你的丈夫帶來的歡樂。我向上帝祈禱,願你一切順利如意。
你的忠實朋友
哈利勒·紀伯倫
致瑪麗塔的母親加庫比絲太太
星期三 10條街51號
親愛的加庫比絲太太:
我與瑪麗塔一起度過了三個小時。她是我畢生從未見過的最恐怖、最討人喜歡的姑娘。我給她起了一個綽號,叫「尼祿」505。
儘管如此,我仍然選她做我的女兒,不管世界上其他任何事情……我為我的餘生而感到痛苦。我嫉妒你,太太,但我對你滿懷敬慕之情。
我認識瑪麗塔是一種幸福。也許我近來結識她的母親將得到好運。
順致,
安好!
哈利勒·紀伯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