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火焰 · 紀伯倫與梅婭·齊雅黛之間的通信

紀伯倫 《藍色火焰》
譯者小序 利亞德·哈尼教授在談到發表在《藍色火焰》一書中紀伯倫的書信時說: 毫無疑問,紀伯倫寫給梅婭的信要比他寫給瑪麗·哈斯凱勒和其他人的信要好,因為那些信是專心致志、深思熟慮、精心構築的結晶,飽溢燦爛的文學色彩,充滿熱戀的暗示,部分信件用紀伯倫的畫裝飾著。眾所周知,紀伯倫給梅婭寫信時,出於敬重本意,常常打底稿,以免信中摻進任何雜質。據說,在他的文稿中有一封寫給梅婭的信,打的草稿竟達五遍之多! 梅婭·齊雅黛1886年生於巴勒斯坦的拿撒勒。父親易里亞斯·齊雅黛是黎巴嫩人,祖籍黎巴嫩凱斯來瓦尼省舍哈圖勒村。母親努茲菡·穆埃邁爾是巴勒斯坦人。 她先後在拿撒勒和黎巴嫩的艾因圖萊就讀。1908年隨父母親遷居開羅,開始在她父親辦的《都城報》262和《文摘》、《新月》雜誌上發表作品。 她還將她的家辦成文學沙龍,每星期二都有文學、思想家光顧,如艾哈邁德·盧特菲·賽伊德263、舒卜里·舒邁勒264、哈利勒·穆特朗265、瓦利丁·耶昆266、塔哈·海珊267、阿巴斯·邁哈姆德·阿卡德和穆斯塔法·薩迪克·拉菲伊268。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梅婭·齊雅黛訪問過黎巴嫩,在那裡為她舉行了盛大歡迎會,尤其在貝魯特,場面十分宏大。 1936年,梅婭·齊雅黛被送進醫院,被診斷為患有瘋病。痊癒後回到開羅,在那裡瘋病復發,於1941年逝世。 梅婭·齊雅黛天資聰穎,勤奮好學,除精通阿拉伯語外,還通曉法語、英語、德語、西班牙語、義大利語、拉丁語和希臘語。她的作品具有典型的女性美,感情真摯,純樸清澈,敏感細膩,想像豐富,語曲而達,婉而有致,被譽為阿拉伯當代最傑出的女文學家。她留下大量作品,主要有《芭希薩·巴迪婭》、《黑暗與光明》、《阿伊莎·台木爾》、《潮汐之間》、《沃爾黛·亞茲基》、《報紙種種》、《平等》等。譯作主要有《苦戀》(譯自英文)、《浪之歌》(譯自法文)、《 淚與笑 》(譯自德文)等。 梅婭·齊雅黛與紀伯倫之間有著罕見的愛情,但二人從未晤過面。 梅婭·齊雅黛致紀伯倫 1912年5月12日 …… 紀伯倫,我們在婚姻問題上的見解是不同的。我尊重你的思想,我敬重你的原則,因為我知道你在忠誠地鞏固和維護你的思想和原則,所有那些都通往高尚目標。我同意你關於婦女自由的基本原則。婦女應該像男子一樣成為絕對自由的人,自由從小伙子中間選擇自己的丈夫,完全依從自己的愛好和意願,不能把自己的生活置於鄰居與熟人選擇的模子裡,直到選定自己的伴侶,將自己完全限制在那個文化公司的種種義務之中。你將之稱為「歷代編制的沉重鎖鏈」;我也說那是沉重的鎖鏈,但編制它的是使婦女所以成為婦女的大自然。假若思想上能夠達到打碎人為的和傳統的枷鎖,那麼,自然和枷鎖則是不能打碎的,因為自然法則高於一切。女人為什麼不能背著自己的丈夫與自己所愛的人幽會呢?因為這種幽會不論怎樣純潔,那也是對她的丈夫的背叛,是對她已經完全接受的那個名字的背叛,是對她作為行動一方的那個社會機制的背叛。 在婚姻中,婦女總是被用忠誠來衡量。在婚姻中,靈魂上的忠誠與肉體上的忠誠同樣重要,它保證妻子能給丈夫以幸福。因此,她偷偷地與另一男人幽會,便被視作對社會、家庭和義務的犯罪。也許你不同意這種看法,會說「義務」這個詞的含義不清,在許多情況下其含義難以界定。因此,我們應該弄明什麼是家庭,才會知道家庭中每個成員的義務。女人在家庭中是最難最苦最卑微的角色。 我強烈地感受到了婦女所遭受到的束縛,那束縛像蜘蛛網一樣纖細、絲綢一般柔滑,但卻像金絲一樣堅牢。可是,如果允許故事中的女主人公賽勒瑪·凱拉麥及情感、品德、智慧與其相仿的每一個女子,都去與自己的一位心靈高尚的男友幽會,那麼,對於每一個未找到姑娘時代夢想中的白馬王子的女子來說,是否都應該選擇一個婚外男友呢?是否應該瞞著丈夫去與男友幽會呢?即使幽會的目的僅僅是在那位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跟前祈禱。 …… 1912年5月22日 …… 在黎巴嫩,我只與談話能使我高興的人交談。我沒有老師,老師僅僅是我的夢幻和靜思。我只讀我所喜歡的書。你的每一篇作品都是我的好朋友,而且在許多問題上,我都是你思想的 小學 生。 …… 1920年12月6日 …… 當我坐下寫信時,忘記了你是誰,身在何處。我和你說話常常像與自己說話,有時感覺你就像我的一位女同學。浮在那種精神狀態上的是一種特殊敬重感,是姑娘與姑娘之間尋常不存在的一種感情。難道說這遙遠的距離,缺乏個別相識,隔著重洋,倒是這種信任的根源?這種信任自打一開始就像先天生成,無須等待時間去加強它,也用不著實踐去確立它嗎?在「抒情歌曲」之前寄出的那封信收到了,面對某些言詞,我望而卻步,擔心它會把我拉到什麼地方去。已有六七周沒給你寫信了。因為我對自己說:「我們應該到此止步」。但是,我們沒有止步,不但走了一步,還跳了一步,「抒情歌曲」中已經提及。我在亞歷山大,面對著引發沉思和幽情的大海,沒有為那「歌曲」設想什麼重要意義,於是寫信說我只想使我們的通信局限在思想題目當中。坦率地對你說,我在你的來信中尋覓到了我在每一個地方都想得到的益處。 你把我作為「罪犯」禁錮在你的本子裡,並且開始訴苦,因為「每當你注視一件東西時,我便把它藏在面具之後;每當你伸出一隻手時,我便用釘子在上面打洞」。是的,我是那樣做的,而且是故意那樣做的,有意切斷幽冥之手織就並將之連在思想與思想、靈魂與靈魂之間的那無形線。我開始曲解那些意思,歪曲那些問題,面對那些令眼睛充滿淚水的詞語發笑。我有辦法讓你拋開這個題目,使你知道我是父母雙親的獨生女嗎?也許在西方的家庭中有這樣的情況:僅有一個兒子,他們會不聲不響地將之從英國拋到印度,或有一個姑娘,他們會一聲不吭地讓她從法國遷往中國。但我們是東方人,我們怎好與這些人相比呢?我之所以有意那樣做,是為了讓我自己經受必不可少的折磨,而你卻總是不避開讓我接近那個題目的詞;正是那個題目,在過去幾年裡,一直使我的靈魂充滿荊棘和苦汁。你明白我之所想,但卻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明白,只是明白了非我所想的一面。之後,你被男子漢的自尊心所控制,忘記了另外一個題目意外而至;只要它不是根本性的,那麼,它會消失的,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文學、思想方面的聯繫。或許人們說得對:男女之間的友誼是第四大不可能? 你在這方面的沉默使我感到痛苦,令我注意幾件事情,其中之一便是你不能與我共享這種思想友誼的快樂;因為假若你像我一樣為之感到幸福,你也就不會走得比那種友誼更遠。我知道,我以為我們是兩個人時,我只是我一個人。我估計你將之只看作「序曲」,而我則認為那是事情的本身。在我看來,你的沉默意思是:「要麼那樣,要麼沒啥!」你最清楚這在我心中的影響。 1921年8月4日 親愛的紀伯倫: 希望你幫助我,保護我,為我排憂解難;不僅僅用靈魂,而且要用軀體。對我來說,你就是那個陌生人,你就是我的知覺意識;不論你怎麼看,在我的心目中,你是父親,是兄長,是同伴,是朋友;我呢,不管我如何,我是母親,是妹妹,是同伴,是朋友。 來自於你的心理的調節還不能滿足我所需要的來自你心的機械性調節。因此,我甘願把我強健的心交給你來調節。如今,我是站在山峰頂上,父親交給了我一個王國;這裡有一種體軀上的抗拒性,你盡可將這一切拿去。啊,我在這裡呼吸時,放慢了吸氣節奏,以便把大海和大自然的力量吸入我的體內,然後用力將之呼給你,好讓你憑之而祛病,讓你康復、強健起來! 給我談談你的健康狀況吧!把你的心率和醫囑告訴我。要讓我像你的一位親人那樣了解你的詳細情況。 請告訴我,你的白天是怎樣安排的。我希望你吃一些補藥,不管它的味道如何。 …… 給我寫幾行字,談談你的近況吧!千萬不要過分勞累!切記。 …… 梅婭 穆斯塔法269: 郵路上發生了什麼事?以前的信三周或有時更短的時間就可以收到,而這封信在路上走了四十天才到。隨信特別封寄的兩張明信片,上有兩幀希臘人頭像,精美、和諧而富有韻味。信件走得多慢呀!你覺得信即使從世界的最遠處郵寄,即從美洲寄來,在路上用得著這些天嗎? 耶穌誕辰,新年元旦,耶穌洗禮,再加上紀伯倫的生日,都趕在了一天。你可曾想過,這些節日裡,多麼空虛,多麼寂寞,尤其是一些、一些又一些面孔從我們面前閃過,就是沒有我們想念的那張面孔時……一些、一些又一些聲音傳入我們的耳際,就是沒有我們所求、呼喚和設想的回音時!健忘的人兒,你甚至忘記了向我祝賀節日了!與此同時,我的一些朋友們倒抓住這個「機會」,給我送來許多祝賀,或者至少用這樣的修飾語向我表示祝賀: 「梅婭,你的節日只是一天,而你卻是時光的節日。」 諸如此類語句。 元月六日,你成了我思想主題的主人公。你以一個孩童「奴奴」的形象出現在我的面前,兩隻小手在空中揮動,示意要找我命中注定應該由他掌握並操作的用具。我很容易想到「奴奴」這個嬰兒。因為我曾患輕微傷風;我從你的來信中得知,這傷風是從你那裡傳來的。「那是怎麼回事?」你一定會問。因為正如你所說,你乘坐敞篷車,一夜之間,跨越了漫長征途,受了風寒,而受風寒的結果卻顯現在我的身上。明白了嗎?你將來就讓我少患各種傷風和流行性感冒之類的疾病吧!你不要讓自己受涼!你要防備一切傷害你的病恙!明白嗎?穆斯塔法同意這個建議嗎? 仿佛你在責怨我,因為我問到了你的健康狀況!我能不問你嗎?你應該說。但在這封信里你沒有談及你的健康狀況,你欠了我的債。在過去的來信中,每當你說你生病時,我便感到刺痛;得知你康復,我感到幸福。取代我感謝你這個好消息的是,我發現自己被拉向責備,因為在我的心靈中有對你的好些責備正在湧出。 你為何在今天以前,在我問你之前,在我們恢復通信之前,不把你病癒的消息告訴我呢?你為什麼沒在痊癒之後,就對我說你痊癒了呢?我只是在有限程度上迷戀油壺的故事。你明明知道只有你才能使我安心,可是,你怎麼能忽略讓我安心呢?你怎能在這些月里連一次都不曾想到我呢? 也許你會說:「這就是獨立標誌!」「忘卻是自由的某種形式!」也許如是。也許在某種條件下同樣表明另一件事情。「日後如果我們再爭吵(假若非爭吵不可),我們不應該像過去那樣分道揚鑣,而應該聚集在一堂,直至厭膩爭吵等等。儘管發生了爭吵,我們應該留在同一屋頂下,直到我們厭惡爭吵而笑起來,或者爭吵厭惡了我們,於是搖頭晃腦而去」等等。 「遵命!」伊赫頓270人回答。但是,希望我的主人先生牢記一點,那就是爭吵需要兩方。因此,鄰居及對手發出的英明勸告當有貝什里271人的一份。我還希望讓他們(指貝什里人)記住他的勸告和建議要比他在其中的過火舉動珍貴。正像他們(指的是貝什里人)所做的那樣,他們(貝什里人)竟然忘記了那口精美的能解決難題的金箱子。請你告訴我——願上帝把你從貝什里人的憤怒中解救出來——難道我們的這些鄰居能忘記那口理應存在的金箱子嗎? 從我這方面說,我有重要工作使我有時遠離每一種爭執與喧囂。我在專心致志地鑽研這種奇蹟怪事:我所熟悉的額頭兩側的鬢髮變白之事。多麼美妙誘人的修剪!因其過分稀疏,真應該與天生的鬍鬚合併在一行里。 談到下巴的凹陷處,你不要以為我將為了你用來威脅我的鬍鬚而和你爭吵,而是要以明達、平靜的態度,榮幸地告訴我們的主人,這其中沒有任何與我們主人有關的事情。我們主人的鬍鬚與我們的主人無關。那麼,就請不要責怪,就此止步吧! 這些理智的官話,我已經說完。如果你要我將我的平常話翻譯給你,我就說:「我不想讓你蓄鬚。」假若你拒絕,非蓄鬚不可,我只有負責將之燒掉。走著瞧! 「這個小丫頭!」——我們的主人發怒了——「這個小丫頭,竟然如此大膽,簡直到了不害羞的地步!她怎敢對我說要燒掉我想留長的鬍鬚!」 我的主人,事情且聽尊便。就像我現在笑著一樣,將笑著燒你的鬍鬚;為了辦好這件事,我只需要遞給你一支香菸和一根「輕輕」擦著的火柴。那裡有我所思所想。下巴總是按照大自然的願望,處在「呆滯與復仇」高原之間,懷抱著充滿各種意味的谷地縮影和一幅鮮花戀情圖;那朵花在圖中放置了自己的標誌。 至於那些條件,你看過之後,並且許諾完成它,我只能說:這種話只適用於說話人。那麼,你要知道,這些條件中的第一款,那是「被征服者」自己找到的;至於其餘條款,則是隨之而來的。請拿出你那卓越聰慧的新例子讓我見識見識吧!你要特別警惕誤解那一款,免得擾亂了我對你的洞察力及銳利目光的美好印象! 穆斯塔法,在我的心中,你的信是多麼甘甜!你那介於無味與平凡之間的話語是多麼柔美!你的遣詞造句和行行字跡是光、熱、露、微醉、謙恭和歌聲匯成的溪流。雖然如此,你很少告訴我關於你的事情。你一點也沒有說到《向著上帝》一書,沒有談及那些油畫,也沒有說到你現在的寫作或繪畫或思想,更沒有半點兒關於谷地的消息!每當我想起你畫的那些我看不到的畫時,你相信我感到遺憾嗎?於是我以欣賞你那些發表在書上的畫作為補償;我每次都能從中發現新東西。特別是你的第一批藝術作品,飽含許多秘密,意思十分豐富,超越一切界限,嘲笑所有範圍。 紀伯倫,我笑著寫了這麼多頁,以便避開說「你是我所愛的人」,也為了躲避「愛情」一詞。那些在晚會、舞場、會面場合里不用愛的表象和求愛做交易的人們,愛情在他們的內心深處成長為一種巨大力量。也許他們會羨慕那些在表面閃光中分發自己情感的人,因為他們忍受不了尚未爆發的情感的壓力。但是,他們羨慕另一些人的舒適快樂,卻並不希望自己也享受之。他們崇尚自己的孤獨。他們選擇寧靜,他們更醉心於自己的寄託物。他們喜借與心神情感沒有瓜葛的東西消遣取樂。他們寧擇任何一種離鄉之苦和任何一種不幸之災(心靈孤獨之外,還有什麼離鄉之苦與不幸之災嗎?)也不滿足於那吝嗇的點點滴滴。 我所寫的是什麼意思呢?我不知道我之所指。但是,我知道你是我所愛之人。我害怕愛情。我對愛情的期待是很多的,我害怕愛情不能給我帶來我的全部期待。雖然我知道些許愛情就很多了,我還是這樣說。但是,些許愛情是不能使我滿意的。乾旱無雨,一無所獲,總比輕易許願要好。 我怎敢向你吐露這些,怎麼如此過分,我也不知道。讚美上帝,我只是將之寫在紙上,而不是用口說出的。假若你現在身在此處,我說出這些話後,定會立刻羞澀逃離,藏匿許久許久,只有你忘掉這些話之後,我才讓你看到我。就連寫作時,我也常常責怨自己,因為我寫起來太自由了。你還記得東方古人的話嗎?「姑娘最好只讀不寫。」看哪,他們的疑慮在我身上見效了,他們認定的壞事在我這裡得到了證實。你不要說聖徒多馬在此出現了。我在此展露的不僅僅是遺傳的痕跡,而是一種比遺傳更遙遠的東西。它是什麼呢? 請你對我說,它是什麼?請你對我說,你是步入了迷途,還是走上了正路。我相信你,我直覺地相信你說的一切。無論你是錯的還是不錯,我的心正向著你走去。我心中最美好的東西總是圍繞著你盤飛,守衛著你,憐憫著你。 太陽已隱沒在天際之後。奇形怪狀、色彩斑斕的雲間閃爍著一顆明亮的星。那顆星是啟明星,乃是愛神,你認為它也像我們的地球一樣,有人類居住在那裡,他們也會有愛和想念之情嗎?也許那裡有一位像我一樣的姑娘,也有一個可愛的紀伯倫,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晚霞滿天,她現在正寫信給他,光明緊緊跟著黑暗到來,夜色跟隨著白天,白晝又追隨著夜晚;在她看到自己的心上人之前,這樣的日夜更替還要重複多次數遍!暮霞的寂寥,夜晚的淒涼,一道滲入她的內心,於是,她把筆丟在一旁,以便躲避寂寞,逃遁入一個名字里:紀伯倫! 1924年11月20日(節選) ……我渴望看看他那漂亮的書法,渴望撫摸他的信紙,聽到他的消息。我本想帶給他爭吵、責備,可最終只找到了感謝、同情和思念的詞語。 今天,陽光燦爛,宇宙最輝煌的存在——太陽在笑著。啊,究竟是什麼原因使穆斯塔法把他的非洲女友梅婭忘記到這種地步? 給我寫信吧!不要奪去我得到你同情、憐憫的權利! …… 我將到你那裡無數次,就在這樣的時節。我將在你的保護下逗留,求得因你的出現而帶來的快樂。 紀伯倫,你準備擺脫繁忙和自娛來歡迎我了嗎?——哪怕只有幾分鐘?你能單獨給我一點時間,不涉及他人他事嗎? 我將思念著你,尤其是在你的生日。我將像空氣一樣整天照拂著你,我將和你一起過一種令我心滿意足的生活,伴隨著最純潔的想像,最快樂的畫面,最高尚的願望,最熱烈、最樸素的祈禱。清晨,我將向你道第一聲早安,將向你求得第一個微笑……你能給我嗎? 1925年2月17日(節選) …… 紀伯倫!我親愛的、文雅的、尊貴的朋友!為你的溫情祝福!為你念我祝福!為了你想為你給我的心中送來快樂祝福! 我的那個坤包終於屬於我了。那是來自你的珍貴禮物。許多陌生的手撫摸過它,但那些手印都已消失,只剩下你的指印,那是你的情感的標記。 所有的面孔都從那面鏡子裡消失了,鏡中為我留下的,只有發自你眼中的遠在天邊而又近在眼前的目光;你我的目光相遇了。那目光充滿我的眼神,我和它談到一封信所了解的事…… 至於那隻手,我將給它加上一個輕便的框子,潔白的畫面上隱去的只是你我的名字,因為我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我想讓其成為我的美好秘密! 那隻手將永遠立於我的寫字檯上,向我述說高尚的忠誠,用那手上的火焰溫暖我的靈魂。 那坤包最終屬於我了。筆屬於我了。鏡子和畫,也都屬於我了。它們合起來便是那個擁抱著我、愛著我的靈魂! 1925年1月9日272 ……我剪掉了長發。紀伯倫,從今以後,當你看到女朋友們有誰如此打扮時,你可能想到我,暗自對她們說,你認識一個像她們那樣的人!我數月來就想掙脫這額發,因為人們說女人「頭髮長,見識短」……這純粹是一派胡言!不過,當我看見美容師動手剪我那垂在胸前的烏黑、秀美的波浪式長發時,我為這損失感到惋惜。幸得那位羅馬美容師不時地用支離破碎的,夾帶著義大利語和德語詞彙的好言勸慰我,我能夠不笑嗎!他間或向我敘說短髮之美及其好處、特點,並說尤其非常適合於我……我問他向多少位女士說過這些話,他回答說我是個「女哲學家」。一心想剪去長發,繼之感到痛苦,隨後又哭了起來,因為美容師用戲劇性的詞語安慰了她。你見過這樣的女哲學家嗎?那位女哲學家和上面提到的那位姑娘,怎麼向一位酷愛文明和金色頭髮的詩人、藝術家談起烏髮,而實際上是棕色頭髮呢?那位詩人、藝術家只喜歡金髮,只歌唱金髮之美,只能容忍世間的金髮腦袋啊…… 梅婭 賈米勒·吉布爾博士發表過梅婭於1925年3月11日273寫給紀伯倫的一封信,從中可以看出梅婭對紀伯倫的健康狀況十分擔心,因為紀伯倫回信很遲。信全文如下: 我的朋友紀伯倫: 今晚歐美來的郵件已經分發完,這是本周的第二次了。我本期望收到你的隻言片語,但卻失望了。是的,我上周收到你寄來的明信片,上有聖安娜的美麗容顏。可是,那上面的一句話能取代整整一個月的沉默嗎? 我只希望你覺得需要寫信時才寫,或者寫信能使你得到歡樂時再寫。但是,每當郵遞員把郵包里的信件往信箱裡分發時,我翹首以望得到你的消息不是很自然的事嗎?我看到信封上的各國郵票,甚至美國郵票,有的寫著紐約的名字,我能不想起我的朋友,能不企盼看到他的手書,觸摸到他的信紙嗎? ……就讓我的這片紙給你帶去我的情感,以便在你惆悵時減輕你的憂愁;在你需要安慰時,能給你以慰藉;在你埋頭工作時,能增強你的力量;在你開心歡樂時,能使你更加歡樂開心。 梅婭 紀伯倫致梅婭·齊雅黛 1914年1月2日 紐約 傑出的女文學家閣下: 在這幾個月里,既無來信,又無回音,寂靜無聲,我想到許多事情。但是,我從未想過你是「壞女孩兒」274。至於現在,你則已對我明說,你的靈魂里存在著惡的傾向,我只有相信你了。我相信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你當然為你的話感到自豪——我是壞女孩兒——你應該感到自豪。因為惡是一種力量。其已知的影響可與善媲美。不過,請允許我坦率地對你說,無論你怎樣惡,也絕達不到我的半惡,我才真是個壞孩子,如同居於地獄穴洞中的鬼影,簡直惡得就像守衛地獄大門的黑幽靈!你當然將會相信我的這個話! 但是,直到現在我也沒明白使你用惡來對付我的真正原因,你能惠告我一聲嗎?我已回復過你的每一封惠書,而且詳細、深入考究過你在我耳邊低語過的每一詞語的含義。還有什麼別的事情應該讓我做嗎?你沒為我從「無」中造一罪名,以便向我表明你的報復能力嗎?你成功了,你聲明得好。至於我,則已經相信你集印度女神加利的寶劍和希臘女神黛安娜275的利箭於一身的絕對全新的神的品格。 現在,我倆都明白了對方靈魂里的惡和報復傾向,還是讓我們繼續兩年前開始的談話吧。 你怎麼樣,你好嗎?你的身體健康、精神愉快(正像黎巴嫩人習慣問的那樣)嗎?你在去年夏天另一隻胳膊又脫臼了,還是母親不讓你騎馬,於是兩臂健全地回到埃及了呢?我的健康狀況頗似醉漢。我在輾轉於高山之巔和大海沿岸之間度過夏秋兩季的,當我回到紐約繼續工作和與幻夢作鬥爭時已是面黃肌瘦;正是那些夢幻將我帶上高山山峰,然後又落到谷地深處的。 你對《藝術》276雜誌的讚美令我甚為高興。《藝術》雜誌是阿拉伯世界中同類雜誌的佼佼者。雜誌的主編是一位心地善良、思想精細的小伙子,他有許多著述和詩作, 均發表在一本名為《親近者》的集子裡。更加令人佩服的是這位青年對西方人所寫的東西了如指掌。我們的朋友艾敏·雷哈尼已開始在《藝術》雜誌上連載他的一部新的長篇小說;他已給我讀過大部分篇章,我感覺寫得極美。我已告訴雜誌主編,說你將給我寄來一篇稿子,主編已在等待之中。 十分遺憾,我不善於玩任何一件樂器。不過,我像熱愛生命一樣熱愛音樂,而且有一種特殊愛好,喜歡研究音樂原理與其結構,進一步追究音樂產生及發展史。倘若蒼天假我歲月,我必將寫一篇有關阿拉伯和波斯音樂旋律及其出現、演變與更迭的長篇論文。我對西方音樂的熱愛堪比對東方歌曲的熱愛。我每周都要去欣賞歌劇一或兩次。不過,對於西方音樂和表現方式來說,我喜歡交響樂、小鳴奏曲和協奏曲勝過歌劇,其原因在於歌劇缺少與我的性格和志趣相適應的那種藝術拙樸韻味。現在,請允許我欣賞一下你那按在四弦琴上的手和你手中的四弦琴。每當你在弦上彈奏《納哈萬德》277曲的時候,我希望你念及我的名字,將我的情感溶入樂曲之中。那是我至愛的一首樂曲,我曾對之發表過類似卡萊爾278關於先知穆罕默德的見解。 你何不在獅身人面像的威嚴之前提及我一下呢?我在埃及時,曾一周去那裡兩次,坐在金色的沙子上,二目凝視著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消磨很多時光。當時,我才是個十八歲的少年,懷著一顆雄心,那雄心在藝術外觀面前顫抖著,就像小草臨風暴那樣瑟瑟擺動,而那獅身人面像則向著我微笑,使我的心中充滿著甜滋滋的痛苦和令人欣悅的淒楚。 我像你一樣敬佩舒邁勒279博士。他是黎巴嫩培養出來的進行近東新復興的的少數人之一。在我看來,東方人迫切需要像舒邁勒博士這樣的人,以便抵制蘇菲派人士和信教徒們在埃及和敘利亞兩國造成的影響。 你讀過凱爾拉·海爾拉280用法文寫的那本書嗎?一位朋友告訴我,書中有一章寫到你,還有一章寫到我。你如有兩本,請惠寄給我一本,上帝會報答你的恩情。 已是夜半時分,上帝祝你晚安,並為忠誠的朋友護佑你。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1919年1月24日 紐約 尊敬的文學家瑪莉281小姐閣下: 向你的美好靈魂致意。今天,我收到了你惠寄給我的幾期《文摘》282,我懷著興奮與敬佩之情讀了一篇又一篇文章。我在你的文章里,發現了不少我日夜魂牽夢繞的愛好和傾向;不過,有許多原則需要理論,我真希望我們能夠面談,研究一番。假若我此時此刻在開羅,我一定求你允許我登門造訪貴府,以便暢談《空間靈魂》和《智與心》以及部分「亨利·柏格森」283現象。可是,開羅在地球的東方,而紐約在地球的西方,沒有辦法實現我所想所盼的論談。 你的文章表明了你的神奇天賦和你博覽群書以及你篩選材料、布局安排的精良鑑賞力。你的文章還清楚地表明了你獨具的心理鑑別能力。在我看來,心理鑑別力或心理自信心在任何知識和任何工作之上,這使你的研究成果為阿拉伯語中同種研究的最佳成果之一。 不過,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會不會有那麼一天,你的傑出天賦能離開平日事務研究,走向表露你心底里的秘密,獨有鑑別能力和其高尚的隱私呢?創作不是比研究創作者更長存久在嗎?難道你不認為寫一首詩或寫一篇散文比寫一篇關於詩與詩人更為寶貴嗎?我作為欽佩你的一個人,更喜歡讀你描寫獅身人面像微笑的一首詩,勝過喜歡你的一篇關於埃及藝術史及埃及藝術如何從一個時代演變到另一個時代,從一個國家轉向另一個國家的論文。因為你的獅身人面像一詩能夠給予我一種自我心靈的禮物,而你的關於埃及藝術史的論文,只能給我指出一種平常的理性的東西。我的這句話並不否認寫埃及藝術史論能夠顯示你的自我心靈鑑別能力。但是,我覺得藝術——藝術顯示漫遊、浮動、結晶在靈魂里的東西——比研究更適合於你的罕見天賦;而研究則只能顯示漫遊、浮動、結晶在社會中的東西。上述所及只不過是以藝術名義求情的一種形式罷了。我之所以向你求情,因為我想把你帶給薩福284、伊麗莎白·布朗寧285和艾麗絲·舍奈爾286等你的在天與地之間架起黃金和象牙天梯的姐妹們所在的地方。 我希望你相信我對你的真摯敬佩之情。請接受我的崇高敬意。上帝保佑你。 忠誠的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1919年2月7日 紐約 親愛的梅婭小姐: 你的信把對一千個 春秋 的回憶送回到了我的心靈中,使我再次站在我們創造的並使之一隊接著一隊行進的幻影前,歐洲的火山287剛一爆發,那些幻影被沉默籠罩;那沉默是何等深沉,又是多麼長久啊! 我的朋友,你可知道,我在我們的斷斷續續的談話中找到了慰藉、親情和平安?你可知道,我曾對自己說,在地球的東方有一位姑娘,她不像平常的姑娘,而是她在自己出生之前就已進入了聖殿,站在最神聖的地方,曉知黎明巨人守護的天堂秘密,把我的國家當成她的國家,把我的民族視作她的民族?你可知道每當我收到你的信時,我總是對著幻想的耳朵低聲吟唱這支歌?假若你知道這些,你決不會中斷給我寫信;也許正因為你曉知此事方才中斷寫信給我;這其中不無正確見地與才智。 獅身人面像一文,你知道,我是在《藝術》雜誌主編——上帝寬恕他——再三要求下,才向你徵稿的。依我的天性而言,我認為向那些文學家,尤其是那些極少數的只有得到生活的啟示才付諸筆錄的文學家——你便是那少數文學家之一——建議他們寫什麼題目,那是件醜事。此外,我深知藝術本身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而指定題目本身則包含著一種阻礙把文章寫好的東西。倘若那時你寫信對我說:「現在我沒有寫獅身人面像的興趣」,我會欣然唱道: 「梅婭萬歲!梅婭是頗具沒有任何欺瞞的藝術天質的才女!」 總之,我將先於你寫一篇關於獅身人面像微笑的文章!之後,我將寫一首關於梅婭微笑的一首詩;假若我手中有她的照片在微笑,我今天就會賦詩。不過,我應該訪問埃及,以便看到梅婭及她的微微笑容。作家能對女子的微笑說些什麼呢?萊奧納多·達·芬奇288完成《焦孔多夫人》289畫作時,不是也就這個題目說過最後一句話嗎?可是,在黎巴嫩少女的微笑中,不是隱藏著除了黎巴嫩人誰也不能曉知和宣布的秘密嗎?或者不管那女子是黎巴嫩人,還是義大利人,她的微笑不都是為了隱藏雙唇編織的細薄面紗掩飾下的永恆秘密嗎? 《瘋子》——關於這《瘋子》,我能說什麼呢?你說其中有顯示「冷酷」,甚而顯示「黑暗山洞」的成分,而我到現在還未聽到像這樣的批評,雖然我讀過美國和英國多家報刊雜誌發表的有關這本小說的評論。奇怪的是西方大多文學家都認為其中的兩段很好:即My Mind和The Sleep Walkers290;他們不是引用,便是專門提及那兩段短文。你呢,我的朋友,你卻發現其中有「冷酷」成分。一個贏得了世界贊同而得不到梅婭稱讚的人,那他還有什麼用呢?也許這些西方人對《瘋子》及其想像力的欣賞產生自他們對自身想像力的厭煩及他們嚮往奇異與不熟悉的東西的天性愛好,尤其是東方的某些現象。至於那些發表在《藝術》雜誌上的諺語、格言和散文詩,則是一位文學家從英 文原 文翻譯出來的;這位文學家喜歡我略勝於他對英文修辭細則的熟知水平。 我談及《瘋子》的話中有「嫌惡」一詞,我用紅墨水在其周圍畫了一個圈。我之所以這樣做,因為我知道,如果我把The Sleep Walkers里的話置於「昨天」與「明天」的唇間,而不是置於母親及其女兒的唇間,莫非你會把「嫌惡」一詞換成另外一個詞? 關於我的靈魂的洞穴,我能說什麼呢?那令我生畏的洞穴是我在人們的寬暢大道上、鮮花盛開的田地里和植物茂密的森林中感到疲倦時藏身的地方。當我找不到頭靠的地方,我便進入我的靈魂洞穴。假若在我喜歡的人當中誰有勇氣進入那洞穴,那麼,他只能看到那裡只有一個人正在雙膝跪地做禮拜。 你喜歡《瘋子》里的那三幅畫,使我感到高興,且向我指明你的兩隻眼睛中間還有第三隻眼睛。我再就知道你的兩隻耳朵之後還有無數無形之耳,能夠聽到類似於沉靜的細微聲音,那種聲音並非發自唇舌,而是源於舌與唇之外的甜蜜孤獨、歡樂痛苦及對於遙遠未知世界的嚮往。 你問我,在我寫下「For those Who understand us enslave Something in us」291之後,是否想讓任何人了解我?不,我不想讓任何人了解我,如果那種了解僅僅是一種精神奴役的話。自以為了解我們的人何其多啊!其實我們只是發現我們的部分表象類似於他們生活中某一次所經歷的什麼東西罷了。但願他們滿足於佯裝了解我們的秘密吧!其實,我們的那種秘密連我們自己都不了解,而他們卻將我們用各種符號和數字封起來,然後就像藥劑師擺置藥丸藥粉瓶子那樣,把我們將放置在他們的思想和他們的信條的一個架子上!說你在你的部分書中摹仿我的那位文學家,不正是自稱了解我們、曉知我們內心秘密的這些人當中的一個嗎?你能夠讓他相信獨立才是靈魂的正道,冬青槲和柳樹是不能在彼此樹蔭下生長的嗎? 此信寫到這裡,而我開始想說的話一句還不曾說出來。設想一下,誰又能將那稀疏美麗的霧靄化為塑像和碑碣呢?但是,能聽到聲外之聲的黎巴嫩姑娘,筆尖困難到霧靄中的形象和幻影。 向你那美好的靈魂致意,向你那高貴的情懷和博大心田問安。上帝保佑你。 忠實的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1919年5月10日 紐約 親愛的梅婭小姐: 《行列之歌》今日出版,我將收到的第一本書寄給你。該書正像你看到的那樣,它是一個夢,其一半仍然是霧靄,另一半則幾乎成為可以感觸到的實體。假若你覺得其中有的東西好,它就會化為美好現實;倘使你認為有什麼東西不好,它會全部返回霧靄中去。 向你的美好靈魂致以一千個問候和敬意。上帝保佑你平安。 忠實的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1919年6月11日 紐約 親愛的梅婭小姐: 我從野外長途遊行回來,便看到了你的三封信和你那篇發表在《都城報》的美文。我從僕人那裡得知,這幾封信,該說這份珍貴財富,是四天前一起寄到的。看來,埃及郵政當局就像查封外界進步的郵件一樣,曾中止過國內寄出的信件的投遞業務。 我丟下這間辦公室里等待我做的一切,整個白天都在聆聽你那輾轉蹣跚在甜潤與嚴厲之間的談話;我之所以說嚴厲,那是因為我發現你第二封信里有某些看法,我會因那些看法而感到痛苦的。可是,我怎能允許我的心靈去遙望那嵌滿繁星的晴朗夜空中漂浮的雲狀物呢?我怎能把我的目光由鮮花怒放的大樹轉向它的枝條投下的陰影呢?我又怎能不接受滿佩珠寶、香氣四溢的纖細之手的輕觸柔刺?將我們從五年的沉默中拯救出來的談話,無論現在或將來都不會轉化成為責備或爭論。我接受你說的一切,因為在我看來,已有七千英里將我們隔開,我們不應該再在這遙遠距離之間加入虎口之距,而應盡力運用我們對美好愛好、對泉源的嚮往和對永恆的渴望將距離縮短。我的女友,在這些日日夜夜裡,我們經歷的痛苦、干擾、疲倦和磨難已夠我們受的了。我認為,一種能在絕對單純前站穩的思想,是不會被某一本書中的一句話或某一封信中的一種意見攪亂的。那麼,就讓我們把我們之間的分歧——多半是言辭上的分歧放入金箱子裡,然後將之拋入微笑的大海之中去吧! 梅婭,你的信多美多甜,就像從高處奔騰而下的一條香醇之河,唱著歌流淌在我的美夢峽谷中,簡直就像奧爾甫斯292的六弦琴,將天邊變成眼前,把咫尺推向遙遠,並以其奇妙的顫音將頑石化作熾燃的火炬,把枯枝變為抖動的翅膀。一天收到你的三封信,我該說什麼呢?那是我偏離塵世之路的日子,整天漫遊在「有高柱的伊賴姆」城293中。 我用什麼回答你的那些問題呢?心靈中有不能伴墨水流淌的東西,我怎能繼續談下去呢?但是,一定要繼續談。因為無聲之言,你也是明白的。 你在第一封信 中說 :「假若我在紐約,這幾天裡我就會訪問你的畫室。」莫非你從未訪問過我的畫室?記憶的外衣之後,不是還有記憶的隱形體軀嗎?我的畫室是我的宇宙,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博物館,是我的天堂,也是我的地獄。它是森林,在那裡生命呼喚著生命;它是空曠的沙漠,我站在沙漠當中,映入眼帘的只有沙海和能媒之海。朋友,我的畫室是一座沒有四壁和屋頂的房舍。 但是,在我的這個畫室里有許多我喜歡和我保存的東西。我素喜古玩。在畫室的角落裡,放著一些歷代的古董,如埃及、希臘、羅馬的雕塑和繪畫,還有腓尼基的玻璃器皿、波斯瓷器、古書、義大利和法國的繪畫,還有數件默默有言的樂器。有那麼一天,一定要弄到一尊迦勒底294玄武石雕像。我喜歡迦勒底的每一件東西,這個民族的神話、詩歌、禱詞、建築,甚至那個時代留下的微不足道的藝術品和手工製品,都能喚起我內心深處遙遠隱約的回憶,將我帶回到悠遠的過去,使我透過未來之窗看到現在。我喜歡古蹟,深深迷戀著古代文物,因為它是用一千隻腳由黑暗走向光明的人類思想所結出的碩果;正是那不朽的思想帶著藝術潛入大海深處,旋即又帶著藝術扶搖直上而達銀河岸邊。 你說「你滿足你的藝術,你是多麼幸福!」這句話使我思忖良久。梅婭,不啊!我既不滿足,也不幸福。在我的心靈中,有一種不知滿足為何物的東西,但並不像貪慾;同時還有一種不知幸福為何物的東西,但並不像困苦。在我的內心深處有一種永久的悸動和持續的痛苦,但我卻不肯替換和改變它——誰像這樣,便不知何為幸福,亦不曉何為滿足,但他從不訴苦,因為訴苦之中包含著某種怡適和某種形式的超脫。 你為你的雄厚天賦之才感到幸福和滿足嗎?梅婭,請告訴我,你滿足、幸福嗎?我似乎能聽到你低聲細語道:「不,我既不滿足,也不幸福。」滿足是自足,自足是有限的,而你是無限的。至於幸福,則是一個人將自己的心靈充滿生活的玉液瓊漿;不過,倘若他的杯子長七千法爾薩赫、寬七千法爾薩赫,即使把生命的全部注入他的杯中,他現在和將來都不會知道何為幸福。梅婭,你的杯子不是長寬各七千法爾薩赫嗎?295 關於我的「精神氛圍」,我能說什麼呢?一年或兩年來, 我的生活 不乏寧靜與平和,然而今天,寧靜被喧囂所替代,爭執取代了平和。人們吞噬著我的日日夜夜,用他們的志趣和意向淹沒了我的夢想。有多少次,我逃離這走投無路的城市,去往一個遙遠的地方,都是為了擺脫人們的糾纏,同時也為了掙脫自己的心靈幻影。美國人民威武強悍,孜孜不倦,不累不眠,沒有夢幻。這裡的人民若憎惡起一個人,能用冷漠將之置於死地;如果熱愛起一個人,也愛得死去活來。誰想生活在紐約,他就應該成為一柄利劍,但要插入蜜糖做的劍鞘里:利劍用於恫嚇那些空耗時光之人,而蜜糖則可以飽饑饉者之腹。 我逃往東方的那一天將要來臨。我對祖國的思念幾乎將我溶化。如果不是這隻我親手插編的籠子,我早就登上了第一班開往東方的輪船。可是,哪個人能夠丟下他耗畢生之力用雕石砌建而成的房舍呢?即使那房舍是一座監牢,他也不能或不想一日之間棄離。 親愛的朋友,打攪你了!我光談自己,盡訴說一些本該起來進行鬥爭,而不應該重提的事情。 你對《行列之歌》的喜歡,也使得我對之倍加珍視。你說你將背誦其中詩句,如此大恩大德,我當躬身低頭行禮。但是,我覺得你應該背誦比《行列之歌》,乃至我已寫出和正在寫出的更知名、更精美、更雅致的詩篇。關於書中的插圖,你說道:「你們是藝術大家,憑藉雙子星座君王們賜予你們的能媒之力創造了這奇珍之作。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們來了,我們只能用我們的貧乏和主 張理 解那鴻篇巨製。因此,你們因我們的愚昧而成了不幸受害者,而我們也因之成了吃虧的可憐人。」這話我是不能接受的,並請原諒我對之表示反叛(我的反叛何其多啊!)。梅婭,你是我們當中的一員,你就在我們中間。你在藝術男女之中,如同紅花由綠葉簇擁。你在《都城報》上發表的關於《瘋子》插圖的評論文章,便是深刻藝術感觸、精明獨到思想和銳利評論目光的最好證明。評論家的眼睛看到只有少數人才能看到的東西。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你是第一位昂首挺胸,泰然自若如在自己家中,邁著堅定步伐,走進「九姊妹」296林中的東方姑娘。你何不告訴我你是怎樣曉知你所通曉的一切的?你是在哪個世界採集到你的心中奇珍異寶的?在你的靈魂來到黎巴嫩之前,曾生活在哪個時代?天賦之才當中的秘密要比生命的秘密更加深刻。 你想聽聽西方人怎樣議論我,我謹對你這種熱忱和民族感情致一千謝意。他們說了很多話,言過其實,猜想偏頗,認為兔子窩裡出了駱駝。朋友,上帝知道我一讀到談我的那些美好言詞,我便淚灑胸懷。稱讚是人們置於我們肩上的一種責任重擔,它會使我們自感柔弱。但是,一定要前進,哪怕重擔壓彎我們的背,一定要從柔弱中發現力量。我在另封信中給你寄去報刊雜誌上的一些評論,你將從中知道西方人已經厭惡了他們自己的靈魂幻影,對他們自己也已感到煩膩,於是找他們不熟悉的新奇東西進行消遣,尤其喜好東方的東西。黃金時代過去之後的雅典人就是這樣的情況。一個月或稍多點兒時間以前,我把報紙上關於《瘋子》的一組評論寄給了伊米勒·澤丹先生;當然,他也是你的一位朋友。 讚美上帝,感謝上帝終於結束了你們的危機。我看過那些遊行示威的消息,想像你定會驚恐不安,於是我也惶恐不安起來。在惶恐不安情況下,我反覆默誦起莎士比亞的詩句297: Do not fear our person. There’s such divinity doth hedge a king. That treason can but peep to what it would. Acts little of his will. 梅婭,你是受神靈呵護的。在你的心靈中有一位受上帝保護、免遭任何災難的國王。 你問到在我這裡有沒有你們的朋友? 有啊,憑生命起誓,憑生活中的傷人甘甜和神聖苦澀起誓,我們這裡有你的朋友:其意志保衛著你們,其心靈願你們安好,願厄運遠離你們,保佑你們免遭任何傷害。不在場的朋友也許比在場的朋友更親近。對於行走在平原上的人來說,那大山不是顯得比山中居民眼裡的山更加威嚴、清晰和顯著嗎? 夜色已用它的飾帶籠罩了這個畫室,我再也看不到我的手所寫的東西了。謹向你致一千個吻一千個敬意。上帝永遠護佑著你。 你的忠實朋友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1919年6月11日 紐約298 《瘋子》已被譯成法文、義大利文和俄文。該集子的部分內容被譯成其他幾種文字。法文譯本不久將問世,到時候我將給你寄去一本。 1919年7月25日 紐約 親愛的梅婭小姐: 自打我開始給你寫信到現在,你總是浮現在我的腦海里。我曾長時間地思念你,與你交談,詢問你的內心所想,探索你的秘密。奇妙的是我曾多次感覺著你的化身就在這畫室之中,正觀察著我的一舉一動,不時地與我說話,對我的作品發表意見。 我這樣說,你當然會覺得離奇;與此同時,我也感到奇怪,一種需求使我不由自主地給你寫起信來。假若我能破譯隱藏在這不由自主和迫切需求之後的秘密,那該多好啊! 有一次你對我說:「頭腦之間的唱和、思想之間的交流,也許知覺是無法感觸到的;但是,誰能斷然否定一國同胞之間的唱和與交流的存在呢?」 這段美好話語中有一個基本事實,我曾主觀臆斷過它的存在,而現在卻通過心靈體驗證實了它。近來一段時間,我已確信有一種精細、堅固、奇妙的精神紐帶,它的本質、特性與影響不同於其他任何紐帶,而是更強烈、更堅韌、更長久,就連血緣的、胎生的,甚至道德的紐帶都不能與之相比。這紐帶中沒有一根由搖籃到墳墓閃過的日日夜夜所紡成的線,也沒有一根由過去的理想、今日的願望或未見的希冀紡成的線。也許這種紐帶存在與這樣的兩個人之間:過去、現在或許將來都不曾、沒有或不能將該二者聚集在一起。 梅婭,在這種紐帶里,在這種心靈情感里,在這種隱形的相互理解中,有聯翩的夢,它比徜徉在人類心中的一切夢都奇異古怪,那是包容在夢中的夢中之夢。 梅婭,在這種互相理解之中,有一首深沉、靜怡的歌,我們在夜深人靜之時能夠聽到它,它會把我們帶到黑夜、白晝、時光和永恆之遙遠的所在。 梅婭,在這種紐帶里,在這種情感之中,有一種永不消失的痛苦憂煩,但它對於我們來說十分珍貴;即使有可能,我們也不會用我們所知道和想像的快樂尊榮將之替換。 我之所以把不能也不想告訴你的東西告訴你,只是因為你的心靈中有著相似的情懷。倘若我展示給你的是一項早為你所知的秘密,那麼,我便是承蒙生活厚愛、被生活擁立在白色寶庫前的幸運者之一;假使我所表明的僅僅是我個人的私事,那麼,你可以將此信一火焚毀。 朋友,我懇求你給我寫信,求你用翱翔在人間道路上的絕對單純精神給我寫信。你和我都對人類了解甚多,不但了解使他們相互接近的志趣和愛好,也了解令他們彼此疏遠的因素與辦法。既然如此,我們何不躲避一下,即使離開他們走過的老路一個時辰,站在一旁靜觀日夜、時光與永恆之外的東西,哪怕只一次呢? 梅婭,上帝永遠呵護著你。 你的忠實朋友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1919年7月26日299 此書將在今年初出版,我將把收到的第一本樣書寄給你。 1919年11月9日 紐約 親愛的梅婭小姐: 你恨我,你怨我,你有權利,你是對的,我只有默認聽從。我是個遠離度量衡世界的人,你何不忘掉我犯的過錯呢?你何不將不適宜保存在能媒箱中的東西放在「金箱」里呢? 當事者清,局外人迷,把罪過算在局外人的頭上,實在有失公平。真正的罪過在於明知故犯。我不想把些許熔化的鉛水或沸水傾倒在明知故犯人的手指上,因為我知道罪過本身就是對罪犯的懲罰,而多數人的災難歸咎於他們所做的事情。 我對那種透明成分感到親切,因為在它的面前距離、界限和障礙都會化為烏有;孤獨的心靈只會親近那種成分,並且只向它大聲呼喚,只向它求助。你,你總是生活在精神世界裡,你知道我們之間存在著透明成分迴避我們的一切工作,甚至遠離我們最美的修辭志趣和最崇高的藝術願望。它即使與我們的詩情為鄰,既不能將自身寫成一首歌曲,也不能將自己的隱秘注入線條色彩之中。任何人都能強說自己的愛好,戲弄自己的欲望,拿自己的思想做交易;但是,在人類當中,沒有人能夠強說自己的孤獨,或者戲耍自己的希望,或者拿自己的饑渴做交易。在人們中間,沒有人能夠將自己的夢從一種形象轉化為另一種形象,或將自己心靈里的秘密由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我們當中的弱小者能夠影響到我們當中的強大者嗎?大地上的客體能夠改變天上的主體嗎?那藍色火焰熾燃著而不變化,它發號施令而不聽從命令。你是最富遠見者之一,莫非你真地認為「精到嘲諷」生長在耕耘、孤獨播種、饑渴收穫的田地里嗎?你真的認為「哲學詼諧」會與對真理的嚮往和對單純、絕對的追求相伴而行嗎?不,朋友,你不屑於懷疑和猜疑!懷疑總是與消極的膽小鬼形影相伴,而猜疑常常追隨著沒有自信心之人。你呢?你是個積極的強者,擁有完全的自信心。你何不相信歲月置於你雙掌中的東西呢?你為什麼不把自己的目光由美麗外錶轉向美麗的真實呢? 我在一座孤零零的房子裡度過了夏令幾個月的時光,那房子就像幻夢一樣站立在大海與森林之間。每當我把自我丟失在森林裡時,我便去大海;到了那裡,我便找到了自我。每當我把自我丟失在波浪之間時,我便回到林間樹蔭下;回到那裡,我便找到了自我。這個國家的森林與地球上其他地方的森林都不一樣,它繁茂蒼翠,鬱鬱蔥蔥,遮天蔽日,會把人們的記憶帶回到遙遠的過去,帶回到原始時代,帶到天啟經典之初,那經典便是上帝!我們的海與你們的海是一樣的。你們在埃及海岸聽到的生翅濤聲,我們在這裡的海岸邊也能聽到;那使你們胸間充滿大海威嚴與可怖的深沉,將生活的可怖與威嚴充滿我們的胸間。我已在地球的東方和西方聽到了大海唱的歌,過去和現在都是那首永恆之歌,它攜帶著靈魂起伏,時而讓靈魂悲傷,時而教靈魂安詳。我甚至在亞歷山大的海灘上也聽到過那首歌。是的,是在亞歷山大海邊沙灘上,時間是1903年夏天。在那座古城的海邊,就像昨天在這座新城的海邊一樣,聽到了世代的談話;我第一次聽到那談話還是在八歲的時候,不免茫然不知所措,看不清生活之路,提出許許多多問題,向已故母親的耐心和堅韌挑戰。我今天又聽到了那談話,提出同樣的問題,只不過是向全知全能之母提問,回答我用的不是話語,讓我明白了許多事理;每當我向他人表述這些事理時,語詞在我的口裡卻變成了深深的沉默。如今,我已八十高齡,就像當年八歲時一樣,坐在海灘上,極目遙望藍色天際的最遠點,提出一千零一個問題: 「你們那邊究竟有沒有回應我們的人呢?」 「世代大門能否開啟,哪怕只開一分鐘,好讓我們看看大門之後隱藏的秘密和隱秘?」 「死神將白色面紗蓋在我們臉上之前,你們能否就我們周圍的生活秘密法則說句話?」 你問我是否認為「不勞而獲之果」甜美,我可以告訴你,我認為那種「果」甜,而且認為它極甜;但是,要在我將它的詞語譯成我的專用語言之後!置於「勞」,則是登上高廳300的階梯。當然,我希望飛上我的高廳,然而生活沒有教給我的雙翅拍擊和飛翔,我該怎麼辦呢?我崇尚隱蔽的真理勝過明顯的真理。我喜歡自滿自足的無聲敏感性勝過需要解釋和分析的敏感性。但是,我發現神聖的沉默往往開始於神聖的言辭。 我的確認為那種「果」甜,而且認定生活中除了困惑之外,一切都是甜美的。如果那種「果」肩扛著困惑而至,我會閉上雙眼,並且暗自說:「這是我背負的第一百零一個十字架。」困惑本身並不可惡,只是我與它作伴太久已經厭惡了它。我曾拿它當麵包吃,當水喝,當床單睡,當外衣穿,直到提及它的名字,我就感到厭煩,一心從它的影子下逃離走遠。 我認為你的評論《行列之歌》的文章是用阿拉伯語寫的同類第一篇論文。它是第一篇研究作者寫作意圖的文章。假若埃及、敘利亞的文學家們能從你那裡學學追尋書的靈魂而不是單看其軀體,在探究詩的表象之前先深思詩人的內心意向,那該多好啊!我不應該試圖表達我個人對那篇寶貴文章的感激之情,因為我知道那文章是在你擺脫了任何個人情調情況下寫就的。如果我想一般性地表達民族的感激之情,我則應該就那篇文章另寫一篇文章;但是,這在當前被東方人人是一件不合時宜的事情。 不過,總有那麼一天,我會對梅婭及其天賦之才說出我要說的話,那將是一席舉足輕重的話!那將是廣博而深長、誠摯而純美的話! 今秋將出版的那本書是個畫冊,書名為《沒有叛逆與反抗的喧囂》。如果不是印刷廠工人罷工,該書三周前就問世了。明年將有兩本書出版:第一本是《孤獨者》301,也許我會為之另取一名,內容包括詩歌和寓言;第二本是象徵主義畫集,名為《向著上帝》(Towards God)。這後一本書出版後,我將結束一個時代,開始另一個時代。至於《先知》一書,我則已經思考了一千年,但是,直到去年歲末,我還未能寫出其中一個章節。我該怎樣向你描述這位先知呢?可以說他是我的第二次降生,他是我的第一次洗禮,他是使我有資格面對太陽作為自由人而站立的唯一思想。正是這位先知,在我試圖生他之前,他已經把我生下來;在我下構思著述他之前,他已經將我構思著述出來;在他停下腳步向我口授他的志向與愛好之前,他已經讓我跟在他的身後步行了七千法爾薩赫里程。 我希望你向我的朋伴和助手問一問這位先知的透明成分,他會向你講述先知的故事。你問一問那透明成分吧!你要在心靈擺脫了桎梏,卸去了外衣的夜深人靜之時問他;到那時,他會向你透露這位先知的秘密,並且向你揭示先前所有先知們的內心隱秘。 朋友,我相信在透明成分里有一種意志,我們如若將其中的一絲一毫放在一座山下,那座大山便會從一個地方移到另一個地方。我深信,不,我確知,我們能夠將那種成分拉成一條線,用之將一個國家與另一個國家連結起來;通過它,我們可以知道想要知道的一切;通過它,我們能夠得到我們嚮往和企盼的一切。 關於那種透明成分和其他成分,我有許許多多事情要表述。但是,我應該對之保持沉默。我將保持沉默,直至霧靄消隱,世代大門洞開,主的天使對我說:「你開口說話吧!沉默時辰已經過去。你邁步行走吧!你在困惑的陰影下站得太久了。」 哎,世代大門究竟何時開啟?你曉得嗎?你知 道世 代大門何時洞開,霧靄何時消散嗎? 梅婭,上帝永遠護衛著你。 忠實的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1919年11月15日 紐約 這是藝術盛宴發出的請柬,你何不駕臨此間為我們增加一份榮幸? 1919年11月30日 紐約 若是你在這裡,給我的聲音插上翅膀,把我的細語化作朗聲歌吟,那該多好!不過,我相信當我在「異鄉人」當中朗誦時,還有一位暗在的「朋友」在聆聽我的聲音,給我目送著甜美溫柔的笑意。 1920年1月28日 紐約 親愛的梅婭小姐: 你想「確切」地知道我後悔的意味及我要求你寬恕以外的「心理秘密」。我這就簡要地把過去和以後的那種後悔、那種種意味、那樁樁秘密及那些心理狀況以外的事情告訴你。 我寫了被你稱為「抒情歌曲」的那封信沒有後悔,也不會後悔的。 我對信中的任何最小的字母和最大的一個標點,都不後悔,也不會後悔。 我並未失去方向,因此也無須尋覓正路。 設想一下,我怎麼會對我現在和當時心中都存在的東西感到後悔呢? 我並不是那種一吐露心事便立即後悔的人。 我也不是那種醒時否定夢中確定的事情的人。因為我做夢之時就是我的清醒之時,我的清醒之時也便是我做夢之時。因為我的生活不能分成前進一步和後退兩步。 至於我所犯的罪過,或者說你想像中我所犯的罪過。我雖是個遠離度量衡世界的人,那則是:我讀過你講過的關於那個黎巴嫩人的故事之後——就是你離開亞歷山大海濱沙灘之前訪問你的那個黎巴嫩人,即「十分遺憾,忘了向他的手上潑點兒開水」,以懲罰他的「非禮之舉」的那個黎巴嫩人——讀過這段話之後,在我將信投入信箱之前,應該注意到一件應該知道的事情。我認為,或想像,或揣測正是那封信給你造成了這方面的煩惱。當我們知道個人的私事經別人之手綻現在那些不應該知道此事的人們眼前時,誰會不心煩意亂呢? 這便是我留意到並且感到後悔的一件事,也是我求你將之放在遺忘箱中的唯一一件事。我把「檢查處」和設立該機構原因以及它所造成的後果稱為「度量衡世界」;我之所以用這個名字稱呼它,乃是因為像地獄遠離真理森林一樣遠離當時我全神貫注的世界。 我去年已經知道了有關「檢查處」的事情,那足以讓墳墓間的貓頭鷹發笑!這個尊貴機構的某些青年職員打開從東方寄給我的信件,他們在信末加上些附言、問候語、致敬詞及政治、文化和文學方面的評論,還有的人為了我從未聽說過的目的向我索要錢財。 比所有這些人更出奇的是,有一位大馬士革的檢察員,看見寄給我的信上有大塊空白,竟然用一首歌頌我的長詩將之裝飾起來!如果我將那首長詩的全部故事告訴你,你定會對我大發雷霆。 至於那封被稱為「抒情歌曲」的信,它則發自於我,依附於我,久在於我;它就是我,如同是我的過去和未來。它現在就像昨天的它和明天的它。多馬302,你難道不相信嗎? 梅婭,你想用你的手指摸摸我的傷口嗎? 請允許我再說一遍,我討厭朋友之間的「精到嘲諷」和「非精到嘲諷」,我討厭靈魂互通者之間的「哲學詼諧」和「非哲學詼諧」,我討厭在每件事情上,甚至升天時的牽強附會和矯揉造作。我之所以討厭這些東西,原因在於我每一分鐘都能看到我的周圍存在的機械文明現象及因為沒有翅膀只有靠輪子前進和這種社會所產生出來的結果。 我猜想,因為《瘋子》里的部分內容,致使你把「精到嘲諷」歸罪於我。如果我猜得不錯,我就將成為那本書的第一個犧牲品。因為《瘋子》並不完全是我,而是我創造了一個人物,借他的口舌表達思想和意向,而且那並不都是我的思想和意向。我所用的與那個瘋子相稱的語氣,也不是我與我所熱愛與敬重的朋友談話時所採用的語氣。不過,如若定要通過我寫的東西了解我的真實情況,何不以《行列之歌》中的「森林青年」來取代《瘋子》實現這一目標呢?梅婭,我的靈魂與其說接近「瘋子」及其 吶喊 聲,毋寧說更接近於「森林青年」及其蘆笛歌聲。你終將知道《瘋子》不過是用各種金屬製造的長索鏈上的一環罷了。我不否認《瘋子》只是一個粗糙鐵環,但是,這並不能證明整個鎖鏈全是粗糙鐵製品。梅婭,每顆靈魂都有其四季,靈魂的冬天不像其春天,其夏季也不同於它的秋令。 你出身利末303家族,我感到非常高興。我之所以如此高興,因為我是一位馬龍派祭司的外孫304!是的,那位祭司是我的外祖父,是我母親的父親,是一位深通神學秘密的牧師(但他喜歡教堂和非教堂音樂,所以他的神職被音樂所掩蓋)!我母親是他最喜歡的,同時長相也最像他的孩子。奇怪的是母親正在青春妙齡之時便下定決心準備進黎巴嫩北部的聖徒賽姆阿修道院305做修女去了。我繼承了母親的百分之九十的性格和愛好(我並不是說在溫柔、恭順和博大胸懷上像她)。雖然我自覺對修道士有些討厭,但我喜歡修女,打心底里為她們祝福。我之所以對修女充滿好感,也許產生自縈繞母親年輕時心中幻想的那種秘密願望(Mystique)。我記得我二十歲時,母親一次對我說: 「假若我入了修道院,那對我對別人都是再好不過的了。」 我對母親說: 「如果你進了修道院,我可就來不到這個世界上了。」 母親回答: 「你是命中注定的,孩子。」 我說: 「是的。我來這世界之前好久好久,就選定你做我的母親。」 母親說: 「如果你沒來到這個世界,你就留在天上做天使。」 我說: 「我仍然是天使呀!」 母親微笑著說: 「你的翅膀在哪兒?」 我讓母親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說: 「就在這裡。」 她說: 「被折斷了呀!」 此話說過九個月之後,母親便走向藍色天際之外的世界去了。 而她那「被折斷了呀」的話語,卻一直迴蕩在我的心靈中;我借這句話,編織了《被折斷的翅膀》306這篇小說。 不,梅婭,我從未在母親面前賣老。她過去和現在仍然是我的靈魂之母。如今我覺得母親對我的親近、影響和幫助強烈、巨大是不能與她別離人間之前的我的感覺相比的。但是,我的這種感覺並不否認和拒絕我與母親們和姐妹們之間已經存在的靈魂上的其他聯繫。我對家母的感情與對母親們的感情之間的差別僅僅是清晰與微弱記憶之間的區別而已。 這僅僅是關於家母的點滴情況。如若老天能給予我相聚時光,我必將母親的許多情況詳細告訴你。我相信,你定會喜歡她的;你之所以喜歡她,因為她喜歡你。遨遊在彼間的靈魂是會喜歡行走在此間的美麗靈魂。梅婭,你就是一顆美麗靈魂,因此對我說的「她喜歡你」不會感到奇怪和陌生。 發表在《藝術》雜誌上的那幅肖像畫是她心靈痛苦情況下的容貌。刊登在Twenty Drawings 307扉頁上的肖像也是母親的面容;我之所以將之命名為《向著無限》,因為那幅畫所表現的是她在這裡度過的生命最後時刻;而她生命的最初時刻是在那裡度過的。 至於我父親的這一家族,我則能夠以出過三或四位祭司而炫耀一番,如同你為齊雅黛家族出過祭司和主教那樣感到自豪!不過,你略勝過我們一籌,因為你們家族出過主教,而我們這株樹上從未結過此類果子!但我們有牧師或半牧師,你們有這種神職人員嗎?這位牧師曾向上帝頂禮膜拜,祈求上帝讓我就像浪子回到父親那裡去一樣,回到使者同盟教堂的懷抱中去!如你所知,教堂懷抱就像「多國之父」亞伯拉罕308的胸膛:用途其一,供罪人休閒;用途其二供死者長眠。可憐的耶穌既沒能擺脫其一,卻落在了其二之中。讚美蒼天,我既沒成為罪人,也不會入死者行列!但是,我深深同情亞伯拉罕,尤其同情他的胸膛…… 此外,當然你知道,黎巴嫩北部的一半居民則是牧師的子孫!你們的家鄉——我猜想是埃齊爾309——也如此嗎?至於我們的家鄉貝什里,牧師和修道士的數量難以統計! 好吧,讓我們談一談《淚與笑》310一書吧!我並無怕意! 這本書在大戰爆發前不久出版的。該書的問世當天,我就給你寄去了一本。是的,我是在藝術印刷廠印出的當天,就給你寄去了一本《淚與笑》。但是,你收到該書與否,我沒聽你提到過一個字,致使我感到不快,而且至今仍覺得很遺憾。 《淚與笑》里的文章是我最早發表在報紙上的東西。那是我的果樹園裡的未熟之果。均寫在《草原新娘》311之前很長時間,之後陸續於十六年前發表在《僑民報》312上。奈西卜·阿里達出主意將之收集起來,又加進了我十二年前在巴黎寫的兩篇文章。願上帝寬恕他。在《淚與笑》之前,我是指我的童年和青年時期,我習文、吟詩,寫了厚厚的幾大本!不過,我不曾犯將之發表的罪過,我日後也不會那樣做的。我給你寄第二本《淚與笑》。希望你注意其靈魂,莫把注意力放在其他的軀體上。 我傾向於夏勒·介蘭,但我覺得他所歸屬的流派,或者說生出他這枝條的那株樹,並非生長在天堂森林裡,十九世紀下半葉和二十世紀初的法國詩歌,是一種已存在事物的終結,並不是一種尚未出現之事物的發端;這尚未出現之事物,我指的是尚未存在於感官所能感觸到的世界之中的那種313 東西。我認為雕塑家羅丹、畫家卡里埃314、音樂家德彪西315都走上了新路,他們是真正的巨匠。但是,介蘭及其同伴們過去和直到現在仍然走在戰前的歐洲精神狀態為他們劃定的道路。雖然他們感觸到了生活之美及生活之中的痛苦與歡樂、表象與秘密,而他們代表的仍然是一個時代的黃昏,不是另一個時代的黎明。在我看來,我們這個時代的阿拉伯世界的作家和詩人代表著同樣的思想、同樣的情況和同樣的時代。只不過是十分微弱罷了。 提到阿拉伯世界,我順便問問你:你究竟為什麼不教導埃及的作家和詩人走上新路呢?你,只有你才是有能力的人,有什麼能阻礙你行事呢?梅婭,你是新的黎明之女,為何不喚醒那些沉睡者呢?一位才女,無論過去和將來都能抵得上一千個才子。我毫不懷疑你若持續不斷地呼喚那些受奴役的迷茫、彷徨的心靈,定能喚醒其生命、意志和向高山攀登的興趣。請你做這項工作吧!請相信,往燈里添油的人,定能使其家中充滿光明;阿拉伯世界不就是你我的家嗎? 你感到抱歉,因為你未能出席「藝術宴席」。我卻對你這種遺憾感到意外,而且非常意外。難道你不記得我們一同到展覽會去?你忘記了我們看過一幅又一幅畫?你忘了我們緩慢地走在那寬敞的大廳里,邊走邊研究、評說、探索線條和色彩之外的象徵、含義和意旨?所有這些,你都忘了嗎?看來我們的「透明成分」在我們不知不覺之中做了許多事情,取得了許多成果。當我們在小房間裡讀晚報時,「透明成分」正鼓翼飛翔在地球的另一面;當我們與親朋好友多坐聊天時,「透明成分」正造訪遠方的朋友;當我們將茶斟入一位正在對我們講述她女兒的婚禮情況時,「透明成分」正漫步在人類的眼睛從未看到的遠方神奇田野和森林裡。 梅婭,我們的「透明成分」多麼奇怪呀!它所做的不被我們所知的工作又是何其多啊!但是,不論我們知道與否,它都是我們的希望和康莊大道。它是我們的命運和完善。它就是神性中的我們。 因此,我相信,只要你好好回憶一下,你就能記得我們參觀那個展覽會的情況。你何不回憶一下呢? 我的信已經很長!能在什麼東西中發現樂趣的人,定會將之延伸、拉長。 我在午夜之前開始給你寫這封信,現在已是夜半與黎明之間,然而我連一句剛開始寫信時要說的話還沒有說出呢!我們心靈里的那實在的真理,那單純的實質,那被甦醒圍繞著的夢幻,只將沉默作為外部表現。 是的,我本想向你提出一千零一個問題,而現在已是雞鳴時分,我連什麼都沒還沒問。我原想問你,如在友誼的詞典里是否真有「我的先生」這樣的詞兒?我在我手中的一本詞典里查過這個詞兒,但沒有查到,一時自感不知如何是好。但是,我覺得我這本詞典是一種校訂本,也許我查的不是地方! 這是個小問題,還有許多大問題另找機會再問,推到另一夜去。我的今夜已經年邁衰老,我不想在年夜下給你寫信。 願新的一年給你的掌中充滿吉星。 你的忠實朋友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又及: 寫罷此信,打開窗子,只見這座城市披上了銀裝,大雪漫天而降,那樣從容寂靜,果敢堅定。這壯觀場面淨潔無瑕令我敬畏不已,使我想起黎巴嫩北方,想起我少年時代堆雪人,太陽出來後將雪人融化的情景。 我喜歡暴風雪,如同喜歡各種風景。我將外出,將在這一時刻外出,在白色風暴下漫步。不過,我不會獨自漫步在那裡。 紀伯倫 1920年11月3日 紐約 我的女朋友,梅婭: 我近來的沉默不過是不知所措與糊裡糊塗的沉默。我多次處於不知所措與糊裡糊塗狀態中,坐在這座「谷地」里,以便與你交談,責備你,但我卻找不到要對你說的話。梅婭,我不知該對你說什麼,因為我覺得你沒有給我留下說話的餘地。因為我覺得你想切斷那無形之手紡出並系在思想與思想、靈魂與靈魂之間的無形絲線。 我多少次坐在這個房間裡,久久地望著你的面容,但我一句話都沒說。你呢?你凝視著我,搖頭微笑,仿佛從同伴的紊亂神態里發現了什麼樂趣似的。 現在,你的甜美來信就在我的面前,我能對你說什麼呢?這封神聖書信將我的惶惑變成了羞澀。我為我的沉默感到羞澀,我為我的痛苦感到羞澀,我為使我手捂雙唇、沉默無言的高傲而感到羞澀。昨天,我還以為你是「罪人」;今天,我則看到你的溫柔與憐情如同兩位天使相互擁抱著,我認為原來「罪人」是我自己。 不過,朋友,請你聽好,我將把我沉默和痛苦的原因告訴你: 我有兩個生命:其一,我將之用於工作、研究、與人交往、與人鬥爭及探索隱藏在人們內心深處的秘密;其二,我將之遣往一個不受時空限制的遙遠、寧靜、莊嚴而神秘的地方。去年,我到了那個遙遠的地方,環顧四周,只見另一個靈魂坐在我的靈魂旁邊,與我的靈魂交流比思想更精細的思想,與我的靈魂共享情感深厚的情感。當初,我把這件事情歸於簡單平常的事理,但沒過兩個月,我便確認那裡有比平常事理更為深遠、精細的秘密。奇怪的是,我從這心理旅行回返時,感覺到有一隻類似霧靄的手在觸摸我的臉面。有時候,我還能聽到細微柔和的聲音,就像孩童的喘息迴蕩在我的耳邊。 某些人說我是「幻想家」,我不知道他們這種說法的意思是什麼,但我知道我不是那種幻想到自欺地步的人。假若我想欺騙自己,我自己也不會相信自己。梅婭,心靈在生活中只能看到與之有關的東西,只相信其親身經歷的事情。只要心靈經歷一件事,那件事便成了它那棵樹的一個枝條。我去年經歷了一件事;我體驗了它,但沒去想像它,而且體驗了數次。我用我的心靈、智慧和感官體驗了它。我經歷過它,體驗了它,本想將它像私物一樣隱藏起來,但我沒隱藏,而是向我的一位女友顯示出來。我之所以將之顯示給我的女友,原因在於我當時感覺到迫切需要向她顯示,你知道我的女友對我說什麼嗎?她立即對我說:「這是『抒情歌曲』!」假若對一位肩扛著自己孩子的母親說:「你扛在肩上的是一尊木雕像!」那位母親將何如回答你呢? 幾個月過去了,這「抒情歌曲」一詞一直銘刻在我的心中。我的女友並未罷手!她不但不罷手,反而處處伏候著我。我每說出一句話,她必定嚴加責斥;我每注視一種東西,她必將之隱藏在面具後;我每一伸手,她必用釘子將之釘一個洞。之後,我失望了;在心靈中的諸要素之中沒有比失望更苦澀的要素了。在生活之中,對於一個人來說,沒有比對自己說「我失敗了」更難的事情。 梅婭,失望是心中每一次漲潮和落潮。梅婭,失望是一種無聲的情緒。因此,在近幾個月里,我坐在你的面前,久久望著你的面容,卻只言未發。所以我沒有寫信,而是暗自說:「我沒有機會了!」 但是,每個冬天的心中都蘊涵著萌動的春天,每夜的面紗之後都隱藏著微笑的黎明。看哪,我的失望已經轉化為一種形式的希望。 我畫《向著無限》那幅畫的時刻是多麼神聖!那位親吻另一女人脖頸並與之竊竊私語的女人多麼甜透、端莊!那在我們心靈深處說話的光是多麼燦爛!梅婭,那光是多麼燦爛啊! 上帝讓那位男子站在兩個女人之間,其中一個女人用夢幻編織清醒,而另一個女人卻用清醒編織夢幻,我能如何評說那位男子呢?上帝將一顆心置於兩盞明燈之間,我能怎樣論說那顆心呢?我能說那位男子什麼呢?他是個悲傷的人嗎?我不知道,但我卻曉得唯我獨尊是不與那位男子的憂傷為鄰的。他是個幸福的人嗎?我不知道,但我卻曉得自私自利是不會接近他的幸福的。他在這個世界上是異鄉人嗎?我不知道,但我卻要問問你,你是否願意他永遠做你的陌生人?他是個陌生人,難道世間沒有人懂得他心靈語言的一句話?我不知道,但我卻想問問你,你不想用你最懂得的那種語言與他交談一下嗎? 在這個世界上,你不也是異鄉人嗎?實際上,你不是也對你周圍的環境及周圍的種種目的、傾向、結果和目標感到陌生嗎?請告訴我,梅婭,請告訴我,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懂得你心靈語言的人嗎?你可曾遇到過這樣的人:你一言不發,他卻靜聽你的聲音;你一動不動,他對你全然理解;你與他面對面坐在一室之中,他卻與你一道暢遊生活的聖殿? 你和我同屬於上帝賜予其許多朋伴、親近人和敬仰者316的那種人。不過,請你對我說,在忠誠的熱心人當中可有這樣一個人,我們當中的一個能對他說「你何不替我背一天十字架」呢?我們中間有誰知道我們的歌聲之後還有不受聲音禁錮、絲弦不因之顫動的歌?他們當中有誰曉得我們的悲中有歡、歡中有悲呢? 你對我說:「你是藝術家,你是詩人,你應該成為幸福自足的人,因為你是藝術家和詩人。」可是,梅婭,我既不是藝術家,也不是詩人。我把我的日日夜夜都用在畫和寫上,但「我」卻不在我的日日夜夜裡。梅婭,我是霧靄。我是籠罩一切的霧靄。我是霧靄;在霧靄中有我的孤獨與寂寞和我的飢餓與乾渴。我的災難在於:霧靄是我的真實,嚮往與天空中的另一團霧靄相會,企盼聽到有人說:「你並不孤獨。我們是兩個人。我曉得你是誰。」 朋友,請你告訴我,告訴我,在這個世界上有誰能夠並想對我說:「霧靄啊,我就是另一團霧靄!來吧,讓我們將高山和峽谷籠罩!來吧,讓我們行走在樹木之間和樹木之上!來吧,讓我們將高聳的岩石淹沒!來吧,讓我們一道進入造物的內心深處!來吧,讓我們在那遙遠不為人知、難以接近的地方暢遊!」梅婭,請告訴我,在你們那裡,有誰想到而且能夠對我說哪怕是這些話中的一句話呢? 你想讓我微笑,要我「寬恕」。 自打今天早晨起,我常微笑,我微笑在內心深處,我微笑在周身,我久久微笑著,仿佛我是為微笑而降生的。至於「寬恕」,則是個可怕、傷身、殺人的字眼兒,它使我站在一個如此謙虛的高尚靈魂面前感到羞澀、惶恐,令我低頭向之祈求寬恕。傷害人的只是我。我在沉默和失望中傷害了他人。因此,我求你原諒我的過錯,求你寬恕我。 我們最好把話題轉向《芭希薩·巴迪婭》317一書。在我的生平中,我還不曾看見過用這樣的線條和色彩描繪的兩幅畫像。在我的生平中,我還不曾看見過一個框中放著兩幀畫像,其一是位女文學家、改革家的畫像,另一幀是比文學家、改革家更偉大的女性的畫像。在我的生平中還不曾見過一個鏡子裡有兩張面孔,其中一個女人的面孔被地球陰影遮掩了一半,另一個女人的面孔沐浴著太陽的光芒。我之所以說「一個女人的面孔被地球陰影遮掩了一半」,因為數年以來,而且至今我仍然感到芭希薩·巴迪婭沒有避開其周圍的物質環境,也未能擺脫掉與之並行的民族影響和社會影響,只是死神松解她的桎梏。至於另一張面孔,那沐浴在陽光里的黎巴嫩人面孔,在我看來那是第一位升華到能媒聖殿的東方女子的面孔,在那裡靈魂脫離了由傳統、習慣、繁雜和慣性之塵造就的軀體。那也是第一位意識到存在的合一性的東方女子的面孔,曉得存在中包含著隱蔽的、明顯的、已知的和未知的東西。明天,時光將作家和詩人們寫的東西拋入遺忘的「深淵」之後,《芭希薩·巴迪婭》一書仍然為研究思想家和清醒人所稱頌。梅婭,你是荒漠中的吶喊聲,你是神聖之聲,神聖之聲將迴蕩在能媒中,直到時光竭盡。 現在,我應該回答你提出的每一個有趣的問題,一點一滴也不應該忘掉。 首先是「我怎麼樣」?——近來我沒想過我怎麼樣,但我很可能處於良好的狀態,儘管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充滿各種形狀大小不同的煩心勞神的事。 「我寫什麼?」——每晚與清晨之間寫上一或兩行字。我之所以說,晚與晨之間,因為我現在正利用白日時光潛心畫一大幅油畫,應該在今年冬天結束之前將之完成。假若不是畫及其纏身的合同,我會把今冬打發在巴黎與東方之間。 「我很忙嗎?」——我總是忙,就連睡覺時也在忙,我像頑石一樣犟挺著時也在忙。但是,我的真正工作不是寫和畫,而是在我的心靈深處。梅婭,有一種與說話、線條和色彩毫不相干的活動。我為之而生的工作不用筆和刀。 「我今天穿的衣服是什麼顏色?」——我習慣於同時穿兩套衣服,一套是織匠所織,裁縫所縫,另一套是骨、肉和血構成!今天,我穿著一件寬大長褂,上面布滿墨水和顏料的痕跡,除了乾淨點,與苦行僧的衣服沒有什麼不同!另一件衣服由骨、肉和血構成的衣服,則被丟在對面房間裡,那是因為它遠離我更便於與你交談。 「自打早晨起,我抽了幾支煙?」——這一問多甜,又是多麼難以回答呀!梅婭,這是個抽菸的日子,吸菸是一種樂趣,而不是人力不可抗拒的習慣,有時一周不動一支煙。是的,今天我已抽了二十多支煙,這要怨你!假若我獨身在這「谷地」里,我決不會抽菸!但是,我不想獨處。我的房子依舊既無頂又無牆,誰想成為囚徒呢?至於沙海和能媒海,則依然像昨天一樣,還是那樣幽深多浪,沒有岸邊。我用來渡海的船在前進著,只是行進緩慢。誰能夠並且想為我的船增加一道新帆呢?但期我能夠知道誰能夠並且打算使我如願。 《向著上帝》一書仍在星雲之間,其最好的插圖仍是空中和月球表面上的線條。《孤獨者》一書已於三周前以《先行者》318之名問世,我已給你寄去一本。就在同一郵件里,我還寄給你一本《暴風集》319及我的果園裡的未成熟之果《淚與笑》一書。我沒有把出版商發行的圖書寄給你,因為夏日我在遙遠的曠野;此外,還另有原因!至於繪畫、陶瓷、玻璃、古書、樂器和埃及的及哥德式的石雕,正如你所知,那都是永恆精神的外在表現,都是由上帝書中散發出來的言詞。我多少次面對它們而坐,沉思著創造它們的熱望之情;我多少次凝神注視著它們,直至它們從我的視野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它們從幽冥世界帶到顯示世界的歷代幻影。我還未曾得到迦勒底的玄武石雕像,但在已過去的春天裡,一位隨英國遠征軍駐伊拉克的朋友寫信告訴我說「我若發現了什麼東西,那就屬於你」。 你所有的問題,我都回答了,一點兒也沒有遺忘,信寫到這一頁,但我在第一頁開始時想要說的話還一句沒有說出。梅婭,我的需要還沒有凝成露珠;那寂靜,那生著翅膀的抖動著的寂靜,還沒有轉化成為言詞。可是,你何不用手抓一把霧靄呢?你何不合上雙眼,聽一聽那寂靜說話呢?你何不再次經過這道谷地?不可知在這裡,孤獨像畜群一樣行進,像群鳥一樣盤飛,像小溪一樣奔流,像冬青槲一樣挺拔。梅婭,你何不再次經過谷地? 上帝保佑、護佑你。 紀伯倫 1921年1月11日 波士頓 梅婭: 我們已登上一座高峰,一片平原、森林和峽谷出現在我們面前,讓我們坐上一個時辰,暢快交談交談吧!我們不能在這裡停留很久,因為我看到遠處還有一座比這更高的山峰,我們應在日落之前到達那裡。不過,你高興時,我們才離開這個地方;只有你放心時,我們才邁出一步。 我們已經越過一道難越的障礙,只是在慌張之中越過的。我向你承認,我是個固執、執拗之人;然而我的執拗是比被我們稱作「意志」的東西所帶來的必然結果。我向你承認,我在某些事情上並不明智;但是,在生活中不是就有明智手指觸摸不到的東西嗎?在我們中間不是就有那樣一種東西,智慧在它的面前只能呆呆站立、無能為力嗎?梅婭,假若我現在與過去的體驗稍有相似之處,我是不會宣布的;只是因為它來得太突然,而且是一種奇異全新的感受。如果那時我在開羅,口頭說給你聽,而且簡簡單單,不帶有任何個人目的,我們之間是不會產生誤會的。但是,當時我不在開羅,而且除了寫信別無辦法——像這樣的「題目」用信表達,往往使最簡單的事情穿上最繁雜的外衣,令清晰的面孔罩上厚厚的面紗。多少次,我們都想用最易懂的詞語表達簡明樸素的思想,那些詞語正是我們習慣於用筆傾注在紙上的詞語,然而每每卻產生出「散文詩」或「幻想文章」;其原因在於我們用於感覺和思考的語言比我們用來寫作的語言更加忠誠、準確。我們當然喜歡散文詩和韻律詩,也喜歡幻想文章和非幻想文章。然而活生生的自由情感是一回事,而用書信表達又是另一回事。我自打還是個小學生的時候起,便儘量地遠離那種當時流行的陳舊錶達方式,因為我始終覺得那種文風所掩蓋的思想感情比表達出來的還要多。但是,現在看來,我並未能擺脫掉我所厭惡的東西。這一年半來,好像我仍然停留在十五歲時所在的那個地方,由書信造成的誤解後果便是證明。 我再說一遍,假若我在開羅,我們會像站在大海,或星斗,或放花的蘋果樹面前那樣站在我們的心靈體驗面前。雖然我們的體驗中有些怪異之處,但並不比大海,或星斗,或放花的蘋果樹更奇特。然而出奇的是,我們對大地和天上的奇蹟能夠嘆服,與此同時卻難以相信我們心靈中出現的奇蹟。 我過去和現在都認為,有些體驗只有兩個人同時參與時才會產生,也許這種認為就是那些信件的最初原因,從而使你對自己說:「我們應該到此止步!」感贊上帝,因為我們沒有「止步那裡」。梅婭,生活不會在任何一個地方止步,這壯美隊列只能從無終走向無終。我們都是崇尚生活的人,我們全力嚮往生活中的公正、吉祥、甘美和高尚的東西,我們對生活中的長在久存的東西充滿饑渴之情,我們不想說或做暗示恐怖或「使靈魂充滿荊棘和苦汁」的事情。我們不想也不能觸摸祭壇一角,除非用經過火的洗禮的手指。梅婭,我們若愛上了什麼東西,我們只會把愛本身當作目的,而不是將之視作獲得別的東西媒介。我們謙恭地屈從於一種神聖東西;我們把屈從視作高尚,將謙恭看作甘霖。如果我們嚮往某種東西,我們把嚮往本身視作天賦與主恩。我們知道最遙遠的事情恰是最值得和最應該關注與思戀的。 我們——你和我——都不能真地站在太陽光下說:「我們應該使自己免受不必要的折磨。」不能,梅婭,我們並非不需要在心靈里放置神聖的酵母,也並非不需要將我們引領向上帝之城的駝隊。我們需要一種東西使我們接近我們的大自我,讓我們看到我們靈魂中所蘊藏的部分力量、秘密和奇蹟。此外,我們還能夠在靈魂外在表現的最微弱現象中發現思想的幸福,從一朵花中看見春天的秀美和絢麗,在乳兒的目光中看到人類的全部希冀和願望。因此,我們不想把最近的東西作為達到最遠目標的手段或開端。同樣,我們也不想和不能站在生活面前帶有附加條件地說:「給我們所要的,或者不要給我們任何東西——要麼前者,要麼後者!」梅婭,我們不能如此行事,因為我們知道,生活中公正、吉祥、固定的東西是不會按我們的願望運行的,而是按照它自己的意願推著我們行進的。你我相距七千英里之遙,吐露我們靈魂中的一個秘密,除了享受一吐秘密為快樂之外,我們還能有什麼貪圖呢?我們站在神殿前,除了獲得站立光榮,我們還會有何目的呢?啼鳴的鳥兒和燃燒的高香,究竟有何期盼呢?在這些孤獨的心靈里,不是僅有有限的企望嗎? 你對我生日的祝願多麼甜潤,芳馨多麼濃郁。不過,梅婭,請聽我給你講個小故事,就讓你笑我一下吧!奈西卜·阿里達打算將《淚與笑》匯集成冊,時間在戰前,想把《我的生日》一文收進那個短篇散文集裡。他決定把我的生辰與題目放在一起,而當時我恰好不在紐約,他便開始搜集——他是位不知疲倦、不曉厭倦的搜集者——終於發現了用英文寫成的那個久遠的日期,於是將「January 6 th」譯成了「12月6日」!就這樣把我的年齡扣除了一歲,將我的真實生日推後了整整十一個月!自打《淚與笑》問世至今,我每年享有兩個生日:那第一個生日產生於誤解,第二個生日也不知道是能媒中的哪個錯誤造成的!上帝和你都知道,從我這裡被偷走的那一年,是我用高價買來的,是我用心的搏動買來的,是我用七個砝碼的無聲痛苦和對未來的熱切嚮往買來的,我怎能允許書中的一個錯誤將之奪去呢? 梅婭,我遠離「谷地」,為了一幅畫作於十天前來到波士頓城,若不是將寄至我的紐約住址的一包信轉寄到此間來,我就又隔十天才能看到你的來信。這封信解開了我精神繩索上一千個疙瘩,將期待這片沙漠變成了花園和果園。梅婭,期待是時光墳墓,我就常常棲身於期待之中。有時候,自感自己是在期待未發生的事情中度過一生。我多麼像那些躺在耶路撒冷「畢士大」池子旁邊的瞎子和瘸子,「因為有天使按時下池子攪動那水,水動之後,誰先下去,無論害什麼病都痊癒了。」320 今天,我的天使已經攪動了我的池子,我發現把我丟入了水中的人。我在那個莊嚴、神奇的地方,二目明亮,步伐堅定。我正與幻影一道並肩前進;在我眼裡,那幻影比所有人的真實更加美妙。我手握那隻手前進;那手雖如絲光潤,但卻強有力,且獨具意志,手指雖柔細,但卻能舉起重物,砸碎桎梏。我不時地扭臉一望,只見閃光二目,掛笑雙唇,那唇邊的微笑甜美可心。 有一次我對你說我的生命分為兩個生命,其一用於工作和交友,其二在霧靄之中。那已是昨天的情況,而今天已經二命合一,我開始在霧靄中工作,在霧靄中會友,而且睡覺做夢,然後甦醒,均在霧靄之中。那是被翅膀拍擊聲包圍著的一種陶醉;在那裡,孤獨已不再是孤獨,嚮往未知的痛苦比所有的已知物都美好。梅婭,那是一種神仙般的恍惚之感,它將遠的東西拉近,將隱蔽的東西明顯,用光明將一切照亮。我現在意識到,若缺少這種心靈上失神入迷,生命只不過是沒有果仁的空殼罷了。我確信,我們說和做以及想的一切,抵不上我們在霧靄中的一分鐘。 你想讓「抒情歌曲」這個字眼兒在我心上挖洞!你想讓這個字眼兒承載我,同時我也攜帶著它的柔弱體軀報仇。那麼,我們就讓它挖吧、挖吧、挖吧!不但如此,我們將能媒中所有沉睡抒情歌曲全部呼喚來,命令它們遍布這遼闊的「國度」挖溝渠,鋪道路,建宮殿,築高塔,造廟宇,化崎嶇山丘為花園果園,因為一個巨人的民族已經選定了它,並將它作為自己的祖國。梅婭,你是開拓巨人當中的偉大一員,同時你是一個七歲的小女孩,笑在陽光下,追蝶採花,歡快蹦跳在小溪之畔。生活中沒有比緊追這個可愛的小女孩更加甜潤美妙的事了,追上她,抓住她,將她抱起來,然後將她背回家去,給她講些稀罕故事,直到困神封上她的眼帘,她平平靜靜地進入夢鄉。 紀伯倫 1921年4月6日 紐約 ……321難道東方人對有情者的愛慕也隨他們的心一起死了嗎?一位出類拔萃的女性,總將自己的心與靈遮蓋著,這合適嗎?上帝已將你的靈魂之光和智慧派發給我們。我們迫切需要你的靈魂之光和智慧之火。你何不將光和火的一部分分發給我們呢? 如今,我們「已經結束」了內戰,父親、兄弟、同志和朋友——和全家人一起——走向前來,要求你把你的靈魂和心寫成韻詩或散文詩,並像修女一樣站在祭壇之前,即使每兩個月一次,談談那個存在於思想、知識、學問和邏輯之後的神奇世界。 報告一個新消息:我已得到一架頂級望遠鏡,我每天夜裡都要用上一或兩個小時,凝望無限,接近遙遠,面對浩瀚廣宇肅然起敬。現在已是子夜,獵戶座已處於宇宙的適中點。瑪莉,你知道,靠近獵戶座的星雲是宇宙中最壯美的景觀。起來吧,我的夥伴!快起來,讓我們登上屋頂,一起觀看天使眼中流露出來的所有驚異、愛憐和智慧之美。我要說,我的女士,男子的一生中若沒有上帝賜予他的一個像我的小公主一樣的女兒,那麼,他的生命總是像只有沙粒的空曠沙漠一樣。我的女士,我要說,沒有女兒的人應該領養一個小姑娘,因為歲月的秘密及含義都隱藏在小女孩兒們的心中。 我要把我的女兒稱為「公主」,因為她的一動一靜、聲調和微笑、玩耍與創造……簡直可以說她的一切都表明了她的公主身份:她稱 王稱 霸,自有主張,任何人都不能改變她,誰也無法跟她爭論;然而她的霸道和絕對權威多麼甜美可愛! 這是一封簡訊——短得很——但卻是我五個星期以來寫的第一封信。你何不讀一讀沒有寫在信中的東西呢?我起床時再給你寫一封信。春姑娘抓住我的前臂,把我從被窩裡拽出來,帶著我到綠色的地方去。在那裡,生活將更新其女兒們的意願,將她們的低聲細語和斷續呼吸被歌聲和歡呼所替代。 我的朋友,梅婭,我求你不要生我的氣,我恭請你不要生我的氣。請你為我稍稍祝福,我則常常為你祝福。 紀伯倫 1921年5月21日星期六 紐約 梅婭,我的女友: 多多地,憐憫些;多多地,憐憫些。這是剛剛展現在我面前的一個樸素真理。我靈魂中的新門窗為之全部打開。當我確認了這個真理時,我發現自己站在了我從未夢想過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景象面前。 「多多地,憐憫些;多多地,憐憫些」,從這「多多」和「憐憫」中,我已學到了高興地祈禱,放心地思念,不失尊嚴地服從。我已經懂得,一個孤獨的男人既可以借「多多」之光明照亮自己的孤獨,也可以憑「憐憫」之甘甜消除自己的勞累。我還懂得了,一個寂寞的異鄉人能夠做父親、兄弟、同伴和朋友,此外還可以作為生活而歡天喜地的孩童。「多多地,憐憫些」,在這個「多多」和「憐憫」之中,有覆蓋一切的翅膀和頻頻祝福的手。 今天,我的健康狀況較一個月前要好,但我仍然是個病號。這個羸弱之軀仍然處於沒有規律、節拍和韻律狀態之中。你想讓我告訴你我有什麼不適之感,我把醫生的診斷抄給你: Nervous prostration caused by overwork and of nourishment.General disorder of the system.Palpitation was an inevitable result.Pulse beats 115 per minute-the Normal is about 80.322 梅婭,是的,在過去的兩年里,我的確讓我的軀體在超負荷運轉。只要有光,我總是在畫;寫作往往又是通宵達旦;我還作講演、報告,和各種人交往——這後一項工作是面對太陽最難為之事——坐在餐桌上時,我還要忙於與人談話,直到端上咖啡,我會喝很多,而且將咖啡既當飲料又當湯。不知有多少次,我夜半之後方才回到住所,往往不遵從上帝為我們的軀體制定的規矩,而是用冷水浴和濃咖啡提神,繼之不是寫作就是繪畫,或者背著十字架,用以打發夜晚剩下的時間。假若我也像我的黎巴嫩北方居民鄉親那樣,病魔也便不能這樣快地將我俘獲。我的鄉親們個個身材高大,體魄健壯,而我則與他們相反,他們那些強者身軀上的優點,我一個也沒有繼承到。看哪,我用這麼多篇幅談我的病——真是不應該——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我只能一一回答你那飽含至甜關懷和「期望與祝福」之意的問題。 那封在尼羅河一排住宅艇面前的一個美麗公園裡用鉛筆寫在打著橫格的方形紙上的被撕破了的長信在哪裡呢?梅婭,我的信在何處?你為什麼不把它寄給我呢?我很想得到它,我想得到它的全部和各個部分。你讀過了那封信的片段之後,你知道我是多麼想得到那封信嗎?正是神聖的片段帶來了新一天的黎明。你知道,若不是我怕把我當成「瘋子」,我昨夜就發電報給你,求你把那封信郵來! 梅婭,你看到我的善良心地了嗎?你需要善良的心地嗎?這是一種含有甜味的傷人之語,我如何回答呢?朋友,假若我的身上有什麼你所需要的東西,我會把它全部獻給你。善良心地本身並不是什麼美德,悄悄相反,是一種愚蠢。那麼,愚蠢會居於「多多地,憐憫些」之地嗎? 如果善良心地在於熱愛美好。敬畏高尚、嚮往遙遠與未知——如果善良心地居於這些之中,那麼,我就是一個善良人;假若善良心地不居於這些當中,那麼,我也就不知道我是何許人也了。梅婭,我覺得高尚女子必定要求男人靈魂中存在善良心地,哪怕男人是個傻瓜。 假若此時此刻我在埃及,那該多好啊!假若我在故鄉,靠近我心靈所熱愛的人們,那該多好啊!梅婭,你可知道,我每天都在想像著自己居於某一個東方城市郊區的一座房子裡,看到我的女朋友坐在我的對面,對我朗誦她尚未發表的最新作品,我們就文章題目進行長談,然後我們一致認為那是她直到現在所寫的最好作品。之後,我從她枕頭下抽出幾張紙,讀一段昨夜寫的東西。我的女友對之稱讚少許,然後暗自說:「他在這種情況下,不該再寫。這些段落的結構鬆散無力而紊亂,他不應該再寫有思想性的作品,除非他已完全康復。」這些話,都是我的女友暗自說的,而我也暗自聽著,我自感有些滿足,然而我很快卻高聲說:「寬限我一點吧!寬限我一周或兩周時間,我會給你朗讀一段美文,一段極好的美文!」你則坦率地回答我說:「你應該停止寫作、繪畫和所有別的工作一年或兩年;如若不然,我會生氣的!」我的女友用充滿「絕對專制」的口氣說出「生氣」一詞,然後像天使一樣微笑。見她既生氣又微笑,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然後我發現自己為她生氣和微笑而高興,同時也為我的茫然失措而高興。 提起寫作,你知道我是多麼為你近幾個月來發表的文章和小說感到高興、歡快和自豪嗎?我每讀一段你的文章,便感到我的心智在成長和延伸;我讀第二遍時,那文章的普遍意義便化為個人的東西,我便看到了只有我才能看到的思想與模式;我從字裡行間看到了他人所看不到的主題與模式;在字裡行間讀到了專為我而寫的東西。梅婭,你是生命寶庫中的一座寶庫;不,因為你是我的那個民族的一員,因為你生活在我所生活的時代。每當我想像著你生活在上世紀或下世紀時,我便舉起手來在空中揮舞一陣,似乎想驅散面前的那團煙霧。 過兩周或三周,我將到野外去,住進像夢幻一般坐落在大海與森林之間的一座小房子裡。那森林是多麼美,那裡的百鳥鳴唱,花團錦簇,山泉流淌!在過去的幾年中,我曾獨自漫步在那個森林裡。傍晚時分,我常去大海,鬱悶苦惱地坐在岩石上,或縱身跳入大海之中,就像試圖從大地及其陰影下逃離的人一樣。今年夏天我再去森林漫步,面對大海而坐時,我的靈魂中就增添了一種東西,它能使我掙脫鬱悶苦惱。 梅婭,請你告訴我,今年夏天你將做什麼呢?去亞歷山大大海灘,還是去黎巴嫩?你會獨自去我們的黎巴嫩嗎?啊,我何時才能返回黎巴嫩呢?你能對我說,我何時才能擺脫這個國家,掙脫套在我脖子上的由愛好編造的金鎖鏈呢? 梅婭,你還記得你有一次對我說過的話嗎?你說,布宜諾司艾利斯的一位記者寫信給你,信中索要你的照片和某篇文章。關於這位記者和所有記者的要求,我苦思多次,有一次我竟傷心地說:「我不是記者!我不是記者呀!因此,我不能提出記者們那種要求。假若我是某雜誌的主編,或是某報紙的編輯,我就會完全自由,毫不羞澀,毫無惶恐之惑,也不必編造任何顫抖的字眼,向她索要她的照片!」至今,我仍在自己的心中說著這句話。那些把我的心當作他們故鄉的人們聽到我的話了嗎? 啊,已是夜半時分,直到現在,我還未寫出含在我的唇間、時而低語、時而高聲說出的那個字呢!我把我的那個字放在寂靜的心中;正是寂靜保存著我們用憐憫、激情和信念說出的一切。梅婭,寂靜把我們的祈禱帶往我們嚮往的地方,或者我們將之呈送給上帝。 我這就上床。我將安睡長長一夜,將在夢境裡對你說未寫在紙上的話。 梅婭,祝你晚安,上帝保佑你。 紀伯倫 1921年5月30日星期一 清晨紐約 梅婭,瑪莉323,我的女朋友: 我剛剛從一個怪夢中醒來。在夢中,我聽你對我說著甜蜜的話語,而用的語調都是令我感到痛苦,致使我在夢中驚惶不安;使我更加不安的是,我夢見你的前額上有個小傷口,正在滴著鮮血。在我們的生活中,沒有比夢境更值得深思的東西了。我是那種常常做夢的人,但我總是把夢忘掉,除非夢境與我喜歡的人有關。我不記得過去做過比這個夢留在記憶中更清楚的夢。因此,我發現自己在今天早晨心慌意亂,煩躁不安。你那美好言詞里的苦澀聲調究竟意味著什麼呢?你前額上的傷口究竟是何意思?哪個人又能把我鬱悶與憂傷的意思說個明白呢? 我將在心中的祈禱里度過白天。我的心將靜靜地為你祈禱。我將為我們祈禱。 梅婭,上帝為你祝福! 上帝保佑你。 紀伯倫 1921年6月 梅婭,我的女朋友: 這張照片真美!這個「小女孩兒」長得多美多甜!雙目中的聰慧光芒多麼明亮!心靈體驗的外在表征又是多麼清晰!在我的生活中,從未見過像這樣一張小女孩兒的面容!假若我在1904年能見到,我定當即斷言:「這前額之後蘊藏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力量,白日必將顯現;這口中含著無數支歌,黑夜必將之唱出。」 梅婭,這張照片多麼那美啊!我多麼為之感到幸福!我為什麼沒有在今天之前得到它呢?我為什麼沒有得到別的照片呢?難道說我沒有得到想得到的東西是天命決定的現象之一,或者是暗在公正決定,或者是一種法則的體現?我的二目對此類相片有饑渴之感,何時才能一解我的雙眼饑渴呢? 我再說一遍,我非常喜歡這張照片。我將得到另一張更新的照片,願上帝默助,求上帝默助。 一位認真的「少年」向我講述了關於我的姑娘的奇妙故事。那位可愛的小男孩則用他那細膩的語言向我解釋了一些乏味的詞語和雲遮霧罩般的句子。感謝那位慷慨的少年和那位細心的小男孩兒,感謝二位讓我聽到的和將要聽到的東西。 上帝啊,上帝!人間哪,人間!……災難已經降臨到了我們頭上,我們竟變成了值得大書的人物,我們被稱為「品德高尚賢達之輩」,漸漸由「後排」走向前台。是的,假若我們得以享受完全天年,那麼,我們不久將變成值得大書的人,文中會說:「我們不缺什麼,僅僅缺乏少見你們一面。」 至於使我獲得如此關注的國際性罪過,則是我們尋求寫在打著橫格的方形紙上的那封信!沒有什麼關係,即使我們被打上「後排」和「前台」的烙印,被猜測為「健康」和「開心」的,我們能夠忍耐,以具有約伯324的特點而感到自豪……但是,我的女士,要知道,假若那封信在我們手裡,而我的女士想得到它,我們會「立刻快速」給她送去。不過,我們明天將到那片森林中去,坐在極美的樹蔭下,在打著橫格的方形紙上,用鉛筆寫封長信,簡單樸素,毫無會見時的那種客套話語,以便體驗一下我的女士所體驗過的那種保留自己信件的內心樂趣,我也將把我們的信保存下來;為了讓我們的樂趣和體驗完整無缺,我們將用鉛筆寫信。 梅婭,「天性居所」是不怕動盪與攪擾的,不論我與我的周圍發生了什麼事,它都會平安無事。疾病在機械團塊中,而不在精神容器里。有時候,我的肉體也許會像秋風中的樹葉那樣抖動,而我的靈魂卻安安靜靜的、屈從於它那平靜的美夢。上帝用本質不受我們肉體元素影響的元素建造那種「天性居所」,它總是沉浸在天賜的寧靜之中。 這些日子裡,我只是「天性居所」的守門人。假若一年後潮流將我捲走……325 1922年5月9日 紐約 尊敬的女友: 我的女士,你問我是不是一個思想、身心和靈魂孤獨的人,這要我怎麼回答呢?我覺得我的孤獨並不比他人的孤獨更嚴重,更深刻。我們都是單獨孤立的。我們都是隱蔽的秘密。我們都被一千零一道面紗遮罩著。孤獨者與孤獨者之間的區別,只不過在於一個道出自己的孤獨,而另一個對自己的孤獨默默無言。說出來,也許能得到此快樂;而保持沉默,也許是一種美德。 我的女士,我不知道我的孤獨,包括其中的憂傷,是否就是「個人部分愛好」的外部現象,或者是被我稱為「自我」的存在中沒有個性的證明,我實在弄不清楚。不過,假若說孤獨就是軟弱的別名,那麼,毫無疑問,我就是最軟弱的人。 至於《碩果壓魂》326一文,則不是「詩人憂傷片刻間的呻吟」,而是「許多人感受過,並且正在感受著的那種穩定、古老的一般情感的回聲」。我的女士想必知道,我們把自己靈魂中的玉液瓊漿斟入杯盞的欲望較之飲用他人注入我們的杯盞里的佳釀的心愿要強烈得多,簡直無法相比。那是一種有時顯得不無自負的品性,但卻是正常、自然的。 你說「孤獨的苦惱在眾人中漸次強烈」,這話說得好,也是基本事實。有多少次,我們當中的一個人坐在朋伴和追隨者中間,與他們交談、爭論與興趣,但行為沒有超出源自表象世界的「自我」,而另一個「自我」,即隱蔽的「自我」,仍然孤獨靜宿在根源世界。 人們,我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個,都喜歡煙霧和灰燼,但他們怕火,因為火耀眼奪目,且能燒手指頭。人們,我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個,都把精力花在研究果實的皮殼上,卻把果仁留在一旁,因為果仁不在他們的感官之下。怎樣才能使果仁顯露出來呢?除了打碎皮殼,別無辦法。人心隔肚皮,要撕開人心,來看其心事,決非易事。我的女士,這便是孤獨,這便是憂傷。 我的表達有誤——有些故意而為——在過去的夏末,我曾對你說:「六周來,我一直試圖寫信給你」,我應該對你說:「六周來,我雇了幾個人留意我的信件,因為我的右臂神經不適於寫字」。我做夢也不曾想到「試圖」一詞將變成我的女友手中的解剖刀。我本以為生著翅膀的靈魂是不會被關在詞語的籠子裡的,而且我也認為霧靄是不會變成化石的。我幻想著,幻想著,在幻想中找到了安然與舒適和放心,直到東方透出黎明曙光,醒來一看,發現自己坐在一座灰燼堆成的山丘上,手裡握著一根被軋過的甘蔗,頭戴一頂芒刺王冠……沒關係,我錯了,我,我錯了,梅婭。 我求歲月實現你旅歐的願望。你將發現,尤其是在義大利和法國,發現使你賞心悅目的藝術和工藝傑作。那裡有博物館和學院,那裡有哥德式的古教堂,那裡有十四和十五世紀的文藝復興時期的遺蹟,那裡還有被征服民族和被遺忘的民族留下來的至美古蹟。我的女士,歐洲也是騙子、盜賊的洞穴,他們識貨,知道珍貴物品的價值,也曉得怎樣弄到手。 我本打算秋天返回東方。但是,我稍微一想,發現在異鄉人中間的孤獨比在同胞兄弟姐妹中間的孤獨更易承受一些。我並不是那樣避難就易的人,然而失望就像狂癲,也是種類繁多的。 請接受我的問候與美好祝願。上帝保佑你。 忠誠的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1923年10月5日 紐約 不,梅婭,緊張並不在我們的霧靄般的神交中,而在我們的筆會裡。我在那遙遠、平靜的田野上所看到的你是一位甜美、溫柔的小姑娘,她能感覺、理會一切,總是借著上帝的光芒觀看生活,又使生活充滿著自己靈魂的光芒。可是,當我們在黑墨白紙上相會時,我發現你,你也發現我是最喜歡爭鬥的人——那是充滿有限標準和有限結果的智力爭鬥。 上帝寬恕你。你已奪去了我心裡的平靜;若不是我堅定和固執,你會把我的信念奪走的。奇怪的是,我們最喜歡的人正是最能夠攪亂我們生活的人。 我們不應該相互責備,而應該互相諒解。我們之所以不能相互諒解,原因在於我們總是用小孩子的純樸談話。你我都偏愛寫作及寫作所必要的技巧、創造、修飾與布局。你我都知道,友誼與寫作是不容易達成協議的。梅婭,心是單純的,心的外在表現是單純的,而創作則源自社會複合物。我們從創作轉向單純會話,你說如何? 「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你知此理,我知此理。」 這寥寥數語,不是遠遠勝過我們過去說過的所有的話嗎?在過去的一年裡,又是什麼阻礙我們說這兩句話呢?莫非是羞澀,或是自負,或是社會習俗,或是別的什麼?當初我們就知道這一基本真理,我們為什麼不以忠誠、單純信士的坦率來將之揭示出來呢?倘若我們那樣做了,我們也早就將我們自己從懷疑、痛苦、後悔、懊惱和爭吵中拯救出來了。相互爭吵,爭吵,爭吵,正是爭吵把心中的蜜糖化成了苦汁,把心中的麵包變成了泥土。上帝寬恕你,上帝也寬恕我。 我們應該相互諒解。可是,我們若不能彼此以完全信任相互待承,又怎能實現相互諒解呢?瑪莉,我要當著天地與天地之間的一切對你說,我既不是那種寫「抒情詩歌」和將之作為私人信件寄往東方和西方的人,也不是那種早上談「碩果壓魂」而到晚上卻忘記了自己的靈魂及其果實與重負的人;我既不是那種手接受火的洗禮之前就去摸聖物的人,也不是那種用調情打發白日與黑夜空閒時光的人;我更不是那種小看自己靈魂中的秘密和內心隱私,在任何風前都將秘密和隱私信意揮灑的人。我像某些工作繁忙的人一樣有著許多事情要做,我與那些嚮往偉大、崇高、美麗和純潔的人一樣嚮往著偉大、崇高、美麗與純潔。我像一些孤獨、寂寞的人一樣,是一個孤獨、寂寞的異鄉人,儘管我有七萬個男女朋友。我像一些人一樣,不喜歡那種被人冠以種種美名和好詞的性遊戲。梅婭,我就像你和我的鄰居一樣,我熱愛上帝,熱愛生活,熱愛群眾;直到現在,歲月還不曾要我扮演與你我鄰居不相稱的角色。 我當初寫信給你,我的信便是我對你信任的證明;而你回了信,你的回信欠缺表明你心存疑慮。我給你寫信出於被迫,而你的回信心存警惕。我向你談了一個奇異的真實,你回信中卻十分文雅地說:「好極了,機靈鬼兒!你的抒情詩歌多麼美好!」我很清楚,我那時沒有循老路走。我過去沒有,將來也不會循老路走。我知道你的戒心也是預料之中的事。這便是我痛苦的原因,因為我沒有等待著預料中的事情發生。假若我給梅婭之外的人寫信,我本應該等待預料之中的事發生。可是,我能把那實情向梅婭之外的人揭示嗎? 出奇的是,那之後我並未後悔。不,我不會後悔,而要堅持我的實情,並想把它揭示給你,於是給你寫了數封信,每次都能收到謙恭、文雅的回信,只是並非來自我所了解的梅婭,而是來自於一位保守著梅婭秘密的人,她是一位聰明的小姑娘,生活在埃及的開羅。我呼喚著,默默自言自語著,我收到了回信,是的,我收到了回信,然而並非來自那位「她之中有我,我中有她」的姑娘,而是來自一存有戒心的悲觀女子,對我敷衍塞責,像是公訴人,我卻像個被告。 我怨恨你嗎? 不的,但我仇恨保守的秘密者。 我對你的判決公正還是不公正? 不,我根本沒作判決。我的心不會也不允許讓你站在審判台前;我的心不會也不允許我坐在審判台上。梅婭,我們的一切都要我們遠離審判。但是,我對為你保密的那位女性有如下看法: 每當我們坐下交談時,她閣下就來指點我們;坐在我們的對面,活像準備為一次政治會議作記錄一樣。我的朋友,我來問你,我來問問你:難道我們需要保密嗎?這是個重要問題。假若你確實需要一個為你保密的女性,那麼,我也應該叫一個為我保密的男性,因為我也想把我的工作納入頭等模式!你希望我的保密員與我們在一起嗎? 梅婭,請看:這裡有兩個山區孩子,信步在陽光下;那裡有四個人,一位女子及其保密女性,一位男子及其保密男性。這裡的兩個孩子手拉著手漫步,按照上帝的意志,走向上帝指定的地方;而那裡的四個人在一個辦公室里,相互爭論,互相猜忌,時而站起,時而坐下,都想證明自己的猜想是真理,而將另一個人的猜測確定為謬誤。這裡有兩個孩子,那裡有四個人,試想你的心傾向於哪一方? 啊,我多麼希望你知道那種無謂瑣事使我感到多麼疲倦,我真希望你知道我是多麼需要簡捷痛快!我多麼希望你知道我是多麼嚮往單純,潔白的單純,暴風中的單純,十字架上的單純,泣哭而不掩飾淚的單純,笑而不羞於笑的單純——我真希望你知道,知道這一切。 「我今晚做什麼?」 現在不是晚上。我們已臨午夜後的兩點鐘,你希望我們到哪個地方去?我們最好留在這裡,留在這甜蜜寂靜之中。在這裡,我們能夠盡情思念,直至思念讓我們靠近上帝之心。在這裡,我們能熱愛人類,直至人類向我們敞開心懷大門。 哦,困神已經在親吻你的雙眼。 你否認困神親吻你的兩眼。我已經看到困神在親吻你的雙眼。我看見了親吻的景象,就像人們那樣親吻。把你的靠過來,靠到這邊來,睡吧,睡吧!我的小寶貝!睡吧,你正在你的故鄉,睡吧! 我嘛,我則要熬夜打更。我將獨自熬夜。我應該守護到天明;我生來就是為了守護到天明的。 上帝保佑你。上帝為我熬夜祝福。上帝永遠保佑你。 紀伯倫 1923年11月3日波士頓 [原編者按]梅婭收到1923年11月3日發出的一封信,內有一張明信片,上寫著一封簡訊,由畫面的下方開始,一直寫到明信片的背面。信全文如下: 瑪莉,你看哪,米開朗琪羅多麼偉大。這個用大理石創作了一大批巨人塑像的人,能夠極大限度地做甜潤柔美的人物。米開朗琪羅的生命極好地證明了真正的力量是甜美之女,真正的柔美是決意的一種產物。 上帝祝那張甜甜的面孔晚安。 紀伯倫 1923年11月8日 波士頓 [原編者按]梅婭收到了1923年11月8日發出的兩張明信片,上面印有兩個希臘女神的石雕頭像。背面寫有以下文字: 請告訴我,你生平中可曾見過比這兩張面孔更美的嗎?在我心目中,這是希臘藝術頂峰時期的最佳傑作。我每次去參觀波士頓的博物館,總要徑直走進希臘館,在這兩尊雕像前端坐良久;離開那裡時,仍然回眸凝視之,不讓別的美沖淡聖潔之美。 上帝祝那兩張美麗面容晚安。 紀伯倫 1923年12月1-2日午夜 紐約 梅婭,在我的心中,你的來信多麼甜潤,多麼甘美。 五天前,我去了野外,在那裡度過了五天時間,以便向我喜歡的秋天告別。我於兩個小時前,才回到這個「谷地」。我回來時簡直成了個冰雪人,因為我坐著敞篷汽車跨過的距離比從拿薩勒327到貝什里328還要長。但我一回到住所,便看到你的來信,你的來信就放在堆成小山的信件的最上頭。你知道,當我拿起我的小娃的信時,其餘的信都在我的眼前消失了。我坐下來,讀你的來信,並借你的信取暖。之後,我換上衣服。接著,我又讀了一遍,繼之讀第三遍。之後,我還是讀你的來信;除了你的信,我什麼都沒看。瑪麗婭329,我是不往聖水裡摻雜別的飲料的。 此時此刻,你和我在一起。梅婭,你和我在一起。你就在這裡,我正與你交談,但我用的是比這更多的話語,用比這更宏大的語言與你那博大的心交談。我知道你在聆聽著, 我知道我們能清清楚楚地相互了解。我知道,你今夜比我們往常的任何時間和比我們更接近上帝寶座。 我讚美上帝,感謝上帝。我讚美上帝,感謝上帝。異鄉人已經返回故里,旅行者已經回到父母家中。 在這一刻,我的頭腦里自然閃現了一個崇高念頭,十分崇高。我可愛的小娃,你聽好:日後如果我們再爭吵(假若非爭吵不可),我們不應該像往常那樣在每次戰鬥之後分道揚鑣。儘管發生了爭吵,我們應該留在同一屋頂下,直到我們厭惡爭吵而笑起來,或者爭吵厭惡了我們,於是搖頭晃腦而去。 就讓我們隨我們的意和隨爭吵的意爭吵吧!你是伊赫頓人,我是貝什里人。在我看來,這個問題是遺傳性的!但是在我們未來的日子裡,無論發生什麼樣的事情,我們都應該相互對看著面孔,直至烏雲消散。如果為你我保密的人來了,他倆常常是我們爭吵的原因,我們應該婉言將他倆趕出我們的房舍,而且要用最快的辦法。330 你是最接近我的靈魂的人,你是最靠近我的心的人。我們決不曾發生過靈魂上和心上的爭吵。我們只是思想上的爭論,而思想是後天的東西,是我們從周圍環境、所見事物及歲月沉積那裡獲得的東西。至於靈魂和心,則是我們會思考之前就已存在於我們體內的先天精髓。 思想的只能是邏輯排列。那是一種極好的只能,是我們的社會生活所不能缺少的。不過,它在我們的靈魂和心的生活中是沒有位置的。「光輝的」思想能夠說:「日後我們如有爭吵,也不應分道揚鑣。」思想能夠這麼說,儘管它本身就是爭吵的原因。但是,它既不能說一句關於摯愛的話,也不能以自己的話為標準衡量靈魂,更不能以自己的邏輯稱量心神。 我愛我的小寶貝兒,然而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用自己的理智愛她,我也不想用我的理智知道。我只是愛她也便夠了。我用我的靈魂和理智愛她也便夠了。我把我的頭靠在她的肩上,即使心懷憂愁、陌生、孤獨、高興、驚異與迷戀之感,也便足矣。我與她並肩走向山頂,不時地對她說:「你是我的同伴,你是我的同伴!」也便足矣。 梅婭,人們對我說,我是個博愛之人;有的人則責備我,因為我愛所有的人。是的,我愛所有人,我毫不選擇地愛他們,毫不篩選地愛他們,我把他們當作一個整體熱愛。我之所以愛他們,因為他們都來自上帝的靈魂,只是每顆心都有自己的禮拜正向,每顆心都有孤獨時刻供自己轉移的自定方向,每顆心都有自己尋求靜謐和安慰的禪房,每顆心都有自己想聯繫的一顆心,以便享受生活中的吉祥與安穩,或忘卻生活中的辛酸與苦悶。 幾年之前,我就感覺到我找到了我的心神所向。我的感覺是一種樸素、清晰、美麗的真實。因為,當聖徒多馬滿懷狐疑之情來巡視時,我造了他的反。我們將造聖徒多馬及其無名指的反,直到他屈從我們的神聖信仰,讓我們幽會在神境之中。 現在夜色已深,而我們才說了想說的一點點兒話。我們最好默不作聲談到東方亮。天亮之時,我可愛的小寶貝將站在我的身邊,面對著我們的許多工作。那之後,白日的難題結束之後,我們將回來,坐在這火爐前,繼續交談。 現在,請把你的前額伸過來,就這樣……上帝為你祝福,上帝保佑你。 紀伯倫 1923年12月2日星期四 晚10時紐約 我們今天的工作安排得滿滿的。打早上九點鐘開始,一直到現在,送走了一批客人,又迎來了一批客人。但是,我時不時地瞧瞧我的女伴,並對她說:「讚美上帝,感謝上帝!我們又一次相會在我們的森林裡,但我們每人的口袋裡裝的不是書或畫板,而是一塊麵包。讚美上帝,感謝上帝!我們在學校里當了教師之後,又回到了寂靜的山谷牧放我們的羊群了!讚美上帝,感謝上帝!」因為可愛的瑪麗婭在聽我無語之聲,如同我正聽她無聲之語;她理解我的酷愛之情,如同我理解她仁愛之意。 我讚美過上帝,感謝過白日漫長,因為梅婭在整個白日裡在用我的口舌說話,用我的手遞取。我呢,我整個白日裡都在用她的眼睛看,看到人們臉面上謙和表情;我整個白日裡都在用她的耳朵聽,聽到人們聲音里的甜潤音色。 你問到我的健康狀況。當你問我的健康狀況時,我的小姑娘則變成了滿懷慈愛的母親。我的身體很好。那疾病已經離去了,留給我的是一個健壯、熱情的男子漢,儘管給我的雙鬢留下了白髮!奇妙的是我自己為自己施治;當我確信醫生們都幻想、徘徊在猜測和臆想的繁榮谷地里時,我便成了自我施治的實踐者。醫生們很重視研究結果,試圖用藥物除病,而不注意查原因。有道是「房主最知房中物」,於是我去了大海和森林,在大海與森林之間連續生活了六個月,病因和結果全部都消失了。 你說寫一本《現代醫學》如何?你會和我一道編寫嗎?…… 如今,我們面臨著一個重要問題,我們應該對之加以研究:你自然會記得幾周前你對我透露的一個大「秘密」,想必記得你是在我接受「你的條件」之後,你才向我透露那個「秘密」的。出奇的是,我還不知道條件是什麼便接受了。那些都是什麼條件呢?瑪麗婭小姐,請你對我說出你的條件吧,我準備執行。我在揭開「秘密」面紗上遲疑良久,無疑你早已想撕破「條件」的面紗。你說吧,你要什麼條件?你要保證金還是索賠?條件是條件,輸的一方要接受並執行。這世界有一個「魯爾」331問題也就夠了。 但是,我不瞞你說,弄清了這些條件之後,我將把目光轉向譏笑我的下巴的這個凹陷處或半凹陷處!你認為我能容忍我的下巴上有個譏笑凸出處的凹陷處嗎?決不容忍! 我將把這個可惡的凹陷處遮蓋起來,將之埋在濃密的長鬍須里,因為它呆板固執、怒氣沖沖,不尊重值得尊重的周圍部位。我將用白髮為它做成殮衣,將它放在用其餘黑髮做成的棺材裡。這不知恥的凹陷處不知道它應與主結合在一起;主怒,萬物怒;主微笑,萬物與之一起微笑。因此,我將向這不知恥的凹陷處報仇! 我們明天再談吧!現在,我們登上屋頂,在夜下繁星前站立片刻吧……我可愛的小娃,請你告訴我,這夜難道比人心更深邃、更卓越嗎?繁星行列比行走在人心中的行列更威嚴、更壯觀嗎?在夜裡,或在繁星之間,有比抖動在上帝手中的白色火焰更神聖的嗎? 紀伯倫 1923年12月3日子夜 你的關於《先知》332一書的那些話,我該回答什麼呢?我又該對你說什麼呢?這本書,不過是我曾看到的和每天都看到的人們那靜默的心中和他們那嚮往表露的許許多多話語裡的一小部分罷了。在地球上,還沒有誰能夠拿出作為與眾人毫無關係的單個人的東西來。當今我們中間沒有人能夠道出比記錄人們無意中說出的更多的話語。 至於《先知》,梅婭,那只是話語的第一個字母……在過去,我認為這種話語屬於我,在我的心中,也是來自我的,因此我未能夠拼寫出其中的第一個字母;正是這種「未能夠」成了我患病的原因,而且也造成了我靈魂中的痛苦和焦躁。之後,蒙上帝恩澤,開啟了我的雙目,讓我看到了光明;開啟了我的雙耳,讓我聽到了人們吟誦這第一個字母;我興高采烈一遍又一遍地誦讀它,因為我第一次曉知,唯有他們才是一切,而我,只有單獨的我,便算不上什麼。你最了解那其中的自由、舒適與安然之感,你也最通曉當一個人發現自己突然衝出有限自我的樊籠之時的感受。 梅婭,你是我的偉大小朋友,你現在正幫助我聆聽第二個字母,你將幫助我誦讀那個字母,你將永遠與我在一起。 瑪麗婭,把你的前額靠近我一些,再靠近些!我的中心有一朵潔白的花,我想把它放在你的前額上。當愛神顫抖、羞澀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時,那愛神是多美! 上帝為你祝福,上帝保佑我可愛的小朋友,上帝讓她心中充滿天使的雅歌! 紀伯倫 1923年12月31日 紐約 [編者按]:梅婭收到一封1923年12月31日發出的信,信中有一張明信片,紀伯倫從畫的下面開始寫這封簡訊,一直寫到明信片背面。以下是信的全文: 在過去的夏天裡,這個谷地使我想起了黎巴嫩北部的山谷。 我真不知道還有比生活在山谷里更愜意的生活了。瑪莉,我喜歡冬天的山谷。我們坐在火爐前,室內充滿著燃燒的柏樹枝的馨香,外面天空飄雪,雪花和風飛舞,窗玻璃外掛著晶瑩剔透的冰燈,遠處的溪流聲與白色風暴聲交匯在一起,響在我們的耳際…… 不過,假如我可愛的小娃不在我的身邊,也便沒有山谷,沒有雪花,沒有柏樹枝香,沒有冰燈的晶瑩剔透,沒有小溪的歌和暴風的威嚴了……倘若我吉祥的小娃遠離這一切和我,那就讓那一切遠去吧! 上帝祝這張甜美可愛的面容晚安! 紀伯倫 又及: 我過去總是從「剪報局」獲得剪報。去年,我停止訂閱該局的剪報。我已厭惡報紙及其所載;在這厭惡之中不乏一些精神睏倦。請原諒我。我將設法弄些剪報。 1924年1月17日 波士頓 [原編者按]梅婭收到1924年1月17日發出的一封信,內有三張明信片,上印有德·夏凡納333的畫作,紀伯倫在背面寫的一封信,全文如下: 在我生命的黎明時期,我曾說,是繼德拉克洛瓦334、卡里埃335之後偉大的法國畫家。如今,我已到了生命的晡時336,我要說,德·夏凡納是十九世紀無可爭論的最偉大的畫家,因為他心地最純潔,思想最質樸,表達最簡捷,而他的意旨最真誠。我甚至要說,德·夏凡納在藝術家中的地位如同斯賓諾莎337在哲學家中的地位。 在我生命的黎明時期,我常到波士頓的這座公共圖書館,心醉神迷地站在這些畫作前面;如今,我在波士頓,與我一道訪問同座圖書館,站在同一畫作前的,還有我可愛的瑪麗婭,我看到了過去數年中從沒有看到過的美。假若我的瑪麗婭沒跟我在一起,我是什麼也看不到的。沒有光明的眼睛,只不過是臉似的窟窿罷了。 何不把你那甜美的前額靠近我一些?就像這樣,像這樣,好讓上帝把自己的光輝灑在這甜美的前額上。阿門! 紀伯倫 1924年2月26日338紐約 我們今天做了一場威嚴壯觀的暴風雪的人質。瑪莉,你知道,我喜歡所有暴風,尤喜暴風雪。我喜歡雪,喜歡雪的飄飛,喜歡雪的深沉靜默。我喜歡遠方無名山谷里的雪;在那裡,雪花飄舞,在陽光下閃閃放光,隨後消融,低聲唱著歌流淌。 我愛雪,我喜火;雪與火同源。然而我對雪與火的愛,只不過是對更更高、更廣之愛所做準備的一種形式。詩人說得多好: 梅婭,你的節日只是一天, 但是,你卻是時代的節日。 這阿拉伯詩句與最近一位美國詩人寄給我的一首長詩中的一個詩句之間的差別何其大啊! 那位詩人寫道: Your Honour and reward That you Shall be Crucified a 沒什麼!但是,我擔心在得到這種榮光和報償之前,就a 意為:「在十字架上,有你的榮光;在十字架上,有你的報償。」 已達終點。 讓我們再談談「你的節日」話題。我想知道我可愛的小娃生於一年的哪一天。我之所以想知道,因為我偏愛節日,喜歡慶祝節日。瑪莉的生日,在我這裡將具有重大意義。你將對我說:「紀伯倫,每天都是我的生日!」我將回答你說:「是的,我每天都為你慶祝生日,但每年定有一次是特殊節日。」 你告訴我,我的鬍鬚不是我的,我為此感到高興。我非常非常高興。我猜想,交出我的鬍鬚是那些國際「條件」的第一條。這鬍鬚曾引起不必要的注視和麻煩。現在,我的鬍鬚既然不屬於我,我就應該鬆開我的手,放下我的鐮刀!就讓占有我的鬍鬚的人承擔起責任吧!上帝為占有者祝福。你那驚人的聰慧,使我在這個園藝話題上必需終止絮叨,不必再細說下去了。 此外,至於伊赫頓與貝什里之間的分歧,則已完全消失。我在部分報紙上讀到這樣的消息:「貝什里青年協會」邀請「伊赫頓青年協會」前往貝什里的聖徒賽爾基斯修道院赴宴;幾天之後,「伊赫頓青年協會」在伊赫頓的聖徒賽爾基斯修道院回請了「貝什里青年協會」。我認為爭執始自兩個聖徒賽爾基斯——願上帝寬恕二者。爭執一直持續發展,直到一代對聖徒賽爾基斯們的事一無所知的青年長大成人。不過,伊赫頓與貝什里之間的和解並不意味著我們(你與我)日後不需要「漂亮精美」的金櫃。不,不意味著如此。你和我,我們將依靠金櫃,直到我們每個人依靠其同伴。 可愛的小娃,請看玩笑是怎樣把我們引向生命的至神至聖處的吧!當我寫到「伴侶」一詞時,我的心在胸間劇烈抖動,於是站起來,在這個房間裡來回踱步,就像尋找自己伴侶的人一樣。有時,一個詞能在我們身上起到異乎尋常的作用;那個詞多麼像日落時分教堂里響起的鐘聲!那鐘聲會使我們的隱形自我由言語變為靜默,從工作轉向祈禱。 你對我說你害怕愛情。我的小娃,你為什麼害怕愛情呢?你怕陽光嗎?你怕海水漲潮嗎?你怕紅日東升嗎?你怕春天到來嗎?你究竟為什麼害怕愛情呢? 我深知些許之愛是不能滿足你的要求的;同樣,些許之愛也不能令我心滿意足。你和我,都不會滿足於些許。我們想要很多,我們想要一切,我們要求完美。瑪莉,收穫寓於意志之中;既然我們的意志是上帝的一個影子,那麼,毫無疑問,我們將獲得上帝的一道光明。 瑪莉,你不要害怕愛神。我心靈的伴侶,你莫畏懼愛神。我們應該向愛神投誠,儘管愛中不乏痛苦、相思、孤獨、迷惘與不知所措。 瑪莉,請聽我說:如今,我被囚禁在願望的牢籠之中;這種願望是隨我誕生而誕生的。如今,我載著一種陳舊思想的鐐銬;那思想陳舊如一年的四季。你能和我在監牢里站在一起,直至走向白日的光明嗎?你能站在我的旁邊,直至這鐐銬被打碎,繼之我們作為絕對自由人向我們的山頂走去嗎? 現在,請把你的前額靠近我,把你那甜美的前額靠近我,像這樣,像這樣。上帝為你祝福。上帝保佑你,我心中親愛的伴侶。 紀伯倫 1924年11月2日 紐約 瑪莉,你知道你沉默的原因,而我對此一無所知。一個人因不知實情而使自己日夜不安,這是不公平的。 言行由意願決定。我的意願過去與現在都是為了取悅於上帝。可愛的小娃,請你把你去年的情況告訴我吧!請告訴我,我定有報償給你。 上帝保佑你,讓你的心中充滿上帝之光。 紀伯倫 1924年12月9日 紐約 我可愛的小娃多甜,她每次祈禱時都會想到我。她多甜,她的心多大,她的靈魂多美! 可是,我可愛的小娃沉默多麼異乎尋常,多麼怪異奇妙!那久長的沉默如同永恆,深若神夢;那沉默不能譯成任何人類語言。難道你不記得,輪到你寫的時候,你卻沒寫?或者你不記得,在夜神擁抱大地之前,我們便彼此相約擁抱和解與和平? 你問我的情況,問我的「想法」,問我忙些什麼事。我的情況嘛,瑪莉,就像你的情況,與你的情況一模一樣。至於我的想法嘛,則仍然在一千年前你我相會的霧靄之中。至於我這些天來所忙的事情嘛,則有些雜亂無章,都是些像我這樣的人必須超越的事情,無論願意,還是不願意。 瑪麗婭,生活是美妙歌曲;我們部分人是其中的高音部,而另一些人則唱低音部。瑪麗婭,在我看來,我既不屬於高音部,也不屬於低音部。看來,我依然在霧靄之中,在一千年前我們相會的霧靄之中。 但是,儘管如此。我的大部分時間還是用於繪畫。有些天,我則口袋裡裝著小本子,跑到遙遠的曠野上。有那麼一天,我會把小本子上的一些東西寄給你。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我」的現在情況。如果你願意,就讓我們回到我們的重要話題上,回到我們可愛的情侶那裡去吧!你可好哇?你的眼睛情況如何?你在開羅就像我在紐約一樣幸福嗎?你夜半之後會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嗎?你會不時地站在窗前遙望夜空的繁星嗎?那之後,你會上床,用被角擦去融在你雙眼裡的微微笑意嗎?你在開羅像我在紐約一樣幸福嗎? 瑪莉,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我常常想你;每一想中都些許甜味,同時也有些許苦澀。奇怪的是,瑪麗婭,我一想你,便暗自對你說:「你來呀!把你的一切憂愁都傾瀉在這裡吧!傾瀉在這裡,傾瀉在我的胸膛上!」有時候,我用來呼喚你的那些名字,只有天下慈父慈母才能理解其意思。 我吻你的右手掌一下,再吻你的左手掌一下,求上帝保佑你,為你祝福,讓你心中充滿光明。我求上帝讓你做我最可愛的人。 紀伯倫 1925年1月12日339紐約 瑪莉,本月六日,我每刻每分都在想你。我把人們說的所有話都譯成瑪莉與紀伯倫語言;那種語言,在世界居民中除了瑪莉和紀伯倫,誰也不懂……你當然知道,一年的每一天,都是我們每一個人的生日。 美國人是全球上最喜歡慶祝節日和送禮、受禮的人民。不知因為什麼,這幾個季節里,美國人對我關懷備至。本月六日,他們的極度關注令我自感羞愧,深深沉浸在感恩之中。但是,上帝知道那來自你的甜美話語才是我最喜歡的;在我看來,它比人們為我能夠做的一切都更寶貴。上帝知道,你的心裡對此一清二楚。 節日過後,你我坐在一起,遠離世間一切,長談一番。我們所談的無不是思念與希望想要說的話。之後,我們凝望一顆遙遠的星斗。繼而沉默下來。過一會兒,我們又談起來,直談到東方透出黎明曙光。你那可愛的手就放在這不住搏動的地方,直到黎明。 上帝關照你,保佑你,瑪麗婭。上帝將自己的光輝灑向你。上帝為愛你的人保護你。 (插圖:手捧火焰)340 紀伯倫 1925年341 親愛的梅婭: ……關於我的「精神氣候」,我能說什麼呢!一年或兩年來,我的生活不乏寧靜與平和。然而今天,寧靜已被嘈雜替換,平和已被爭執取代。人們無休無止地吞噬我的白天與黑夜,用他們的爭鬥與目標淹沒了我的生活。有多少次,我逃出這座大都城,跑到一個遙遠的地方,以便擺脫人們的糾纏,同時也掙脫自己的影子。美國人民強大有力,孜孜不倦,不知疲勞,既不睡覺,更不做夢。該國人民若是憎惡某個人,便會用冷漠將之殺死;若是愛某個人,就用關懷使之喪命。誰想在紐約生活,他就應該成為一柄利劍,但要裝入蜜做的劍鞘里;利劍用於抵擋一心空耗時光的人,蜜鞘則滿足饑饉者的要求。我逃往東方的那一天將會到來。我對自己祖國的思念幾乎將我融化。如果不是我親手編就的這個籠子,我早就登上了第一班開往東方的輪船。可是,哪個人能夠拋棄自己花畢生精力雕鑿石頭並用之砌成的樓宇呢?即使那樓宇是自己的一座牢房,他也不能也不想一日棄之而去…… ……你想讓我微笑,並想讓我寬諒。自打今晨起,我總是微笑。我打內心深處微笑。我全身心都在微笑,久久微笑,微笑,微笑,仿佛我生來為了微笑……至於寬諒,則是一個廣義詞,令我肅然起敬,不勝羞愧。如此謙恭的高尚靈魂,與其說它近於人,不如說它更近於天使。傷人者是我自己,我的沉默與失望令人不快。因此,我求你寬恕、原諒我的過分舉動。 紀伯倫 1925年2月6日 紐約 [原編者按]梅婭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郵戳日期是1925年2月6日,封內有一張明信片,印著達·芬奇的名畫《聖安娜》。紀伯倫在背面寫了這樣一封信: 瑪莉,我一看到達·芬奇的一幅作品,便覺得他的神奇力量在我體內蔓延,甚至覺得他的部分靈魂滲進我的靈魂之中。我第一次看到這位奇人的一些作品時,還是個少年。那一時刻,只要我活著,我總會記得。那些日子就像磁針對於在大海霧靄中迷失方向的船一樣重要。 今天,我在我的稿紙堆里發現了這張明信片,於是決定把它寄給你,以便告訴你曾經在我處於憂鬱、孤獨、思念深谷中時,引領我的青春走向未知世界的某些因素。上帝保佑你。 紀伯倫 1925年3月23日 紐約 瑪莉: 那個小包裹給你造成了不安與煩惱,請寬諒我。我原本認為採用最好與最方便辦法寄給你,不期結果相反。我的好朋友,請寬恕我,請接受我的補償。 那麼,你剪了頭髮?剪掉了那帶著美麗波浪的漆黑劉海?我究竟該對你說什麼呢?沒什麼,沒關係。我應該相信那位羅馬美容師對你說的話……求上帝憐憫所有羅馬人的父親!我可愛的朋友並不滿足於把那個重大損失告訴我,而且想來一個「泥上加潮」,於是談起「一位著迷於文明詩和金髮的詩人藝術家:只有金髮使他感到快樂,只謳歌金髮之美,只容忍世間長著金髮的腦袋」。 我的主啊,我的靈魂,請你原諒瑪莉的每一句話!求你寬恕她,求你用那神聖之光掩蓋她的過失。無論在夢中或醒時,都要讓她看到,在與美有關的一切事情中,你的奴僕紀伯倫的天主教屬性。主啊,請派你的一位天使,對他說:你的這個奴僕住在一個多窗禪房;他在任何地方和任何事物中,都能看到你的美與善所在;他謳歌烏髮之美如同謳歌金髮之美;他面對黑眼珠與藍眼珠,同樣肅然起敬。我的主啊,我的神靈,我求你默示瑪莉,讓她以你的奴僕紀伯倫來蔑視詩人和藝術家們。阿門! 這一番禱告之後,你認為我能談生就的鬍鬚問題嗎?但我將在這座城市找一位羅馬美容師,問他能否藉助圓規把生就的鬍鬚修整成圓形!鑒於我本精通外科手術,所以我不怕動手術! 讓我們現在就回來談你的眼睛。 瑪莉,你的眼睛情況如何?你知道,你的心深知,你的眼睛狀況與我的關係極為密切。你用你的眼睛可以看到面紗後的東西,怎麼還會問這樣的問題呢?你知道,人心是不會屈從於度量法則的;人心中最深刻和最強烈的情感,正是我們向之投降的那種情感,我們在屈降中能夠得到樂趣和安寧,而且我們無論如何也無法詮釋或解析那種情感。知道那是一種深刻、強烈、神聖情感也就夠了,何必細問,何必懷疑呢?瑪莉,我們當中誰能把隱秘世界的語言翻譯成顯形世界的語言呢?誰又能說:「在我的靈魂中,看一團白色火焰,其原因如何如何,其意思這般這般,其結果將怎樣怎樣」呢?人僅自語道:「我的靈魂中有一團白色火焰」也便足夠了。 瑪莉,我問你的眼睛如何,因為我十分關心你的眼睛。因為我愛你的雙目之光,我看那空靈神色,我愛周圍那波浪起伏的夢中幻影。 但是,我關心你的眼睛並不證明我很少關心你的前額和你的手指。 可愛的瑪莉,上帝為你祝福,上帝為你的眼睛、前額、手指祝福。上帝永遠保佑你。 紀伯倫 1925年3月28日 波士頓 [原編者按]1925年3月28日,紀伯倫寄給梅婭一封信,內有印著曼特尼亞342畫作的明信片。紀伯倫在明信片背面寫下這封信: 瑪莉,我很喜歡曼特尼亞。在我看來,他的每幅畫作都是一首優美的抒情詩。但期你能一訪佛 羅倫 薩、威尼斯和巴黎,去欣賞一下這位奇特而又富有啟示與靈魂的大家的作品。 上帝祝福你那美麗容顏晚安。 紀伯倫 1925年5月30日 紐約 瑪莉: 是的,我沉默了四周,至於原因,則是患了西班牙熱病,僅此而已。 要我訴說自己所患疾病,真是難,實在太難了。我患病恙,我只希望它是一件孤零零的事,不讓人們知道為好,尤其要瞞著我所愛和愛我的人們。在我看來,醫病良藥就是完全獨處幽居。 我的健康狀況,現在良好,簡直在良好以上。不瞞你說,現在我的身體「特棒」(貝什里有位大力士,別人問及他的健康情況時,他這麼說)。 《旅行家》343特刊出版照常推遲。今晨,我與《旅行家》主編通了電話,他說已給你寄去報酬,而且還會繼續給你郵寄,不論是特刊還是非特刊。 可愛的瑪麗婭,你說因你沒有給《旅行家》特刊供稿,故其主編對你不滿意。這有些誇大其詞了。我也在紐約,難道你認為紐約的某個人還會對你不滿嗎?我說過一千零一次:「我們並不是文學車間。我們也不是機器,人們從一邊餵墨水和紙,就會從另一邊取出文章和詩歌。我們想寫作的時候,才能寫作,而不是你們想讓我們寫作時,我們就能寫作。你們對我們做點好事,讓我們清淨一會兒吧!你們在一個世界,我們在另外一個世界;從你們那裡來不到我們這裡,從我們這裡也去不了你們那裡。」你對這坦率直言有何看法?但是,真的,不是開玩笑,難道你不認為報刊雜誌多數主編都猜想作家的思想就像留聲機嗎?那是因為他們就是伴著留聲機思想誕生的。 我們這裡正值初春,和風中充滿神奇和甦醒,靈魂里儘是黎明與青春。至於到曠野去,則類似於阿施塔特344和坦木茲345的男女祭司們去拜謁烏夫甘346岩洞。 幾天之後,耶穌將從死中復活,給墳墓中者以生命,杏樹、蘋果樹將放花,歌聲也將返還溪流。 四月的每天每日,你都將和我在一起。四月過後,你將每日每夜和我共度。 上帝保佑你,可愛的瑪麗婭。 紀伯倫 1926年347 親愛的梅婭: ……你對我說:「你是藝術家,你是詩人,你應該滿足了,因為你是藝術家和詩人。」可是,我既不是藝術家,也不是詩人。我在畫和寫中打發我的日子,但我卻不在我的日夜之中。梅婭,我是霧靄,我是淹沒事物的霧靄,但不同事物結合在一起。我是霧靄;在霧靄只能感有我的孤獨、孤單、寂寞、饑渴。我的災難在於,霧靄是我的真實,它希望聽到有人說:「不只是你自己,我們是兩個人,我知道你是誰。」 ……梅婭,請你告訴我,在你們那個地方,會有人能夠並且想對我說:「霧靄啊,我是另一團霧靄。來吧,讓我們籠罩高山,充滿谷地!來吧,讓我們行走在樹木之間和樹木之上!來吧,讓我們淹沒巨岩!讓我們進入萬物之心和其體內!來吧,讓我們在無名的遙遠之地巡遊!」梅婭,請你告訴我,在你們那個地方,有誰想並且能夠對我說哪怕這其中的一句話? 紀伯倫 1927年5月348紐約 請看下文,你有何感想? 有一個人,清晨從夢中醒來,見床邊放著一封信,來自他的一位女友,於是高聲說:「早安!」然後如饑似渴地將信打開,急忙一看,他發現了什麼?不多不少,原來是邵基349貝克的長詩一首。 沒關係,我將尋找一番,終於找到達穆斯350閣下的巨製長篇,隨後加以充分注釋,將之一併寄給你,來一個「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假若邵基詩作四月初至,我會將之視作笑談,暗自言道:「好一位少女,竟然對國際郵政如此通曉!」然而詩歌五月初才到,花都開了,別無他法,我只有將自己的嘴唇緊咬(男子生氣時時常如此),憤恨難消,頓時家中充滿我的厲聲喧囂。 是啊,我將學習「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哲學。我要把阿拉伯人詩王們的智慧賜予我的全寄給你。 現在我問你,在我原諒、寬恕你之前,我怎樣才能夠照常度過這白天剩餘的時間呢?你們那位詩王的長詩往我嘴裡丟了一把土,我應該用二十杯咖啡和二十支香菸洗去那土腥味,我還有讀二十首濟慈351、雪萊352和布萊克353的詩,再加一首麥傑農·萊伊拉354的詩! 儘管這一切,還是請你伸開手掌……就像人們所作的那樣…… 紀伯倫 1929年12月10日355紐約 瑪莉,親愛的朋友: 我今日得知你父親已去了金色地平線之外的地方,已經踏上了人們都要走的大路。我該對你說什麼呢?瑪莉,你的思維與聽覺要比人們說的那些安慰話深刻、高遠。但是,我心存希冀,但願我緊握你的手,像陌生的親人,默不作聲地感受到你那美好靈魂所感受到的一切。 瑪莉,上帝為你祝福,上帝每日每夜都保佑著你。上帝為你的朋友護佑著你。 紀伯倫 1930年356 ……有關「透明成分」和其他成分,我有許多事情要說,但我應該對此默不作聲,我將一直沉默下去,直到霧靄消散。現世大門洞開,天主對我說:「請講吧!沉默的時間過去了。前進吧!你在彷徨的陰影下站的時間太久了。」究竟現世大門何時才開啟,你知道嗎?你可曉得霧靄何時消散,現世大門何時開嗎? ……看哪,我們已經登上高峰,我們面前出現了平原、森林和山谷。讓我們坐一會兒吧,梅婭!要知道我們不能久留此地,因為我看到遠處還有一座山峰,日落之前,我們應該到達那裡。看哪,我們已經走過羊腸小道;我們是在些許張皇失措中跨過那段山路的。我向你承認,我是個執拗、頑固的人。我向你承認,我有時並不是個聰慧、高明的人。但是,在生活中沒有智慧手指觸摸不到的地方嗎?在生活中,沒有一種東西能使智慧無能為力嗎?梅婭,等待是時光的駿馬;我就常常處於等待狀態中。我經常等待著我所不知道的東西;在我看來,有時候,我把生命消耗在等待尚未發生的事情發生。我多麼像那些坐在湖邊上的人,靜靜地等待天使降臨將湖水攪動!現在,天使已將湖水攪動,誰又能將我拋入水中呢?我正走在那個神奇、莊嚴的地方,我的眼睛明亮,步伐堅定。 紀伯倫 1930年12月17日357紐約 我外出回來,看到你的慷慨、甜美來信。因手疾而無法覆信。值此光榮聖誕和充滿歌聲的新年即將降臨之際,謹以此電報帶去我的美好祝願。 紀伯倫 1931年3月26日 紐約 親愛的梅婭: 我認為,如果世界上一定要有領導權的話,那麼,這個領導權應歸於女子,而不應給予男人。 我自打孩童時期至今,欠下女性許多債。正是女性開啟了我的眼目之窗和靈魂之門。假若沒有母親,沒有胞妹,沒有女友,我會仍然與那些以如雷鼾聲攪擾世界幽靜的人睡在一起。 ……現在,我的健康狀況較之夏初更差。我在大海與森林之間度過的幾個月,拓寬了我的靈魂與肉體之間的領域。這隻一分鐘之內抖動百次以上的異鄉之鳥已經稍慢下來,開始回到正常規律中,但它不會慢下來,除非我的支柱轟然坍塌,我的關節全部斷裂。從另一方面說,休息一下確實對我有益。至於醫生和藥物之於我的病情,確乎如同油之於燈一樣重要。我不需要醫生和藥物,我不需要休息和安靜。我迫切需要他人向我索取,以便減輕我的負擔。我需要精神上的靜脈切開術,需要一隻手取去我心靈中的堆物,需要強烈風暴刮掉我的累累碩果和茂密樹葉。 ……梅婭,我是一座封了口的火山。假若我今天能寫出一個大作品,或一部好東西,我定會痊癒。假若我能高聲吶喊一陣,我定會康復如初。也許你會問我:「你為何不寫,從而換得康復呢?你為什麼不高聲吶喊,以便求得痊癒呢?」我將這樣回答你:「我不知道,不知道,不能吶喊。這就是我的疾病;它是綻露於肉體的心靈疾病……」你現在問我:「那麼,你怎麼辦呢?結果會如何呢?你的這種情況將繼續到何時呢?」我說:「我將痊癒!」我說:「我將唱我的歌,繼之休息!」我說:「我將從靜然的深處高聲吶喊。看在上帝的面上,請你不要說『你唱了許多歌,你所唱的歌很好!』」請你不要提及我過去的工作,因為提起那些會使我感到痛苦;因為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會使我的血化為燃燒的火,因為火的乾燥會使我更加口渴;因為火的灼熱會使我每天站起來又坐下去一千零一次。我為什麼寫下那些文章和故事?我為什麼忍耐不住?我為什麼不珍惜那些汗滴,何不將之積聚起來,使之化為溪流?我生來和生活為了寫一本書,寫一本不折不扣的小書。我生來、生活和忍受著痛苦,為的是說一句鮮活的、生著翅膀的話語。但是,我忍耐不住,沒有保持沉默,生命終於借我的唇舌說出了那句話。我不僅那樣只說了一句話,而是多嘴多舌,嘮叨不止。啊,多麼遺憾,多麼害羞……我誇誇其談,直至耗盡我的體力。當我能夠說出第一個字時,我發現自己仰背躺著,嘴裡銜著一塊頑石……沒什麼,我的話仍在我的心中,那是活的、生著翅膀的話語,一定要說出來,一定能夠消除由於我多嘴多舌造成的罪過,一定生出火焰。 紀伯倫 1928年358 親愛的梅婭: 我自打孩童時期至今,欠下女性許多債。正是女性開啟了我的眼目之窗和靈魂之門。假若沒有母親,沒有胞妹,沒有女友,我會仍然與那些以如雷鼾聲攪擾世界幽靜的人睡在一起。359 ……我發現病中有一種心理樂趣,其影響與任何其他樂趣不同,我還發現了一種近似於溫和的安詳感。病人處於一種安全處境,那裡沒有爭執,沒有人的欲求,沒有許諾,沒有約會,沒有交際,沒有多的話語,連電話的鈴聲也沒有……我已發現了另外一種更重要的東西,一種無與倫比的比樂趣和安詳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我的性情溫和較我的健康狀況更接近於一般性。當我頭靠枕頭,閉上雙眼,不看周圍環境時,我覺得自己就像鳥兒一樣盤飛在山谷和寂靜的罩著柔和面紗的森林之上,發現自己更接近我喜歡的人們,與他們親切交談,毫 無慍 色,而且能體會他們的感情,想他們所想。他們責怨我,卻不討厭我,而是不時地用手指撫摩我的前額,頻頻為我祝福。 ……假若我病在埃及,那該多好啊!假若我毫無規律地病在我的祖國,在我可愛的那些人身邊,那該多麼好啊!梅婭,你可知道,我每天一早一晚,都能看到自己位於開羅郊區的一座房子裡,看見你坐在我的對面,給我讀你新寫就的文稿,或者尚未發表的美文。 ……梅婭,你可知道,我未曾思考到被人們稱作「死亡」的那裡去;除非我發現思考中有一種非同尋常的樂趣,覺得十分嚮往死亡?但我回過頭來一想,想起有句非說不可的話,於是徘徊在無可奈何與被迫無奈之間,只見面前的大門緊鎖著。不,我尚未說出我要說的話,這火焰所顯示出來的只有煙而沒有火。這使停止工作變得像苦西瓜那樣苦澀。梅婭,我告訴你,而且除了你誰也不告訴:假若我在講出我心靈里的話之前就已離去,那麼,我將回來再講現在像霧靄一樣飄動在我靈魂深處的話語。 ……梅婭,你覺得這話異乎尋常嗎?最奇異的東西,才最接近固定的事實。在人類的意志中有一種巨大的嚮往力量,能將我們心中的星雲變成無數輪紅日。 紀伯倫 [譯者按]1931年3月26日紀伯倫寄給了梅婭最後一幅畫,仿佛紀伯倫在以此向梅婭強調,他倆的藍色火焰是永遠不會熄滅的。 此畫寄出僅半個月,紀伯倫便於4月10日逝世,年僅48歲。 紀伯倫墓志銘 我要在我的墓上寫: 我像你一樣活著,我現在正站在你的身旁;你合起眼,就能看到我正在你的面前。 孤獨像畜群一樣行進,像群鳥一樣盤飛像小溪一樣奔流,像冬青槲一樣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