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蕙小史 · 《蘭蕙小史》附卷

吳恩元 《蘭蕙小史》
九峰閣藝蘭芻言① 翻種蘭蕙,一年之中,春秋冬三時皆可(冬季惟冰凍時不宜)。其法起盆後,先將蘭根從涼爽處晾乾(根色發白為度),然後在盆底用蚌殼架高(以盆內十分之三四為度),盆底須有大孔一個,若系小孔須兩個,蚌殼之上先用粗泥(即細泥所篩出者),約攤一寸厚,其上再加細泥,如寶塔式,其尖高出盆面約二寸許為度(泥以山上浮土為最佳,篩後存一處,隨時聽用②)。 當將蘭根安下。其安泥之法,必須將根之四面盡行擁護熨貼,故須用手指按插。插好再加細泥,中間高出盆面約二寸,以手重按,切勿空松。四邊用手掌輕輕拍弄如饅頭式,使泥與根皆安頓適意,而無過松過實之慮。再將籩箕草勻鋪妥貼。草上略灑極細之泥,仍輕輕拍好。另用細密噴壺,將清水噴一次,暫擺半小時,再用牛角剔子,或削扁竹片,將盆四邊之泥捺下,起一小槽。初種之時,近草之泥,雖已按實,四邊尚松,再用扁簽一捺,則松者亦實矣。 翻盆蘭蕙,盆面做好,噴水一次。四邊捺起小槽後,盆面雖濕,而中間之泥尚燥。如無病之葉,可即澆濃壯水一次。蘭用蚌肉所浸之汁一小盅,蕙用鹿糞汁一大杯,均和清水一半,於盆邊槽中緩緩澆之。約二三小時後,再用清水淋透,以盆底走水為度。然後安置有風露而無日光之處。如天氣風燥,每早須噴水一次,略潮而止,不可太濕。淋時雨後方可見日。如不逢時雨,約兩星期後,方可漸漸移置有日光處。 凡新種好之蘭蕙,如見盆邊之泥,起有裂縫,與盆相離,其時即須再澆,亦是潤澤而止。以後仿此。春夏秋皆喜露水,但盛暑須蘆蓬遮之。嚴寒尤怕,必須入暖室。室內如凍,最好視花房之大小,點高掛之保險燈③二三盞,不凍不必點燈。 蕙花之肥,或以鹿糞浸淡,或人中白④浸淡為佳。蘭則最好將蚌肉滿藏於平底腐乳壇內,壇口用泥封固,半年以後啟視,皆化清水,和水一半澆之。用肥春夏秋皆可,總宜將晚時,切不可使有熱度由肥水帶入。見蕊以後用肥宜輕,澆肥切勿近葉,嫩葉尤怕沾肥水,沾著即爛。但入晚用肥,次早必須用清水淋透,使其調和。 培養蘆頭之法,將根深入泥內,上面之泥,但將蘆頭蓋沒,不可太深。其種法及澆水如上文所說,惟不可用肥。種好後安放陰處,切不可淋大雨長雨。六七日後,移至陽光最重處,使日受和暖之氣。泥色如白,宜澆水,但見芽露,即將細泥蓋好,再露再蓋,兩三次後,芽長葉放,則易大矣。 由蒲蘆初種出之子草,必待長大後,始可受微雨。如長雨陣雨須移避,否則必霉爛盡絕,無可補救。 小草如不見有病葉,不可翻盆;翻則後發之草不能大。且新翻之盆,盆面之泥不固,一經雨點,浮泥沾附草上,草心往往霉爛。老盆面則有苔草遮護,不但子草易大,且可免此病也。 春蘭荷花之草,草面有肉,與他種之草不同。多受陽光,易於焦黑;若淋長雨,每致爛心,歷試皆然。最好安置日光少而風露足之處,每日受上午日光兩句鍾⑤足矣。 蕙花於四五兩月,使受日光,宜較平時為多,能於早晨八點鐘曬至午後一時為最好。如此則起草必大,秋間起花也多。至潘綠一種,此兩月中尤宜多曬,否則雖滿盆大草,不易起花也。 春蘭自穀雨起至中秋止,此數節氣中,如有久雨,任淋無礙,因正在生髮長養之時,水氣雖重,自能吸收。然惟有餘姚第一梅一種,總宜搬避,否則隔年新草,往往爛心。若至中秋以後,春蘭如淋久雨,無論何種,至冬末春初,葉上必皆起鷓鴣斑矣。慎之慎之。 久雨初晴,蘆簾宜早遮蓋,因淋雨過多,葉皆嬌嫩,難勝驕陽之烘灼。須逐漸遲遮,迨至⑥四五日後,早辰多曬些時,則無妨矣。春蘭尤宜留意。 選擇新花,總以殼上沙暈為憑。有沙有暈,可望梅瓣水仙。然尤以肉彩為最要。所謂肉者,即籜尖上,或花蕊尖上,白如米粞⑦一點者是也;所謂彩者,即籜殼上起有重綠濃厚如花瓣者是也。春蘭籜殼上,與蕙花小籜上,如一邊起綠彩,一邊不起綠彩,開花必一邊有兜,一邊無兜。至於尖頭無白肉一點者,開見行花居多,蕙花中或系撟角梅瓣,必非佳種,屢試屢驗。 [注釋] ①芻言:芻,餵牲口用的草。芻言,謙詞,指自己的言論淺陋。②聽用:聽,等候。等候使用。③保險燈:也叫馬燈,一種手提的帶玻璃罩能防風雨的煤油燈。④人中白:尿垢。可入藥,也可做肥料。⑤兩句鍾:⑥迨至:等到。⑦米粞:粞,碎米。 紀事 事皆有弊①,蘭蕙中謀利者,弊亦莫測。有將像細之蕊賺錢者不足奇,有花已開放而能紿②人者更奇矣。如硫黃薰舌變素,復開仍紅;或真花假葉,名曰「插吊」;或真花少葉,以別本拼之,謂之「拼葉」。道光時嘉興高某,酷喜蘭蕙,欲求十全上品。有富陽陸姓者,以金岙素之花,將上海梅之捧心,以魚膠粘之,售銀五百兩。給銀後始知其偽,尋其人而責之。詭雲③:「真者固有,價須倍之。」高某耽花成癖④,竟許之。陸姓復將上海梅之花,金岙素之舌,以魚膠粘之。當時亦未看出,給銀後始知其偽。然黃金已去,香草多空,兩次被紿,不勝憤懣,欲返趙家之璧⑤,而其人已去如黃鶴⑥矣。愛花者宜慎之。 餘姚魏君筠谷,坐賈於滬,廣植蘭蕙。道光時以洋蚨⑦八百,購綠蕙水仙一本,其時適蕊開見,花雖好,惜乎是十景⑧。即此一端,可知其愛花若命矣。 道光己丑,滬城張姓酷愛蘭蕙,佳種頗多。有劉某見而悅之,購之不允,百計圖之終不遂。乃密囑穿窬⑨乘夜竊之,攜三十盆去。張鳴於官。官飭⑩捕役查知,即往起贓,判歸原主。劉幾受責,以愛蘭故出此詭計,幾至身名俱辱,何貪痴之甚也。 餘姚之老細種,庚申以前,每年多有載往各處求售者。其時富陽張升林,向餘姚種戶販蘭蕙,往各處發賣,或將假種賺人。購者不察,往往受其欺。匪亂以後,丙寅間,常蓮元往餘姚,載細種來滬,後黃陰齊載細種至滬,價則較前三倍。蓋以別處細種皆斷,惟餘姚攜出避匪亂,故其種獨茂,彼故以奇貨居之。近年愈種愈多,不但仍復舊價,較前更賤。餘姚素無超品之種,嘉興楓涇,超品最多,兵燹後盡遭毀傷。惜哉! 洪某寓滬,所植蘭蕙,種於竹飯籮內,逢春則換新籮。此非法,徒駭人耳目。 四明周行芳寓滬。己巳春購得上海梅、關頂梅、金岙素三種。攜歸後,將花本全行出盆,就庭前空地起一高壘,將花種於頂,並植千年運、吉祥草之類。至冬霜雪交加,盡行冰壞。此愛之適以害之也。 同治庚午,滬城蔣姓花鋪,有赤蕙一本,在窖烘受熱,其色變黃,遂自以為金蕙。其時滬城內園有蕙會,蔣欲居首位。司事雲「此花因受熱而黃,復花時當仍綠,」抑末也。蔣怒,即於園內茶肆庭中,設一高台供之,盆中插尖角旗,大書「金蕙」兩字,未幾萎矣。 同治戊辰,有昌化人寓滬城客棧。有異品素心蘭一本,遍貼招紙。余往觀之,白色方形,其葉如蘭,竟無人能辨其真偽。惟常連元前曾見過,雲「此是馬頭蘭,甚平常」。亦未知是否。旋因無問津者,即徙去。 朱君積山在滬,於同治初年起種蘭蕙。於春間必購新蕙四五百簍,而抉擇細種。雖有一二種,卒不得佳品。甚矣,佳品之可遇而不可求也。(以上袁憶江《蘭言述略》) [注釋] ①事皆有弊:事,做事,職業。弊,作弊。各行各業都有作弊騙人的。②紿:,欺哄。③詭云:詭,欺詐。雲,說。④耽花成癖:耽,沉溺,入迷。癖,癖好,特別的愛好。⑤趙家之璧:趙,指趙國,璧,指和氏璧。語出《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本文借指被騙去的錢。⑥去如黃鶴:唐·崔顥作《黃鶴樓》詩中「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去如黃鶴」,比喻一去不見蹤影。⑦洋蚨:蚨,青蚨,傳說中的蟲名,古代指銅錢。洋蚨,即晚清時流入中國的外國銀元。⑧十景:又稱什錦,十樣錦,十樣景。本是一種多年生草木植物的名稱,花色繁富。藝蘭者借指蘭花中每朵各不相同的品種。⑨穿窬:窬,從牆上爬過去。穿窬,指偷竊者。⑩官飭:飭,飭令,上級命令下級。劉幾受責:責,杖責,古代的一種刑罰,即俗稱「打板子」。 匪亂:指太平天國起義。兵燹:燹,戰火。兵燹,因戰爭而造成的焚燒破壞等災害。窖烘:把帶花苞的蘭蕙放在窖中加溫催花。招紙:即招貼,貼在街頭或公共場所,以達到宣傳目的的文字、圖畫。 餘姚以蒔蘭蕙為業者,不下數十家。如蒔有名貴之種,天井上面必罩以鐵絲網,防偷竊也。其無力裝置鐵絲網者,往往婦女輪流守夜。相傳蒔花之家,如產有男女小孩,必將所植蘭蕙各種,分蒔一盆。迨起發後逐年分售,售得之款,即儲為男女長成時婚嫁之需。是以家人婦子,皆視蘭蕙如此珍重也。 杭州湖墅魏敦甫,性嗜蘭蕙,手植佳種甚夥①。春素荷一種,尤為珍愛。光緒壬辰冬十一月,嚴寒旬余。敦甫將此素荷藏諸枕邊,以為不致受凍。不料至春初已根空葉萎矣,其他佳種,亦竟片葉無存。大哭一場,如喪考妣②,真花痴矣。 嘉興許霽樓云:「藝蘭而不能親手澆灌翻種者,其好必不專,而種亦不久。」蓋許時年已七十餘,於蘭蕙之澆灌翻種,尚不假手於人也。同時,杭州邵芝岩與許有同好,事必躬親,而年亦相若。步後塵者③又有陳和卿,親手培養,幾四十年矣。此外,蘇、滬、寧、紹各地,凡真有蘭癖者,均有同情④,否則未有不旋作旋輟也。 杭城顧晴嵐,每於春日必購名種蘭蕙數盆,以供玩賞。落剪後交傭奴澆灌。但雖滿盆大草,至次年皆不起花。年年購買,年年如此。後經識者審視,所植均行花之草。蓋為傭奴易換去矣。其所以不開花者,於起蕊時傭奴早經拔去,因顧但識花而不識草也。是後顧亦不復購蒔,而三四年來所費,也數千金矣。 光緒中年,蘇州顧翔霄愛蘭成癖。每當春日,聞得某處出有佳種,不問路之遠近,必雇舟往看,且不惜重金購買。有紹郡花販某,故意住於鄉僻之區,以初開大一品,將花罩於大竹筒中,用硫磺薰之變成淨素,然後往告顧,顧即刻雇舟前往。紹人則藏於密簍中,奉為至寶。顧啟視之,果素梅也。論價再三,以千金購歸。次日,不但舌已轉紅,而花亦枯萎。往尋花販,已杳如黃鶴矣。 光緒辛丑四月,杭州藝蘭家舉蕙花會於城隍山海會寺。桐廬臧芾伯拔貢,攜綠蕙一種來會。三瓣頭極闊大,而收根甚細,緊邊厚肉,分窠淺軟兜捧心,大圓舌,干細而長,乃官種水仙之絕佳者。草似金岙而較細,滿盆約二十餘筒,每筒需價二百元。是年適綠花極品⑤落山,眾皆注意新花,且以臧氏需價太昂,致無人過問。臧見到會各花草皆闊茂,怪而詢問,或以壅缸砂⑥對,臧亦不再細詢。次年春,臧復來杭,同人問以上年到會之花曾否攜來。臧云:「一式四盆,因壅缸砂,皆枯萎矣。」蓋臧聞壅缸砂之說,而未詳詢如何壅法,竟於返桐時買得一斤,分壅四盆。宜乎⑦其醃死也。同人咸惜之。 光緒壬寅四月念⑧三夜,余所蒔之蘭蕙,盡為宵小⑨竊去。次早龔文漱為余至梅花碑「化三千」處測一字。啟紙卷視之,蓋「飛」字也。詢何問,以失竊對。「化三千」云:賊非一人,失物殆甚巨,當有萬金之值,然現已在逃,必待逢九破案。當將飛字拆寫於水板上,云:飛,飛添習辶即成逃字,然拖辮而逃必易抓著;內升字,分為「十千」字,故知值萬金也;去撇去直成九字,故破案必逢九,但或於失竊之日數起,在一九、二九、三九日,或逢月之初九、十九、念九日,將來必有驗。後果於六月初九日破案於湖州,將花取歸。不但日期逢九,且距失竊時,亦「五九」四十五日也。術也神矣。 民國七年戊午春,漓渚人某某等,肩來蕙花大塊二十八個,分三擔,花均大開。據云皆是細花。余細視之,外瓣、捧心皆短而圓,舌頭亦短,大殼小籜,均無彩色。蓋於初出鈴時,蕊尖為蜒蚰⑩蝕去,故開時如此短圓,其實皆行花也。某某等不信余說,攜至滬,由某花園主介紹,以番佛四百二十尊售與某藝蘭家。言明次年復出,如系行花,加利還洋。不料年終嚴寒,凍死多數,僅留一盆,次年開出,竟是行花。漓渚人某某等已避匿不出,由某花園主償還某藝蘭家番佛二百尊了事。 賣蕙花頭子,俗稱「夏拐子」。故余素不喜買。民國戊午正月,漓渚劉德林攜一頭子來,雲系綠梅。小包衣已見,亦是深綠色,肉彩甚厚,余視之,乃赤綠殼也,因小包衣上隱約現紅沙耳。顧再三審視,知其開品必佳,因以番佛一百二十尊購得之。蘭客錢鶴林見余以如此重價買一頭子,代慮擲諸虛牝。迨至開花,果式式俱好,而顏色尤佳,即取名「涵碧」者是也。鶴林亦代欣喜。是年十二月,馮長金約余看一新落山綠蕙頭子,余因事不果往。念七日,鶴林來,雲與王鹿石、王長友合買一新種綠梅瓣,即前在馮長金處者,價英洋二百八十元。草八九筒,蕊三個,已剝視其一,捧心起兜不合,大圓舌,惟外瓣僅見一頂瓣,圓短而不喬皮出,兩副瓣因剝損未見。余詢以外殼之長短,雲系半長殼出身。余笑謂之曰:「汝等看余買頭子得佳種,學步後塵,今著拐矣。大凡大圓舌之花,乃荷花水仙,必是長梢殼出身,而半長殼出身之花,梅瓣居多,必是龍吞舌或硬如意舌,未有大圓舌者。且喬皮與不喬皮,必須看兩副瓣,但看頂瓣不能辨識。今據汝所說,則此花開時,三瓣必喬皮,舌必圓缺無疑。因其外殼與裹身不符而決定者也。」鶴林不信余言。次年正月上旬,王長友攜上年所買之花來余家。余視之,果是半長殼,小包微露,尖細無肉,因謂之曰:「前已剝視,行花可無慮,然趕速賣去,如能逃本幸矣。」迨後開時,果喬皮角缺舌,方信余言之不謬也。 民國三年正月上旬,友人寄一蘭照來,雲購得之新老花,草三筒,計洋九十元。余審視殼上筋路,乃是十圓。不數日,蘭客王長有來。余詢以近得見新花否,渠云:客臘由蘇趁輪赴申,船中遇友人攜一新老花,據云本年春間落山,伏盆得一花,惜借春開。取視之色嫩綠,花品極佳,干長七八寸,草三筒。許以英餅六十番,不肯見讓,後聞以九十元售去。至今思之,甚為可惜。余因取照片示之,詢以是否如此花樣,若果是此花,汝即許以九十元,或再多些,亦不讓與汝也。渠聞之不解所謂。余云:「此乃老花十圓,於窖中烘出,故正月初即開,如果借春開之花,有干長七八寸者乎汝與彼為同道中人,雖得價不肯相讓,恐異日之費口舌也。」長有初尚不信,迨後訪問,洵如余言。 老種蘭蕙,伏于山中,謂之山伏。及起蕊,沖作新花售賣,騙得大價。此是蘭客慣技,嗜蘭蕙者稍一不慎,即受其欺。上年穀雨前後,有上江花客,攜一綠蕙至匯芳花園,已經小排鈴,草兩筒,需價六百元。匯芳邀余往觀,余謂:「此種『潘綠』,余家甚多,不過在盆中起花,與此在山中起花不同耳。」渠一言不答,即攜花而去。 近數年中,蒔蘭家時有被竊之事。民國五年,無錫榮文卿家;六年,寧波童香家;七年,滬上陸永生家;十年,無錫楊六笙家。此皆大宗失竊,有信四處通知,托為查訪者。去年滬上惠雨亭家被竊,亦頗不少,竟不追查。其餘被竊一二盆者,亦時有所聞。推其原故,或則得有佳種,不允懇讓;或則受販客慫恿,以昂價購買佳種空草,但其價必較有花者低廉二三成,且說明如假包退包換,實則所買均是假草,不一二年恐其起花看破,故設法盡行偷去,以滅證據,免得賠償。蓋由人類不齊,販客中規矩者固多,而奸猾者亦間有。平時與此輩交接,不可不慎也。 紫綬金章一種,朱干黃花,春梅中奇品也。僅為余有。光緒癸卯春,蘭客華佯僧,得一新蕙花頭子極佳。因分草三筒,與之相易。二十年來,余處分留之草,竟未開花,而是否存在,因盆口過多,亦無從辨識,大概已無有矣。蓋春蘭未有種至二十年不開花者也,至為惋惜。不料去冬無意中易回一盆,計草三筒,欣慰萬分。從知得有蘭蕙佳種,如真有同嗜者,宜乎分讓,以廣流傳;如過事珍秘,吝不予人,而人事天時難以逆料,萬一枯萎,不但難得再饗眼福,而且使天地虛生此珍品乎! 民國十二年二月,編成《蘭蕙小史》兩卷,尚余素紙,因將半生聞見之關於蘭蕙者,拉雜書之,附於紀事之後,藉博同嗜者一粲焉。 淳白吳恩元識 [注釋] ①甚夥:夥,多。甚夥,很多。②如喪考妣:喪,失去,考妣,父母。如同死了父母一樣,極言悲痛。③步後塵者:後塵:走路時後面揚起的塵土。跟在別人後面走的人,指追隨、效仿的人。④同情:同樣情況。⑤綠花極品:即老極品。⑥缸砂:即坑砂。⑦宜乎:差不多,幾乎。⑧念:「廿」的大寫,二十。⑨宵小:盜賊晝伏夜出謂之宵小。⑩蜒蚰:蛞蝓,一種軟體動物,象蝸牛而無殼,為害植物花、葉,又叫鼻涕蟲。頭子:即花苞。虛牝:牝,鳥獸的雌性,與牡相對。虛牝,指溪谷。古代以丘陵為牡(陽),以溪谷為牝(陰)。不果:未能實現。英洋:英國銀元。著拐:著,使接觸,受。著拐,被騙。逃本:收回本金。渠:同「佢」,方言,他。客臘:客,過去。去年臘月。趁輪赴申:乘輪船到上海。借春開:冬天氣溫較高,蘭花提前開花,稱借春開。英餅:餅,銀元。英餅即英國銀元。上江:清代安徽、江蘇兩省稱上下江,上江指安徽,下江指江蘇。交接:交往接觸,打交道。宜乎:應該。逆料:預料。再饗眼福:饗,用酒食等款待。再飽眼福。藉博同嗜者一粲焉:藉,同「借」。粲,粲然。笑時露出牙齒的樣子。同嗜者,有共同愛好的人。藉以博得有相同愛好的人一笑。 唐駝校讎《蘭蕙小史》竟①,特將上海惠君雨亭今年第二次失竊蘭蕙事附志之,以冀專事竊蘭者,良心改善,無負惠君之盛意也。 民國十二年夏曆癸亥二月初九日,點春堂春蘭會,惠君雨亭獨不至。詢知惠君昨又被竊去蘭蕙四十六盆。十六日余特往訪,深怪惠君第一次被竊時未追究,致有再竊事發生。惠君慨然曰:「君言固是,但我有大不忍事在,故寧犧牲我數千元,免累數百賣蘭紹興人生計之困苦。自余初八晚被竊蘭蕙後,捕探即有來詢問者,餘力白②無此事。蓋捕房深惡數百紹興賣蘭人,自冬及春,沿街叫喊,無處不到,且均無租界照會者。我一報捕,捕房必先從賣蘭人,著手追查。不數日,租界賣蘭人,定可全被捕去,果是竊我蘭蕙者罪固應爾,而無妄被累者,情實可憫。且捕房從此徵收照會捐,則紹興賣蘭人,每年受無形損失數百元矣。此等玩好之物,我本浮雲視之,設再三次竊我,我即盡棄之耳。」 噫!惠君之言,仁人之言也。使嗜蘭蕙者,人人如惠君,則蘭蕙無銷路,竊人亦無所施其伎矣。彼竊者之由來,安知非好以重價收買蘭蕙者之有以啟之乎③彼竊蘭者,不能明惠君之用意,恐且益神其伎而日出不窮。特記始末於此,深願我同好諸君,有以善其後也。 [注釋] ①唐駝校讎《蘭蕙小史》竟:讎,校對文字。竟,結束,完成。②力白:白,說。極力說明。③安知非好以重價收買蘭蕙者之有以啟之乎:好以重價,喜歡用重金。啟,開導,在本文中有唆使之意。這句話的意思是:怎麼知道不是那些喜歡用重金收買蘭蕙的人唆使的呢? 光緒辛丑、壬寅之際,余與九峰①及蕭君世麟,從黃丈柳橋游②。黃丈酷嗜蘭蕙,三人受其陶染,亦各植名種二三十盆,併購《蕙花鏡》、《第一香筆記》、《同心錄》等書,日夕揣摩。每當冬末春初,或買頭子,或購簍件,悉本前人殼色沙暈之說,精心揀選,冀得佳種。而平時翻栽、澆灌則又恪守成法,毋敢或違。顧老花雖尚起發,而新種則夢寐顛倒③,竟無一遇。不數年,黃丈與蕭君先後作古。余亦牽於俗累④,兼以病魔纏擾,所植蘭蕙,位置失宜,灌溉不時,亦盡枯萎。惟九峰則樂此不疲,迄今二十餘載中,老花之生髮,除每年分贈親友嗜此者不計外,積增至四五百盆。至逐年所得蘭蕙新花,棄其粗者,留其精者,亦有百十餘種之多。大江以南,無論識與不識,言及蘭蕙老花之培植,新花之揀選,無有不欽慕其至善至精,竊議謂別得秘術。今讀所編《蘭蕙小史》三卷,大都採集眾說,擷其菁華。若芻言所記選擇新花之訣,寥寥數語,尤為扼要,以視《蕙花鏡》、《第一香筆記》等著,殼色沙暈逐條評論,反不若斯之明白易曉。至其「自序」所謂:「隨時隨地以意消息之,務無戾乎物性之自然」,洵足為藝蘭家之金針⑤。推是說也,小而持身涉世,大之極於家國天下,能消息乎陰陽盛衰之理,各順其性之自然而培養之,而化裁⑥之,以幾於⑦有利而無病,則修齊治平⑧之道在是矣。蘭蕙云乎哉!因濡筆而書於後。 民國癸亥天中節⑨,同里譜兄⑩汝梅孫人傑識 [注釋] ①九峰:吳恩元植蘭處名九峰閣,以處所名代人名,指吳恩元。②從黃丈柳橋游:丈,古代對老年男子的尊稱。游,交遊,結交朋友。與黃柳橋前輩結交。③夢寐顛倒:夢寐以求,神魂顛倒。④牽於俗累:為世俗所累。⑤金針:針灸用針的美稱,借喻至理名言。⑥化裁之:化,消除;裁,削減。指成功解決養蘭中的各種問題。⑦幾於:近於。⑧修齊治平: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簡略語。修齊治平是儒家的入世思想。⑨天中節:端午節的別稱。⑩同里譜兄:同里,同鄉。譜兄,族兄。 吾國人於植物類,對於蘭蕙,若有特殊感情者,無論男女老幼,見之無不色喜。而江浙人士之藝蘭蕙者,又甚於其他各省。有清以來①,著有專書,各盡其品題②培養之法。余幼時好蘭蕙,又甚於他人。新年所獲押歲資③,必蓄以買蘭蕙;賃廡不足三楹④,年必植數十盆。然不過嗅其香澤,兼供親友家婦女飾髻,不知有梅、荷、水仙之品別也。吾邑有名前北岸者,位常城之東北隅,有土地祠。祠有老僧植蘭蕙、月季,花時陳列祠門,護以木柵,盆幾極精雅。所植之蘭,盆葉不過三兩管,花無過兩朵者。其瓣圓短闊狹,與余所植不類,駭為奇事。詢諸老僧,又以我為童騃⑤,不足語此。悵恨之餘,惟有每日徘徊柵外,對花嗟嘆。如是者,約歷數年。及年漸長,出外謀食,暫住之所,遇蘭開時,亦必植數盆以自娛。庚子以後,來滬就中國圖書公司事,由林丈景周介紹於藝蘭專家俞君致祥,遇蘭蕙會必到。於是滬上之同好者,相識日多,而蘭蕙之品第,亦漸相習⑥矣,遂有增輯《蘭蕙譜》兼制標本之意。十數年中,攝照有名蘭蕙影片,不下百數十種。所制標本亦三數十種,嗣⑦聞浙江藝蘭最富有者,杭州有吳孝廉淳白,餘姚有張孝廉星樞。己酉夏,去杭訪淳白,恂恂⑧儒雅,一見傾心。其所植蘭蕙,多至四百餘盆,躬親翻種,不假人手;所持論議,亦不偏執一隅;相與謀增輯《蘭蕙譜》事,吳君亦欣然。後晤張君星樞於滬上,立論亦與吳君相等,並告我新舊花影必慎選,余始不敢貿然從事。國體改革⑨後,余就文明書局事。四年十月,該局不戒於火,歷年所集影片標本,盡付一炬,懊喪萬狀。幸吳君所植者,積照影片日多,爰⑩於去年會商屬草。吳君本其經驗所得,著成《蘭蕙小史》三卷,搜羅宏富,考訂詳明。淺見寡聞如余者,豈能妄參末議,遂自任校訂之役。今春開始排印,因余向各同好徵集照片,又雜他事稽延,直至今日方始蕆事,深負吳君急切編纂之勞,並煩同好盼望之殷,良用歉仄。而我少壯好蘭之癖,今竟能觀此書之成,亦非徘徊於土地祠前時之所能夢想及之也。吳君真益我哉! 中華民國十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校訂者 武進唐駝謹跋 [注釋] ①有清以來:有,結構助詞。清朝以來。②品題:評論。③押歲資:壓歲錢。④賃廡不足三楹:廡,正房對面及兩側的小屋。借指普通房屋。楹,堂屋前面的柱子。⑤童騃:騃傻。童騃,不懂事的孩子。⑥相習:習,對某事物常接觸面熟悉,相,指一方對另一方。相習,熟悉的意思。⑦嗣:後來。⑧恂恂:形容誠實的樣子。⑨國體改革:指孫中山先生辛亥革命推翻清封建王朝統治,建立中華民國。⑩爰:於是。屬草:撰寫,起草。末議:自謙的話,意同前句所謂「淺見寡聞」。稽延:拖延。蕆事:蕆,完成。做完這件事。歉仄:仄,心裡不安。歉疚不安。謹跋:謹,鄭重。跋,一種文體,寫在書的後面,起評介、說明的作用,與序相同,但序是寫在書前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