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義宣言 · 序言
「宣言」[1]在字典里的解釋是:「由政府、首腦或組織發表的,關於意圖、觀點、理念或思想的公開聲明。」(《蘭登書屋英語字典》,大學版,一九六八年)
因此,我必須要提前聲明,這個宣言不是以任何組織和藝術運動的名義發表的,只代表我個人的觀點。當今的藝術潮流中早已經沒有了浪漫主義的身影。如果未來的某一天又會有浪漫主義興起的話,那麼本書將榮幸地成為一隻推手。
根據我的哲學理念,一個人要切忌在沒有闡明理由的情況下表達他的「意圖、觀點、理念或思想」——比如在沒有充分考慮它們的現實背景的情況下討論這些。正因如此,所謂的宣言——有關我自己的個人理念和思想——其實在本書的末尾,在闡述完使得我具有這些理念和思想的理論基礎之後。這些屬於宣言的部分是本書的第十一章「我為何寫作」和第十章「《九三年》序」的一部分。
我建議那些認為藝術是出離理性之外的人最好還是放下本書:他們會找不到任何共鳴。那些認為一切皆屬理性的人則會將本書視為理性美學的基石。正是因為這樣一種基石的缺失,當今的藝術才會變得如此烏煙瘴氣、污穢不堪。
從第六章借用這樣一句話:「美學體系中浪漫主義的沒落——就好像道德體系中個人主義的沒落或是政治體系中資本主義的沒落一樣——都來自於哲學闡釋的匱乏……這三種情形都與最基礎的價值觀本質相關,然而闡幽探賾又不曾有。這就使得問題的關鍵在討論中反而被認為無關宏旨,因此價值觀就被那些不知道他們丟失了什麼或者為什麼丟失了這些東西的人打入冷宮。」
就浪漫主義來說,我一向認為我是聯結迷霧中的過去以及未來的一座橋樑。當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第一次世界大戰前世界的驚鴻一瞥讓我有幸見到了人類有史以來最閃耀的文化氛圍的最後一抹餘暉(創造這一切的當然不是俄國,而是西方世界)。這團文化之火強烈得不可能一瞬間熄滅:即便是在蘇維埃政權之下,我在大學學習時雨果的《呂意·布拉斯》[2]和席勒的《唐·卡洛》[3]依然是戲劇的保留劇目。這些劇目不是被當作歷史片段的復刻重鑄,而是被看作當今世界的美學欣賞。這代表了大眾的人文關懷和人文水準。如果一個人目睹了那樣的藝術——或者推而廣之:那樣的文化竟然曾經存在過——「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需要強調,我沒有在講那個年代的物質生活,也沒有在講那個年代的政治,更沒有在講那個年代的八卦新聞,而是在講那個年代的「人生觀」。當時的藝術投射出一種令人瞠目的人文自由以及深度,例如對基本問題的追求,對更高標準的追求,對無盡創造的追求,對無限可能的追求,尤其是對人性本位的追求。這樣的存在主義[4]氛圍(後來被歐洲的哲學風潮與政治體制毀滅殆盡)依然有利於今天的人,例如人與人之間、人與生活之間的友善和自信。
很多評論家都提到過,對於那些沒有經歷過第一次世界大戰前世界的人而言,很難用語言向他們描述當時的氛圍。我曾經無法理解人們為什麼把這樣的話掛在嘴邊、記在心上,然而卻自甘墮落,直到我更深入地審視了我的同齡人和上一代人。他們放棄了戰前年代的那種氛圍,同時也放棄了賦予生活意義的一切:信念、目標、價值觀、未來。他們的靈魂被抽乾,變成了可悲的廢人,時不時地為自己的絕望人生呻吟。他們背叛了精神,可是他們現在又不能夠接受當今的文化低谷,他們無法忘記他們之前親眼看到的那段更高貴的時代。但他們不能或者不願深究是誰毀滅了那個時代,所以他們要麼詛咒世界,要麼鼓動人們在毫無意義的教條中,例如宗教和傳統中,苟且偷生,要麼一言不發。既不能停止對那樣一個願望的憧憬,又無法為之奮鬥,他們就抄了一條「近道」:他們決定放棄屬於那個時代的價值觀。這裡指的奮鬥實際上是——思考。現在讓我驚訝的是,人們竟然如此固執地與邪惡為伍,竟然如此輕鬆地就能放手他們認為美好的一切。
我的字典里從沒有過放棄。如果看到美好依然可能回到人們中間,然而它現在卻消失不見,我不會滿足於「這就是大勢所趨」這樣的解釋。我會問:為什麼?是什麼導致了這樣的情況?是誰決定了大勢所趨的方向?(答案便是:哲學。)
人類的發展路徑不是一條筆直的既定路線,而是一條曲曲彎彎的奮鬥之路,人們經常誤入歧途、重蹈覆轍,陷入理性缺失的無盡長夜。人類能夠不斷前行,靠的是那些能夠探究真理、傳播真理的人,歷經數年、數個世紀的努力,用他們的成就搭建起橋樑——引領人們向前。聖托瑪斯·阿奎納[5]就是一個傑出的例子,他搭建起了聯結亞里士多德和文藝復興的橋樑,使得人們得以跨越中世紀的黑暗。
假如只從形式上判斷,而不與任何大師做自負的比較,我是這樣的一座橋樑——架在19世紀的美學巔峰與希望重新找回那個時代的人之間,無論這樣的人在何時何地。
我以研究浪漫主義的誕生和滅亡為己任,這是藝術史上最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偉大成就。通過對比其他在哲學上具有共性的例子,我發現浪漫主義的毀滅者正是它的締造者,因為甚至在它興盛的年代,它都沒有被發覺和正確地對待。我希望我能夠把浪漫主義的認識傳遞給未來。
現在我做的,就是不把世界交給那些無病呻吟、目光呆滯的蠢貨搞出來的牛鬼蛇神。他們整天在惡臭的地下室里,像遠古人類一樣進行著宗教儀式以逃避恐懼。這樣產生的作品在原始森林裡都不是什麼稀罕玩意兒——結果一些渾身打戰的巫醫偏偏管它們叫「藝術」。
我們的時代沒有藝術,也沒有未來。人類發展道路上的未來是一扇向那些沒有放棄認知能力的人打開的門;它不會向神秘主義者打開,不會向嬉皮士打開,不會向癮君子打開,也不會向部族祭祀打開——它不會向任何讓自己的認知淪落為如同動物一樣的、行屍走肉的官能知覺的人打開。
我們還能等到一次美學的文藝復興嗎?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那些在為未來奮鬥的人,現在就置身於美學的文藝復興當中。
本書中的所有文章,除了一篇例外,其他都來自我的雜誌《客觀主義者》。每篇文章之後的日期指的是當期雜誌的發行日期。例外的那篇是「《九三年》序」,這是我給維克多·雨果新版的《九三年》[6]作的序,此版本是由洛維爾·拜爾[7]翻譯,由矮腳雞圖書公司一九六三年出版。
雜誌《客觀主義者》主要是討論我的哲學理念在當今文化背景下的實際應用。詳情請用信件方式垂詢紐約東三十四街201號,《客觀主義者》雜誌社,郵編10016。
安·蘭德1969年6月於紐約
[1] 指書名The Romantic Manifesto:A Philosophy of Literature中的「Manifesto」一詞。——譯者注
[2] 法國大作家維克多·雨果1838年創作的悲劇小說。故事敘述了一個奴隸愛上王后的故事,意在呼喚政治改革。——譯者注
[3] 德國作家席勒以民主自由為題創作的正劇。席勒以西班牙傳奇人物唐·卡洛為主人公,抒寫了啟蒙主義與王權愚昧之間的矛盾。——譯者注
[4] 18世紀至19世紀的哲學流派,主張「存在先於本質」。作者曾經提到本想將自己的哲學體系命名為「存在主義」,因為已經被占用,所以才命名為「客觀主義」。——譯者注
[5] 聖托瑪斯·阿奎納(St. Thomas Aquinas,1225—1274),歷史上最偉大的神學家,自然神學最早的提倡者之一,寫作了《神學大全》。——譯者注
[6] 雨果發表於1874年的小說作品,闡發了作者對法國大革命的思考。——譯者注
[7] 洛維爾·拜爾(Lowell Bair),20世紀翻譯家,翻譯了諸多頗有影響力的法譯英作品,如《包法利夫人》、《歌劇院的幽靈》、《巴黎聖母院》等。——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