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封丹寓言 · 多樣化寓言詩（選段）
（1678—1679）
敬告語
這是我向公眾推出的第二集《寓言詩》。這一集大部分詩篇，我賦予新形貌，採用新技巧，以便有別於第一集《寓言詩》；這樣做是適當的，既有題材不同的緣故，也是為了使我的作品更加多樣化。我在前兩冊[1]中，相當廣泛散播的家庭生活的特點，更適合伊索那類的創作；至於新作的這些寓言詩，就較少帶有家庭色彩，以免陷入重複，只因這種色彩也不是用之不竭的。因此，我必須另尋增益添色的門路，拓寬這些故事的情境；況且我也覺得，故事本身也有此需要。讀者稍加留意，也能看出這一點；由此可見，無須我闡明所有理由，也無須我講明這些題材是從哪裡汲取來的。不過，出於感激之心，我要說大部題材取自印度智者皮拜。他的書翻譯成各種文字。當地人以為他很古老，同伊索一樣是獨創的，如果伊索本人不是假借洛克曼之名的話[2]。還有幾位，也向我提供了用起來相當順手的素材。總之，在後出的這兩冊中，我儘量多引進一些花樣。排版上有些疏漏錯誤，我列了一份勘誤表；不過，這種小措施補救不了一種重大失誤。在閱讀這部作品過程中，如若增添點兒樂趣，不妨每人親自動手，糾正自己書本上的這些排印錯誤，即按照勘誤表所標出的，把前兩冊和後兩冊的錯誤全糾正過來。
* * *
[1] 1668年出版的《寓言詩》，共有六卷，分兩冊出版。第二集《寓言詩》也有六卷，同樣分兩冊，但是與前兩冊一起出版。故下面提到的「勘誤表」列出全四冊的排印錯誤。
[2] 在古印度和亞洲流傳一本寓言詩集，題為《五章書》，公元前三世紀用梵語寫成，為教育印度王子之用，作者是婆羅門僧侶Vischou-Sarma。《五章書》於六世紀譯成古波斯文，於八世紀又轉譯為阿拉伯文，並假託原作者是皮拜。同樣《伊索寓言》也曾假託是洛克曼之作。
獻給德·蒙特斯龐夫人[1]
寓言是神靈的一種饋贈[2]，
如果是人的禮品，
那麼作者值得我們供奉。
我們所有世人
都應該樹這位智者[3]為神：
這美妙藝術正是他的發明。
不折不扣的魅力，
能抓住人的心思，
更能俘獲靈魂，
我們受故事的吸引，
我們的思想和感情，
隨著情節而浮動。
你們喲，奧林匹斯山眾神仙[4]
也都模仿這藝術，
任意支配我們的思想情感，
如果我的繆斯
有時也坐到神位，
如今還請眷顧她的天賦，
惠及我的這種精神遊戲。
時間吞噬一切，
但尊重你們的支助，
也能讓我在這部作品裡，
經受時間的跨度。
哪位作者想要身後留名，
一定得爭取你們的批准。
我的詩全部價值，
期待你們的賞識。
我的寫作之美，
哪怕一點一滴，
您也無不熟知。
除了您還有誰
能體味文中優雅和惠美？
您身上的一切，
話語和眼神，
都有極大魅力。
而我這位繆斯，
還要進一步延伸
如此溫存的主題。
但這種事務還應留給別人，
讓勝於我的逸才，
分享您的讚譽。
我最後這部作品，
將來有您的名字，
奧林匹斯喲
就足以充當堡壘和寄身。
今後務請保護
這部受寵的書，
敢望借其名聲，
獲取第二次生命。
這些詩何懼嫉妒，
只要有您的稱許，
就值得萬民垂顧。
我並不配如此大的恩惠，
這是寓言主動請求的行為。
您清楚這種虛構的故事，
對我們產生多大影響力。
如果賦予我的詩作，
討您歡心的榮耀，
那麼我作為酬謝，
應為寓言建座神廟；
不過建廟的誠心，
我只肯獻給您。
1.惡婚丈夫[5]
如果善與美總能相伴，
明天我就找個婆娘。
可惜離異並不新鮮。
美貌又有美好心靈，
世間實在少得可憐，
不要怪我不求良緣。
婚姻見得多而又多，
沒有一家令我艷羨。
世人幾乎百分之百，
膽敢冒極大的風險，
也百分百翻悔抱憾。
我來講個翻悔事例：
娶個婆娘吝嗇妒忌，
吵鬧不休，丈夫無奈，
便將妻子打發回去。
好一個婆娘：
事事不順眼，
事事不滿意，
怪人睡得早，
怪人起得遲，
忽而說是黑，
忽而說是白，
如此這般數不過來。
鬧得丈夫忍無可忍，
弄得僕人氣急敗壞。
終日嘮叨嘴尖舌快：
先生不慮事，
花錢如流水，
先生總亂跑，
先生又歇息！
她埋怨起來沒個完，
好似蒼蠅圍著轉，
丈夫也終於忍不住，
乾脆送她回鄉間。
娘家莊園有村婦，
飼養火雞干粗活，
從早到晚打交道，
還有豬倌管放豬。
鄉下居住一段時間，
以為她的性情能改變，
丈夫又把她接回去：
「怎麼樣！您幹了什麼？
這段日子怎麼過？
您可受到影響，
鄉下人單純無邪？」
婆娘回答：「影響受了些，
可是我很難受，
鄉下人更懶惰，
根本不在乎牲口。
我還一再勸說，
他們反而恨我，
沒教養的傢伙！」
「哦！夫人，」丈夫藉口說，
「您若還這麼刻薄，
就連早出晚歸的人，
跟您相處僅僅片刻，
都不願意再見到您；
那麼回家整天發火
又讓僕人怎麼活？
做丈夫的怎麼能夠
日日夜夜同您相守？
別了，回您鄉下去吧，
假如我這輩子，
再去把您接回來，
哪怕萌生這種想法，
死後就加倍受懲罰：
到陰間娶兩個
您這樣的老婆，
永世在身邊折磨我！」
2.老鼠隱居
亞細亞地區故事說，
有隻老鼠嫌人家是非多，
便遠離塵囂躲清靜，
隱居到荷蘭乾酪中。
環境僻遠清幽幽，
周圍一片寂無聲，
新來隱士好棲身。
為了吃住忙幾天，
四爪牙齒齊上陣，
豐衣足食可安心。
此外還有何欲求，
很快變成小胖墩。
上帝恩賜天有眼，
只看虔誠不虔誠。
一天鼠族派使者，
來見隱士當說客，
表示虔誠略施捨：
鼠國都城遭圍困，
要去外地求援軍，
擊退貓族侵略者。
緊急派出沒帶錢，
只因國家正危難，
求援解圍不容緩。
他們求助並不多，
肯定不過四五天，
援軍一到敵可破。
「朋友們，」隱士當即說，
「我與世事斷塵緣，
窮苦教士能夠做什麼？
幫助你們無可選，
只能祈禱求蒼天！
上天一路保平安。」
新聖徒敷衍幾句話，
閉門謝客好清閒。
老鼠自私無情義，
依您之見我指誰？
說是修士並不對。
想必修士總憐憫，
我指的是異教僧。
3.白鷺
有隻白鷺不知在何處，
一天沿著小河邊漫步，
兩條長腿，長頸連長喙。
天氣晴和，河水清澈，
水中游弋著鯉魚大姐，
伴隨著白斑狗魚大哥。
白鷺輕易能捕食，
游近岸邊許多魚；
鷺鷥不急尚等待，
等待胃口稍微開。
生活有節制，
飲食須按時。
過了些時候，
果然來胃口。
回到河邊再一看，
幾條冬穴魚，
出洞在遊玩，
這道菜實在難下咽。
料想還會有好食物，
這等劣品不屑顧，
好似賀拉斯的城老鼠[6]。
「冬穴魚，讓我吃！
我，堂堂一隻鷺鷥，
吃這破東西
把我當成誰？」
鄙棄冬穴魚，
又發現魚。
「魚！給鷺鷥當正餐！
怎麼會這樣，
還值得我品嘗！」
再小一點兒，
他也會張喙，
可是再未見到一條魚，
餓得實在難耐，
碰見一隻蝸牛，
也歡天喜地吃下去。
挑肥揀瘦要不得，
最機靈者最隨和。
貪多往往先損失，
切忌無端瞧不起，
見好就收是正理。
多少世人迷不醒，
我所講的非鷺鷥。
另一故事講世人，
教訓取之於諸君。
4.姑娘
有位姑娘心性太高傲，
要找夫君條件都要好：
儀表堂堂，年輕又美貌，
對人不冷淡，
又不愛計較，
這兩種品行不可少。
這位姑娘還要求：
男方門第高，
家境須富有，
才高有八斗，
樣樣數得著，
這種完美的對象哪兒找？
命運女神肯操心，
給她找個可心人：
求婚多權貴，
紛紛來登門。
美女卻認為，
五成條件太差勁。
「什麼，我？什麼，
要我嫁給這些人？
想必他們瞎胡說！
好大一堆蠢貨色！
叫人看著真難過！」
這個人心裡不靈巧，
那個人鼻子不正道。
這點看不慣，
那點不順眼，
沒人能過關。
高傲女子一旦充雅士，
首先什麼也都瞧不起。
提親過了富貴這一輪，
便有中等人家來求婚。
小姐不免挖苦又嘲笑：
「哼！我的心腸可真好，
還為他們開門講客套！
他們還以為我是剩女，
正愁自己嫁不出去！
謝天謝地
我雖守空房，
夜夜睡得香。」
這美人自我感覺就是好。
可惜年齡漸大容貌凋，
那些求婚者一個不見了！
一年過去又一年，
姑娘開始心不安，
繼而轉焦慮，
覺得天天有所失：
走了笑天使[7]、
嬉戲小天使，
愛神也離去。
終於明日黃花討人厭，
隨後各種胭脂塗臉面，
怎麼修飾也逃不過時間，這個無恥竊賊的摧殘。
一座房屋塌毀，
總還可以修繕；
花容一旦憔悴，
就再難恢復容顏！
她的風雅改變了腔調，
鏡子對她說道：
「趕緊找人嫁出去！」
不知道什麼渴求，
也對她講這個理，
高傲雅女也能夠
心中急切求偶。
她的選擇真奇妙，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遇見個粗漢便嫁了，
心安理得挺滿意，
最終也算有依靠。
5.獅王宮
有一天獅王陛下要弄清楚，
天賜讓他統治哪些民族，
於是他派出特使，
巡訪各路諸侯，
蓋有玉璽的通函，
曉諭八方塵寰。
通報各地月內
獅王召開全體大會，
開幕式大擺宴席，
明星猴當場獻藝。
國王如此排場，
要向臣屬展示富強。
在盧浮宮大宴群臣，
好一座盧浮宮，
地地道道的堆屍場，
臭氣衝天嗆鼻子，
老熊趕緊捂鼻孔：
這種厭惡情緒，
大可不必當眾表明。
那怪相拂聖意。
君王大發雷霆，
打發老熊下地獄，
死了做鬼去掩鼻。
這種行為當嚴懲，
猴子舉雙手贊成：
馬屁拍得過分，
連國王的震怒，
張牙舞爪耍威風，
都受到了吹捧；
這洞府，這氣味！
才配得上王宮！
哪有什麼龍涎香。
哪有什麼鮮花，
不跟臭大蒜等同。
愚蠢的奉承反而弄巧成拙，
猴子受懲處正是自食其果。
這位獅王陛下，
堪比卡利古拉[8]。
狐狸就在旁邊，
獅王便問他之見：
「喏，坦白告訴我，
直言不要敷衍，
你聞到了什麼？」
狐狸馬上道歉，
推說患了重傷風，
嗅覺一點也不靈，
什麼氣味難斷定：
總之狐狸得脫身，
狐狸還是老的行。
這則寓言有教訓，
若在朝廷想得寵，
不要露骨硬吹捧，
有時學學諾曼底人[9]，
回話含混可保身。
6.禿鷲與鴿子
從前戰神擾亂了天空，
某誘因促使飛禽紛爭。
講的不是春天的夜鶯，
飛到欣欣向榮的綠蔭，
率先以嘹亮歌喉唱春，
喚醒我們心中的愛神；
也不是出行時駕著車，
拉著女神疾馳的祥鴿；
而是鉤嘴利爪的禿鷲，
據說這族群為條死狗，
就爆發了全面的內戰，
血雨腥風，極其兇殘。
這樣講絕非戲說誇張，
真若一點點細說端詳，
一氣呵成就未免妄想。
有多少英雄戰死沙場，
有多少將領廝殺陣亡。
普羅米修斯岩上觀戰，
希望很快能解脫苦難[10]。
觀禿鷲酣戰令人歡欣，
多少戰死墜落也動惻隱。
英勇機智，詭詐而突襲，
所有戰術都用到極致。
兩軍將士無不義憤填膺，
置敵於死地毫不留情，
戰雲與陰魂瀰漫天空。
陰森王國[11]幅員極遼闊，
居民稠密天地間生活。
這場殺戮瘋狂而殘忍，
引起另一族群的憐憫。
鴿子族群脖頸特靈活，
忠心耿耿性情很溫和。
他們挑選出幾位使臣，
派出去大力進行調停，
力圖勸和而結束紛爭。
使臣們果然不辱使命，
禿鷲族休戰不再爭雄。
雙方休戰便確立和平。
唉！禿鷲族卻以德報怨，
鴿族群幫忙反而遭殃。
可惡的鷲族立即追剿，
追得鴿族群無路潛逃，
鄉鎮四野只有鷲逍遙。
可憐的人啊太不謹慎，
給野蠻族群調解糾紛！
永遠讓惡人四分五裂，
讓罪惡團伙離心離德，
這樣大地才會有安樂；
在他們之間播下戰爭，
否則世人就不太平。
順便講講，我也該噤聲。
7.公共馬車和蒼蠅
在難行的上坡沙土路上，
毫無遮擋照射著陽光，
六匹駿馬拉車也吃力，
婦女修士和老人全下車。
馬喘息流汗，已精疲力竭。
忽然飛來一隻蒼蠅，
圍著馬車打轉飛旋，
要用嗡嗡的鳴聲
催促幾匹馬快前行，
叮叮這匹，咬咬那匹，
時時刻刻都在考慮，
他這樣忙忙乎乎，
絕不會白費力氣；
他還端坐在車轅上，
又登上車夫的鼻樑；
馬車果然很快啟動，
旅客們則隨後步行。
蒼蠅以為一己之功，
飛來飛去忙個不停；
儼然一位督戰官，
到處巡視查看，
督促部隊前進，
儘快打勝仗凱旋。
這時候正應當和衷共濟，
蒼蠅抱怨唯獨她賣力，
全場只有她肯擔責任，
誰也不助馬匹脫困境：
修士口念日課經，
時間抓得倒真緊！
一位女士在唱歌，
唱歌也不看啥場合！
蒼蠅夫人看不慣，
飛到旅客近耳畔，
胡亂嗡嗡鬧一通，
類似蠢事都干全。
馬車艱難行駛總算到坡頂。
蒼蠅立刻發指令：
「現在可以停一停。
我賣力氣來效勞，
大家終於上平道。
諸位馬先生，
也該給我好酬報！」
有道是：
有人就愛瞎摻和，
哪裡有事少不得，
到處討厭不自覺，
趕走了事少纏磨。
8.賣牛奶女和奶罐
佩蕾特頭頂牛奶罐，
奶罐底下還墊個墊，
一路進城不會出意外。
一身輕裝大步走得快，
這天出門打扮要輕便，
穿平底鞋，衣裙也簡單。
賣奶女這樣裝扮好，
心中也早有如意算：
一罐牛奶能賣多少錢，
足能買下百來個雞蛋，
孵出三窩小雞崽兒，
小雞要精心來照管。
她自言自語暗合計：
「房前屋後養雞也容易，
狡猾狐狸偷雞有能耐，
總能留幾隻夠買小豬崽。
養豬也費不了多少料，
就能養成大豬上肥膘；
等豬長得個頭差不多，
出手拿到現錢就說好。
牛棚添頭奶牛和牛犢，
價錢合適誰能說不可。
牛犢鑽進牲口群裡邊，
蹦蹦跳跳招人多喜歡？」
佩蕾特想到這裡興沖沖，
手舞足蹈得意忘了形。
奶罐摔下去：牛犢、奶牛、
豬、幾窩雞，轉眼化烏有！
財產的女主人多懊喪，
眼看自己財富泡了湯。
回家要跟丈夫說清楚，
十有八九要挨一頓揍。
這則寓言鬧劇已寫成[12]，
《牛奶罐》也正是鬧劇名。
哪個頭腦不浮想聯翩？
誰人不建造夢幻宮殿？
皮克羅肖[13]、皮洛士[14]、賣奶女、
智者狂人，無不同此理！
人人做白日夢，無比溫馨：
痴心妄想擄走我們的魂；
世間所有財富、所有榮耀、
所有女人，全歸屬我們。
獨處時，膽敢挑戰最勇者，
想像能把波斯王拉下位；
推舉我為王，受萬民愛戴，
王冠如雨朝頭頂落下來。
什麼意外將我打回原貌？
原來我是老帽還是老帽。
9.追求好運的人和在床上等待好運的人
哪個人不追求好運？
我倒願意憑高搜尋，
觀望忠實的追求者，
那些營營的眾生，
無不在捕風捉影，
跑遍了一個個王國，
徒然尋找總落空，
這命運之女行無蹤。
他們一旦接近好時機，
無常女神轉瞬便消失，
丟下他們渴望無人理。
真可憐啊！我同情他們，
對於痴迷不悟的人，
憐憫總要多於氣憤。
「此人當上教皇！」他們說，
「原先他在菜地里幹活[15]！
我們比他也差不多！」
比他強百倍又如何？
你們的才能有什麼用？
難道命運女神沒眼睛？
教皇職位就那麼重要，
自己的情趣便可舍掉？
休閒，休閒多麼寶貴，
從前人神共享的實惠！
如今這種享受很特殊，
女神難得會留給施主。
決不要追尋這位女神，
她會主動登門去找您：
這是她那性別的因循。
兩位好友住在鎮上，
他們倆都薄有家產。
其中一個不滿現狀，
總渴望女神的恩典。
有一天他對朋友說：
「咱們離開這裡如何？
你了解本鄉無先知，
要出去闖蕩碰運氣。」
「你去闖蕩吧，」朋友回答，
「至於我，不求什麼福地，
也不去撞更好的運氣。
你不安分，就率性去做，
肯定很快回到這個窩。
但願你能夠如願以償，
我就安睡等著你還鄉。」
野心，可以說財迷心竅，
他日夜趕路也歇腳；
第二天到達一個地方，
正是王公聚集的殿堂，
想必古怪女神常來往。
於是他就選定地點，
決意逗留一段時間，
每天國王就寢和晨起，
就有機會隨群臣晉見[16]，
能拿出全身解數去表現。
每天接近都千載難逢，
到頭來他卻一事無成。
心中暗想：「怎麼會這樣？
還得去別處求發祥。
女神明明住在這裡面，
每天出入我都看得見，
光顧這裡又光顧那裡，
為何我就不能沾點邊？
命運女神既然很任性，
我來接待怎麼會無緣？
怪不得早有人告訴我，
這裡人有誰野心勃勃，
再怎麼善於阿諛奉承，
也並不能獲得賞格。
別了，各位王公大臣，
各位王公大臣，別了！
一個幻影得你們歡心，
那就死心塌地去追尋。
據說蘇拉特[17]那有神廟，
神廟供奉著命運女神，
不妨去那裡碰碰命運。」
說干就干，當天就登船。
世人啊，心腸銅鑄一般，
而這個不畏艱險的人，
那顆心肯定是金剛鑽。
頭一個敢於漂洋過海，
敢於挑戰無際的深淵！
他在大海航行期間，
多少次翹首眺望家園，
遭遇海盜，狂風巨浪，
又有岩礁，風靜而垂帆，
經歷多少艱難險阻，
闖過一道道鬼門關。
他千辛萬苦尋找女神，
不遠千里到異國海岸，
殊不知安穩守在家中，
早就與命運女神相見。
終於到達莫臥兒帝國，
又聽說日本別有洞天，
女神在那裡廣施恩典。
於是他又趕往那個國度，
詎料大海厭倦風不便。
他漂洋過海這樣折騰，
僅收穫這樣一條教訓：
「順從自然守家園。」
這是原始初民的經驗。
到莫臥兒還是去日本，
徒然追尋未得見女神，
到頭來他也得出結論，
萬萬不該離開自家村。
他不再奔波亂闖蕩，
浪子回頭終於返家鄉，
遠遠望見他那老屋，
高興得涕淚沾衣裳，
連說：「在家生活多幸福，
全部經營自給又自足！
只聽聽人說什麼朝廷、
大海，以及你的仙境；
命運女神！你讓榮華富貴，
從外面眼前如煙飄飛，
引人追尋到天涯海角，
而現實不見少許折兌。
從此不折騰，會好百倍！」
他思前想後這樣合算，
針對女神做出這決斷，
忽見他朋友睡夢正酣，
命運女神在門前相伴。
10.兩隻公雞
兩隻公雞相安無事，
忽然出現一隻母雞，
隨即就戰火連天，
愛神喲，你毀了特洛伊！
正是你挑起禍端，
這場爭執愈演愈烈，
連天神也血流成河，
染紅了克桑西河[18]。
兩隻公雞持久戰，
不分勝負戰猶酣。
這消息傳遍四周，
母雞紛紛跑來觀看。
多少羽毛亮麗的海倫[19]，
情願以身做戰利品，
戰敗者便逃逸隱身，
為喪失榮譽和愛而痛心。
對手戰敗他揚揚得意，
眼看占有他愛的母雞。
敗將天天見到那傢伙，
心又點燃仇恨和勇氣。
他不斷磨礪自己的喙，
不斷地拍胸鼓翅欲飛，
還總要迎風訓練本領，
以發狂嫉妒武裝自己。
他不必這樣處心積慮。
那個獲勝者跳上房頂，
又在高唱自己的勝利，
一隻老鷹聽見鳴聲，
就作別了榮耀和愛情！
在一隻老鷹的利爪下，
這樣神氣活現必喪命。
總之，命運又一個輪迴，
情敵得以重返母雞群，
戰敗者回來賣弄風情。
身邊這麼多妻妾簇擁，
可以想見那咯咯叫聲。
命運女神就是喜怒無常，
勝者太囂張自取滅亡。
勝利果實要小心呵護，
當心命運的若瘋若狂。
11.人忘恩負義並對命運女神的不公
一名商人從事海外貿易，
發了大財還真有運氣：
幾度出海戰勝風暴、
深淵、淺灘、礁石，
都沒有造成損失，
保住了全部貨包，
幸運之神給予關照。
他的同行就都不這麼幸運，
厄運女神和海神，
無不要耍耍威風。
而我們這位商人則不同，
有幸運女神護佑，
貨船平安抵達港口。
經紀人、合伙人，
對他無不忠心耿耿。
菸草、蔗糖、肉桂，
想賣什麼貨物都成，
還有陶瓷奢侈品[20]，
高消費大賺金銀。
總之，生意興隆，
真可謂財源滾滾。
在他府上談論買賣，
必以大額金幣為單位。
此人還豢養狗群，
有許多車子和馬匹，
吃齋日也像辦婚禮。
一位朋友見他太奢侈，
便問：「你何以成功，
便餐還如此豐盛？」
「問我何以成功？
還不是靠本領？
我完全靠自己，
靠自己苦心經營，
風險能掌握分寸，
投錢也投得很準。」
他賺錢似乎是件輕鬆的事，
賺了錢再風險投資多獲利。
然而這趟生意一點不如願，
怪他自己大意失算：
只因設備太簡陋，
風浪打沉一條船；
另一條船沒武裝，
成為海盜的盤中餐；
第三條船駛到港，
生意經銷卻慘澹，
奢侈品與高消費，
也都大大不如前。
最後又雪上加霜，
受了代理商的欺騙。
而他還大肆揮霍，
天天都大擺酒宴，
尋歡作樂，大興土木，
一下子變成窮光蛋。
他那朋友見他窮困潦倒，
便問道：「為何這樣災變？」
「唉！還不是怪命運女神！」
朋友說：「您大可不必傷心，
假如女神不讓你走運，
您至少可做個明智的人。」
這勸告不知他能否聽得進，
不過我知道人若是走運，
總認為自己有多麼高明；
而我們的失誤若導致失敗，
那就對命運女神謾罵嘲諷。
在世人看來，不是一個標準：
發財，是我們之功，
倒霉，就怪命運。
自己總是有道理，
命運總荒謬絕倫。
12.貓、黃鼠狼與小兔
話說一天早晨，
小兔子出了門，
黃鼠狼占了兔窩，
這招兒還狂狠。
趁著主人不在家，
搶占兔窩很容易，
明目張胆搬進去。
小兔出門去迎曙光，
穿越朝露百里香。
芬芳嫩草吃個飽，
飽餐再撒一陣歡；
雅諾兔算玩夠了，
這才想到把家還。
回到自家地洞口，
忽見那隻黃鼠狼，
正貼窗戶往外看。
「我的護家神喲[21]，
我看到家裡有什麼？」
逐出祖屋的兔子說，
「好傢夥，黃鼠狼太太，
還不乖乖快離開！
要不我可不客氣，
當地老鼠全叫來[22]！」
尖鼻太太便回答：
誰先占地兒歸誰家。
這個住所不像樣，
她要進來還得爬，
正好藉口打一架！
強詞奪理舌如簧：
「縱然這裡是王國，
要看法律怎麼說；
憑啥兔爺傳兔爹，
兔爹再傳兔雅諾，
為啥不能傳保羅，
為啥不能傳給我！」
這是傳統習慣法，
小兔當即就反駁：
「法律明確有規定，
我是這房子的主人，
父親必須傳兒子，
皮埃爾一定傳西蒙，
接著由我來繼承。
誰先占有算誰的，
這種法律更合理？」
「再吵下去沒意思，」
黃太太說，「何不去找
肥貓大法官評評理。」
貓先生深居又簡出，
好似虔修的隱士：
身穿漂亮的貓皮袍，
又肥又胖，是貓中聖賢，
什麼案件都能斷。
雅諾兔同意貓斷案。
爭執雙方一道去，
見到肥貓大法官。
神爪閣下便說道：
「孩子們，請往前靠，
往前靠，我耳朵背，
歲月到底催人老。」
兩個絲毫無防備，
走上前去要答對；
走到老貓利爪下，
兩隻利爪同時抓，
促使雙方達一致，
同意嚼碎當貓食。
諸侯紛爭同此案，
國王調停必遭殃。
13.蛇頭與蛇尾
蛇有兩個部位，
專同人類作對：
正是蛇頭與蛇尾[23]。
頭尾那麼有名，
全賴命運女神，
為此曾激烈紛爭，
首尾各不相讓，
究竟誰應領先。
頭一直走在前面，
蛇尾便向天喊冤：
「頭這麼獨斷專行，
我爬了多少里程，
我成了她的奴隸，
難道總讓我順從？
我要感謝上帝，
生來是她妹妹，
而不是她的奴婢。
我們倆同一血統，
對待我們要平等，
我們有同樣毒性，
劇毒瞬間要人命。
總之我要換換位，
由您老天下命令：
現在我該走在前，
蛇頭姐姐跟後面，
我一定能帶好路，
讓她絲毫無怨言。」
老天發狠遂她願，
好心往往辦壞事，
盲目願望不該管。
老天這次太隨便。
蛇尾領路當嚮導，
瞎子白天看不見，
走投無路團團轉；
忽而撞到大石頭，
忽而撞到大樹幹，
忽而撞到行路人；
曲折爬向冥河邊，
徑直投河下深淵。
蛇尾誤導果可鑑！
14.月球上的動物
一位哲人斷言，
人總受感覺欺騙；
另一位則堅信，
感覺從來不騙人。
雙方都有道理。
說感覺騙人，
哲學道出事實：
人僅以感覺為準，
就要得出結論[24]。
不過，如能根據
觀察對象的距離，
周圍的環境，
感官和觀察儀器，
校對事物的表象，
這種感覺還有準，
不會欺騙任何人。
自然造化之功，
萬物有序運行。
這種天經地義，
可望有朝一日，
我會充分論證[25]。
從地球觀察太陽，
太陽是何形象？
那麼龐大的星體，
也不過三尺周長。
如果飛升太空，
再看自然的眼睛[26]，
從距離判斷體積，
通過三角法，
用手掌就能量定。
無知者以為
太陽是平面，
而我說是球形。
我斷定太陽不動，
地球不停地運行[27]。
總之，觀察太陽，
我不相信自己眼睛。
我絕不會迷惘
視覺的幻景。
無論什麼情況，
我的思想總要探尋
表面掩蓋的真相。
我絕不聰明，
眼睛未免太機靈，
耳朵又太遲鈍。
直棍入水打彎，
理性就予以校正：
主心骨是理性。
我這雙眼睛，
有理性幫忙，
雖然總對我說謊，
卻從不把我矇騙。
所謂眼見為實，
這謬誤相當普遍。
月輪上有女人頭像？
果真有張女人臉？
其實不然。
那又何以得見？
那是月亮表面凹凹凸凸，
遠望產生的效果。
月亮並不平展如鏡面：
既有起伏的山巒，
又有坦緩的平川，
光和影交錯，
往往就勾勒出
人形、牛狀、大象。
從前在英格蘭，
就望見類似的影像：
對著望遠鏡觀賞
那顆極美的月亮，
又發現一隻動物，
人人都歡叫驚嘆！
於是議論紛紛，
月球發生了異變，
想必預示重大事件。
列強之間的紛爭，
難說不是異象的反映？
國王[28]也匆忙蒞臨，
讚賞這樣的天文，
親眼看到月上的精靈：
原來是只小老鼠，
鑽進天文望遠鏡。
一隻望遠鏡里
隱藏著戰爭的起因！
這件事成為笑談。
多幸福的人民！
什麼時候法國人
也能夠像你們
完全投身這種營生？
戰神特別照應，
讓我們豐收戰功：
正是我們的敵人，
最害怕戰爭；
正是我們法國人
總想開啟戰釁，
確信勝利女神。
路易王的情人，
到處都形影相隨；
一頂頂勝利桂冠，
將使我們青史留名。
甚至繆斯女神，
也從未離開我們；
我們嘗到了甜頭。
和平是我們願望，
絕非我們渴求。
英王查理會享太平，
即使在戰爭中，
也善於展現英勇，
帶領著英國，
投入這種遊樂，
正如今天所見，
那裡休閒的場面。
不過，他若能平息爭端，
那就燒高香！
還有什麼舉動，
更配他的英名？
奧古斯都[29]的業績，
比起第一代愷撒的豐功，
難道就那麼遜色？
啊，萬分幸運的人民！
和平何時光臨，
我們也能像你們
全身心投入藝術的創新！
15.死神與垂死者
死神絕難突襲智者：
智者時刻有所準備，
善於早早警示自己，
何時應該告別人世。
告別人世的時刻喲！
總括包攬全部時光：
哪管分成每天每時、
每分每秒、每一俯仰，
一瞬一息不能逃離，
無一不與死神共享，
無不納入死神領域。
王子誕生睜眼見光，
這一時刻有時緊隨，
永久合上眼的時刻，
無論你多麼高貴，
無論你多麼留戀，
青春貌美高尚品德；
死神絕不留情面，
到時候就奪走一切。
有朝一日，整個世界
要向死神交出財富，
這種規律盡人皆知，
既然說就和盤托出，
準備充裕莫過於死。
百歲老人氣息奄奄，
不住聲向死神抱怨，
怪死神來得太匆匆，
催逼他馬上離人間，
事先也該提個醒，
容他寫好留遺言：
「怎麼能說死就突然死？
稍稍等等好打理：
老伴不願我單獨走，
把她一個人丟後頭；
還有個侄孫要養活；
再容我房屋得拾掇，
新建一翼擴一擴。
女神喲您太無情，
何必這樣來催命！」
「老人喲，」死神答道，
「我來找你絕不突然，
怪我催命無端抱怨。
你不是有百年時間？
如此高壽者，在巴黎
可能找到第二個，
在法國找出十個？
照你說，我早該通知，
好讓你安排後事。
其實遺囑早該寫完，
侄孫生活有保障，
房子也該修完善。
想想看，你行走活動，
已經感到有些不便，
精神委頓，感覺遲鈍，
全身何時疲憊不堪？
吃飯再也沒胃口，
聽力也開始退減，
什麼事都模糊一片，
太陽每天升起落下，
對你似乎已無關，
凡此種種感覺變化，
不正預示臨近暮年？
財富已成身外之物，
你內心不免遺憾。
我已經讓你看見，
你的夥伴都死的死，
病的病，苟延殘喘，
要說起來這一切，
不是警告又是什麼？
好了，老者，別再囉唆！
就算你沒寫遺囑，
也誤不了共和國。」
死神說得有理，
到了這把年紀，
離世如同離宴席，
謝過主人，打好行裝，
能多少次延遲行期？
老人家，你還嘟囔？
瞧瞧年輕人去送死，
他們行進，奔向死亡，
死得的確光榮壯烈，
但是必死無疑，
有時還非常慘烈。
我白白向你呼喊，
我的熱忱也不謹慎。
臨終最感到遺憾，
也就最像那些死人。
16.修鞋匠和銀行家
修鞋匠從早唱到晚：
聽他唱歌妙不可言，
看他樣子更是奇觀；
他一展歌喉隨意唱來，
歡快勁頭勝過七賢[30]。
他的鄰居恰恰相反，
雖然擁有萬貫家財，
開口唱歌極為少見，
更多的卻是失眠。
此人是個銀行家，
有時失眠到天明，
蒙矇矓矓剛入夢，
修鞋匠就唱起歌，
把這位鄰居吵醒。
銀行家便抱怨老天：
市場上賣吃喝物品，
為什麼不能賣睡眠。
於是請鄰居到公館，
詢問這位唱歌人：
「請問，格雷古瓦先生，
一年您掙多少錢？」
「一年？老實說，先生，」
修鞋匠笑呵呵答道，
語調輕快帶點調侃，
「收入我可不這麼算，
掙多少就算多少，
並不一天天想攢錢，
一年到頭餓不著，
每天都能吃麵包。」
「那好，請您告訴我，
一天能夠掙多少？」
「有時候多，有時候少，
一年收入能不錯；
節日放假最糟糕：
節假日裡不幹活，
一個銅板也掙不著。
放一天假誤一天，
神父先生還沒個完，
不斷推出新聖人，
規定節日做紀念[31]。」
銀行家笑他太天真：
「讓您一步登上天，
今天給您大筆錢，
一百金幣保管好，
急用時候能解難。」
修鞋匠以為發大財，
人間創富百餘年，
用度不過這些錢。
回到家裡忙安排，
要把金錢藏起來，
連同快樂埋地窖；
從此失聲口不開，
不再唱歌樂開懷，
只因財富用不了，
生活不再費辛勞。
睡眠從此離家去，
憂慮進駐成伴侶，
終日疑神又疑鬼，
草木皆兵空惶遽。
白天總是睜大眼，
夜晚更要心膽寒，
如果貓來有動靜，
一定是要去偷錢。
這樣生活太可憐，
最終跑去找鄰居，
鄰居好睡喚醒難。
一見闊佬便說道：
「還我歌聲和睡眠，
這一百金幣我不要！」
17.獅子、狼和狐狸
獅子衰老，又患痛風，
這樣下去實在不行，
他要人去尋找
醫治衰老的良藥。
君王的旨諭，
誰敢說不字，
那就是大逆不道。
各個種類的醫生，
各種醫術的傳承，
應召從四面八方，
紛紛來見獅王；
掌握秘方的藥師，
也都到朝廷聚齊。
大家都來問診，
唯獨狐狸按兵不動，
躲在家中不出門。
老狼正好晉見，
來到獅王病榻前，
趁著同行不在，
便向獅王進讒言。
君王當即下令，
去狐狸家用煙熏，
必須押來見朕。
狐狸前來見大王，
知道中傷是老狼，
「陛下，」狐狸說道，
「恐怕失實亂舉報，
硬要給我加罪名，
遲遲不肯來上朝。
其實我正去朝聖，
為了陛下長健康，
我許一個大心愿。
朝聖路上還遇見
一些專家和學者，
問他們陛下體衰弱，
理應擔心有後果：
您僅僅是缺熱力，
年復一年當摧毀。
大補熱氣有奇招，
活剝狼皮做皮襖，
馬上披到您身上，
熱乎血氣療效好。
這個秘方正對症，
專治體虛防衰老。
狼先生肯定願效勞，
獻上狼皮當睡袍。」
獅王接納這建議，
當場將狼剝了皮，
大卸八塊擺成席，
披上狼皮吃野味，
君王心下極滿意。
奉勸朝臣先生們，
相互摧殘該休止；
歌功頌德盡可做，
彼此損害要不得。
損人往往自作惡，
弄巧成拙失更多。
誣陷誹謗反作用，
反彈過來自受用：
諸位畢竟是同行，
彼此過節不輕饒。
18.女人和秘密
沒什麼比秘密還緊要，
要女人保密也難做到；
我甚至知道在這方面，
許多男人也強不了多少。
丈夫在妻子身邊，
一天夜晚想要考驗，
忽然驚叫呼喊：
「天啊！怎麼回事？
我疼得厲害！
肚子要裂開！
怎麼？我下了個蛋！」
「你下了個蛋？」
「對，這不是嘛！
剛下的新鮮蛋！
千萬可別講出去，
人家會稱我母雞！
反正跟誰也別提。」
妻子年輕見識少，
這事更覺太奇妙，
信以為真下保證，
指天發誓口封牢。
誰知夜晚剛發誓，
天色一亮便忘記。
妻子輕率缺心眼，
一見天亮便起床，
跑去鄰家見婆娘！
「大姐呀！」她說道，
「我家出了大怪事，
千萬別向外人道，
讓我挨揍多不好！
老公下了一個蛋，
四個雞蛋也不換。
這可是個大秘密，
看在上帝面，
千萬千萬別外傳。」
鄰家大姐當即說：
「你就這麼小瞧我？
你還不知我為人，
好了，千萬別擔心。」
生蛋者之妻回家轉，
鄰家嫂可不得閒，
消息火速往外傳。
一連傳了十幾家，
下一個蛋說成仨。
事情到此不算完，
另一個婆娘有創見，
湊近耳旁悄悄說，
一次生了四個蛋。
這樣小心已多餘，
秘密不復為秘密。
信息女神滿天飛，
生蛋數增多少倍，
口口相傳往上添，
太陽未落天沒黑，
蛋數已超百餘枚。
19.狗脖子掛主人的晚餐
我們的雙眼，
經不住美人的考驗；
我們的雙手，
也經不住黃金的誘惑。
看守財富的人，
很少不動貪心，
見財不起意，
恐怕天下也難尋。
狗脖子上掛著小籃，
給主人往家送飯。
看著眼下的美餐，
難免不有點嘴饞。
這也情有可原；
接近財富會受誘惑，
人人都難倖免。
說來也是怪事，
要教會狗隱忍，
卻不能教人克制。
這條狗挎著飯籃，
路遇一條看門狗，
要搶他的晚餐。
打劫者想馬上得手，
但是未能如願。
為了更好地守護，
送餐者放下飯籃，
減輕了負擔。
一場大戰，
招來一群野狗，
都是吃社會的好漢，
不怕挨幾下老拳。
送餐狗眼看眾寡懸殊，
這肉食麵臨危險，
只想要自己一份，
要保全顯然太難。
他還很識時務，
當即對群狗說：
「先生們，不要動怒，
大家都來分享，
我有一份就滿足。」
說著他率先咬一口，
眾狗一哄而搶，
無不爭先恐後。
看家狗、無賴狗，
都參加盛宴，
白吃還不用爭鬥。
這故事引我遐想
一座城市的形象：
有人公款消費，
公款成自家錢箱。
市政長官、稅務官，
無不伸手沾光，
最油滑幹練者，
給別人做出榜樣。
看他們鯨吞金錢，
還真是一種消遣。
如有人謹小慎微，
要以無聊的理由，
企圖保護公款，
稍微表示反對，
馬上就被人說成傻蛋。
他不難開始向錢看，
很快就伸手頭一個貪。
20.笑星和魚
有人追笑星，
我卻總躲避。
笑的藝術，
笑傲一切，
就要一枝獨秀。
上帝只為蠢貨，
創造了毒舌，
妙語驚四座。
我用一則寓言詩，
也許能戲說，
這樣一條毒舌，
也許會有人覺得
我戲說得不錯。
一名笑星出席
一位銀行家的盛宴，
他的座位有點偏，
眼前只有小魚，
大魚擺得很遠。
笑星拿起小魚，
對著魚耳交談，
再佯裝調換，
傾聽魚兒回答。
賓客都十分驚詫，
納罕搞什麼戲法。
笑星一本正經，
說他惦念一位友人：
朋友去了美洲，
說話已有一年，
別是遭遇海難；
便向小魚打聽，
魚兒答說太年輕，
不了解那人的命運；
這事還得問大魚，
大魚才能說得清。
「先生們，能不能
拿過來一條大魚，
好讓我問一問？」
若說這個笑談，
博得賓客喜歡，
我看不然，
但是不管怎樣，
眾人還是捧場，
遞給他一條魚精。
魚精輩長年尊，
能告訴他探險家
每人的姓名：
去陌生世界探險，
有去無一人生還。
海洋帝國的前賢，
這一百年間，
眼看他們沉入深淵。
21.田鼠和牡蠣
有隻老鼠住在田間。
小腦袋缺根弦，
有一天在家裡悶倦，
便離開田地、
穀粒和麥子，
拋下鼠洞家園，
到各地去遊玩。
田鼠一出小洞
便連聲讚嘆：
「世界真大，這麼廣闊！
那是亞平寧山巒，
這高山是高加索！」
那麼小的鼴鼠土包，
在他眼裡都是高山。
田鼠走了好幾天，
來到一個地方，
未見過的海邊，
停泊幾隻戰艦。
那是海洋女神
丟在海邊的牡蠣，
我們的田鼠一見，
以為是大戰船。
他又不由得感嘆：
「真的，我父親真可憐，
什麼都怕得要命，
不敢出來旅行。
哪裡像我，
一路忍飢挨餓，
穿越大沙漠，
見到了海洋帝國。」
他是聽鄉村教師
說過這些事，
現在到處亂講。
他與啃書本的老鼠，
就是不一樣：
那些老鼠啃出知識，
武裝到牙齒。
牡蠣都門戶緊閉，
只有一隻開張，
沖太陽打呵欠，
和風中好舒坦，
真是呼吸歡暢，
心花怒放；
一看便知無比美味，
又白又肥胖。
那隻牡蠣打呵欠，
田鼠老遠望見，
便又發感嘆：
「我望見了什麼？
是一頓美餐！
如果沒看走眼，
單從那色澤，
我就能斷定，
今天千載難逢，
我要飽餐一頓。」
老鼠先生越想越美，
靠近那牡蠣，
腦袋稍微探進去，
覺得一下子被鉗住，
只因蠣殼突然關閉，
這就是無知自找死。
這則寓言有多種教益，
首先我們從中領會，
越是不諳世事少經驗，
越是少見多怪總驚嘆；
我們還能從中
明白一個道理：
自以為得計，
偷雞不成蝕把米。
22.老熊和園林老人
山上有隻老熊，
還有點野性，
由命運女神，
幽禁在寂寞山林。
昔日英雄，
人稱飛來如風[32]，
日暮途窮，
如今孤苦伶仃。
老熊簡直發了瘋。
受囚禁的人，
通常難保理性。
說話固然好，
沉默就更妙，
可是兩者都過火，
那就非常糟。
熊住的那方圓，
動物都不敢沾邊，
落個孤家寡人，
老熊不免心煩，
這種生活太悽慘。
老熊正自憂傷，
離那兒不遠，
有一位老人，
同樣感到悶倦。
老人喜愛園藝，
是花神福羅拉，
也是果神波莫那
兼職的祭司。
這兩種職務，
可以說是美善，
但很想有個好友，
溫馨的情懷，
相伴而無妨礙。
草木話很少，
只在我這書中例外。
周圍的伴侶，
終日默默無語，
這樣的日子，
老人終於厭膩。
且說一天早晨，
老人便上路，
去尋找伴侶。
老熊來到山麓，
也抱著同樣意圖。
也是天緣湊巧，
在一處彎道，
人與熊撞個正著。
老人心裡發毛，
怎麼又躲得了？
不躲又怎麼著？
遇到類似情況，
學學加斯科涅人[33]，
也許是高招。
於是他便掩飾
畏懼的神色。
老熊可不懂禮貌，
劈頭就問道：
「你是來看我的？」
「老爺，您看到了寒舍，
您能否賞臉，
到舍下吃頓便飯？
我有牛奶、水果，
也許不是熊老爺
平日的吃喝。
不過我有什麼，
就拿什麼待客。」
老熊接受邀請，
主客相伴而行。
路上話機相投，
未到家就成好友。
到了家相處歡洽，
儘管表面上觀察，
獨自生活更好，
身邊別有傻瓜。
老人不聲不響，
終日侍草弄花；
老熊一天到晚，
說不上兩句話。
他要外出捕獵，
捕到獵物帶回家。
在家主要營生，
保證好友睡覺清靜，
從臉上趕走，
能飛的寄生蟲，
也就是用心趕走，
我們所說的蒼蠅。
且說有一天，
老人睡夢正酣，
一隻蒼蠅落到鼻尖，
老熊怎麼也趕不走，
急得他團團轉，
便狠狠地詛咒：
「看我怎麼打死你，
讓你屍首也不留！」
這位忠實的朋友，
說下手就下手，
操起一塊鋪路石，
照准生生砸下去，
蒼蠅砸個稀巴爛，
老人腦袋也砸扁。
看得准正砸著，
想得好效果糟。
老人還在原地，
睡覺變成挺屍。
無知的朋友最危險；
聰明的敵人倒好辦。
23.肥豬、山羊與綿羊
一隻山羊、一頭綿羊，
和一頭肥豬一起，
同在一輛大車上，
大車疾駛去趕集。
送他們到集市，
不是讓他們看熱鬧，
而是要把他們賣掉。
故事就是這樣說的。
車老闆去趕集，
沒有那份心思，
送他們去看戲，
看塔巴蘭[34]笑劇。
豬先生一路嚎叫，
好像有上百屠夫
跟在後面追跑。
豬嚎叫之聲，
真可謂震耳欲聾。
兩隻羊非常溫順，
守本分的老實人，
實在不摸頭，
還能這樣呼救。
這沒什麼不好，
毫不心驚肉跳。
車老闆對豬說道：
「你幹嗎拚命抱怨？
簡直鬧翻天，
大家什麼都聽不見。
還不閉上臭嘴？
瞧瞧這兩位，
就比你知趣；
該讓他們教給你，
如何為人處事，
至少如何閉嘴。
你瞧這綿羊，
他可講片言隻語？
他多麼明智。」
「他是傻瓜蛋！」
豬截口說，
「自己就要完蛋，
他要是知道，
也會像我這樣喊，
扯著脖子高喊。
還有另一位，
所謂正人君子，
他會拚命喊，
聲音高得出奇。
他們還以為，
僅僅要去掉
身上的多餘：
綿羊剪去厚毛，
山羊擠出奶汁。
我不知道，
這樣想可有道理，
不過我這塊料，
只配宰了當肉食，
我是死定了。
別了，我的豬舍！」
豬先生很精明，
講得頭頭是道，
可是有什麼用？
照他說死定了，
命運已經註定，
無論縮頭縮腦，
還是怨天尤人，
都改變不了絲毫。
最沒有遠見，
總是順其自然。
24.獅王后的葬禮
獅王后駕崩，
舉國都哀痛。
百獸來奔喪，
阿諛勸君王。
臣下盡臣職，
獅王更傷悲。
詔告全天下，
葬禮定何日，
舉辦在何地。
廷臣總安排，
禮賓輪座次，
清點全到齊。
獅王放悲聲，
洞窟如雷鳴。
獅族無他殿，
悲聲即命令；
廷臣齊效法，
哀號震洞頂。
如若下定義，
這便是朝廷；
一地人相聚，
悲喜總趨同：
各懷各鬼胎，
趨同是正經；
只為悅君王，
哪怕要違心，
至少裝裝樣；
一群變色龍，
一群猴子精，
唯主子是從。
可謂一意志，
操縱千萬眾，
人成機械偶，
全憑繩操縱。
話回本故事，
鹿絕不肯哭：
獅後極兇殘，
殺他妻與子，
既死報了仇，
哭從何談起？
鹿既不肯哭，
便有進讒道，
硬說見他笑。
所羅門有訓，
王怒極殘暴，
獅王尤為甚。
有訓不知曉？
鹿未讀過經。
獅王便怒道：
「好個林中鹿，
眾哭你敢笑！
瀆聖實賤體，
豈配動獅爪！
群狼上前來，
處死這叛賊，
為獅後報仇，
亡靈得安慰。」
雄鹿便回奏：
「陛下請息怒，
哭靈期已過，
悲痛又何益。
王后眠花間，
適才曾顯現。
一見便認得，
王后對我說：
『朋友須牢記，
出殯我升天，
千萬別哭啼！
我赴神仙會，
品嘗無窮趣，
談笑又風生，
滿座皆仙體。
樂見國王悲，
悲痛僅一時，
我心卻竊喜。』」
話音還未落，
滿堂歡聲起：
王后成神仙，
奇蹟真奇蹟！
鹿未受懲罰，
反而得恩賜。
夢話雖荒唐，
博得王歡喜。
見王就吹捧，
謊言加蜜語：
國王再惱怒，
受用消怒氣；
待你為上賓，
釣餌生效力。
25.毛驢和狗
互助乃自然法則。
毛驢平時挺隨和，
有一天不知犯啥病，
硬是不肯助人。
毛驢由狗陪伴，
走在鄉野田間，
神態十分凝重，
其實毫無盤算。
後面跟著主人，
主人正在打盹。
經過一片草地，
毛驢吃草偷嘴，
鮮嫩倒合口味。
雖然沒有薊草，
這次也可將就。
嘴不能總那麼刁，
儘管一桌宴席，
這道菜少不了。
總之毛驢好脾氣，
這次也就不計較。
狗卻餓得要死，
便對毛驢說道：
「親愛的夥伴，
求求你，低低身子，
我也得吃飯，
麵包籃里有吃的。」
這頭優種毛驢，
絲毫也不答理，
唯恐耽誤工夫，
少吃一口虧自己。
久久裝聾作啞，
最後只好回答：
「朋友，勸你等等，
還是等主人睡醒，
主人一醒准給你，
給你每天的一份。
他不會讓你久等。」
正說著，一條狼
忽然躥出樹林，
一隻餓獸逼近。
毛驢立即呼狗，
招呼狗快來救。
狗在一旁觀瞧，
一步不動答道：
「朋友，勸你先逃，
再等主人睡醒，
不會讓你久等。
快點跑，快逃，
如果狼追上你，
你就尥蹶子，
將狼下巴踢掉。
信我的話沒錯，
你剛打的蹄鐵，
准能把狼撂倒。」
這話說得真妙，
狼爺毫不客氣，
咬死驢一頓大嚼。
結論無非一條：
互助絕不可少。
26.學識的優勢
話說從前一座城，
城中住著兩市民，
見解不同總爭論。
一個富有極無知，
一個貧窮有學問。
富人無知不打緊，
還要恃富欲爭鋒：
聲稱任何聰明人，
都得敬重大富翁。
這個人還真愚蠢，
枉有財富無德能，
憑啥要求人尊敬？
我看無理難苟同。
富人常對學者說：
「你自以為了不起，
可是朋友，你說說，
你能待客設宴席？
你這種人總讀書，
讀書又有啥用途？
住房總住閣樓頂，
冬衣穿到六月份，
僕人只有隨身影。
國家何需這號人，
一年消費沒幾文！
我看富人有可為，
社會最需高消費，
一擲千金最可貴。」
富翁出言極不遜，
為富不仁遭報應。
學者此時不作聲，
博識多才無須爭。
諷刺詩篇嫌太輕，
為他雪恥有戰爭。
戰爭之神一發威，
富翁窮人家全毀，
逃離本城任顛沛。
無知富人失居所，
受盡白眼又奈何。
窮學者卻吃得開，
所到之處受款待。
貧富之爭終作結，
學識無知別糾葛。
愚人蠢話無所謂，
學識自比黃金貴。
27.貓和老鼠
有四種動物，
品行很特殊：
奶酪神偷貓、
貓頭鷹多愁鳥、
嗑物老鼠精、
黃鼠狼楊柳腰。
四個機靈鬼，
都干盡了壞事。
騷擾一棵老松樹，
欺侮野松樹幹枯。
老樹四周常出沒，
一天晚上又相遇。
有人便張網，
獵捕壞東西。
神偷貓一大早，
外出要把獵物找，
只是夜色尚朦朧，
設置獵網沒看清，
一頭扎進去，
眼看就要丟老命。
老貓連聲叫，
叫來耗子精。
一個氣急敗壞，
一個拍手稱快：
只見他的死敵，
落入繩網裡。
可憐的貓哀求：
「親愛的朋友，
你對我的善意，
表現一貫如此：
我一時粗心，
掉進了陷阱，
來幫我出去，
助我一臂之力。
我一直關愛你，
像愛自己的眼珠，
在鼠類中間，
唯獨愛你最突出。
這理所當然，
我無悔也無怨；
我要感謝神靈，
因而每天早晨，
我都為神祈禱，
無愧於虔誠貓。
這面網困住我，
命在你手中握：
過來咬斷這繩結。」
老鼠接口說：
「我若那麼做，
能得啥酬謝？」
「我與你結同盟，」
老貓當即下保證，
「永遠做盟友，
我的利爪任你用，
你就放寬心：
有我保護你，
不必怕任何人，
黃鼠狼我照吃，
吃掉梟的丈夫，
這兩個都恨你。」
老鼠說：「做夢！
要我當你的救星？
我還不是糊塗蟲！」
老鼠說罷，
得意揚揚要回洞；
忽然發現黃鼠狼，
正巧就在洞口旁。
老鼠爬樹往上行，
又見樹上貓頭鷹。
四面受敵太危險，
最急事要急著辦。
嗑物鼠再回貓身邊，
利齒便把網嗑斷，
嗑斷一環又一環，
給偽君子終解難。
這時恰好人出現，
新結盟友忙逃竄。
時間過了不太久，
貓鼠遠遠打照面。
老鼠依然很警惕
保持距離不靠前。
「喂！好兄弟，」貓便說，
「快點，過來擁抱我。
這樣防範是侮辱，
你把盟友視為敵。
我這條命誰給的，
除了上帝就是你，
你還以為我忘記？」
老鼠接口說：
「就你這種本性，
你以為我會忘記？
有什麼協議，
就迫使貓心懷感激？
誰敢放心依賴，
結盟這種權宜之計？」
28.湍流與深河
一道湍流衝下高山，
轟鳴之聲響徹雲天。
一路散布著恐怖，
驚聞者無不逃竄；
曠野都隨之震顫。
這是一道天塹，
旅行者不敢涉險。
有一人路遇強盜，
身處危險無處逃，
硬著頭皮衝過急流，
滾滾浪濤把命保。
看似驚險水不深，
飛瀑喧響嚇殺人。
此人一場虛驚，
成功逃離勇氣增。
強盜見狀跟著過，
一路窮追仍不舍。
前頭又遇一條河，
靜靜水流如夢境，
一見不愁難渡過：
兩邊緩衝無陡岸，
淨沙灘平又開闊。
此人騎馬涉湍流，
再次入水欲過河。
躲過強盜憑坐騎，
難逃黑水沉淵底：
人馬暢飲冥河水。
兩個不善游泳者，
到了陰間磨難多，
比起生前人世來，
要過更多深水河。
悄無人聲更險惡，
大叫大嚷好掌握。
29.狼與獵人
從前他還能斷案，
勸說爭訟雙方和解，
現在則不然，
他只是自話自說。
勞您駕，神醫！
他那瘋病無藥可治！
對那些阿布德人，
希波克拉底半信半疑，
不妨去親自驗證。
我也請讀者諸君，
看看這一生途中，
命運給人安排，
何等機緣和勝境。
希波克拉底到時，
所謂喪失理智的人，
正在潛心研究，
無論人還是動物，
理性在心還是頭腦，
要弄清寓於何處。
這個德謨克里特，
獨自坐在小溪邊；
頭頂濃濃的樹蔭，
腳下散放著書卷；
整個人心思專注，
在頭腦的迷宮盤旋；
朋友已走到近前，
都幾乎沒有看見。
一思考就旁若無人，
這也是他的習慣。
朋友見面少寒暄，
這種場面可以想見。
深入探討人和思想，
輕率的話拋到一邊。
道德是談話的落腳點。
雙方都說些什麼，
在此就無須贅述。
上文已足以表明，
人云亦云不足為憑。
我曾讀過一句話，
說契論即上帝之聲，
從什麼意義上看，
這話還真實可信？
斂財狂魔，
眼睛無視
神靈的所有恩賜。
即使徒然，
也不間斷，
我要在這部作品裡，
多麼狠狠地打擊你！
你要用多長時間，
才能聽進我的寓言，
終於醒悟而轉變？
我的聲音，
智者聲音，
有人就是聽不進，
永遠也不會說：
「夠了，享受生活！
抓緊吧，朋友！
一生來日無多！」
這話一再向你重複：
「享受吧，
勝過一部書。」
「我一定會享受生活。」
「要等到什麼時候？」
「一到明天。」
「我的朋友！」
也許在中途，
死神就把你逮住。
從今天起，
就開始享受。
千萬規避，
這則寓言裡
獵人和狼這樣悲劇。
獵人一箭射出，
射倒一隻黃鹿；
又一隻小鹿經過，
瞬間倒地，
做了黃鹿的伴侶。
草地上躺著兩個獵物：
黃鹿和小鹿
算得上很可觀的收穫！
見好就收的獵手，
一定會感到心滿意足。
不料一隻巨獸，
趾高氣揚
好大的個頭兒，
正是一頭野豬，
又吸引住我們的獵手，
要飽餐野豬肉。
冥河又添了一個居民，
手持大剪的命運女神，
頗為費難，
剪斷這條生命線；
這隻巨獸，
已經到了大限，
而死神反覆數次，
總算讓野豬就範。
遭此沉重打擊，
獵物終於倒下去。
收穫這麼多。
可是，怎麼！
什麼也不能填滿，
一個征服者的欲壑。
這邊野豬正幽幽甦醒，
那邊獵手又見只山鶉，
緩緩走在一條田壟。
比起其他三隻大獵物，
小小山鶉微不足道：
多他不多，
少他不少！
然而獵手還是拉開弓，
恰巧這時野豬已還魂，
猛撲過去，
拼著最後氣力，
撕裂肉身，
與仇敵同歸於盡，
山鶉真是感激萬分。
這段故事警示，
切勿貪得無厭；
故事的下段，
吝嗇鬼要細看。
一條狼正在趕路，
見一場面慘不忍睹，
不由得連聲歡呼：
「命運女神啊
我要為你修座廟！
發了橫財！
四具屍體當道！
不過要節省，
這等好事難得遇到。」
（吝嗇如此藉口）
狼心中算計，
怎麼也夠吃一個月的：
「一、二、三、四，
四具屍體，
正好分成四個星期，
如果我算得不錯，
每個星期都能足吃，
過兩天開始。
先吃這弓弦，
肯定是腸衣做的，
聞味就覺得差不離。」
老狼說著就撲上去，
不料拉滿弓上搭的箭，
正巧射穿老狼的腸子，
又添一具屍體。
我回到本題：
一定要享受生活。
這一對饕餮就不懂得，
兩個落得同樣結果：
貪心毀了一個，
一個死於吝嗇。
30.雕刻家與朱庇特雕像
一塊大理石，
出奇的好料，
雕刻家買下來，
打算細刻精雕。
「究竟做什麼好？」
他心中暗道，
「雕一尊神像，
還是桌案或石槽？
要雕成神像。
我甚至還想
讓神像手握一根
霹靂閃電的權杖。
戰抖吧，世人！
你們要許下願望：
大地的主宰，
就挺立在大地上。」
好個雕刻藝匠，
真是鬼斧神工，
雕刻完成的偶像，
看似與神同祖同宗：
分明是朱庇特，
神形具備的神性，
什麼也不缺少，
只差張開口發聲。
甚至有人風傳，
這個工匠剛一做完，
就有人發現，
他頭一個全身發顫；
對著作品戰慄，
這情況並不鮮見[35]，
懼怕自己的作品，
就像懼怕神靈一般。
我們這位雕刻家，
精神如此脆弱；
古代那些詩人，
也如出一轍：
詩篇中的神靈，
正是詩人的創作；
而詩人又害怕
神靈仇恨的怒火。
在這一點上，
雕刻家猶如小孩子。
兒童一心想著，
自己的寶貝玩具，
抱起布娃娃，
總要小心翼翼，
生怕有人冒失，
招惹布娃娃生氣。
思想變化容易
引起情緒的波瀾[36]，
這便是產生
崇拜偶像的根源；
而這種迷信，
自古到處蔓延，
在多少民族間
傳播得十分普遍。
人狂熱地信仰
自己的幻象
所產生出來的
各種各樣的偶像。
皮格馬利翁[37]愛上
自己雕刻的姑娘，
人與雕像終於
走進花燭洞房。
人人都有夢想，
人人也都儘量，
將夢想化為
現實生活的真相：
面對現實真況，
人一向冷若冰霜；
可是對於虛幻，
卻始終如痴如狂。
* * *
[1] 蒙特斯龐侯爵夫人（1641—1707），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情婦。1663年與蒙特斯龐侯爵結婚，次年任王后女侍，1667年成為國王的情婦，長期留在宮中，影響很大。因而，拉封丹將第二集寓言題獻給侯爵夫人。
[2] 據古老傳說，伊索是受眾神的使者赫耳墨斯的啟迪，才創作出寓言。
[3] 指伊索。
[4] 隱喻國王和王公。
[5] 《惡婚丈夫》取材於中世紀抒情敘事的傳統。中世紀有許多歌謠和故事以「惡婚丈夫」或「惡婚妻子」為題。在寓言系列中，「惡婚丈夫」主要針對婦女。在這則寓言中，拉封丹也自然流露出對自己婚姻狀況的不滿。
[6] 拉丁詩人賀拉斯（公元前65—前8）所描述的「城鼠」，去探望田鼠，鄙夷田鼠的餐桌。
[7] 希臘羅馬神話中，簇擁在愛神周圍的有「歡笑」、「嬉戲」等小天使。
[8] 卡利古拉（12—41），羅馬皇帝（37—41），因精神錯亂，成為暴君，濫殺無辜，被群臣刺殺身亡。有些文學作品就取材於這一歷史事件，最著名的是加繆的劇作《卡利古拉》。
[9] 法國諾曼底農民傳統上以狡猾著稱，諾曼底農民的這種性格，在莫泊桑中短篇小說中有鮮明的描述。
[10] 普羅米修斯為希臘神話中造福於人類的神，他竊取天上火種給人類，觸怒宙斯。宙斯將他鎖在高加索山上，每天派神鷹啄食他的肝臟，但其肝臟被吃掉後復又長出，而這種刑罰要持續到有人自願替他受罪為止。普羅米修斯寧肯受折磨，也絕不向宙斯屈服。後來，赫拉克勒斯殺死神鷹，解救了他。
[11] 陰森王國：指地獄。
[12] 指拉伯雷《巨人傳》中的一段話：「我萬分擔心，到頭來翻成笑話，類似牛奶罐的鬧劇。」（見第一部第三十三章）
[13] 皮克羅肖：《巨人傳》中的人物，一個小國王夢想征服世界。
[14] 皮洛士（約公元前318—前272）：古希臘伊庇魯斯國王，野心勃勃，夢想征服羅馬，雖然取得一些勝利，但是損失慘重，俗語稱「皮洛士式勝利」。
[15] 可能指以下幾位教皇：西克斯圖斯五世（1585—1590在位），從前當過豬倌；烏爾班四世（1261—1269在位），曾當過修鞋匠；伯努瓦九世（1303—1304在位），從前為牧羊人。
[16] 法國國王路易十四就寢前和起床後，總要接見朝臣，聽取各種訴求。
[17] 蘇拉特：古印度西海岸港口城市，商貿繁榮。
[18] 克桑西河：特洛伊平原的兩條河流之一。
[19] 海倫：希臘神話中的著名美女，嫁給斯巴達王墨涅拉俄斯。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得美神幫助，誘走海倫，從而引發持續十年的特洛伊戰爭。
[20] 當時法國從美洲進口菸草和蔗糖，從印度進口肉桂，從中國進口陶瓷器。
[21] 西方神話傳說中有護家神，頭一個便是天神朱庇特，還有守護天使、灶神等。
[22] 老鼠和黃鼠狼為天敵。本書第四卷第六首寓言《老鼠和黃鼠狼大戰》，便以此為題。
[23] 古代偏見認為蛇尾同樣有毒，可致人死命。
[24] 這篇不是寓言，而是哲學論述，說明「感覺的虛幻」。
[25] 拉封丹本擬以大自然為題創作一首，但終未實現。
[26] 希臘語中慣用迂迴說法，指「太陽」。
[27] 哥白尼的日心說。
[28] 指英王查理二世（1630—1685），1660—1685年在位。
[29] 奧古斯都（公元前63—公元14）：羅馬皇帝，愷撒養子，締造了一代羅馬和平。
[30] 指古希臘七賢。他們在格言中，闡明快樂生活的秘密。七賢之一彼翁，創作時期在公元前100年，是個田園詩人。
[31] 當時主教規定的宗教節日很多，1666年，路易十四砍掉17個，還剩下38天，可能錯開星期天。
[32] 飛來如風：又譯柏勒洛來，希臘神話傳說中科林斯英雄，乘飛馬射殺危害呂喀亞的噴火怪物。後觸怒眾神，乘飛馬墜地。後來到處飄零，在孤獨抑鬱中度過晚年。
[33] 加斯科涅人：法國南普羅旺斯地區的舊省的居民。性格好誇口而機靈。大仲馬小說《三劍客》中的主人公達達尼安，就是典型的加斯科涅人。
[34] 塔巴蘭（1584—1633）：法國街頭藝人，以演滑稽劇而著名。常在巴黎新橋上演出，深受巴黎人喜愛。
[35] 突出事例就是義大利藝術家米開朗琪羅（1475—1564），他講述雕成摩西像，就產生了畏懼之感。
[36] 即「思想容易影響情緒」。法國教育家和社會改革家拉羅什富科-利昂庫爾（1747—1827）則持相反觀點，認為「思想總受情緒欺騙」。
[37] 皮格馬利翁：希臘神話故事中的人物，賽普勒斯王，善雕刻。一次他雕刻了一尊少女像，並且愛上了雕像。愛神見他感情真摯，便賦予少女像以生命，使二人結為夫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