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迪蓋之死 · 拉迪蓋之死
這是一部不折不扣的偽自傳。
——雷蒙·拉迪蓋
一
一九二四年,讓·科克托三十五歲。他在蔚藍海岸東端的維勒法朗榭旅居期間,養成了每天晚上一個人來到海港前靜坐的習慣。
每天晚上的這個習慣,令科克托明白了繁星出現的順序。右手邊天空出現的是長庚星。稍過一會兒,在聖讓卡普費拉海角上方,第二顆星開始閃爍。在兩顆星相繼出現的中間這段時間,一個老人用繩子牽著山羊,走過沿海那條漆黑的道路。
前一年的十二月十二日,雷蒙·拉迪蓋死於巴黎皮西尼街的醫院。自那以後,科克托的內心便處在接二連三的危機之中。本來,這位詩人認為,就像雜技演員表演時保持一種危險的平衡那樣,自己能夠保持一種精神的平衡,並將之視為自己的稟賦,但是,他現在平生第一次面臨著即將失去平衡的危機。這種狀況對雜技演員來說,直接就意味著死亡。
「一號星是我!」科克托想。他是嚮導。之後,一群牽著羊的年輕人走了過去。二號星是拉迪蓋。接下來,使繁星熠熠生輝的真正黑夜來臨了。
二
雷蒙·拉迪蓋生於一九〇三年六月十八日。一九一四年夏,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於一九一八年年底結束。拉迪蓋的短暫一生中最為重要的階段以及從十一歲至十五歲這段時間,都是在戰爭中度過的,剩下的十六歲到二十一歲這五、六年的創作期,是在戰後的混亂中度過的。
當代評論家R.M.阿爾貝雷斯[阿爾貝雷斯(René Marill Albérès,1921—1982),法國當代文學批評家]認為,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興起的法國文學「有毒且絢麗」的青年時代,無秩序、具獨創性、非理性主義和犬儒主義的時代,「青年小說」風靡一時的時代,都是一九〇〇年理性革命的自然歸宿。
「二十世紀關於理性和信仰價值而展開的哲學爭論,已成為學生時代的回憶。現在是青年期,是自由(雖然與迄今還活著的所有人比起來,人們現在更擅長利用這個自由),是被許可的Ecole Buissonnière(不去學校,在外遊蕩和學習懈怠)。人們與祖先、父母和家人告別,那是『與博學、道德的市民世界訣別,是狼群占據曠野的全面勝利』。人們用所有愚昧的東西,甚至是毫無價值的東西來填充這個現存世界,猶如孩子處在將要脫離父母獲得自由的思春期和沉醉於自己轉向獨創性的人生機遇之中時所做出的舉動那樣。」
大戰即將結束之時,詩人馬克斯·雅各布[馬克斯·雅各布(Max Jacob,1876—1944),法國詩人、畫家、作家、評論家]將一個陌生少年引薦給科克托。
雅各布身材微胖,氣質活像一個鄉村神父。他領來的少年也異於常人,他身材矮小,頭髮凌亂,面容蒼白,與龍勃羅梭[龍勃羅梭(Cesare Lombroso,1836—1909),義大利犯罪學家、精神病學家,刑事人類學派的創始人]所說的「天才之相」吻合。他身穿不太合身的西服,手杖夾在腋下,一副恃才傲物的神情。從少年的精神面貌中,科克托發現了他喜歡描寫的「懶散學生的那種桀驁不馴」。
在科克托與雅各布談話期間,少年一言未發。過了一會兒,雅各布對他說道:
「你不是挺喜歡科克托的嘛,這樣靦腆可不是你的風格啊!拿一首詩出來請他指導指導。」
少年默默地將手伸向上衣口袋底部,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放在桌子上,像小孩子那樣用手掌將紙片撫平拿給科克托看。
看完那首詩,科克托對詩中具有龍沙[龍沙(Pierre de Ronsard,1524—1585),法國著名愛情詩人,曾經和友人以及門生組織「七星詩社」,提倡以法國民族語言寫詩]十六世紀古詩風格的那種富有細微變化的單純性驚嘆不已。
「這就像打磨好的貝殼。」科克托心想。
三
……科克托面朝港口,坐在通往下方碼頭的石階上。一隻手掌突然搭在他的肩上,他覺得那是死神的召喚。
但是,那手掌帶著體溫,一個熟悉的聲音像是開玩笑似的說道:
「呀,敢情這是哈德良大帝[普布利烏斯·埃利烏斯·哈德良(Publius Aelius Hadrianus,76—138),羅馬帝國安敦尼王朝的第三位皇帝]在緬懷死去的安提諾烏斯[安提諾烏斯為羅馬皇帝哈德良的同性愛人]啊!」
「這不是馬克斯嘛!」雅各布笑著應道。
「敢情還沒把我忘了啊!你既不年輕,又不英俊,但我還是擔心你,才從巴黎趕了過來……明天還會有更愛熱鬧的人要來看你,有最近剛剛同你和好的斯特拉文斯基[安提諾烏斯為羅馬皇帝哈德良的同性愛人],還有克里斯蒂安·貝拉爾[克里斯蒂安·貝拉爾(Christian Bérard,1902—1949),法國舞台設計家、畫家]。」
科克托面帶微笑聽著這個消息。這位詩人雖然出生於巴黎,成名於巴黎,在巴黎銷售作品,但他總是從文明的巴黎逃離,四處追尋自己那野蠻、熾烈,像幼兒期本身那樣混沌未開的精神故鄉。詩人也不反感接受巴黎最好的要素來到這裡。
他向雅各布談起了每晚看到的星星,提到了一號星和二號星。但是,眼前的天空已經星輝閃耀,無數星星映現在渺無人煙的港灣水面上,與三四艘停泊在那裡的船隻上的桅燈光影交融,難以分辨。碼頭上二人所站之地,綁著幾艘小船,船隻在海浪的拍打之下相互撞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在拉迪蓋活著的那段時間……」科克托囁嚅著說,「我們和奇蹟生活在一起,奇蹟再現的那種神秘功能使我與世界成為摯友,不由得覺得整個世界都在井然有序地運行。即便薔薇突然放歌,天使降臨清晨的餐桌;即便潛水員從鏡子中踉踉蹌蹌走出,身上帶著如棘刺般扎入身體的閃亮的水之碎片;即便馬用蹄尖在庭院的大理石上寫出四行詩,我都會心平氣和地一直看著,絲毫不會留意奇蹟本身。我們認為那些事情都是順理成章的。我總是與『奇蹟』一同旅行,『奇蹟』的相貌是多麼普通啊!……但是,到了現在,早報往往報道諸如汽車事故造成一家五口全部死亡、施工中建築坍塌、飛機墜毀這樣的消息。每次看到這些,我都不由得這樣想:如果拉迪蓋還活著,這種事絕不會發生。因為天之齒輪飛去,世界這台機器運轉不再順暢。貨車脫軌,雞飛向行車道,麵包師無論怎樣揉面都無法做出鬆軟的麵包。」
「我非常清楚你要說的,」雅各布用天生的尖細嗓音說道,「你將拉迪蓋看作純粹的無秩序,就像不可能歌唱的薔薇一展歌喉那樣毫無秩序。你內心並不想把拉迪蓋之死歸咎於人世性質,你的心情我很理解。可是,你也應該覺察到,在你和『奇蹟』的共同生活中,不知不覺間,人世雜亂的秩序被卷了進來,無論是你還是你們,為竭盡全力抵擋人世秩序的進入才堅守著猶如無序本身的生活。的確因為這樣,人世的秩序沒有殺害拉迪蓋。但是,大概你也不得不承認,上天要殺拉迪蓋,而你們自己也為之推波助瀾。」
「我自己也常常提起這一點。每次讓他寫一部作品,我都覺得自己將他關進了安全區域。然而,實際上我只是卸去了他的負荷,使他輕鬆一些而已。
「大約去年九月底,拉迪蓋在鄉下完成了《德·奧熱爾伯爵的舞會》,我和他一同回到了巴黎。秋季來臨,從秋天到冬天的那段日子,一直到他十二月十二日去世僅僅兩個月的生活片斷,你也看到了。」
「我看到了。」雅各布簡短地回應道,「那種生活以令人恐怖的速度朝著悲慘的結局傾斜,那是一段可怕的生活,但我們除了那樣生活之外別無他法。」
四
……科克托閉上雙眼,那些日子的點點滴滴浮現在他的眼前。
首先是床鋪。上面隨便堆著要洗的衣物。桌上落滿灰塵,雜亂地放著書、信件和賬單。腳下隨意橫放著大大小小的空瓶,大的是干邑白蘭地的空瓶,小的則是安眠藥的空藥瓶。一個軟木塞靜靜地躺在滾落於地板上的紅鉛筆的陰影里。
一天晚上,倒不如說是清晨,兩人醉醺醺地回到了旅館,卻忘了在藥店買安眠藥。此時正值凌晨三點。
因為這件事,兩人拌了幾句嘴。巴黎到處都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這些藥店每晚輪流營業,循著屋檐上徹夜亮著的藍色十字燈,可以深夜為病人買藥。但是,最近的藥店離旅館也有三四百米,兩人誰都沒有表示要去買的意思。
「沒那玩意兒可無法入睡。」科克托抱怨道。
「我也是……不過,因為喝了酒,肯定能睡著的。」拉迪蓋說。
「可是,一到凌晨五點,那輛收垃圾的卡車就會開過來,在石板路上發出坦克般的轟鳴,能夠抵制那種巨響的可只有安眠藥啊!」
「能睡著的,」拉迪蓋肯定地說,「你認為咱倆都患上了失眠症?失眠症什麼的就是迷信!我不需要那東西!」
「不過,沒有藥的話……」科克托示弱似的說道,可拉迪蓋始終沒有開口說出去買藥。
房間裡暖氣很熱,窗戶由於水蒸氣而模糊不清。科克托靠近玻璃窗,用纖細的手指擦去蒙在玻璃上的水霧,看著葉子落盡、深夜街道上站著死去的衛兵那樣的行道樹。他感到非常滿足,因為拉迪蓋無法看到這一情景。拉迪蓋眼睛高度近視,但他平時不戴眼鏡,連一米開外的東西都看不清楚。
窗玻璃上有個白色的東西在動,原來那是自己身後床對面的拉迪蓋在脫白襯衣準備睡覺。玻璃上的白襯衣猶如掙扎的白鳥翅膀拒絕從身上下來,不久,就被脫下扔在一邊不再動了。
一片狼藉的小房間裡燈火通明,因二人共同的擔憂似乎空氣都凝固了,「真的能睡著嗎?」二人都有些惴惴不安……
……燈熄了,二人都努力使自己進入睡眠狀態,但誰也無法將這一努力堅持到底。科克托悄悄睜開雙眼,看見從窗簾接縫處射進來的瓦斯燈的亮光,朦朧地照射在旁邊的拉迪蓋的側臉上。這是他很喜歡在素描上描繪的那種年輕人俊秀的側臉。拉迪蓋平素對自己過於凌亂的頭髮和雜亂的裝束滿不在乎,對自己側臉那稜角分明的線條卻從不馬虎。
科克托看到,拉迪蓋那閉著的眼睫毛時不時輕輕顫動。過了一會兒,那雙眼睛毫無表情地睜開了,在黑暗中泛著如水般的光澤。
科克托深深吸了一口氣,向拉迪蓋示意自己還醒著的同時,他說道:
「我想起你曾對我說起過的小時候的事情。你說你回家沒趕上火車,要橫穿動物園所在的森林時,非常害怕獅子吼叫。」
拉迪蓋的嘴角泛起一絲微笑。
「我可是真的害怕啊!我覺得夜晚就是獅子和黑人喧囂的國度。聽到黑暗大陸這一名字時,我便幻想著,在這個國度里黑夜以獅子和黑人的形態在白天遊走,在酷熱的太陽底下行走的獵人從樹蔭下開始,就已經被『黑夜』的獠牙和梭鏢盯上了。」
拉迪蓋說想抽支煙,科克托便將煙點著遞給了他。
「有菸灰缸嗎?」
拉迪蓋伸向了另一側的架子。
他的手指觸到了菸灰缸邊緣堆得很高的菸蒂,於是,他又伸手從地上撿起一頁散落的草稿廢紙,立刻把小山一般的菸蒂倒在稿紙上,將紙的四邊擰成一團,隨手丟向了房間的一角。
紙團落地,菸蒂應聲從紙包里散落了出來。
拉迪蓋並不介意,將倒空的菸灰缸放在科克托和自己之間。
「以前,我為了尋找靈感經常干傻事。」科克托說道,「有時候我吃下一盒方塊糖後便躺下,就那樣不脫外套睡,嘗試看會做什麼樣的夢。」
「那時你睡得一定很好吧。」
「是啊,睡得真好。」科克托笑了。
「以前我睡得也不錯,」拉迪蓋說著,口氣像個老者,「我常常在馬恩河畔的小船里睡午覺,凹凸不平的堅硬船板硌著我的背,似乎現在還有這種感覺。」
二人又陷入了短暫沉默。
終於,科克托突然以一種與剛才不同的語氣這樣說道:
「喂,雷蒙,你知道內心感知神之存在的人的疲憊嗎?據說神靈離去之後,極度的疲倦襲向神靈附體之人,那簡直就是一種令人作嘔、深惡痛絕的疲勞,折磨得人徹夜難眠。看見神靈的人,在達到視力的極致和人類能力的極致之後回過神來,即便只是一瞬間,他們卻為此殫精竭慮……你現在的失眠症,就是寫《德·奧熱爾伯爵的舞會》的後遺症。」
「你非得說我這是失眠症啊,讓,失眠症之類的,難道不是情感疾病嗎?拉法耶特夫人[拉法耶特夫人(Madame de La Fayette,1634—1693),法國小說家,本名瑪麗——瑪德萊娜·皮奧什·德·拉韋涅(Marie-Madeleine Pioche de La Vergne),代表作《克萊芙王妃》]肯定不了解這種病。」
二人繼續閒扯著,試圖擺脫「睡不著」這一心理暗示。但是,在某個瞬間,那種心理暗示會重新甦醒。於是,年長的詩人和年少的小說家都緊張地繃直身子側耳靜聽。
街對面的天空尚無一絲光亮,從那裡將會傳來晦氣的轟鳴,卡車發出的巨響仿佛一路推倒著房屋不斷逼近,那是市裡的垃圾收集車。
「我總是覺得那個噪音一接近,自己就像是要被車軋死了。即便我睡著了,那個聲音也會進入我的夢中,讓我夢到自己肯定會被軋死。」拉迪蓋說。
「為什麼之前你沒說起過這些?」
對於這個問題,拉迪蓋似乎回答說了些什麼,但是,他的聲音被傳過來的轟鳴聲遮住了,卡車輪胎與街道石板路摩擦發出的巨響,投射在路兩側六層石造建築上,震耳欲聾。
那輛卡車駛過之後,二人都不再說話,試著入眠。不久,骯髒的灰色黎明映在了窗戶上。
五
拉迪蓋發病那天……
那是十一月末寒冷徹骨的一個午後。
兩人不斷更換旅館,將住址告知了相關出版社,只會見希望見面的朋友,過著從煩惱中逃離出來的生活。
從早上開始,科克托就一直蝸居在房間裡寫詩。拉迪蓋一貫喜歡在外遊蕩,早晨出去散步後還沒有回來。
到了下午,天還沒有放晴,陰霾的天空統治著自十八世紀以來巴黎那建築眾多的灰色街道。想著可能下雨了,打開窗戶伸出手去,卻發現並沒有下雨。
門開了,拉迪蓋回來了。
他頭髮蓬亂,一隻眼戴著眼鏡,挺著胸脯,顯得目中無人。他腋下夾著手杖,手上戴著髒兮兮的黃色皮手套。
「回來啦!」
科克托和他打招呼,眼睛並未離開詩稿。接著,他又加了一句:「《舞會》校樣給你送過來了。」
拉迪蓋默默將手杖靠在椅子上,從凌亂不堪的書桌上取過校樣。接下來,他隨性地脫下外套、上衣,手拿校樣一下子仰面躺倒在床上。
「校樣全都出來了嗎?」科克托問道,眼睛並沒有從稿子上移開。
「哦,還有一部分,已經校到瑪奧給弗郎索瓦的母親寫信那裡了。」
拉迪蓋心情不好。科克托回過頭去,只見單片眼鏡被拉迪蓋摘下來放在了西裝坎肩的前胸上,活像一枚勳章。他眼睛充血,一動不動地盯著雙手舉著的校樣,卻始終沒有翻頁。科克托有點不安,他停下自己手邊的工作,凝視著拉迪蓋。少年仍然如雕像般一動不動。科克托一下子站了起來,這樣問道:
「你到底怎麼了?」
這時,拉迪蓋仰視著年長的朋友,目光非常平靜。少年的身體確實出現了嚴重的狀況。但是,他的眼睛抵抗著自己的身體,或者,背叛自己的身體,毋寧說是在責備朋友的大驚小怪。
「沒什麼,讓。我只是覺得腦袋沉重,無法進行任何思考。」
科克托搖了搖他的肩膀,進一步問道:
「就這些嗎?」
「還有,根本無法入睡……不過,那是常有的事……我一點食慾沒有。還到不了生病的程度,可能是感冒了。不過……我心裡非常不安。」
年長的朋友將手放在少年的額頭上,並沒感到很燙。但是,拉迪蓋的不安很快傳染給了科克托。
在少年平靜的目光里,拉迪蓋看到了那種對抗危機的倔強。在當下這個青年們悉數成為懷疑派並陷入自暴自棄的時代,這雙眼睛才是未曾擁護這一懷疑態度的那種清澈明目。
科克托非常明白拉迪蓋那猶如小鹿般稚氣的眼神,它正在訴說著「我已受不了了」。對這位在《舞會》中如此清晰地描繪出人之內心的作者來說,威脅這種明晰的東西是無法容忍的。拉迪蓋理解的生命是鮮活的,它以這種極致的明晰性作為特徵,從背後威脅如水晶般生命的那種模糊的影子,就是死亡。因此,一旦拉迪蓋的坦言中夾雜著不安,科克托就不能不馬上將之與死亡的預兆聯繫起來。
第二年,科克托這樣寫道:
「你應該知道我稱為『上天的手套』的東西。上天接觸我們時,往往會戴上手套以免弄髒手。雷蒙·拉迪蓋就是上天的手套。他的外形宛若手套一般與上天吻合。上天一旦將手從手套里拔出,那就是死亡。因此,事先我就非常警惕這一點。一開始我就明白,拉迪蓋不屬於我,最終必須得還回去……」
科克托拿出體溫計,想試著讓拉迪蓋量體溫。拉迪蓋拒絕了,因為他最討厭自己被當作小孩子。
「為什麼你那麼想確定我是否生病呢?」
「因為同你一樣,我也感到了不安啊。」三十一歲的詩人這樣答道。
「你說的不安,是指我會死去這件事吧?」
「你看,你自己不也這麼說嗎?但是,全包在我身上啦!我要保護你,將你從要把你奪走的那種看不見的力量手中解救出來,因為我多少也接受過恩寵的力量啊。」
「可是啊,你不是也像世上的好事者那樣看我嗎?我才二十歲,沒有宿疾纏身,也非窮困潦倒,一般認為我是與死亡毫不相干的,難道不是這樣嗎?我認為自殺是一種不正常的想法……在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死而無憾的作品呢?」
「那種東西,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科克托恢復了年長者的鎮定,說道,「不過,從你二十歲就寫出了《舞會》這一點來看……」
「但是,讀過原稿的可只有你一個人啊……世人讀了這部作品,或許很快會對我嗤之以鼻的呀!」
「不過,既然我認為是傑作,那就毫無疑問。總之,你二十歲就寫出了這部傑作,就是對生命強烈的逆反啊,也是對生命法則的無視。我比你年齡稍長,正因為如此,我見過不少自然殘酷報復違反法則之人的例子。所謂生存,就是一種走鋼絲。你在二十歲就寫出了《舞會》,打破了這一平衡。問題是你以何種方式來恢復平衡。但是,《舞會》本身是一部保持著完美平衡的作品,這一點是何等的諷刺啊。」
拉迪蓋突然把臉埋在枕頭裡,「我的頭……一跳一跳的,好痛。」
科克托用乾燥的手撫摸著拉迪蓋蓬亂的頭髮,說道:
「我去叫醫生吧。」
「不請醫生我也知道結果,醫生會說這只是小感冒。」
屋裡暗了下來,窗戶上映現著對面建築那一扇扇被煤煙燻黑的窗戶,所有窗子都拉著窗簾。此時,一陣淒涼、高亢的吆喝聲在科克托耳邊迴蕩。
「玻璃!……」
「玻璃!……」
科克托走到窗邊,朝街上望去。一個穿著皺巴巴的舊外套、頭戴鴨舌帽的年輕人,背著幾塊玻璃,在冷清的人行道上漸漸遠去。他背上的玻璃,在暮靄中泛著白光,看上去仿佛一扇神奇的窗子。好像一打開那扇窗,一個陰暗、奇異的房間就會呈現在眼前,或許這個異樣的虛幻房間能夠裝下整個巴黎。
科克托再次感到不安,他旋轉牆上的開關打開了燈。戶外的景物不見了,拉迪蓋如同死屍一般臉朝下躺在床上,他的樣子讓房間看上去像是剛剛發生了令人目不忍睹的慘劇。
六
科克托一九二五年創作的詩歌《天使厄爾特比茲》中的一節:
天使厄爾特比茲之死,
是天使之死。
厄爾特比茲之死,
是天使之死。
天使厄爾特比茲之死,
是某種死亡轉換的神秘,
是撲克牌中缺少的一張A,
是葡萄藤纏繞的某種犯罪,
是月亮之上的葡萄樹,是天鵝咬住的某支歌。
昨天之前還不知名字的其他天使,
要將之取代。
臨終之際,他如此指示。
---堀口大學譯[日語原文引自日本法國文學研究家堀口大學的日語譯文。漢語譯文在堀口大學的日語譯文基礎上,參考法語原文譯成。]
七
拉迪蓋身上的熱度沒有降下去的跡象,反倒像是爬樓梯一般不斷上升,食欲不振和莫名的不安折磨著他。最終,醫生懷疑他染上了傷寒,將他送進了比西尼街的醫院。他病情加重,心臟由於高燒而極度衰弱。
十二月九日,拉迪蓋嚅動著因高燒而乾裂的嘴唇,對科克托這樣說道:
「哎,事態完全變得令人害怕。三天之內,我將被神兵射殺。」
科克托含著熱淚,覺得心情鬱悶得透不過氣來,就編了些與拉迪蓋的感覺相反的醫生的話給他聽。拉迪蓋雙眼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喘著氣繼續說道:
「你的那些消息可不如我的準確。命令已經下達,我聽到了它。」
不久,他陷入昏迷之中,時而嚅動一下嘴唇,時而呼叫著科克托或自己的名字,時而以驚呆的表情盯著父母或自己的手背。
那之後過了三天,拉迪蓋撒手塵寰。雅各布挽著科克托的胳膊,看著在拉迪蓋臨終前就已哭乾眼淚的朋友,雅各布擔心他因無法通過流淚來發泄自己而出什麼意外。
八
「晚上好,先生們。」
一個鬍子拉碴的漁夫從防波堤那裡走了上來,向二人問好,打斷了科克托的回憶。漁夫打完招呼走了過去。
在眼前港灣的前端,燈塔忽明忽暗。
「一看到他這樣和我打招呼,我就覺得:自己還活著呢!」
科克托說道。雅各布沒有接他的話。
起風了,白色的飛沫時不時地濺在防波堤上。腳下的港口系泊船相互碰撞的聲音,以及船舶之間海水上漲拍打岩壁的聲響不斷增強。天上看不到月亮,只有滿天星斗。
沉默了許久,雅各布誠懇地開口說道:「拯救你的路只有一條,你進行懺悔,接下來領受聖餐就可以了。」
科克托不容分說,馬上用尖刻的語氣打斷了他:
「哎呀呀,你這是將聖餐麵包姑且當作阿司匹林藥片推薦給我嗎?」
「聖餐麵包就應該像阿司匹林藥片那樣使用啊。」
「或許是吧,我悲傷至極,現在沒有食慾。與麵包比起來,我覺得藥物更合我的胃口。尤其是那種最靈驗的妙藥。」
雅各布像是賭氣似的悶聲不語。
過了一會兒,科克托就像剛才雅各布那樣,將溫暖的手搭在朋友肩上,說道:
「馬克斯,你是位憤怒天使啊,你的詩中也有這樣的內容。即『看到你愚不可及,天使為之動怒』這句。但是,這次成了你當天使,對我這個愚鈍的人生氣了。」
雅各布莞爾一笑,科克托再次說道:
「天冷起來了,我們回旅館吧。我討厭看著那東西。」
「看什麼東西?」
科克托指著時不時湧上防波堤的白色水沫:「就是這個頂著一頭白髮,齜著白牙,揮著白爪,試圖從黑夜中攀上防波堤,卻總是失敗的大海!」
二人走在通往旅館方向的那條黑暗且蜿蜒曲折的石板坡路上,這時,科克托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說道:
「馬克斯……你認識一個叫路易·拉盧瓦[路易·拉盧瓦(Louis Laloy,1874—1944),法國音樂學家、樂評家、漢學家]的先生嗎?」
「路易·拉盧瓦?」
「路易告訴過我一種藥,我還沒有完全適應它。不過,我相信不久我就會習慣它。說到藥,你或許會生氣……是鴉片。」
九
「最明智的人,只在萬事俱備的時候瘋狂!」
——讓·科克托《鴉片》
——一九五三年九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