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迪蓋之死 · 旅行的墓志銘
菊田次郎自環遊世界各國回來後,大約快一年了。在長達數月的繁瑣工作結束之後,為了放鬆身心,他又出來旅行。在旅館庭院乾枯的草坪上散步時,次郎發現夾著雪花的細雨零零星星地飄落在向陽處,對此甚是驚奇,抬頭看了看天空,如果是雪的話,那應該稱作「風花」[晴天飄落的小雪片,也指初冬時節的雨夾雪]吧!
細雨似乎是借著風勢從遠方飄過來的。頭頂的天空呈淡藍色,太陽時而被薄雲遮蔽,但連這些陰雲也是具有銀色輪廓的輕盈的雲片。海灣另一側的海角上空堆積著烏雲。除此之外,無法找到這細雨的源頭。
此刻,一種宛如音樂般飄渺不定,被溶解、深埋於內心深處而失去常態的情感,像反胃一般襲向次郎。這種情感可以認為是在探索某種手段,那種手段不具備任何可以看到的形態,和現實的任何表現都毫不相似,猶如音樂第一次進入我們心扉時那樣。這種手段為了賦予肉體的所有組織一種不協調感,重新將這些組織組合到其他透明的秩序之中,暫且將它們徹底分解。這便是一年前次郎旅行的記憶。
這家酒店位於A市這個低級溫泉鄉的寧靜一角,離市中心稍有一段距離。
次郎於昨夜抵達酒店,房間裡暖氣十足,他泡完澡,便深深倚靠在一張安樂椅上看起書來。夜晚的庭院中,貓發情求偶的叫聲此起彼伏,令他十分厭煩。隔壁房間打電話的聲音傳了過來,那是和新潟人的長途通話。他聽到隔壁房間的客人說了句「哎呀,竟有六尺深呀」,好像是對電話那頭的人告知的積雪深度甚為吃驚。
這個聲音,喚醒了次郎心中難於言表的同時性幻覺。新潟確實有積雪,但眼前一覽無餘的庭院根本沒有下雪的樣子。而且,僅隔一塊玻璃,這邊是異常溫暖的室內,那邊確是天寒地凍的戶外。再者,隔壁住著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這裡住著次郎,而且,次郎體表有皮膚和毛髮,內部有鮮血淋淋的五臟六腑,他跳動的心臟和新潟的雪同時存在。這種關聯是怎麼回事呢?
剛到目的地,這次小旅行便以各種細微的啟示慰藉了次郎。翌日清晨,睡醒之前那似夢非夢的分界線上,他身在巴黎的旅館之中,收到了阿根廷朋友發來的電報。去阿根廷的簽證辦理手續繁瑣,他覺得自己必須得起床了,就打了個激靈睜開了眼睛。因為領事館受理簽證申請通常僅限上午。
次郎發現自己在日本旅館的一個房間睜開了雙眼,感到有些異樣。他走下床,趿拉著拖鞋,去拉開厚厚的緞子帳幔。已經日上三竿,冬日的暖陽一瀉而入。庭院盡頭是大海和島影,而眼底則是一片枯萎的草坪。
窗下有兩三棵櫻花樹,次郎看到那些枝丫竟掛著褐色的嫩葉,對此煞是驚奇。A市的一月非常暖和,櫻花樹整日沐浴在陽光下,無一例外全部綻放。
……次郎抬起頭,看到了光芒閃耀的雲朵之間那淡藍色的天空,此時,從那吸引人的藍色天井之中,他切實地聽到了音樂聲,這種感動不可思議地沉悶而模糊,促使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方走去。
他沿著那個徐徐向海邊傾斜的枯草地斜坡慢慢走了下去。
「遠方新潟的雪和A市沒有雪的夜晚同時存在……」他喃喃自語,內心沉浸在尋找這一謎題答案的思考之中,「夢中的巴黎與日本重疊,冬季與開花的櫻花樹重疊,晴空與雨夾雪重疊……」
北風呼嘯,冰冷的細雨下個不停,旅館庭院裡除了次郎之外別無他人。
草坪斜坡很快到了盡頭,變成了彎彎曲曲的石階一直延伸至海邊。石階左右兩旁被茂密的樹木遮蔽,透過樹與樹之間的間隙可以看到右邊杳無人影的籃球場。石階下到盡頭,可以看到網球場、亭子以及水已排乾的游泳池。
處處都有被海濱松[被海風吹搖、樹幹和樹枝向地面傾斜的松樹]遮擋的籬笆,這些籬笆從波濤洶湧、白色浪尖啃噬的海岸開始,將一丈左右高的山崖邊緣圍了起來。次郎坐在亭子裡的長椅上,悠閒地眺望著遠方模糊的水平線。
此時,亭子後面的樹叢中,傳來了隱隱約約的剪刀聲,繼而是將樹枝捆起來時樹葉相互摩擦發出的沙沙聲。
庭院裡除次郎之外似乎還有他人。他回過頭來,瞥見一個人蹲在那裡,此人頭髮半白,穿著背上印有店號的短褂。原來是上了年紀的園丁在修整春天將至的庭院。
「這個園丁熟練的技能……」次郎心想,「他的一生是掌握了熟練技能的一生,是透明而單純的日常生活重疊的一生……思至此,與我旅行時在各個國外城市結交的那些特別投緣的朋友相比,我一定會想起那些與我無緣、重複著這種單調生活的人。地球每個地方都有時差,一個地方的白天在另一個地方就是黑夜。南半球的夏天就是北半球的冬天。但是,比如說……」
只要不被解僱,巴黎格蘭德酒店客房部的老婆婆,在與今天相同日期的上午,必定在打掃次郎住過的那個房間,更換毛巾,將散亂的雜誌和地圖等整理好放在梳妝檯上。她肯定會打開裝有橄欖油的小瓶子的蓋子,偷偷取出少許橄欖油擦在自己頭髮上。而且,如果巴黎今天溫暖如春的話,酒店樓下的德拉貝咖啡館裡,那位臉頰上長著黑痣的年輕侍者,肯定身著上有刺繡的土耳其風格燈籠褲,單手托著咖啡壺,麻利地遊走在客人之間,忙不迭地將咖啡倒入客人杯中。另外,與今天相同日期的早上,在里約熱內盧的科帕卡巴納宮廷酒店,那個肥胖而傲慢的中年男服務生,一定推著餐車往次郎住過的房間送剛做好的早餐。猶如恰在此時的這片草木叢中,老花匠專心致志於自己的工作一樣。
這幾乎可以說是確切的事情,但是我們有什麼理由相信這是確切的呢?
「為什麼我們沒有確認就放心了呢?為什麼在大致確切這一程度上就放心了呢?」
次郎萬分驚訝地這樣想著。
他拜訪住在紐約格林尼治村的朋友時,一張剝落的劇院廣告宣傳頁落在了朋友居住的古老宅邸前面,那個宣傳頁怎麼樣了呢?
在邁阿密的麥卡利斯特酒店,他不小心將墨水灑在了綠色的地毯上,那片污漬現在怎麼樣了呢?
次郎切切實實地將那些事物、那些人、那些生活仔仔細細整理過一次。那種認為僅憑遊歷世界就能擁有世界的樂天派真是幸福啊!除了幼年時失去的玩具和小小的七寶燒獎牌之類的成為記憶之外,世界之旅也以記憶告終。現在,他覺得失去了許多東西。也就是說,出發之前的世界,對他來說是一種觀念。但是,旅行歸來的次郎,以他的「不在」將世界填滿。
事物、旁人的生活走近我們,又離我們遠去。從一開始它們就具有像記憶那樣從忘卻之中突然浮現而又消失的形態。它們和「記憶」相似並非毫無理由,因為與那些平時我們司空見慣,只能感知為「具體之物」的事物相比,它們更加深入地紮根於我們的內心深處。
次郎在南美的美麗城市裡約熱內盧逗留期間,走過道路兩旁的椰子樹樹蔭,走過被過去殖民地時期的建築圍起來的某條小路,走過能看到眾多小島的海邊散步小路,走過鋪著繪有怪魚、馬以及玫瑰圖案的馬賽克道路,走過許多海員使用元音豐富的語言在高談闊論的落日下的海港,走過船桅邊的人聲鼎沸,走過被海風侵蝕的古老的船頭雕像,還在狂歡節當夜看到一對情侶靠著公園裡榕樹垂下的鬱鬱蔥蔥的氣根,男子扮演波斯奴隸,女子扮成戴著黃金耳環的吉卜賽女郎,互相傾訴衷腸。此時此景,次郎內心被一種情感填滿,這種情感與臨終之人對自己死後世界依然存在這一點所感受到的那種無法形容的不合理性極其相似。次郎離開這風景旖旎的異國城市已迫在眉睫。
我們確信死後仍是太陽每天早晨從東方升起,照耀著我們熟知的這個世界,這種確信是幸福的,但是,我們又有什麼理由相信這一點是真真切切的呢?
次郎驚訝地環顧四周,沒有一隻船影的大海、右邊的海灣、遠方模糊的海角,在他尚未看到這些風景的時候,誰又能斷言它們不會改變呢?
那些舒適地坐在認識之中的人們,總是憑藉認識來擁有世界,相信世界,但藝術家必須觀察世界,他只能用觀察代替認識。一旦觀察了世界,他就會被世界的不確定性包圍。
「從這種不確定性,從這些不安當中,」次郎進一步思索道,「某個時候,藝術家的恩寵就像音樂一般熠熠生輝。這是新潟的雪夜和A市夜晚的重疊,巴黎早晨和A市早晨的重疊,晴天和雨夾雪天氣的重疊,冬天和櫻花的重疊,是奇妙的同時存在的幻影,不是憑藉認知,而僅僅憑藉存在——那種以更加顯露,比赤身裸體還要暴露的狀態而存在這一點來與世界發生關聯。我感受到這一關聯時,自己也和吹進紐約陋巷的紙屑、邁阿密酒店的地毯、巴黎咖啡館的侍者等以相同的方式存在著,我化身為這些事物。在這一瞬間,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間的差別消失,全都具有了同等的價值而並存於和諧之中,我的存在與所有事物之間的那種關聯,如今填補了已將世界充滿的我的『缺席』。這種無法抵達世界深處的精神,怎麼可能化身為作品這樣切實(像紙屑、地毯那樣切實)的物體呢!」
菊田次郎來信告訴我,他的短期旅行結束了。
我和次郎久別相聚的地方,是一家喧鬧的酒吧。他依舊一邊興致勃勃地講著庸俗的笑話,一邊喝著有股藥味的加拿大產廉價威士忌,擺出一副絕不會陷入自我厭惡的架勢。
他只有二十八歲,被看作是「裝腔作勢」的男人,他自身也擺出助長這一看法的態度。過去,年輕是他的弱點。如今,他以處理所有弱點的慣常做派到處招搖過市,添油加醋地炫耀自己的年輕。許多年輕人對年齡視而不見,生活在青年特有的觀念性的青春期中。但是,即便過了這一時期,由於自己年紀尚輕,接下來盡力客觀地度過自己的青春,其結果便是對自己故意採取放任自流的態度,總是裝出像是生活在他人人生中的樣子。為達到這一目的,他寫的作品發揮著重要作用。
「你看上去很無聊啊!」我經常嘲笑他,因為我知道這樣一說他會很生氣。
菊田次郎非常鄙視「無聊」這個帶有十九世紀特徵的字眼,他用一種斬釘截鐵的語氣一本正經地回應了我的譏諷。
「胡說八道!我出生以來從沒覺得無聊過,僅這一點我就榮幸至極了。」
他厭煩了自己的生活,時常腦子一熱就出去旅行,回來後又陷入對生活的萬念俱灰之中。他那長達半年的海外旅行,也不過是比往常稍長一點的精神衝動罷了。
關於菊田次郎的風采容貌,估計很多人都知道。很容易讓人注意到的,是他那張蒼白的臉。在十九世紀浪漫主義時代,蒼白的皮膚是愛打扮的人誇耀的資本。我很快注意到,次郎討厭浪漫主義是因為憎恨自己那蒼白的臉色,而不是相反。不僅如此,他還對自己看上去很「知性」這一點深惡痛絕。
像海底生物那樣的膚色,像是在訴說幼年時被綁上重石沉入海底的那種人的經歷。他那一直憧憬海面亮光的性格用「向日性」一詞即可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他首先要像越獄者那樣弄到一把銼刀,然後砍斷與重石相連的鎖鏈。砍斷鎖鏈需要花費很長時間,他一味地相信砍斷鎖鏈就可以露出海面,這是荒謬可笑的。由於砍斷的鎖鏈只是將一根更粗的鎖鏈對摺後綁在一起的東西,其結果就是遠離海底的距離僅僅是之前的兩倍而已。而且,他計算錯誤,自以為離海面的距離縮短了一半,就這樣對人吹噓。為了獲得與此相應的文體,次郎僅僅將文體的明晰性作為目標,但我不喜歡這種偽裝的明晰。
菊田次郎的固定觀念是「表面」或者「外面」。他經常夜晚在地下酒吧一邊喝酒,一邊當著我的面歌頌那種陽光之下裸露的「外面」。
「你的戀人仍然是希臘嗎?」我試著套他的話。
「和希臘相比,我更喜歡乾燥的亞熱帶。」他說道,「在那樣的太陽底下,精神蒸發出來到了表面。希臘就像鹽田,多虧了太陽,情緒、感傷(這個字眼說出口之前,次郎就像要朝即將說出的字眼背後吐口吐沫一般)這樣的東西出現在表面,轉眼就揮發掉了,只有精神純粹的部分,像鹽一樣亮晶晶地留在了表面。」
他好像在等待自身的大海枯竭。
……突然,次郎從口袋裡抽出一疊原稿,在我面前展開。
「你能幫我看看嗎?這是我在這次旅行中寫的。」
我開始閱讀它……
「菊田次郎自環遊世界各國回來後,大約快一年了。在長達數月的繁瑣工作結束之後……」
我逐頁讀下去,讀到「一種宛如音樂般飄渺不定……」這些他使用音樂這一比喻的地方,我便眉頭緊鎖窺探他的表情。因為在我們耳邊,響起了街頭樂師那嚴重跑調、不堪入耳的彈奏。但是次郎鎮定自若,仿佛音樂不存在一般。
「啊哈,寫『音樂』這個詞時,這傢伙原本打算表述為『內心的音樂』吧。」
我這樣想著,帶著苦笑繼續往下讀。
「……怎麼可能化身為作品這樣切實(像紙屑、地毯那樣切實)的物體呢!」
原稿以這句洋洋自得的話結束了全篇。我默默將原稿遞到他手中,他也默默接過來放到原來的衣袋裡。
「這就是你所說的『表面』吧?」我問道。
「嗯,也就是說,使用外面來表達內面。」
每每聊起自己的作品,他總是會採取一些手段以避免自己陷入常規性的羞澀,這些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為什麼將作品人物冠以自己的名字?」
「因為自己的名字也是別人的所有物。」
「語言是別人的所有物,那麼,即便是『我』這個詞,難道不也是這樣嗎?」
「的確,語言是所有人的共有物,但你不認為『我』這個詞是更加虛構的共有物嗎?誰都不會用『喂,我!』來叫自己,對於絕對不會被那樣叫的安心導致了『我』的自大,最後變成了一種權利。」
我有些不高興,反唇相譏道:
「也就是說,你用菊田次郎這個名字,為你的自我賦予了一個切實的外表對吧?」
「沒錯。」
「那好吧。但是,你描寫了思考的結構,誰能保證那就是你的思考呢?」
「我的思考、我的思想,那樣的東西不可能存在。通過語言表達出來的東西,嚴格地說已經不屬於我了。因為在那個瞬間,我和別人共同擁有了那個思想。」
「那麼,也就是說,只有表達之前的你是屬於你自己的。」
「這就是在墮落的社會所說的那種個性,說到這個程度你應該明白了吧,換句話說,個性這東西是絕對不存在的。」
「但是,環遊世界之時,你不能說沒有和肉體同行吧?」
「當然,因為身體比個性重要百倍,即便旅行時我忘了帶旅行包,也不會忘記身體啊!」
「肉體沒有個性嗎?」
「肉體只有類型。神如此看重肉體,就沒有賦予它應被賦予的自由,而將自由這東西給了精神。這東西是精神鍾愛的合適的玩具。……肉體經常占據一定的位置。在世界之旅中,經常令我詫異的就是這一位置的不可思議性,我忘不了肉體占據著這一位置。比如,我站在夢寐以求的希臘廢墟上,那時,我的肉體占據著切切實實的『我』的空間,這是我的精神從未占據過的。」
「也就是說,精神並沒有形態對吧?」
「是啊,所以精神應該努力去擁有形態。」
「如此說來,你稿子中所描寫的,就是從精神角度觀察到的存在之不確定性吧。」
「的確如此,因為精神在任何地方只能看到精神。把環遊世界僅僅當作走過一條異常蜿蜒曲折、鑲有鏡子的長廊的話,就沒有什麼意思了。」
「但是,最終你好像沒有觀察人,一直在觀察物質。」
「你想想看,地球背面有一個城市,那裡存在著人們各式各樣的生活。無言的人類生活,是猶如物質一樣謙虛的東西,我認識到了這一點。」
「你沒有接觸生命嗎?」
「你是想說用手指觸摸生命吧,真是齷齪!生命是不能用手指觸碰的東西。生命是用生命來接觸的,正像物質與物質接觸一樣,怎麼可能會有超越這種程度的接觸呢?……即便如此,旅行的回憶與戀愛的回憶非常相似。事前欲望已無法追溯,由於這種欲望發生了微妙的屬性變化且就在眼前,回憶這一行為給人一種宛如可以追溯事前欲望的錯覺。」
「你的事前欲望是什麼?」
「希望在我去的國家爆發戰爭或革命,我作為自願參加的一個人被捲入其中!」
「哈哈,又是你那個『想成為他人』的欲望啊!」
次郎沒有回答,一個勁地傻笑著。我非常了解他總是被那種難以控制的小孩子似的欲望所驅使,突發奇想要當船員啦,戍邊的士兵啦,探險家等諸如此類的工作。
我們厭倦了爭論,互相都覺得為這些向他人羞於啟齒的觀念上的問題在白白浪費時間。調酒師忙得不可開交,沒有時間過來擦拭桌台,所以我們一邊談話一邊將酒杯移來移去,杯底在紋理可見的潔淨桌面上留下了許多水痕。此時,即便我想起讓·科克托[讓·科克托(Jean Cocteau,1889—1963),法國詩人、小說家、電影導演、畫家、戲劇家、音樂評論家]《致雅克·馬利丹的信》的前言,應該也沒有什麼奇怪的。
……羅馬、一九一七年、復活節。
十五天來,我和畢加索一直全神貫注於敘事詩的工作,無暇遊山玩水,今天,我們一起出去散步。
畢加索:我們進這個寺院看看吧。(但是,寺院中儘是信徒、燭台和祈禱的音樂,人滿為患,無法進去。)
我:去其他寺院看看吧。(去了一看,那裡也是如此。二人長時間一言不發地走著。)
畢加索:我們像狗一樣生活著。……
菊田次郎臉上寫滿了疲倦,他表情冷淡,猶如我並不存在一般,對他這種不懷好意的態度我已習以為常。我對他無所不知,這和我對他一無所知是一樣的。次郎的口頭禪就是:人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對方,這是連接人與人關係的唯一橋樑。
我和次郎相識之時,正值他剛剛戰戰兢兢地踏入青春期。他總是一副憔悴的面容,逢人便宣揚自己無憂無慮。而且,他內心的自負如棘刺一般,總是扎得自己生疼,令他坐臥不寧。實際上,他追求的是像王者那樣寬容的自負。他認為戰後一段時期的社會混亂只是心理上的現象,開始持有一種荒謬的盲信,相信能夠通過規範內心世界來賦予外界以秩序。他開始著手扼殺自己感性的工作,因為他的感性就像惡龍,他必須全神貫注地擊敗它。如果以某種形式感受到外界的話,他便以失敗告終。作為大獲全勝的權宜之計,次郎甚至打算自己暫時變身為外界,但這並不像看上去那麼簡單,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工作。次郎直到如今還只是在談論「外面」,他的行為很好地說明了這一問題。
春天的時候,他來我家玩,我們一起在武藏野那留有昔日痕跡的樹林裡散步。春樹萌芽,黃鶯對鳴。但是,我們腳下的草地,發出的仍然是枯草那乾澀的聲音。
「已經是春天了啊!」我說。
「我最厭煩春天了!」他說。我沒有理會他的話。「春天真是一副故弄玄虛的樣子,你若不去感受它就不知道它已經來了。空氣猶如溫吞吞的濃湯,形態這種東西根本沒有。你看那片模糊、醜陋的雲彩,雲還是夏天的最好啊。」
他在巴黎時恰逢巴黎四月的春光。回來後,他立刻告訴了我。
巴黎之春和日本的春天不同,日本的春天像素描那樣必須經過多次修改才能最終成為真品,巴黎之春卻像拜倫勳爵[喬治·戈登·拜倫(George Gordon Byron,1788—1824),英國浪漫主義詩人,代表作有《恰爾德·哈洛爾德遊記》《唐璜》等]的名聲一樣在某個早上突如其來。
「一個早上,我一起床,就覺得渾身發癢。」次郎拉著臉說道,「我一開始以為是跳蚤,後來才發現那就是『巴黎之春』。」
那天下午兩點,菊田次郎在香榭麗舍的咖啡館露台上,等候和報社的人見面。
從地鐵站出來時,他因外面強烈的光線而感到頭暈目眩。遮住地鐵出口的那棵七葉樹的嫩葉,如同陽光瀑布一般。陽光從樹冠照了進來,在透過枝條上樹葉的葉尖之後變成了淡綠色的光,如灌頂之水般灑在行人頭上。行人全都脫掉了外套,摘下了帽子。一個像是美國人的性急的青年,只穿一件花哨的運動T恤在路上走著。
咖啡館的露台大都坐滿了客人。一群身著金黃色、紅色、深藍色和白色華麗制服的士官學校學生在喝茶。灑落大理石桌面的酒漬,反射著燦爛的光芒。身穿黑色套裝的女士們在眼前的人行道上此來彼往。這種黑色在淡綠的七葉樹襯托下顯得格外醒目。
次郎終於找到一個空位,就叫來侍者,要了杯樂堡啤酒。
這春天裡的巴黎、七葉樹、紅色軍帽、女士們、小鳥、露台的椅子、雲朵……
這並非是自然的春天,而是許多人聚在一起生產出來的春天。無論是七葉樹,還是女士們,巴黎外面的一個個事物都象徵著抽象的意義。女士們在成為成熟的「女士」之前,只是「巴黎女郎」。所謂精神打造的都市,便是如此。在次郎眼前的人行道上,遊蕩著情慾、吝嗇、青春、財力和政治。而且,在它們行走的光鮮的街道下面,巴黎下水道里漂浮著昨夜扔掉的不計其數的保險套、三個月大的胎兒。它們的頭頂上還有太陽,發出宜人的柔和之光,呈現著一副簡直可以稱作理性之光的表情。「這才是巴黎之春。」次郎想。「原來如此!其結構如此考究,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這個自身毫無感覺,卻讓人無端陶醉的患了性冷淡症的春天!這個讓人安靜地細細品味鑑賞的幸福的春天!這個利用眾人多愁善感的精明的春天!這美麗的古都,在淋漓盡致地利用她自身的這種自戀。說起這種淋漓盡致,真是……」
巴黎之春只適合有少量存款的老年夫婦。次郎看到來自新興國家美國的那些朝氣蓬勃的青年男女都陶醉其中,不由得驚奇萬分。所謂真正的年輕人,他們自身就是春天,按道理應該對季節之春天無動於衷才是。
「我想起在南美看到的那種神奇的花,」次郎說,「那是纏繞在藤蘿架上的蔓生植物。我去時正值盛夏,在那能將皮膚曬得火辣辣生疼的日光下,這種植物開著鮮紅色的花。正值夏季,而這種花的名字卻叫普莉瑪維拉(春天)。」
被置於盛夏之中的「春天」從容不迫,沒有因缺水枯萎,也沒有被曬蔫,終日睜大眼睛,忍受著亞熱帶直射的陽光。我看到夜晚降臨時分的普莉瑪維拉,太陽在咖啡園的遠處落下,晚飯前農夫們在殖民地風格的建築里彈著吉他,拉車的馬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了馬廄,無精打采地踢著牆壁。殖民地風格的建築和馬廄的屋頂帶上了一抹拖長的金色餘暉,令人覺得沉悶。普莉瑪維拉在暮色即將來臨的黑暗中一如既往地睜著眼睛。星光下,顏色看上去像微微發黑的血滴。沒有一絲風,夜晚的熱氣從鬆軟的紅土地面升了上來,普莉瑪維拉的花朵紋絲不動,好像在黎明那冰冷白皙的手來撫慰它之前,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
「……這樣,比起巴黎之春,我更喜歡被置於遙遠的南美盛夏中的這個『春天』。這點你應該也明白。」
我和次郎之間,突然出現了一束蠟紙包著的花束,嚇了我們一跳。一個小女孩個子還沒有椅子高,手裡舉著一束花。
「買花嗎?買一束吧!」
賣花的小姑娘大膽地從花束間望著我們。她那臉色蒼白的母親,肯定在期待著女兒的童真能打動客人的同時,將臉埋在毛線綻開的圍巾中等候在酒吧門口。但小姑娘辜負了母親的期待,以孩子絕不應該有的那種嚇人的眼神瞪著我們這些客人。
菊田次郎毫不客氣地用這種眼神頂了回去,賣花姑娘一瞬間翻了臉,去糾纏別的客人了。也就是說,在被她怒目而視的時候,我們並沒有覺得那個貧窮的小女孩是陌生人。
「那才是真正的人觀察人的眼神啊。」我說道。
次郎抿了口酒,笑著說道:
「準確地說,那個小姑娘期待著我們是人,期待著我們的人性。他人之眼這東西更加純淨,它只將對方看作是物質。
話又說回來,他人之眼那東西,並不像我們所想的那麼稀罕。說到和她瞪著我們的那種眼神相似的眼神,在我們周圍比比皆是。家人的目光,戀人的目光、仇敵的目光、友人的目光、愛犬的目光、對我們毫不關心的人們的目光,一律如此。而且,如果在戰爭期間,電車裡響起空襲警報的話,滿車的乘客都會用那種眼神對視。
戰爭年代的回憶非常不可思議。他人並不存在,有著他人一般純淨表情的也只有路邊躺著的被燒死的屍體。」
「你在國外遇到他人了嗎?」
「對於外國人來說,遊客原本就不算是他人。我在巴黎支票被偷,但我忘不了搶我支票的那個小偷的眼神。小偷這一行,如果不是那種對他人極具人性關注的傢伙的話,好像還真幹不了。那傢伙白天在街頭用英語和我打招呼,『您有美元嗎?一美元可以給你換五百法郎呢!』我回過頭來,看到一個不修邊幅的小個子中年男人站在那裡,他鬍子拉碴,白襯衣的衣領髒兮兮的,流露出為人和善的澄澈目光,殷勤地朝我笑著。在這種男人的眼裡,同胞只是他人。但是,一提到錢包稍微鼓起的遊客,在他眼裡就像是家人。我答應了,立即到附近的死胡同進行交易。那個男人突然從支票本撕下開好的支票,立刻失去了蹤影。總之,那傢伙清澈的目光、親切的微笑並非虛假。不過,那傢伙為我做了小偷這一棘手的工作,而這一職業因為太繁瑣是無法為陌生人服務的。」
我們四目相對,哈哈大笑起來。
「遊客也是小偷似的人啊!」次郎繼續說道,「我們知道一分鐘後就會成為毫不相干的人,我們就安心地成為朋友,肆無忌憚地走進對方的內心,擅自拿走他們的全部。在這世界上,交朋友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哎呀呀,今夜的犬儒主義真是沒完沒了了。」
「你真是個不明事理的男人。一個不會覺得無聊的人,怎麼可能會持有犬儒主義的想法呢!」
他站了起來,將兩手支在檯面上,做了個類似體操的動作。他那續了多次酒的杯子空了。
「哎呀,十一點了,我要回去了。」
「你忘東西了,」我像他說的那個搶走支票的小偷那樣笑嘻嘻地對他說道,「你忘了把『事件』放進去了。小說中必然有事件發生,這不是你的信條嗎?這本小說只是輕鬆愉快且富有詩意的散文以及我們兜圈子的對話,事件一件都沒發生就要結束了嗎?客人會讓你退入場費吧。」
「這很容易,」次郎邊打哈欠邊說道,「明天晚上我們再聊。」
他急匆匆地和我握了握手回去了。
翌日傍晚,我們又在同一家酒吧相聚,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沓原稿,仔細確認台面是乾的之後,攤在了上面。我點著煙吸了一口。接下來,昏暗的燈光和潦草的字體讓我的眼睛很不適應,我開始閱讀……
……菊田次郎在朋友讀原稿期間,雙手捧著酒杯,凝視著晨昏蒙影中的酒架,綠色或紅色的酒被封閉在那冰冷的瓶子裡。
可以看到一個很高的方瓶上寫著「波多黎各人」,是那個島的特產朗姆酒。次郎耳邊傳來了奇怪的說話聲,像是西班牙語,讓他感覺自己仿佛又坐在了聖胡安郊外的酒館。在那裡,灑在桌上和地板上的酒滴無人擦拭,水手們在裡面的桌旁搖著骰子。但是,這是他耳朵的錯覺,那聽著像西班牙語的語言,只不過是醉酒的客人的對話。他們用某地口音濃重的日語,快言快語地感嘆著生意難做。
次郎起身去上廁所,廁所位於地下酒吧上樓的地方。走出廁所,他站在酒吧門口,以便讓頭腦清醒一下。
銀座後面那條街,正值生意興隆之時。行人寥寥無幾,但從許多窗戶里傳來了嬌聲細語和靡靡之音。賣藝樂師兩三人結伴同行,吉他上寬寬的彩帶隨風飄揚。他們推開某扇門走了出來,又匆匆忙忙推開隔了兩三家之後的另一家店鋪的門魚貫而入。次郎看到一棟房子二樓的窗戶映出一個女人和醉客饒有興味的身影。想起了奧斯卡·王爾德的詩《妓院》中的一節:
……如同具有操縱裝置的傀儡一般,
纖細而烏黑的人影骸骨,
隨著舒緩的四組舞蹈旋律,
緩緩踉蹌而行……
次郎一時興起想橫穿馬路,他之所以想這樣做,肯定是因為眼前不斷緩緩行駛的出租車長龍。一看到次郎佇立的身影,出租車就一輛接一輛地靠了過來。於是,次郎從不知是第幾輛車的出租車前傲慢地橫穿過去,進入對面的店鋪之間垂直向里延伸的窄胡同中。從胡同里走出兩三個醉漢,其中一個想避開次郎,反而重重地撞到了他的肩膀。
胡同又分岔出許多胡同,鱗次櫛比的房子全部都是酒吧。次郎踩到了下水道井蓋,井蓋發出聲響,一隻貓突然飛快地從他鞋尖上掠過。
他微微一笑,稍稍抬起腳,看了看平時不經常擦油的皮鞋鞋尖。
「哎呀!鞋尖閃閃發光,那隻貓用它那漂亮的毛髮在一瞬間把鞋給擦乾淨了。」
那是條不可思議且索然無味的街道,火柴盒大小的房子緊緊擠在一起,女人的嬌聲、男人放肆的浪笑以及跑調的音樂,在封閉的房間內合成一種混音,從半掩著的一戶戶的窗戶傳了出來。所有房檐下都掛著招牌,或將店名直接寫在牆上。店名千篇一律,都是模仿西洋名稱,比如「艾斯卡魯高[來自法語escargot,指蝸牛]」「拉莫」「約瑟芬」「香榭麗舍」「馬爾多羅」「約翰」「拿破崙」「馬賽」……
突然,菊田次郎產生了一種錯覺。嚴格地說,這不是錯覺,毋寧說更接近於社會上稱之為「認識」的東西。但是,這一認識並不具有認識的形態,幾乎是以幻想那樣的形式出現的。
換句話說,次郎突然這樣想,他現在站在遠東一座城市縱橫交錯的街道一角,這場景反覆出現在十九世紀歐洲吸食鴉片的癮君子的夢中,是令人恐怖的亞洲一隅。神秘而巨大的偶像,鮮血淋淋的奢華,曠日持久的倦怠,如同蒼蠅般不斷增加的民眾,枯燥無味的音樂,令人心驚肉跳的地震、洪水等天災地變,將天空一片一片隔開的低矮屋頂的曲線,眼角上揚的女人們,視死若生、有勇無謀的男人們,怪誕詭奇的咒語,將人引向死亡的甜美的抒情詩,面無表情的審視,人力車,臭蟲,瘟疫猖獗的濕地……這些事物構成了亞洲。
又有一個醉漢高聲唱著歌從次郎身邊走過,次郎完全聽不懂他唱的是什麼。這種元音很多的語言極其複雜,聽起來悲悲切切,令人昏昏欲睡。這是日語中存在的那種並不透明、十分微弱且極其神秘的力量。次郎陶醉在歌聲之中,他從未在其他國家聽到過能夠如此扣人心弦的歌聲。
「艾斯卡魯高」「拉莫」等荒唐的店名不過是亞洲很長一段時期以來所鍾愛的欺騙這一興趣的表現而已,它幾乎就是欺騙他人和自我欺騙合二為一的產物。渴望和好奇心、無休無止的謙讓、靠屈辱來維持的統治加上那種南方特徵的迅即拔劍相向的血性,這些都是永恆的。在遠東的一座都市,眾多酒吧起了馬爾多羅、拿破崙那樣的店名,就語言真正的意義上來說,再沒有比這一點更具有異國情調的了。
自己頭頂上空是東洋的星空,次郎對此感到惶恐不安。
這片天空才是在長期的瘟疫和精神萎靡之上鋪展開來的那片星空。並且,這些瘟疫和精神萎靡不斷消耗的能量,還是為了對新事物、異質事物那種帶有犧牲性質的渴望而綿綿不斷耗費的能量。這片星空深諳此道,深埋於亞洲之地的這種精神資源的埋藏量,真是無窮無盡。
次郎覺得自己生在了一個尚未開化的文明、令人震驚的亞洲特徵的混沌、各個時代尚未滅絕且不斷增加的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能量的中心。
他有害怕這一切的資格。在世界面前,他為擁有這種恐懼的天賦感到自豪。比如,比起白人那種動物性的兇殘,黃皮膚的民族所持有的植物性的兇殘是多麼令人生畏,又是多麼美麗啊!歐洲那些吸食鴉片的癮君子好像通過夢的直覺而知曉了這一點。
……菊田次郎仿佛在半夢半醒之間回過頭來,這時,有東西撞到他身上。那是用玻璃紙包著的許多花束,碰到身穿西裝的次郎的胸口而發出了沙沙的聲響。錯過身後,他看到一個高高抱著花束的小孩,是昨天沒有買她花的那個賣花小姑娘。
小姑娘稍微跑開一段距離後站定,用手整理弄皺的玻璃紙,眼睛始終瞪著次郎……
……我讀完了菊田次郎的原稿。讀完「小姑娘稍微跑開一段距離後站定,用手整理弄皺的玻璃紙,眼睛始終瞪著次郎……」這最後一句,我打了個哈欠,將稿子疊在一起。次郎剛剛起身去了別處,尚未回到我的身邊。我重新要了一杯酒,過了一會兒,次郎回來了。
「原稿,我已經看完了呀。」
「有趣吧?」
「一點也不……先不說這個,你剛才躲到哪兒去了?」
「我嗎?……我去亞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