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八回 緹騎捕良吏
這位大公子司馬寶麒憤恨不平,可是看那情形,這位司馬老大人家規很嚴,兩個兒子全是敢怒不敢言,悻悻地退出屋來。
這時前面一陣馬蹄翻騰的聲音,自遠而近,老武師霍元凱、追雲燕子柳鴻全是一驚。這時兄弟二人不用打招呼,同一的動作,全是腳尖輕輕地往牆上一點,手底下一按窗沿,讓身倒落下來,龍形八掌崔文佩也正在點手招呼。這時鐵掌方飛、陳天柱,他們是奉命在靠大牆一帶巡風把守,提防外來的人,這時也如飛地撲到裡面。
老武師霍元凱跟柳鴻已經湊到崔文佩近前,崔文佩低聲向兩人說道:「形勢不好,我翻過大堂屋脊上,見儀門一帶所有駐守的軍兵,變顏變色,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街上馬蹄的聲音又很零亂,似乎有大隊的騎兵,已經沖了過來,我們應該到外面察看一下。」這時方飛、陳天柱也撲到近前,向霍元凱低聲報告道:「從西街撞過一大隊人馬來,全撲奔了本衙門的轅門口。這裡把守的軍兵,那情形是很畏懼來人。這撥馬隊,這時大約已經進轅門了。」霍元凱剛要吩咐大家散開,往前面察看。
這時忽然跨院外面一陣緊急腳步之聲,有一名差弁如飛地跑進來,竟在窗外招呼:「請大人趕緊接旨,香案全預備好了。」這人喊罷,立刻有四名差弁把紗燈挑起,分立在門兩旁,跟著這位鎮守使司馬子謙走出屋來,由四名差弁引領著,直奔前面。
老武師霍元凱向陳天柱、方飛低聲道:「你們還是在園牆一帶,趕緊地暗中把守著,要提防那韋天民。他調集了一般黨羽前來,只要望到他們蹤跡,要趕緊飛報進來,以便分頭抵禦。」方飛、陳天柱答應了一聲,立刻如飛而去。霍元凱令龍形八掌崔文佩、追雲燕子柳鴻趕緊分散開,全往前面撲過來,要看看來人的形勢如何。並說:「倘若真是北京城下來的,以朝廷的旨意提解鎮守使司馬子謙,我們暫時就不必動手,要聽候掌門人的指示,再行如命辦理。倘然是寧遠大將軍派的手下官弁動手,我們就不能容司馬老大人落到他們手中了。我們一齊動手之下,把老大人劫出鎮守使衙門。好在司馬老大人兩位公子,武功本領全有根基,只要有人指示著他們,不叫他們走入歧途,趕緊也保護他們退出蘭州,我們就算大事得手。倘若敵人,人多勢眾,手底下厲害……」老武師霍元凱說到這哼了一聲,他那一隻眼,射出一股子凶光,遂說道:「我們只有拼著看了。」
龍形八掌崔文佩、追雲燕子柳鴻點頭,各自把身形展動,躥房越脊隱蔽著形跡,撲奔中堂這邊。這時前面反全鴉雀無聲,崔文佩從東邊翻過去,他一直撲奔大堂屋頂,伏身在房山這邊,房脊的後面,從這裡看去,一直看到了儀門外。這時儀門大開,一處處燈籠火把亮如白晝,只見從儀門那裡一大隊軍兵,足有七八十名,執著十幾支火把。這隊軍兵全是年少力壯,沒有過三十歲的,弓上弦刀出鞘,在火把光中看著刀槍耀眼,冷氣森森,只聞地面上腳步的聲音,不聞別的聲息。
有四位武官,兩個是藍頂子,兩個是亮白頂子,分在兩邊走。後面跟隨一位紅頂花翎的武官,看那品級,至少是寄名提督。後面跟隨著四名衛兵,單有一人捧著一個托盤,緊隨在這位官員的後面。司馬子謙已經躬身往裡讓,一直地夠奔大客廳。崔文佩、霍元凱、柳鴻把四周的形勢打量一下,各自找尋了自己隱身的所在,只見司馬子謙把來人讓進了客廳中,霍元凱等雖則伏身在房上,因為這種院子大,說話的聲音一些聽不見。霍元凱見那紅頂花翎的官員,已經在閱讀聖旨,司馬子謙跪在那裡,聖旨宣讀到一半,司馬子謙已經把頂戴自己摘了,趕到聖旨宣讀完,司馬子謙叩頭起來側身向旁邊一站。這時本衙門的軍兵,已經在早先就布置在衙門內,此時隨著聖旨來的八十名軍兵,雖然直排到客廳前,但是本衙門的軍兵未撤,花廳裡面似在兩下爭辯。
霍元凱向柳鴻、崔文佩示意,叫他們在兩邊廂房,監視著廳房內,自己要設法聽聽他們在爭辯什麼。老武師霍元凱屋頂轉過來,順著廂房的後坡直奔迎面大客廳後面。因為這種建築無論什麼地方全都是差不多的格式,凡是大客廳花廳,後面必有穿望堂門,迎面必有閃屏,這種建築就是給主人留下退避的餘地。霍元凱來到聽房的後坡,往後面看了看,一道很大的院落,靜悄悄寂無人聲,只有通著後面一段花牆,兩邊角門裡卻有軍兵把守。霍元凱在房坡上就把身形伏下去,從檐口輕輕一飄身,落在了花廳的後面,房檐下陰影很大,身形再矮下去,守小門的軍兵一些看不見。霍元凱輕輕地把花廳後面屏風拉開,閃身而入,這裡面只有三尺寬的地方,眼前六扇閃屏,東西兩邊有兩個小門,全掛著茶青色湖縐的軟簾。這閃屏上面起著一尺高的花牙子,雕花透梗,外面的燭光從花牙子射進來,這閃屏後面也不顯得怎樣黑暗。不過可奇險萬分,不論是花廳裡面的人或是後院來的人,往閃屏後一闖,老武師霍元凱形跡就得敗露。
霍元凱此時且不管什麼危險,往起一騰身,拉住了上面的花牙子,身形繃在上面,從花牙子可以看到花廳內的情形。只見那靠迎面八仙桌旁站的正是那鎮守使司馬子謙和一個二品頂戴的官員,正在爭辯著。
只聽司馬子謙說:「我身受國恩,坐鎮邊陲,只知道忠心報國,別無他念。此次突然有人在朝中參我,兄弟我問心無愧,我自有我的辯白。可是將軍這裡竟要把我先行羈押起來,這未免叫人太不甘心。若是朝廷那裡派下緹騎來緝捕我進京,我司馬子謙是敬謹授命。將軍裕昌他接到朝廷旨意,就要這麼對付我,我實不敢領命。因為我司馬子謙和他還有一場官司,他身受朝廷倚重,位列邊疆,我已經得到他八大罪狀,就要親自到北京城去奉參他,如今他竟自對我司馬子謙遽行下手,朝廷的旨意上並沒有指明把我拘捕進京,他竟自這麼對付我,我偏偏地要看看他有什麼厲害的手段,捕拿我司馬子謙。」
這時那位護旨的提督,把面色一沉,厲聲說道:「司馬子謙!你可不要糊塗著,現在北京城既有人把你告下來,你既然問心無愧,還是順情順理隨著我們到將軍府,還可以保全你的臉面。你敢拒捕,可怨不得我了。」司馬子謙此時已經把死生置於度外,遂也憤然說道:「大人可得仔細思索一下,一個忠心報國的武將,出生入死,血戰疆場,得來的這份頂戴,無故地被人捕去,就是他自身不敢對朝廷有絲毫的冤枉,但是他所統率的軍兵倘若一時糊塗激於義憤,暴動起來,這種事誰來擔待?」
那位提督哈哈一笑道:「老大人,你也是帶兵一二十年的老軍伍了,這話居然由司馬老大人你口中講出來,真是笑話了。司馬老大人,這堂堂朝廷的旨意在這,何況還有數萬軍兵把蘭州城圍得如同鐵桶一般,什麼人敢那麼大膽?難道他真箇不要命了。老兄不信試試看,只要敢生異心,定叫他血濺蘭州城,死無葬身之地。」老大人司子謙立刻面目變色,冷笑一聲道:「我司馬子謙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對得起國家,對得起黎民百姓。我沒有剋扣軍餉,我沒舞弊貪贓,我為什麼得落個血濺蘭州,這也太以暗無天日了。」這時那位提督臉色一沉,向司馬子謙厲聲呵斥道:「老大人,你我全是做朝廷的官,在大將軍麾下,彼此平時又沒有一點嫌隙。今夜我是奉命而來,我只知道公事公辦,我和司馬老大人你這麼婉言商量,這是私情。老大人你要故意地叫兄弟為難,我可只有照著命令而行,大人若敢違令不遵,不過是徒自取辱。」司馬子謙也厲聲說道:「這道旨意的真假還不敢斷定,老兄可知道我司馬子謙兵權在手,我今夜這個命令絕不接受。」
隱身在閃屏後的老武師霍元凱,一看這種情形已經到了緊急關頭,不動手司馬子謙非落在他們手內不可。自己剛要往下飄身落下來,突然後面穿堂門一開,從外面闖進一人,霍元凱大驚之下,自己恐怕被來人先動手,可是幸而來人腳底下很輕,也是提防廳房裡面人察覺,風門開處,他已經輕輕一縱到了東面門之前。霍元凱在這時,把左手一松,只仍右手抓著上面花牙子,身軀一轉,已經背貼著閃屏,用兩足踵和左掌往閃屏上一用力,身軀已然縱出來,這閃屏只輕微地響了一下,霍元凱已經落在了穿堂門外。可是闖進來這人,已然覺察有人潛伏在這裡,這人手中提著劍,他一翻身,竟自壓劍追出來,霍元凱已經辨清了來人的面貌,這正是大公子司馬寶麒。
司馬寶麒雖則追出來,並不敢高聲喊嚷,只低聲呵斥道:「你是什麼人?敢來此窺視。」老武師霍元凱忙地低聲答道:「寶麒公子不要驚疑,我是崑崙派門下大弟子霍元凱,難道公子不記得我了麼?事已緊急,如不見疑,快隨我來。」司馬寶麒此時已然辨別出霍元凱的面貌,這正是崑崙派的門下最厲害的人,遂答了聲:「霍老師傅,此來可是為我父親的麼?」霍元凱不答他的話,一轉身騰身縱起,躥到花廳後面的西廂房。司馬寶麒也跟蹤而上,來到房脊的後坡,卻向老武師霍元凱身旁湊過來,很著急地說道:「霍老師傅,家父若被他們帶走可沒命了。」老武師霍元凱忙說道:「你到得正好,現在老大人已然和來人弄僵,兩下恐怕非翻臉不可了。現在只有破出死命去和敵人一拼,別無兩全之法。我們只有遵著崑崙派掌門人之命把老大人救出蘭州,暫時避禍。」
司馬寶麒慘然說道:「那麼家母和妹妹怎能脫身?」霍元凱道:「寶麒公子,事情得通權達變,實在顧不了許多,也只可看她們的命運如何?」司馬寶麒恨聲道:「霍老師傅,你既然能夠把家父救出蘭州,小侄感恩不盡,我們弟兄兩個,不論如何,也要把家母弱妹救出蘭州,倘若不能如願,情願落個同歸於盡。」霍元凱忙說道:「寶麒公子,你可不許那麼固執,我們奉掌門人之命而來,只有如命辦理。何況我們的力量還未必是敵人的對手,對方已經預備了很扎手的人物,只怕這時就不易走脫。」這時耳中忽然聽得花廳那邊,一陣凌亂腳步之聲,更有一人高聲呵斥:「所有鎮守使衙門的兵弁,敢擅動者,當場格殺!你們難道敢造反麼?」跟著噹啷啷一陣兵刃亂響,霍元凱說了聲:「寶麒,不動手是不成了,夫人小姐的事任憑你去辦吧。」哪知霍元凱才往前一縱身時,從西廂房後一陣勁風撲過來,竟有一人往房頭上一落,一口紫金刀,照著老武師霍元凱背上劈來。
霍元凱往前一騰身已自閃避開,回身一看來的這人年紀約在四旬左右,一身疾裝勁服,左臂上繫著一塊白絹,掌中一口紫金刀,鋒利異常。霍元凱知道形跡已露,再隱蔽是不行了,厲聲道:「匹夫,你敢暗自霍老師,你是什麼人?」這來人哈哈一笑道:「青海三傑萬勝刀陸英方奉命而來,捉拿你們這群叛逆,你敢在此猖獗,是自速其死。」這跟著往下一矮身猱身而進,掌中紫金刀,已經一抖腕子,又向霍元凱胸前刺來。霍元凱右腳往外一滑,微一斜身,左掌往外一穿,讓過紫金刀頭,立掌向萬勝刀陸英方的腕子上便切,口中在呵斥著:「助紂為虐之徒,竟敢來逞凶作惡,殺害忠良。」這一掌切下去,這陸英方忙把身形往下一矮,刀往下一沉,左肩頭向左一甩,紫金刀擦著房坡,往外展出來,向霍元凱的雙足上斬來。
霍元凱一掌劈空,身形向左一擰,已經穿掌騰身,縱出丈余遠。這時花廳的屋頂房脊上面飛縱下一人來,往房脊上一落,竟自高聲喊嚷:「大膽的匪徒們,現在寧遠將軍,奉當今皇上密旨,查辦蘭州鎮守使司馬子謙,凡是助逆臣抗旨拒命的,全殺無赦!」這發聲喊嚷的正是那衛士草上飛韋天民,下面一陣大亂中,所有寧遠將軍那裡派來的軍兵,已把本衙門的一隊護兵完全繳械,司馬子謙也被上綁繩,被監視在花廳內。
追雲燕子柳鴻跟龍形八掌崔文佩,已經撲下去,往花廳里闖,想劫救司馬子謙。但是這一隊大兵十分厲害,一排飛箭,把柳鴻、崔文佩擋回來。跟著衛士韋天民所帶的人全趕到,子母金梭蕭士義、神拳邱文豹,全從屋頂翻下來,各擋住一人,和柳鴻、崔文佩戰在一處。方飛、陳天柱在貼近牆一帶巡風把守,聽到喊殺聲起,也往裡撲過來,竟被那涼州武師三陰絕戶掌楚昆揚擋住。這時霍元凱也是緊於撲救廳房中,哪知對方布置得十分嚴密,一發動起來,手底下十分厲害。那位提督所帶來的這一隊兵,全是挑選出來的久經戰陣的健兒,一個個不用招呼,自己就能相機應付,這一來霍元凱等可就十分失利了。此時那草上飛韋天民,他從鎮守使衙門大牆外發現了有江湖上朋友潛入蘭州城,就知道想收拾這位司馬老大人恐怕要費些手腳,更兼現在得了兩個綠林的怪傑相助,他們口中傳來信息,崑崙派掌門人悟真子、劍客張洪一,跟這位鎮守使司馬子謙頗有淵源,暗中已然發動他崑崙派的力量,來參與這場事。這草上飛韋天民還暗自慶幸,自己對於這次的事,揣測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