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園道古 · 快園道古卷之十五笑談部

張岱 《快園道古》
陶庵曰:尼父莞爾弦歌,而弦歌有何可笑?佛祖拈花一笑,而拈花有何可笑?陸士龍服縗臨澗,笑幾溺水,而服縗臨澗有何可笑?然而觸目會心,忽然頤解,真有不知其然而然者。故笑,如做夢,有想有因,不可強也。馮子猶集古今笑,而以天地間忠孝廉節極正經之事,俱付之一笑,則亦今日之孔文舉、禰正平矣。余所記者則大異是。記一可笑之言,無不噴飯;記一可笑之事,無不掀髯。縱使包待製冷面寒鐵,偶見一則,亦不得不為之河清一度也。集笑談十五。 武宗在宣府迎春,借諸劇戲飾,大車數十輛,令僧與妓女數十人共載。妓女各執皮球,車馳,妓女交擊僧頭,或相觸而墮。上大笑以為樂。 浙中一縉紳學仙,引導許久,妄自意身輕可以飛舉。乃於園中迭案數層,登而試之。兩臂纔張,遽而墮損,醫治彌月方愈。語人曰:『但願吾做得半日神仙,便死也甘心。』 武宗朝,以國姓朱,禁天下畜豬,殺豬者罪無赦。凡民間小豭皆棄之,溝渠市河為滿。 高郵學正夏有文,弘治末獻書闕下,曰『萬世保豐永亨管見』。上嘉之,更『管見』兩字曰『策』。夏遂書官銜雲『獻萬世保豐永亨管見,天子改為策字,高郵州學正夏有文』。 徐侍御如珪謫出,後遷廷評,不欲忘舊銜,投台中刺曰『台末』,於他刺曰『台駁』。又有太常少卿白若璉,性謙下,投諸貴人刺曰『渺渺小學生』。好事者作謠曰:『台末台駁,渺渺小學,同是一珪,徐如白若。』聞者絕倒。 歸太僕謫官吳興,每理事,吏胥雜役環擠案傍,幾不容坐。歸以朱筆飽蘸捉向諸人曰:『若輩若不速退,我便灑將來也。』合堂大笑。 吳康齋召至京師,以兩手大指、食指作圈曰:『令太極常在眼前。』長安街上小子常以蘿蔔投其中戲侮之,公亦不顧。 袁太沖同二縉紳在賓館坐久,一公曰:『司馬相如日擁文君,好不作樂。』一公曰:『宮刑時卻自苦也。』袁閉目搖首曰:『溫公吃一嚇。』 越中有李少白者,書畫皆俗筆,而自負能詩,乃作字說曰:『先人號繼白,而某號少白,某所少者乃李太白之白,非先人繼白之白也。蓋先人不能詩,某則何所少哉!』 李少白作《倒橕船》詩云:『越地無車馬,乘船便當街。渾身著木屐,未死進棺材。蛻殼鑽篷出,攛梭下堰來。夜深相遇處,你隴我儂開。』 王侍御家資數十萬,每夜必與妾婢數沁茶青豆,客至幾次,共享豆幾十粒,仗幾十粒,必交盤入冊。侍御出見客,腰間琅琅有聲,則其廄庫、廚楅各門匙鑰也。 北地盛作跳神,召戲則戲,召酒則酒,召食則食。有跳神者見主人堂後有琵琶兩具,誤認以為火腿,呼曰:『急煮後堂火腿來!』主人跪拜曰:『尊神,實是琵琶,不是火腿。』跳神大聲曰:『你凡人叫做琵琶,咱天上叫做火腿!』 蘇州吳上舍不讀書而好為勢交,一日聞友人讀《歸去來辭》,至『臨清流而賦詩』,遽問曰:『是何處臨清劉副使?幸攜帶往賀之。』友人曰:『此《歸去來辭》。』乃曰:『我道是見任上京,若是歸去者,不往也罷。』 先伯九山為延平令,胞弟紫淵至署,見案牘中有武舉某者告狀,即大怒,促九山立拘其人,痛責三十,發重監羈候。九山俟其氣稍平,問之曰:『是人於何處得罪吾弟?』紫淵笑曰:『渠何曾得罪於我,紹興武舉張全叔與我有口過,今痛責此人,使其知武舉也是我張紫淵打得的。』 賀美之與伊德載同飲一富民家,富民諂奉德載,而不識『伊』字,屢呼『尹大人』,酣酢重沓,略不顧賀。賀斟大觥呼之曰:『爾其與我飲一杯,不要傍若無人!』 越中一先輩喜看戲,聞鑼鼓聲,心急步不能移,輒仆地。子孫以小椅舁之,則呼曰:『努力,努力!早到一刻,便是孝子慈孫。』 先叔三峨喜評論試牘,言之侃侃,即數百名外,其間高下,謂一名不可移易。故人言『張三峨看考卷極准,極確,卻要在發案之後。』 先叔紫淵煮狗熟,邀劉迅侯共食之。迅侯以事出,作一簡復之曰:『弟政忙,不及過兄,如有意,幸分我一杯羹。』 王修仲與其族人訟,族人不能勝,夜持刀殺之,修仲走避,獲免。次日謂其友曰:『某昨幾為族人所殺,幸弟防避得緊,彼始善刀而藏之矣!』 汪司馬伯玉喜用文語。一日,其媳與夫競寵,操刀割其勢,其子大喊,叫聲達於外。座客驚問,伯玉曰:『兒婦下兒子腐刑。』 有吳生者,老而趨勢。偶赴席,見布衣後至,意輕之,止與半揖。已而見主人恭甚,私詢之,乃張伯起也,要致殷勤,欲與再揖。張笑曰:『適已領過半揖,但乞補還,弗復為勞。』 廬陵陳文貪鄙,至死,門下人有善滑稽者謂人曰:『昨夜二夜叉來取公,一夜叉攙之,公不肯去。其一日:「彼將望升太師柱國,如何捨得去?」攙之者日:「即為閻羅王,何慮也!」公喜日:「如何便為閻羅王?」夜叉嘆日:「公有淮鹽十餘萬,非閻羅王而何?」』聞者絕倒。 先伯九山臨清被難,嗣子墨妙往奔喪,聞亂,不果往。倪司馬元璐發兵勤王,至淮而返。時人對之曰:『張孝子奔喪,莫[墨]妙不去;倪司馬勤王,原路[元璐]歸來。』 楊椒山廷杖,有人送蚺蛇膽,曰:『服此可無楚。』椒山卻之曰:『椒山自有膽,何必蚺蛇哉!』傳為美談。會稽陶印祖,有饋以海狗腎者,亦效其語曰:『印祖自有腎,何必海狗哉!』 越中讓檐街王禹屏家善飲,子侄皆豪量。凡款客,一入門即加鎖鑰,竟日不開,恐客逃席。至丙夜,客皆醉倒。令稚子舉火照之,客則展側者,必呼曰:『客尚能動,快拿酒來!』 正德間有醫官徐髯翁者,受武宗知遇,曾以御手憑其左肩,遂制一龍爪於肩上。與人揖,左手擎起,只下右手。 會稽陶氏有老人好酒,而其子婦鄙吝。一夕月佳,老人起坐庭除,酒思渴甚,呼其子看月,不應,頻呼之,其子曰:『月有恁好看?』老人曰:『汝即不看,可與我壺灑,我自看之。』其子曰:『夜深何從得酒?』老人大怒,出門外大呼曰:『陶某毆父,鄰舍救應!』比鄰皆起評問,知其故,乃罰其子酒一大壺,供老人看月,而令其子婦安寢如故。 紹興司理李應期,山東人,坐堂上理事。吏胥以餅餌啖之,俗名玉露霜,甜而可厭。司理撮食之甚美,口中念念曰:『李推官莫忘祖宗積德,出爾子孫發了黃甲,卻恁般受用!』 李推官向越中子衿盛稱:『紹興人材之盛,天下莫比。我山左寥寥,有得幾人!』子衿曰:『老師貴處有孔夫子。』司李曰:『便只有這一個,也不曾發得黃甲!』 李司李與人談,輒懮國運,人有言:『近日黃河水涸,漕船擠塞奈何?』司李曰:『如此看起來,天下倒有亡的機括。』 李司李有門人饋金魚十餘尾,皆重價,司李收進,盡煮食之。次日見其人曰:『昨日見惠金魚,好顏色,食之只是少味。』 李司李壽日,有饋壽桃,上以粉餌作八仙。司李見八仙,先令蒸食。次日謝饋者曰:『承饋八仙,穿紅的狠好吃,穿黃的還好吃,那穿綠的極難吃。』蓋綠者以銅綠和之,故難吃也。衙役聞之匿笑。 李司李見人饋黃甲蟹,異之。攜至署中,揭奩蓋,蟹擎螯亂出。司李踞桌上大呼曰:『有沙虎,有沙虎!』署中人俱走避。隨役急進,縛蟹出,一署始安。 胡衛道三子:長名寬,次名定,季名宕。衛道妻亡,俾友人作墓誌。友人直書曰:『夫人生三子寬定宕。』見者失笑。 迂仙醉,向人家撒溺。閽者呼之曰:『何物狂徒,當門撒溺!』迂睨視曰:『是汝門不合向吾鳥耳!』其人不覺失笑曰:『吾門舊矣,豈今日造而向汝鳥?』迂指其鳥曰:『老子此鳥,也不是今日造的!』 迂仙雨中借人衣著之,失足跌損一臂,衣亦少污。從者為之摩痛甚力,迂止之曰:『汝第浣衣,勿揉我臂。』從者曰:『臂且損,遑惜衣?』迂曰:『臂是我自家的,便跌壞,無人來問我討還。』 迂仙與人鬥毆,咬傷其鼻,訟之官。迂曰:『他自咬其鼻,賴我耳!』官曰:『鼻高口低,豈能自咬?』迂曰:『他踏凳子上咬的。』 迂仙與衛隱君弈,衛著白子,迂大敗,積子如山,枰中一望浩白。迂懊恨曰:『老子命蹇,偏拈著黑棋。』 村學究孫一經夏日納涼,頃之雲翳,孫曰:『必有大風。』友人詰之,曰:『夏雲多奇風。』 村翁自誇其子聰明,已習《春秋》。或云:『讀過《左傳》否?』答曰:『《左傳》未讀,讀過「右傳」矣。』或曰:『何謂右傳?』村翁曰:『昨聽見小兒讀「右傳第一章」。』 吳蠢子年三十,倚父為生,父年五十矣。遇星家推父壽當八十,子當六十二。蠢子曰:『我父壽止八十,我到六十,以後那兩年靠誰養活?』 杭州參軍獨孤守忠領糧船赴都,夜半集船上人,至則無別語,但曰:『逆風斷不可張帆!』 姑蘇周用齋性駘,以白金五十兩,令其家人出八色銀雜辦,應得六十兩。家人匿二十兩,持四十兩進,用齋駭之。家人曰:『五八得四十。』用齋沈吟半晌,點頭曰:『是,是,五八得四十。』 周用齋釋褐後到部聽選,過堂吏呼曰:『說大鄉貫。』用齋誤為『大鄉官』,乃對曰:『敝鄉有狀元申瑤泉。』吏部知其騃,麾之使出。謂同人曰:『尚有王荊老未曾言,適堂上色頗不善,想為此耳。』 迂仙向混堂洗澡,日午湯穢,迂仙取以漱口。同浴人曰:『穢人,此乃可漱口耶?』迂仙一手掩其口,一手搖令勿言,漱畢,走向混堂外,將水吐出。 崑山陳梧亭,言其邑某秀才有疑疾,而性復迂緩。夜在家,常伏暗處,俟其妻過,遽前抱之。妻驚呼,則大喜曰:『吾家出一貞婦矣!』 景帝隆福寺成,都民往觀。忽一西番回回持斧上殿,殺二僧,傷人三四。執得,下法司鞫問,云:『見寺中新作轉輪,藏其下推輪轉者皆刻教門形像,憫其推運勞苦,是以仇而殺之。』 馮子猶《甲申紀事》載:一大老投順闖賊,授湖廣道御史。常語人曰:『我原要死節,奈小妾不肯何!』小妾者,所娶秦淮妓女也。 錢位坤降闖賊不用,托周鍾引拔,得授助教。鍾與語有授官消息,便向人曰:『我明日此時便非凡人了。』京師人為作『不凡人傳』。 祝東岱為毗陵府幕,署武進縣事,每坐堂鞫一事,必進三五次。以如夫人在內,防範甚嚴,每出其不意,進署伺之也。 祝東岱理訟牘,必於堂上作審單。岸幘吟哦,運思苦構,字字用夾圈,高聲朗誦,出座跳躍,按胥役肩讀與聽之,問曰:『我老爺才學何如?』 丘閣老瓊山自製餅,軟膩適口,托中官進。上食之,喜,命司膳監效為之,不中式,俱被責。因請之,丘不告以故,中官曰:『以飲食器用進上取寵,吾內臣供奉之職,非宰相事也。』由是京師盛傳為『閣老餅』。 解縉、楊士奇、周是修共約死難,金陵破,是修殉節,而解、楊負約。後日士奇為是修作傳,語其子曰:『脫我死,孰傳而尊公?』 外祖陶蘭風先生倅鳳陽,升任行,時舅氏虎溪在戶垣,本道呂巨源以計事相托,設席祖行。外祖點戲,念完全戲無過梁灝,遂唱《青袍》第二出雷部考察追擊呂純陽,稱呂道,或罵野道,求梁灝指甲內避過此劫。外祖汗出浹背,歸語其家人曰:『我此際恨無地洞可穿!』 周用齋往吊王弇州,誤詣王荊石。荊石出見,用齋遽稱『尊公可憐者』再。荊石曰:『老父幸無恙。』周曰:『公尚未知尊公耗邪?已為朝廷置法矣!』荊石笑曰:『得無吊弇州乎?』周悟非是,急解素服言別。荊石命繳原刺,周曰:『不須見還,即煩公致意可也。』 湖州吳主事家素饒,求李西涯文壽其父,公鄙其人,不許。吳問其友曰:『今朝中爵位極尊者為誰?』曰:『英國公太師左柱國也。』吳即緘幣求詩,英國令門客作詩與之,吳夸於人曰:『英國當朝第一人,乃為我作詩,何必李學士也!』 錦衣門達甚得上寵,有桂廷珪為達門客,鐫一印章曰『錦衣西席』。後有甘堂為洗馬江朝宗婿,亦刻一印章曰『翰林東床』。一時以為確對。 何敬容在選日,客有姓吉者詣之,敬容問曰:『卿與丙吉遠近?』答曰:『如明公之於蕭何。』 劉髦二子俱登進士,其長婦入京,公送登舟,以手援之。郡守見而笑,公曰:『府公笑我乎?若跌入水,尤可笑也。』次婦入京,公臥疾,呼至床前曰:『老年頭風,可買一帕寄回。』明日登程,諸親畢集,忽呼子婦曰:『毋忘昨夜枕上之囑。』眾駭然,問其故,乃始撫掌。 紹興岑太守有姬方娠,一人沖道,縛之,乃曰卜者。岑曰:『我夫人有娠,弄璋弄瓦?』其人不解文義,漫應曰:『璋也弄,瓦也弄。』怒而責之。後果雙生,一男一女,卜者名遂大著。 謝兵馬之妻為牆倒壓死,楊天錫往吊,謝泣曰:『寒荊適值有孕,今死不成屍,奈何?』楊笑曰:『此所謂雖不成詩,叶韻而已。』 一山人自負其纔,企慕太史公,途中聞乞兒化錢,乃戲之曰:『若乞錢得幾何?若叫我太史公,賞汝百錢。』乞兒連喚數聲,遂罄囊與之,一笑而去。乞兒問人云:『太史公是何物,值錢乃爾?』 天啟間紹興發援遼兵數百,大船裝載,鱗次而進。管兵者至錢清,遂傳令泊船。或曰:『天色尚蚤,何便停泊?』管兵者曰:『爾不聞牛頭山極多強盜?』 吉州士子赴省試,書一牌雲『廬陵魁選歐陽伯樂』。或誚之曰:『有士遙來自吉州,姓名挑在擔竿頭。雖知汝是歐陽後,畢竟從來不識修。』 族叔張五嶷口吃有痴興,曾三應省試。進場後即牽人說夢曰:『我得一夢,上一最高處,腳下如踏棉絮。忽見一門,門圓如規,我進門覺冷甚。升堂見階下大樹一株,上著花如金粟,下有老人持斧立其下,身傍有一白貓甚可愛。我意欲折花,堂後閃出一女子,其美非常,向我云:「汝花直在頂上。」命老人掇梯為我折取。我持花出門,不覺驚醒,此夢不知吉凶若何?乞高明為我解之。』 五嶷叔自負青鳥之術,尋一地於化山,自謂得穴,貴不可言,常向人語及此地,即述地鈐,曰:『東化及西化,此地真無價。有人扦得著,......』但微笑而不言。有識此鈐者曰:『子孫掛鑾駕。』五嶷急掩其口曰:『莫泄天機。』 土璞孫景濂為人尋葬地多不妙,而又喜作訟師。自造一斗室,乞二酉叔一匾額,二酉叔贈曰『璞蕭』,意渭郭璞蕭何合為一人也。復向陶庵乞一對,陶庵書曰:『慣掘高山流水,善興平地風波。』見者噴飯。 越中有士夫自負堪輿,得一佳穴,謂數代後必出天子。葬畢,每自叉手懊嘆曰:『世受國恩,如何使得?』 吳鹿亭為友人尋一葬地,開壙時夸言:『此地出紗帽不可勝計,還要封拜出戽斗四、五個。』開下數尺卻是水槽,土工叫:『先生,戽斗四、五個不消,拿一、兩個來戽水。』 毗陵劉光斗為紹興司李,陶庵小僕演魏璫劇,魏璫罵左光斗則直呼其名。陶庵囑之曰:『司李名光斗,汝但呼左滄嶼,勿呼光斗。』小僕驚持過甚,遇罵時,直呼:『劉光斗,你這小畜生!』傍人錯愕,司李笑曰:『我得與忠臣同名,爾只管罵不妨。』 天童老和尚開堂說法,多以棒喝加人,手執柱杖,逢人便打。四方進香者以銀錢供養,謂見活佛,痛哭悲號,求其超度。陶庵至其寺,調笑老和尚曰:『曾見戲場上獄卒兩句上場白,好贈和尚。』老和尚曰:『怎麼說?』陶庵曰:『手執無情棍,懷揣滴淚錢。』老和尚大笑。 陶庵至補陀禮潮音洞,石樑傾圮,杳無人跡,問住僧曰:『何冷淡至此?』住僧曰:『不瞞相公說,萬曆年間龍風大,吹壞橋樑,菩薩移雲梵音洞住矣。』陶庵隨至梵音洞,見男女多人跪向洞口,叩求菩薩出現。有所見者,輒言其形狀。一紹興女子言親見菩薩,人問其狀貌,女子曰:『菩薩頭戴荷葉飄髻,身穿水紅衫白綾子,半臂紅汗巾束腰。』 董日鑄家多藏書,其所評閱多著丹鉛。二孫分析,見即顣額曰:『好好書何苦塗壞?』悉出以易餅。其有大部書十套者,各分五套;百本者,各分五十本。或議其非是,答曰:『如是纔得均平。』 崇德李虛舟年八十餘,凡星相家許其百歲,輒大怒曰:『百歲外要了你的?』術士善逢其意,見其子平,拍案叫曰:『我算命一世,不曉壽星落在此地!』虛舟喜,請問流年,術士細推之,至百八十三歲。云:『是年略有小晦,須防脾疾。』曾孫在傍,不覺失笑。虛舟正色曰:『莫笑。竟有介事,爾輩切記,那年不要把生冷東西與我吃。』 武林張冢宰瀚致政後,弟吏部郎中濂者方掌文選,親朋有設席者,皆獻媚選君,而冷淡冢宰。一友安席,先揖選君,選君曰:『家兄在,那得先我?』其友向冢宰謝過,冢宰笑曰:『舍弟年長一時。』傳以為笑。 王季重出吊某氏,孝子痴立不哭。客出,私謂季重曰:『今日孝子恭而無禮,哀而不傷。』季重曰:『還是孝子不匱[跪],永錫[惜]爾類[淚]。』 郡邑吏集漕院,前有二別駕拱嘴踞坐,矜默殊甚。聶井愚問王季重曰:『此二老何為做這模樣?』季重曰:『等留茶。』 巢必大與周玄暉閒談:『駙馬有此得貂玉,大璫去此得貂玉。我輩不能駙馬,猶可大璫,吾乘醉斬此物矣。』周云:『開刀時須約我。』王季重在座曰:『卻不好,兩兄在此結刎頸之交矣!』 秦朱明以制舉藝示王季重,季重用筆作圈,朱明從傍點頭自誦。季重擱筆求緩,朱明曰:『何故?』季重曰:『兄頭圈忒快,我筆跟不上。』 季賓王笑季重腹中空,季重笑賓王腹中雜,賓王曰:『我不怕雜,諸子百家,一經吾腹,都化為妙物。』季重曰:『正極怕兄化,珍饈百味未嘗不入君腹也。』 安慶司李於葵,作威福以怒人取賄。王季重令姑孰,徐玄仗向季重曰:『曾被於四尊怪否?』季重曰:『蒙怪訖。』 王季重姑孰試儒童,有一少年持卷求面教,密云:『童生父嚴,止求姑取。其實不通,胸中實實空疏,平日實實不曾讀書。』季重曰:『汝父還與汝親,我是生人,識面之初,心腹豈可盡抖?』 王季重道高郵,同行友仆市蛋混其目,又忘卻行家姓氏,第云:『鴨蛋主人數的。』此友大怒,披其頰曰:『就問王爺,鴨蛋是主人否?』王曰:『是主人,曾記得「箕子為之奴」。』一笑而罷。 豫章羅生講學曰:『他人銀子不可看作自家的,他人妻子不可當作自家的。』季重起座一躬曰:『是。』 王季重令茂陵,至多寶寺,一行腳僧瞑坐,見官長不起。季重問住持:『此僧何為?』住持曰:『這師父打坐能打到過去、未來。』季重曰:『我打他一個見在。』責之,而僧遁去。 王季重譏暴發人家曰:『某老先生家一時大發,只有二事卒不可為耳:園中樹木不得即大,奶奶腳不得即小。』 李西涯子兆先有才名,然好游狎邪。一日,西涯題其座曰:『今日柳巷,明日花街;誦讀詩書,秀才秀才。』其子見之,亦題阿翁座曰:『今日猛雨,明日狂風;燮理陰陽,相公相公。』 涿州道上多響馬賊劫掠行旅,獲得者即於本處梟示,次日,賊又行劫其下,被劫者指賊首曰:『老爺,上面是何物?還干此勾當!』賊曰:『你看我老爺擔了這樣利害,你還不肯把蒙古與咱!』 老學究王道吾借太清道院讀書,道士所種菜及所畜雞犬,其僕從背竊食之。道士忿恨,告訴道吾,道吾沈吟半晌曰:『你既如此不像意,何不及蚤搬去!』 錢牧齋在南都為宗伯,清兵至,下薙髮令,牧齋坐禮部堂上呼鑷工薙頭,對眾大言曰:『這幾根頭髮死人臭,我正要剃他,天下之人當以吾宗伯為之榜樣。』 錢牧齋往天壇朝豫王歸,過孔廟,便不下轎,曰:『自今以後,吾與孔夫子沒相干矣!』叱騶從徑過。 吳下一大老有妾與門客少年相狎,大老必親往撫摩之。大老入都,其公郎置之於理,少年庾死。大老歸,大怒,逐其子,署於門曰:『我非妾不樂,妾非某不樂。殺某是殺妾,殺妾是殺我也。不及黃泉,不許相見。』 裘漢明諢名麻鳥,因拜王柱史封君壽誕,誤傷其足,骨折成跛。養病經年,自著《問跛篇》,內有一則曰:『或問鐵拐李,既做了神仙,豈無仙丹、仙藥,緣何也是個蹺腳?予曰:造物要人沈靜自愛,怪他跟了眾人,日日到人家慶壽屈膝、候門,把人品壞了,故此亦罰他蹺腳。』唐豫公評曰:『說出本相來了。』 祖父一日怒庖人煮肉不佳,笞之。庖人泣曰:『老爺要炒炒,吃過了;老爺要熩熩,吃過了。別無煮法,叫小人怎地?』 二酉叔寵一美人,置之別室,嬸娘遣一老僕探之。仆歸復命,嬸娘問曰:『此婦有何好處,而相公寵之?』老僕應曰:『有恁好處?若是小人暗摸,也摸著二娘子。』 商太夫人兩廣歸,親友往候,接待甚忙。一仆對其家媳曰:『太太歸,這一亂也罷了;明日老爺歸,這一亂恐大娘子當不起。』 商太夫人見一老僕貧窘,云:『汝隨老爺往任所數次,想應好過?』老僕答曰:『太太,你不在我被下眠,怎知我被無邊?』 一太太問人索債曰:『你的債該某時還,非我放寬,也遲不到今天。』此人答曰:『太太,只可如此放寬,只是小人腰間沒貨,硬不起。』 趙孟遷善飲啖,每至輟席,有殘盤剝鹵,必哺啜一空,號曰『積福』。有祗應蒼頭忽發浩嘆曰:『吾輩下世蛆秧蟲豸也沒分了。』或問曰:『何也?』答曰:『盤內剩鹵剛有些須小福可積,又被趙老爺積去了。』一座為之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