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園道古 · 快園道古卷之十四戲謔部

張岱 《快園道古》
陶庵曰:東坡性不忍事,嘗云:『如食中有蠅,吐出乃已。』故一生坎坷,多以口舌為祟。沈青霞以調笑殺身,王弇州以調笑殺父。審是,則為人在世,自當捉鼻掩口,用以免禍矣。吾想月夕花朝,良朋好友,茶酒相對,一味莊言,有何趣?向眉公曰:『留七分正經以度生,留三分痴呆以防死。』集戲謔第十四。 王季重與倪玉如皆善書,王書瘦長,倪書稜角。王戲之曰:『倪鴻寶,爾書象刺菱翻筋斗。』倪應曰:『爾書象蚱蜢豎蜻蜓。』 蔡中丞敬夫宴王季重於滕王閣,兩人佇看落照,敬夫眇一目,季重顧而笑曰:『王勃序妙至此!』敬夫詰之,王曰:『落霞與孤騖齊飛,年兄孤目正對落霞。』敬夫面赤至頸。 越中詩客某某約王季重同掃徐文長墓,且作詩吊之,季重曰:『掃墓甚善,但不可作詩。』詩客問故,季重曰:『何苦又要他死一遭。』 顧太僕居懮,鬚髮盡白。起復北上,以藥染之,人笑曰:『顧太僕鬚髮亦起復矣!』 胡青蓮與俞伯和交厚,而意甚不合。青蓮曰:『余與伯和交厚只多一頭耳,他殺得我亦好,我殺得他亦好。』時人謂之刎頸交。 趙介臣為清朝教官,其友孟子塞致書責之,謂:『吾輩明倫政在今日,爾奈何為教官,且坐明倫堂上?』介臣愧不能答。兩年後,子塞亦貢,亦為教官,晤介臣,介臣曰:『天下學宮制度不一,豈貴庠沒有明倫堂耶?』 徐文長厭對禮法士,所與狎者多詩人酒客,亦復磊落可喜者,人與淡輒稱佳。有柳生九喜評駁古人,常恨孔明不善用兵,歷數可破魏擒曹處皆失著,至欲裂眥。及去,文長送之,扉半闔,睨而曰:『嘖嘖,不道短柳九辦殺曹瞞。』 先大父髫時入獄中候文長,見囊盛所著械懸壁間,大父戲之曰:『豈先生無弦琴邪?』文長撫其頂而笑。 李司李與祁德公厚,所關說者乃子衿王君達事。君達對簿,司李曰:『祁二相公言爾爾。』君達曰:『我王三相公言不爾爾。』司李曰:『秀才在我前輒自稱相公?』君達笑曰:『祁二相公非秀才邪?』司李一笑而罷。 迂仙見馬帶鈴,問曰:『馬何為帶鈴?』曰:『恐其道上撞人耳。』迂曰:『鵓鴿在天上,有何人可撞?』曰:『鵓鴿恐鶻子打去。』迂曰:『佛殿掛鈴怕恁鶻子?』曰:『佛殿怕鳥鵲做窠。』迂笑曰:『鋪兵腰間有何鳥鵲做窠?』人不能難。 迂仙宵行,頭著鳥糞,心甚懮之,乃賒一豬首解禳,久逋不還。屠戶索之甚急,迂仙曰:『逋,故當還。然吾有數說,聊為解之。』屠曰:『尚有何說?』迂曰:『譬如此價蚤蚤還你。』屠曰:『蚤蚤還我,利上復有利矣。』遷曰:『譬如此豬竟不生頭奈何?』屠曰:『世間那有豬不生頭之理。』迂曰:『譬如前日這一堆鳥糞撒在你的頭上。』屠曰:『今日遇你,勝著鳥糞矣!』 先大父令清江,一寮友令宜春者,少年滑稽,一日小飲,歌兒供唱,大父戲曰:『唱《宜春令》。』少年即應曰:『再唱《清江引[尹]》。』 大父與宜春令同候直指審錄囚,宜春令拱手問曰:『敝囚犯已在門外,不識貴囚犯到否?』 大父與宜春燕飲,起席小遺,宜春摳衣越次而言,曰:『雖[尿]無先後之分,而有緩急之序。』 伶人駱嘻嘻扮霸王,規模氣度無不妙,而喉嚨稍啞。大父在座曰:『霸王聲欠響耳!』駱嘻嘻插一諢曰:『孤家是恁般喑啞叱吒。』 成化末,刑政多乖。阿醜劇戲於上前,作六部差遣狀,命精擇之,一人云:『姓公名論。』主者曰:『公論如今去不得。』一人曰:『姓公名道。』主者曰:『公道如今行不通。』後一人曰:『姓胡名塗。』主者曰:『胡塗如今纔是當行!』 中官阿醜於上前作院本,時王越、陳鉞媚汪直結為死黨。丑作直持雙鉞趨蹌而行,或問之,曰:『吾行兵惟仗此兩鉞耳!』問鉞何名,曰:『王越、陳鉞。』 保國公石亨私役禁兵二千治第。阿丑演《千金記》言:『楚歌吹散了六千兵。』內曰:『八千兵怎落了二千?』阿丑曰:『那二千為保國公造房子,還吹不散。』 朱文懿當國,其子納言石門廣置田宅。居近南門,凡南門外坐朝問道,四號田欲買盡無遺,巧取豪奪,略無虛日。外祖陶蘭風先生謔之曰:『石門你只管坐朝問道,卻忘了垂拱平章。』 成化末年,言官緘默不言朝事。孫御醫素善謔,人問生疥何以治之,曰:『請六科給事中口餂之即愈。』人問故,曰:『不語唾可治疥也。』 凌某拜分宜為父,人稱其為『嚴子陵』。後有縉紳王姓者,抱他人子為孫,遂以『王孫賈』對之。 王槐野問王元美曰:『趙刑部某治狀何如?』元美曰:『循吏也,且苦吟。』槐野曰:『循吏可做,詩何可便做?』 一道學講萬物一體。一生曰:『設遇猛虎,此時何以一體?』一生曰:『有道之人履虎不咥,必騎在虎背。』周海門笑曰:『騎在虎背還是兩體,到底吃在虎肚方是一體。』 蘇人好游,袁中郎詩云:『蘇人三件大奇事:六月荷花二十四,中秋無月虎丘山,重陽有雨治平寺。』 吳玄水少以牛稱,松江人為作七事件:『一字曰「則」,二字曰「冉伯」,三字曰「以羊易」,四字曰「吾何愛一」,五字曰「五羊之皮食」,六字曰「百乘之家不畜」,七字曰「謨蓋都君咸我績」。七書語既奇,而更妙在句句叶韻。 新安許志吉以大理評事出賣黃山,鄉人恨之。直指賈繼春送一匾曰『大卜於門』,次日於字上稍加筆畫,改作『天下未聞』。許大怒,拭去。次日,又改作『閹手下犬』;再次日,又改作『太平拿問』。魏璫敗,直指縛至太平府勘問,果應其讖。 紹興一百戶送親,穿大紅圓領,優人謔之。考試官出一對曰:『紙灰化作白蝴蝶。』一士子對曰:『百戶變了紅蜻蜓。』一座大笑。 越中一衙役諢名老蛤蚆,一日赴席,僭戴方巾。優人演劇,唱『禪機玄妙』,小丑諢曰:『田雞圓帽,則老蛤蚆好戴方巾矣!』 張筱庵眇一目,常贊千手千眼觀世音像,曰:『汝有千目,眾皆了了。我只雙眸,一明一眇,多者太多,少者忒少。』 李九我在禮部時好施,日至部,丐者攀輿接路,李不覺色喜,對僚佐強作不堪狀。楚人吳化為郎,進曰:『老先生衙門原系教化之門。』李默然。越日,化左遷。 蕭山腳夫遇冬天破壁風冷,輒嘆曰:『西興風也作怪,在戴老爺家過夏,偏到我家過冬!』 張江陵病,百官設醮,已而病劇,大臣復有舉者,申瑤泉笑曰:『如此,則相公再醮矣!』 祝枝山右手駢拇指,或戲之曰:『君之富於筆札,應以多指。』枝山應曰:『誠不以富,亦祗[指]以異。』 嚴介溪誕辰,諸翰林稱壽,爭呈其面。時菊花滿堂,陸平泉獨退處於後,徐曰:『不要擠壞了陶淵明。』 太監谷大用迎駕承天,所至暴橫,官員接見,多遭叱辱,必先問曰:『你紗帽是那裡來的?』一令略不為意,大用喝問如前,令曰:『我紗帽在十王府前三錢五分禿白銀子買來的。』大用一笑而罷。 許公國與申公時行相約往一公所,申往,許拉之,許曰:『此纔午時,即行乎?』申應曰:『既以身許國,不得不爾!』 達毅與王達同為郎中,一日僉公移,王戲曰:『每書銜名,但以公上,為我之下。』毅應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 周文襄在姑蘇日,有報男子生兒者,公不答,但目諸門子曰:『汝輩慎之!』 袁中郎與陶石簣游西施山,信宿而去。後陶與袁書云:『昔日與石公宿幾夜嬌歌艷舞之山。』袁曰:『此書須註明,不然,累弟他日諡文恪公不得也。』 王弇州赴一富人席,設饌有臭鱉及生梨子。弇州捉鼻曰:『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過死鱉與生梨。』坐客大噱。 正德間,有無賴子好作十七字詩。太守祈雨不應,作詩曰:『太守出祈雨,萬姓皆歡悅,昨夜推窗看,見月。』太守知,使使捕至,曰:『爾善作十七字詩,試再詠之,佳則釋爾。』即以別號西坡命題。其人應聲曰:『古人號東坡,今人號西坡,若將兩人較,差多。』太守怒,杖之十八。其人又吟曰:『作詩十七字,被責一十八,若上萬言書,打殺。』太守笑而釋之。 一人亦喜作十七字詩。見有婦人過前,作詩曰:『走過一嬌娘,羅裙繞地長,金蓮剛四寸,橫量。』後以事發配鄖陽,母舅送之,相對泣,母舅眇一目,作詩曰:『發配在鄖陽,見舅如見娘,兩人齊下淚,三行。』 隆慶戊辰,有私閹火者張朝,假傳奉旨來浙選繡女,民間女子十二三以上者婚嫁殆盡。有作詩嘲之曰:『抵關內使未為真,何必三杯便做親?夜來明月樓頭望,嚇得嫦娥要嫁人。』 陸楠上公交車不第,道揚州,鈔關戶部稅其舟。楠投一詩云:『獻策金門苦未收,歸心日夜向東流。扁舟載得愁千斛,幸遇明王不稅愁。』戶部見詩,迎而禮之。 孫太初隱居西湖,仿林逋妻梅子鶴,後變節徙湖州,連娶二婦。有士人調之曰:『僕從西湖來,有尊眷二人譙兄。』孫問:『何人?』士人答曰:『是梅令政、鶴令郎耳。』 冏卿胡璞完居家極儉樸,有疾延醫,醫方中有用人參者輒抹去。嘗曰:『別人家吃人參忌蘿蔔,寒家是吃蘿蔔忌人參。』 無賴子題妓館壁上:『春王正月,公與夫人會於此樓。』一士人題其下云:『夏大旱,秋飢,冬雨雪,公薨。君子曰:不度德,不量力,其死於饑寒也,宜哉!』 一醫者死,其子向王弇州乞墓銘,弇州曰:『墓銘不真則不傳,吾為尊公銘之,』銘曰:『某公某,少學歧黃之術,壯而欲行之,偶感微疾,姑自試之,暴卒。』 王弇州為郎,時適有宴會,嚴世蕃候久方至,弇州問之,曰:『病傷風耳。』弇州笑曰:『爹居相位,怎說出傷風?』座客大笑,世蕃銜之。 徐華亭婿顧某謁一薦紳,有坐客問云:『此君何人?』薦紳曰:『當朝宰相為岳丈。』 袁中郎與江菉蘿分宰長吳二邑,中郎一無問饋。時兄袁石浦宗道在翰林,江嘲中郎曰:『他人問饋,以孔方為家兄;君不問饋,以家兄為孔方耳。』 席書以議大禮擢禮部尚書,尋加宮保。一內臣見其腰玉,陽為不識,曰:『此帶是大理石所為耶?』 劉子儀不得大用,稱疾不出。朝士問疾,劉云:『虛熱上攻。』石文定在座,云:『只消一把清涼散。』[西府用清涼傘] 程學士敏政主試鬻題,伶人誚之,持雞出,白此雞價值千金。問曰:『此何雞而價高若是?』對曰:『此程學士家雞,只賣他一個五更啼耳!』 馮具區攜妓泛西湖,泊定香橋,有群少年擁觀,公命移舟。少年輩大罵曰:『爾不過會元祭酒,吾輩後來殆將勝汝!』公命使者曰:『致上秀才,縱若隨後趕來,老夫已過學士港矣!』[西湖清波門有學士港] 熊敦樸左遷通判,辭張江陵,江陵曰:『我與爾痛癢相關,自當留意。』熊曰:『老師恐未見痛?』相公問故,熊曰:『王叔和醫訣云:痛則不通,通則不痛。』江陵大笑。 陳白沙當成化初會試時,好新奇,作『老者安之』三句題破云:『物各有其等,聖人等其等。』試官戲批其傍云:『若要中進士,還須等一等。』 徐文長作時藝,常以戲謔行之。作『公孫衍、張儀』至『妾婦之道』題,破曰:『尚論戰國之士,時人雄之,而大賢雌之也。』士林傳以為笑。 丹徒靳少師繼妻請旌,吳宗伯曰:『夫人受一品封,自應守節,旌不合例。』徐華亭力為言之,宗伯笑曰:『相公亦慮閣老夫人再醮邪?』 劉定之升洗馬,朝遇少司馬王偉,王戲之曰:『太僕馬多,煩洗馬一一洗之。』劉笑曰:『何止太僕,諸司馬不潔,我亦當洗。』 閩中蔡大司馬經初姓張,一日與龔狀元用卿同席,演《琵琶記》至趙五娘上路,蔡戲龔曰:『狀元娘子何至如此!』後至張廣纔掃墓,龔指曰:『這老子姓張,如何與蔡家上墳?』 丹徒靳閣老有子不肖,而孫又登第,閣老每督責之,其子應曰:『翁父不如我父,翁子不如我子,我何不肖?』閣老大笑而止。 安給事盤,四川人,初度避生,同僚尋至避所。蔡巨源戲曰:『一老鼠見貓,避一瓶中。貓捕之不得,以須撩之,鼠因噴嚏。貓在外呼曰:「千歲!」鼠日:「汝豈真為我壽,誘我出,欲咬嚼我耳!」』安笑而出。 葉副使繼山少有老鼠之號,其嗣君入泮,先大父以禮幣賀之,見繼山連揖,曰:『龍生龍,鳳生鳳。』繼山大笑,以拳築大父背。 王文成封新建伯,著冕服入朝,有帛蔽耳。某公戲曰:『先生耳冷!』文成笑曰:『我不耳冷,先生眼熱。』 廬江尹李公有門子甚荷寵,一日,諸寮畢集,共諛之,或雲『龍陽』,或雲『六郎』,霍山尹羅公獨曰:『此王戎後身也!』李驚問故,羅曰:『因前生鑽李,今來還債耳。』 上虞徐鴻儒以壬子中順天鄉試,而乙卯浙江有屠鴻儒者亦舉賢書,陶庵戲之曰:『壬子有個徐,乙卯有個屠,雖然談笑有,卻是往來無。』 陸楚生從堂侄大成發解南京,楚生見人必呼『大成舍侄』,人多厭之。時弇州在座曰:『當不得他還一句「遠房阿叔」也。』眾為捧腹。 王伯固令太和,一士子昂然進曰:『一等生員告狀!』伯固斂容,徐答曰:『三甲進士不准。』 羅汝敬、馬鐸同在館閣,冬月,羅不戴暖耳,馬不穿氈襪,時人戲曰:『騾耳馬足。』 田登作郡,怒人觸其諱,犯者必笞,舉州皆諱『燈』為『火』。值上元放燈,吏揭榜於市曰:『本州島依例放火三日。』陶庵曰:『只許州官放火,不許小百姓點燈。』 越中縉紳有五女,次第遣嫁,心甚厭之,乃作詩曰:『三女之門盜不過,我今五女更如何?可憐一對愚夫婦,專替人家辦老婆。』 紹興岑太守喜作諧語。家灣州守太初公求釋一枷犯,岑執不許,曰:『承教只枷一日。』太初曰:『何在一日?』岑曰:『雖加一日,愈於已。』太初曰:『既庶矣,又何加焉?』遂一笑而罷。 吳中一先輩納二寵,托祝枝山命名,祝以忠奴、孝奴名之。先輩曰:『用忠孝太板。』枝山笑曰:『孝當竭力,忠則盡命。』先輩大笑。 楊醫官傳食絹方為神仙上藥;又一方,有寒疾,蓋稻薦即愈,或嘲之曰:『君吃衣著飯,大是奇方。』 白子熙以布衣講學,赴席見盛饌,謂世風不古,必痛哭流涕。席散,袖果餌歸餉孫子。有柿著水,以口吮之盡以入,袖所仗惟肉。大父戲之曰:『是[柿]可忍[吮]也,孰[肉]不可忍[吮]也。』聞者噴飯。 陸柱史二公郎,其諢名,長曰『本地叫化』,次曰『來路叫化』。大父斫園成,二公郎來游。大父命友人曾石卿導之。及去,大父問曰:『陸公子何說?』石卿答曰:『大公子曰:「好好!」二公子日:「好好好!」』 陸二公子造園亭於東郭門外,屬仲叔葆生取一園名,仲叔謔之曰:『園近東郭而鄰地多墓,當名以「東郭墦間」。』聞者絕倒。 錢岳陽初升太平太守,而浙中訛傳有倭寇,寧紹懮之。王季重晤岳陽,笑曰:『政是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一座大笑。 祁世培塾師曰大先生,雲南歸,攜一竹汗絡,初壞幾節,即尋本地細竹補之。後經四十餘年,所補殆遍,而雲南竹無一存者矣。故凡事失其本來者,輒呼之曰『大先生汗絡』。 越中醫士以乘轎為尊重。有一名醫獨喜步行,客問曰:『先生負此重名,何不抬轎?』名醫笑曰:『我是刑部郎中。』 山陰令馬公如蛟,和州人,試童子以一鼓、二鼓、三鼓收卷,三案複試。會稽令陳公國器,福建人,招童生以大圈書名。越人對之曰:『馬山陰,三通花鼓,和州叫化;陳會稽,一團煎餅,福建傾銷。』 明時有一縉紳自刻其文集,語極膚淺。問於作者,曰:『吾文何如古人?』或對曰:『一代之興有一代之文,故漢曰漢文,唐曰唐文,公之文,可謂「明文」也。』其人不悟。 楊升庵云:『滇中有一先輩,諭諸生讀書為文之法甚悉,語畢問諸生曰:「吾言是否?」一人應日:「公,天人也,所言皆是天話。」』 焦芳初還朝,失記朝儀,問李西涯,西涯曰:『以鳴鞭為度:一鞭走兩步,再鞭又走兩步,三鞭上御道。』芳諾之,旋悟曰:『公乃戲我。』 王元美宴客,王偶泄氣,客皆笑之。王拈一令曰:『要四書中一「譬」字。』王先道『能近取譬』,眾皆舉『譬如北辰』、『譬如為山』等語。王笑曰:『我「譬」在下,公等「譬」乃在上。』各罰巨觥。 葉仲子論荊公《字說》之妙,因及『疾病』二字,從丙、從矢,蓋言丙燥、矢急,疾病之所自起也。一友以『痔』字難之。沈伯玉笑曰:『因此地時有僧人出入,故從寺也。』眾方鬨堂,一少年不解,問葉,葉曰:『異日汝當自解。』眾復鬨堂。 焦芳面黑而長如驢,嘗謂西涯曰:『公善姑布,煩一相我。』西涯左右視曰:『左半面像馬尚書,右半面像盧侍郎,公位必至此。』馬與盧,合乃『驢』也,芳悟始笑。 金陵吳擴有詩名,曾有《元日懷嚴分宜相公》詩。一友見之戲曰:『開歲第一日,懷當朝第一人,如此便做到臘月晦日,亦懷不著我輩也。』吳笑而甚慚。 二酉叔至陸二公子園亭,見吊人廡下撲之,問公子,公子曰:『雨大,偷掘我塘,池魚盡走,故撲之。』二酉叔笑曰:『此打有典,據《千字文》曰「弔民伐罪,有虞[魚]陶[逃]唐[塘]。」』 倪康侯善諧謔。一日與商氏昆季席散,攜燈塞巷,康侯口占一絕曰:『雪片燈籠點得忙,尚書兵憲與都堂。只有秀才難出色,傍邊細注益三房。』友人大笑。 一腐儒最不能弈棋,又侈口目負,每對局必敗,乃憤恥不復弈。一友詰其何以不復弈,其人以持五成對。友曰:『弈不在五戒之內,何以戒弈?』其人曰:『弈不免殺,五戒以不殺為首,故戒之。』葉晝從傍笑曰:『如此說,公卻替別人戒了。』 長安有武弁喜作詩,逢人輒口誦不已。一日,見王季重,開口便誦,季重曰:『待寫出來請教。』即命索筆,季重曰:『待刻出來請教。』 督學將至姑孰,有三秀才理經不熟,謀燒棚廠,將舉火,被獲。王季重為令,判其牘曰:『一炬未成,三生猶幸;萬一延燒,罪將何贖?須臾乞緩,心實堪哀。聞考即已命終,火攻乃為下策。各還初服,恰遂驚魂。』 王季重與吳、施兩同年劇談,施臞,言寒可畏;吳肥,言熱可畏,爭持久之。王季重曰:『以兩君之姓定之,不相上下,一曰「迎風則僵」;一曰「見月而喘」。』 梅季豹、謝少連、柳陳夫、虞伯子、宋獻孺訪王季重,俱集姑孰,季重觴之。一優豎甚麗,酒酣,柳掀髯曰:『臨邛令已妙矣,但少一卓文君耳!』季重捉鼻笑曰:『這其間,相如料難是你。』 白下一吏部步杜工部《秋興八首》,屬王季重和之。季重曰:『此時還正夏日雨,免何如?』 由拳一衿頗有意思,熊芝岡考置四等,王季重慰之,此生曰:『宗師重在四等,甚是知音。』季重曰:『果然。大吹大打極俗,不若公等鼓板清唱也。』 王季重入覲,過一好弈年友,曰:『上門欺侮。』年友曰:『徑送書帕則訖,何必又借棋盤。』季重曰:『不是書帕,還是怕輸。』 王季重令姑孰,有女將嫁,其父索重聘,遂失期。此女忽持一絹而去,大索不得。月余,得之鄰居宋皮匠櫃中。季重判其牘曰:『勒加羊饋,遂至鶉奔。事之以幣,反叨西蜀之文君;射不主皮,豈料東鄰即宋玉。十纖刺繡,落在錐刀;一貌如花,食此牛氣。夜行晝伏,憐喜懼之兼施;日居月諸,嘆尺尋之不定。亡人以為寶,巧雖韞櫝而藏;遁世不見知,悶乃穴革以出。手足盡露,彌縫之術終疏;寢處太甘,鑽隙之緣亦盡。既奸所之見獲,各決杖以何辭。女既無良,夫麾是聽,父難免罪,眾唾咸歸。』 王季重族人犯杖罪,的決而出,季重慰勞之曰:『爾可改過,今後是個名人了,「七十杖於國」矣!』 徐兵憲戲董比部懼內,比部曰:『人不懼內,必為亂臣賊子矣!』季重曰:『不爾,亂臣賊子懼。』 鄂君在坐,張參軍佞之曰:『尊公當日亦芳致。』王季重曰:『又追王太王王季。』 錢理齋善寫照,有蘇友欲駕之,然所貌殊不是。一日請評,壬季重曰:『理齋那得如君,渠筆淺易,一望而盡;不若君能變幻,令人仿佛,費沈思也。』 陶蘭亭二連襟:一老童不得進學,一進學而近降青衣。蘭亭戲之曰:『我兩姨夫,《論語》上早已說破,一曰苗而不秀,有姨以夫;一曰秀而不實,有姨以夫。』 蕭山縣秀才瞋西興腳子不稱『相公』,而稱『公相』,告之縣令,令曰:『何煩乃爾?』秀才曰:『即如見父母不稱「老爺」,而稱「爺老」,如何恕得?』 吳松間有一縉紳閨門不正,鄉人揶揄之,作一對榜其門曰:『孝弟忠信禮義廉,一二三四五六七。』見者捧腹。 越中水澄劉氏子面方口闊,有號石獅子者,後為侍郎公。鄉賢、秀才一日衣冠見其族長,族長笑曰:『今後石獅子當改為銅獅子矣!』或問何也,族長曰:『口內要吐出香菸。』 吏部書辦設席請蕭王,二酉叔戲之曰:『公輩作福,當奉祀趙玄壇。』諸書辦問曰:『何請也?』二酉叔曰:『公等在部,多用黑虎跳,故須祀之。』 嘉善樂元聲、和聲、駿聲弟兄三人皆名進士,乃認岳武穆為祖,改姓岳氏,遂占踞岳墳,奪其世產。杭人恨之,乃作一小劇:岳鄂王坐堂皇,先呼其長進曰:『爾何名?』曰:『元聲。』曰:『元,吾仇也,爾奈何名元?亟出之!』呼其次進曰:『爾何名?』曰:『和聲。』曰:『吾梗和議而致殺身,秦檜主和,吾所痛恨也。亟出之!』呼其季進曰:『爾何名?』曰:『駿聲。』曰:『拐子馬,兀朮所以取勝,馬亦吾敵也。亟出之!』三人逐出,傍徨廟門。外扮樂道德上,呼曰:『爾輩皆吾後裔也,何苦受鄂王嘔氣?快快隨我回去!』拉以俱下。無賴子為之,雖甚惡薄,而亦多雋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