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科學 · 第五部
我們無畏者
(第343—38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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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骨呀,你發抖了嗎?
要是你知道我正把你帶往何方,
你定會抖得更厲害。 [1]
——蒂雷納
343 [2]
我們的喜悅是啥意思 。——最近發生的最大事件,——「上帝死了」,對於基督教上帝的信仰變得不可信了——已經開始把它最初的陰影投在歐洲大地上。至少,對於少數人來說,他們的目光、他們目光中的 懷疑 ,十分強烈而敏銳地注視著這齣戲,對他們來說,仿佛就有某個太陽隕落了,某種古老而深刻的信賴翻轉為懷疑了:對他們來說,我們的舊世界必定會顯得日益黯淡、日益可疑、日益怪誕、日益「古舊」。但基本上我們可以說:這個事件本身是太過偉大、太過遙遠了,大大地超出了許多人的把握能力,哪怕連它的消息也不能說已經為許多人所 獲得 ;更不能斷定,許多人已經知道根本上由此事件發生了 什麼 ——以及這種信仰削弱以後必定會倒塌的一切,因為它們是建立在這種信仰之上的,是依靠這種信仰的,是植根於這種信仰的:例如,我們的整個歐洲道德。斷裂、摧毀、沒落、顛覆,這個長長的豐富序列現在已然來臨:今天,有誰已經充分猜度到了個中狀況,方必得充當這一驚人的恐懼邏輯的導師和預告者,一種可能在人世間還絕無僅有的陰霾和日食的預言家呢?……即便我們這些天生的猜謎者亦然,我們仿佛在群山之上期待著,置身於今天與明天之間,被夾入今天與明天的矛盾之中,我們這些即將到來的世紀的頭生子和早產兒,從根本上說,我們現在 應當 已經看到了一定會很快籠罩歐洲的陰影:但何以連我們也對這種陰霾毫無真正的同情,尤其是全無對 我們自身 的憂慮和恐懼,反倒盼望著它的來臨呢?興許是我們還太深地置身於這一事件的 最近後果 之中罷——而且,這些最近的後果,這一事件對 我們 而言的後果,也許與人們可能預期的恰好相反,完全不是令人悲傷和令人陰鬱的,而倒是像一種新的難以描寫的光明、幸福、輕鬆、歡快、振奮、曙光 [3] ……實際上,我們這些哲學家和「自由精神」,當我們聽到「老上帝死了」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們便感到自己被一道新的曙光所照耀;於是,我們的心靈充溢著感恩、驚訝、預感、期望之情,——終於,地平線又向我們開啟了,縱使它還不太明亮,終於,我們的船又可以出海了,面對種種危險而出海了,認識者的種種冒險行徑又得到了允許,大海, 我們的 大海,重又敞開了胸懷,也許還從未有過如此「開放的大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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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何種意義上我們也還是虔誠的 。——人們完全有理由說,在科學中,信念是沒有公民權的:只有當各種信念決定把自己貶降為一種謙遜的假設,一種謙遜的暫時的嘗試觀點,一種謙遜的規整性假定(regulative Fiktion)時,它們才可能被允許進入認識領域,甚至獲得認識領域裡的某種價值,——儘管總是帶著一個限制條件,即它們要置於警察的監督之下,置於警察的猜疑之下。——但更準確地說,這難道不是意味著:唯當信念 不再 是信念時,它們才能獲准進入科學之中嗎?難道科學精神的培育不是始於人們再也不許可任何信念嗎?……也許情形就是這樣罷:只不過,我們還得問, 為了能夠開始這種培育 ,是否其中必定已經有一種信念,而且是一種十分專橫獨斷和無條件的信念,以至於它使其他所有信念都成了自己的犧牲品。我們看到,甚至科學也依據於某種信仰,根本不存在什麼「無前提的」科學。 真理 是否必須的問題,不僅必須預先已經得到肯定回答,而且必須已經在相當程度上到了肯定回答,使得其中能傳達出這樣一個原理、信仰、信念,即:「 沒有 比真理 更 必須的了,而且與真理相比,其他一切東西都只有次等的價值」。——這種絕對的求真理的意志是什麼呢?是 不讓自己受騙 的意志嗎?是 不騙他人 的意志嗎?因為求真理的意志也可以用後面這種方式來解釋:假如我們在「我不想騙人」這個普遍原則下也包括了「我不想騙 自己 」這個個別情形。但為什麼不欺騙呢?但為什麼不讓自己受騙呢?——人們發覺,這兩種情況的原因處於完全不同的領域裡:不想讓自己受騙,這種情形假定了一點,即受騙是有害的、危險的、災難性的,——在此意義上說,科學或許就是一種悠久的明智,一種審慎,一種功利,而對此,人們是可以公正地提出反對意見的:怎麼?不願自己受騙真的更少傷害、更少危險、更少災難性嗎?關於人生此在(Dasein)的特性,你們自始就知道些什麼,方能裁定更大的優勢在絕對猜疑者一邊還是在絕對信賴者一邊?而如若大大的信賴 與 大大的猜疑,這兩者都是必需的,那麼,科學可能從何處獲得它所依據的絕對信仰,它的信念,即堅信真理比其他任何一個事物都更重要,也比其他一切信念都更重要?倘若真理 與 非真理兩者都能持續不斷地表明自身的有用性(實際情形正是如此),那麼,恰恰上面這種信念就不可能產生出來。也就是說——現在終究無可爭辯地存在的對於科學的信仰,可能並不是從這樣一種功利計算中獲得其根源的,而毋寧說, 儘管如此 ,儘管「求真理的意志」或「不惜代價地追求真理的意志」的非功利性和危險性不斷地向這種信仰表現出來,但這種信仰卻已然產生了。「不惜一切代價」:哦,當我們先把一個又一個信仰奉獻於這個祭壇上並且把它們屠殺之時,我們就很好地理解了個中意思!——所以,「求真理的意志」 並不 意味著「我不想自己受騙」,而是意味著——別無選擇——「我不想騙他人也不想騙自己」:—— 而且 , 由此我們就站在道德的基地上了 。因為人們會一個勁地問自己:「為什麼你不想騙人?」尤其是,倘若這可能是假象,——而且這其實就是假象!——仿佛生活以假象為標的,意即是以謬誤、欺騙、偽裝、炫目、自我蒙蔽為目標的,而另一方面,如果偉大的生活形式事實上總是已經在最不令人生疑的πολæτροποι[變化多端、多樣性]方面顯示出自身,那麼人們就會這樣問自己。溫和地來解釋,這樣一種意圖也許就是一種堂吉訶德式的蠢行 [4] ,一種小小的狂熱的愚笨和癲狂;但它也可能依然是某種更為惡劣的東西,亦即一個敵視生命的毀滅性的原則……「求真理的意志」 [5] ——可能是一種隱蔽的求死亡的意志。——於是,「科學何為?」的問題就歸結於這樣一個道德問題:如果生命、自然、歷史是「非道德的」,那麼 道德究竟何為 ?毫無疑問,真誠者,在那種大膽和最終意義上的真誠者,一如對科學的信仰是以這種真誠者為前提的,他 因此肯定了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不同於生命、自然和歷史的世界;而且,就他肯定這「另一個世界」而言,是何種情形呢?難道他不是恰恰因此要否定這另一個世界的反面,即這個世界, 我們的 世界麼?……然則人們或許已把握了我的目的,那就是,我們對科學的信仰始終還是基於一種 形上學信仰 ,——即便我們今天的認識者,我們這些失神者和反形上學家,也還是從那個千年以來由古老的信仰所點燃的火堆中獲取我們的火的;此所謂古老的信仰就是基督教的信仰,也是柏拉圖的信仰,就是相信上帝是真理,真理是神性的…… [6] 可是,如果這信仰恰恰變得越來越不可信了,如果除了謬誤、盲目、謊言,再沒有什麼東西能證明自己是神性的,——如果上帝本身也被證明為我們最長久的謊言,那又如何呢? [7]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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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問題的道德 。——人格缺陷處處都會造成惡果;一種衰弱、淺薄、破滅的人格,一種自我否定和自我違背的人格,再也不適合於做任何好事了,——尤其不適合於做哲學了。「無私」 [10] 不論在天國還是在塵世都沒有任何價值;重大問題全都要求 大愛 ,而且,只有強壯的、圓滿的、穩靠的、堅守自己的精神方能有此大愛。一個思想家是以個人 [11] 方式對待自己的問題,以至於他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命運、自己的困厄,也找到了自己最佳的幸福,還是以「非個人的」方式去對待,也即說,他只會以冷酷、好奇的思想的觸角,去接觸和把握自己的問題——這兩者之間,實有天壤之別。後一種情形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我們可別指望太多:因為即使重大問題是可以把握的,它們也不是蛤蟆和懦夫所能 搞定 的,這永遠是他們的趣味,——順便提一下,這是他們與所有能幹的女人共有的趣味。——那麼,何以我還沒有碰到什麼人(甚至在書本里也沒有),是以這種個人態度來對待道德,並且把道德當作問題,把這個問題當作 他 個人的困厄、折磨、快感和激情呢?顯然,迄今為止,道德根本都不是一個問題;而毋寧說,道德恰恰是人們在經歷全部的猜疑、分裂、矛盾之後相互間達成一致的東西,是一個被神聖化的和平之所,連思想家們也可以在其中得到休息、鬆弛和重新振奮。我沒看到任何人,敢於對道德的價值判斷做一種 批判 ;對此,我甚至找不到科學好奇心的嘗試,找不到挑剔的、引誘性的心理學家和歷史學家之想像力的嘗試,這種想像力容易先行認識並且飛快地捕捉到一個問題,而並不真正知道其中捕捉到了什麼。我幾乎沒有找到一些微弱的苗頭,得以探討此類情感和價值評估的 起源史 (這是某種與情感和價值評估之批判不同的東西,更是某種與倫理體系之歷史不同的東西):在某個個案中,為了激勵對於這種歷史的愛好和天賦,我已經做了全部的事體——但今天在我看來,一切皆徒勞。這些道德史學家(尤其是英國人)實在是沒啥意思的:通常他們自己還毫無疑慮地服從於某種道德的命令,毫無意識地充當這種道德的扛牌者和隨從;諸如帶著那種還總是十分天真地被傳布的基督教歐洲的民眾迷信,即道德行為的特徵就在於無私、自我否定、自我犧牲,或者就在於同感、同情。他們在前提預設方面的通常錯誤乃是,他們主張諸民族,至少是那些溫順的民族,在某些道德原則方面是有某種consensus[一致性]的,並且由此推導出這些道德原則的無條件的約束性,對你對我也有效的約束性;或者反過來,在他們明白了道德估價在不同民族那兒是 必然 不同的這樣一個真理以後,他們又推出 全部 道德都無約束性的結論:這兩種做法同樣純屬兒戲。他們當中比較精明者的錯誤在於,他們發現並且批評一個民族關於自己的道德的可能不無愚蠢的看法,或者人類關於人類所有道德的可能不無愚蠢的看法,也就是關於道德的起源、宗教懲罰、自由意志的迷信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的可能不無愚蠢的看法,而且恰恰因此誤以為已經批評了道德本身。然而,「你應該……」這種準則的價值還更徹底地區別於、獨立於此類有關道德的看法,區別於、獨立於也許道德隨之瘋長起來的謬誤之雜草:就像一種藥物對於病人的價值,無疑地完全無關乎病人是否以科學方式思考,抑或一個老婦人如何看待醫學。一種道德甚至可能是 從 一種謬誤 中 生長起來的:不過,這種觀點也還根本觸及不了道德之價值的問題。——也就是說,迄今為止,還沒有人檢驗過所有藥品中那些最著名的藥品的 價值 ,即所謂道德的價值:這首先就意味著,我們要對這種價值—— 做一番置疑 。好吧!這正是我們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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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問號 。——但你們不明白這一點嗎?實際上,人們會盡力理解我們。我們尋求各種說辭,也許,我們也會尋求聽眾。但我們是誰?倘若我們乾脆用一個比較陳舊的表達「失神者」或者「無信仰者」甚或「非道德論者」 [13] 來命名自己,那麼,我們會以為自己還遠遠沒有得到描寫呢:我們是在一個特別晚的階段才成為所有這三者的,以至於人們理解不了,以至於 你們 這些好奇的先生們也理解不了,我們在其中心情如何。不!別再帶著那脫韁者的憤恨和激情,他甚至一定要從自己的無信仰中搞出一種信仰、一個目標、一種殉難!我們已經認識到(我們已經在這種看法中被熬干,變得冷酷無情了),這個世界根本不是神性地發生的,甚至更不是以人性的尺度,理性地、仁慈地或者公正地發生的:我們知道,我們生活於其中的這個世界是非神性的、非道德的、「非人性的」,——太久了,我們對這個世界做了錯誤的和騙人的解釋,但卻是按照我們的崇拜願望和崇拜意志,也即是按照某種 需要 做的解釋。因為人是一種崇拜的動物!但人也是一種懷疑的動物:而且,說這個世界 並不 具有我們所相信的那種價值,這差不多是我們的懷疑終於獲得的最確鑿可靠的事。越多懷疑,越多哲學。我們得小心,別滿口說這個世界 鮮有 價值:在今天,倘若人想要去發明一些 超過 現實世界之價值的價值,那麼,這在我們看來本身就是十分可笑的,——我們恰恰已經從中退了回來,有如從人類虛榮和非理性的一種荒誕無稽的迷誤中退了回來。這種迷誤是久未得到真切認識的。這種迷誤在現代悲觀主義中找到了它最後的表達,較古老和較強烈的表達則在佛陀的教義中;不過,連基督教也含有這種迷誤,誠然是更加可疑和更加曖昧的,但並不因此更少蠱惑性。「人 對 世界」的整個姿態,作為「世界否定」原則的人,作為萬物之價值尺度的人,作為世界法官的人,這法官最後把人生此在(Dasein)本身也放在自己的天平上,並且認為它太輕了 [14] ——我們已經意識到了這種姿態的極度乏味,由此敗壞了我們的興致,——當我們發現「人 與 世界」被並置起來,被這個精深而驕橫的小詞「與」所分隔時,我們就會發笑!但怎麼回事?作為發笑者,難道我們不是恰恰因此只不過是在對人類的蔑視方面邁進了一步麼?而且也就是說,難道我們並非也只是在悲觀主義方面,在對 我們 能認識的人生此在的蔑視方面邁進了一步麼?難道我們不是恰恰因此沉湎於關於一個對立的懷疑,亦即關於迄今為止我們心懷崇拜安居於其中的這個世界——也許為此之故,我們才 經受 生活——與 我們本身所是 的另一個世界之間的對立的懷疑:一種關於我們自己的無情的、徹底的、最深層的懷疑,它越來越厲害、越來越糟糕地控制了我們歐洲人,並且可能輕而易舉地把將來幾代人置於可怕的非此即彼的抉擇之中:「要麼廢除你們的崇拜,要麼廢除—— 你們自己 !」後者或許就是虛無主義;但前者不也是——虛無主義嗎?——此乃 我們的 問號。
邊碼:580-5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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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信者及其對信仰的需要 。——一個人在多大程度上需要一種 信仰 才能成長,一個人需要多少「堅固之物」,因為 依靠 之而不想動搖之的「堅固之物」,——此乃一個人的力量的標尺(或者講得更清晰些,是一個人的虛弱的標尺)。在我看來,在古老的歐洲,在今天依然,大多數人是需要基督教的:所以它也總還能得到信仰。因為人就是這樣:他可能千百次地駁斥某個信條,——假如他需要這個信條,那麼,他也總是會一再地把它當做「真的」,——依照聖經里講的那個著名的「力量之證明」。一些人依然需要形上學;但也需要那種狂熱的 對於確定性的要求 ,這種要求如今以科學實證主義的方式在廣大群眾身上爆發出來,就是 想要 徹底地牢牢掌握某個東西的要求(而由於這種要求的激昂,人們便用比對可靠性的論證更輕鬆和更馬虎的方式來對待這個東西);這也還是對依靠、支撐的要求,簡而言之,就是那種 虛弱本能 ,雖說這種虛弱本能並沒有創造出全部的宗教、形上學、信念,但是——它卻把這形形色色的東西保持下來了。實際上,在所有這些實證主義體系周圍,瀰漫著某種悲觀主義的陰鬱氣息,某種厭倦、宿命論、失望、對於新失望的恐懼——抑或被炫耀的憤怒、惡劣情緒、激憤的無政府主義,以及虛弱情感的全部症狀或裝飾。有一種激越之情,我們時代最聰明的人物懷著這種激越之情,在窮街陋巷裡 [15] 迷失了自己,例如,迷失於愛國心(我以此指的是法國人所謂的沙文主義 [16] ,德國人所謂的「德意志」),或者迷失於效仿巴黎自然主義褊狹的美學信條里(巴黎自然主義只從自然中抽取和揭露那讓人厭惡、同時又讓人驚奇的部分——今天,人們喜歡把這個部分叫做la verité vraie即逼真—— [17] ),或者迷失於彼得堡式的虛無主義 [18] 中(也就是 信仰無信仰 ,直至為之殉難)。即便這樣一種激越之情也總是首先顯示出對於信仰、依靠、支柱和支撐的 需要 ……凡缺乏意志之處,信仰總是最多地受追求,就總是變得最急需:因為作為命令之情緒,意志乃是自負和力量的決定性標誌。這就是說,一個人越是不會下命令,就越是迫切地渴望一個下命令的人,一個嚴厲地下命令的人,渴望一個上帝、王公、等級、醫生、告解神父,渴望某種教義,某個黨派意識。由此也許可以得知,兩大世界宗教,佛教和基督教,或許在某種巨大的 意志罹病 中獲得了它們形成的根據,尤其是獲得了它們突然的廣泛傳布。而且真實情形正是如此:兩大宗教發現了一種對於「你應當」(du sollst)的要求,這種要求乃由於意志罹病而堆積起來,臻於荒唐乃至於絕望的地步, [19] 兩大宗教乃是意志疲勞虛弱時代里的狂熱信仰的教師,因此為芸芸眾生提供了一個支柱,一種新的意願可能性,一種意願享受。因為狂熱信仰乃是唯一的「意志力」,就連弱者和無自信者也可能獲得這種「意志力」,乃作為一種對整個感覺—理智系統的催眠,有利於現在占主導地位的觀看點和情感點的豐沛營養(營養過度)——基督徒稱之為自己的 信仰 。一旦一個人達到了他 必須 接受命令這樣一個基本信念,則他就成為「虔信的」;相反,或可設想一種自我規定的樂趣和力量,一種意志的 自由 ,在其中,精神告別了任何信仰,任何對於確定性的願望,而如其所是地那樣,熟練於在輕飄的繩索和可能性上保持自己,即便面臨深淵也還能高蹈自守。這樣一種精神或許就是卓越的(par excellence)的 自由精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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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學者的來歷 。——在歐洲,學者是從所有階層和社會條件中長出來的,猶如一棵不需要任何特殊土壤的植物:因此,本質上而且無意地,他們也是民主思想的載體之一。但這個來歷卻讓學者暴露了自己。如果有人把自己的目光稍稍訓練一下,使之能從一本博學的書中,從一篇學術論文中識別出,並且當場抓住學者的理智上的 特異反應性 ( Idiosynkrasie )——每個學者皆有此種特異反應性——,那麼,他就幾乎總是會看到,這種特異反應性背後有這位學者的「前史」,這位學者的家庭,特別是其職業種類和手藝。凡在「現在這已經得到證明了呀,這是我已經完成了的呀」這樣一種感受得到表達之處,通常這就是在學者的血液和本能中留存的祖先,這位學者從自己的視角出發贊同「做過的工作」,——對於證據的信仰只不過是一個徵兆,表征著在一個勤勞的家族中什麼東西自古以來都被看成「好的工作」了。舉個例子:任何檔案登記員和辦公室文書的主要任務總是整理各種各樣的資料,把它們分類存放在抽屜里,竟至於製成圖表來加以表示;如若他們的子嗣們成了學者,就會表現出一種偏愛,即把一個問題圖表化,認為該問題差不多由此已經得到了解決。有一些哲學家,他們根本上只是一些圖表腦袋——對他們來說,父輩的手藝形式成了內容。進行分類的才能,製作範疇表的才能,已然暴露了某些情況;人們不會白白地做人子的。一個律師的兒子,即便當了研究者也必定是個律師:對於自己的案子,他首先要考慮的是維護自己的利益,其次——也許——才謀求獲得正義。對於新教神職人員和學校教師的子孫,人們可以根據那種幼稚的自信來加以識別;作為學者,當他們首先只是大膽而熱烈地把自己的事情端出來時,他們正是以這種幼稚的自信,認為自己的事情已經得到了證明:他們只是完全地習慣於人們對他們的 相信 ,——這在他們的父輩那裡屬於「手藝」!相反,一個猶太人根據生意場和自己民族的過去,則最不習慣於人們對他的相信——這方面,且讓我們來看猶太學者們,——他們全都非常重視邏輯,也就是重視通過理由 強制 他人贊同;他們知道,即便存在著反對猶太人的種族憎惡和階級憎惡,即便人們不願相信他們,他們也必定會以邏輯取勝的。因為沒有什麼東西比邏輯更為民主的了:邏輯不知道個人聲望,把鷹鉤鼻同樣看作直鼻子。(順便說一下:恰恰是在邏輯化方面,在 更純粹的 思維習慣方面,歐洲要對猶太人多多感恩;尤其是德國人,作為一個可悲的非理性種族,到今天人們也總是還得給它「洗洗腦筋」。凡猶太人影響所及之處,他們都教導人們做更深遠的區分,做更清晰的推論,做更明晰和更規整的書寫:他們的使命永遠是把一個民族帶向「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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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論學者的來歷 。——意願自我保存乃是一種困境的表達,是一種對真正的生命基本衝動的限制的表達;這種生命基本衝動旨在 權力之擴張 ,並且在這種意志中十分經常地置疑和犧牲自我保存。個別哲學家,比如患肺結核的斯賓諾莎,恰恰在所謂的自我保存之衝動中看到了——而且一定會看到——決定性的東西,這時候,人們便認為這是典型的徵兆:——他們就是一些身處困境中的人。我們今天的現代自然科學與斯賓諾莎的教條緊緊地糾纏在一起了(最近還最粗暴地表現在達爾文主義中,連同他那極其片面的「生存競爭」 [20] 學說——),箇中原因很可能在於大多數自然研究者的出身:就此角度來看,他們屬於「民眾」,他們的祖先是貧困而卑微之人,太過切近地體認了度日艱難。在整個英國達爾文主義周圍散發出某種氣息,猶如英國人口過剩所致的污濁空氣,猶如貧賤小民的困厄狹隘之氣。然而,作為自然研究者,人們當走出自己的人類逼仄角落:而且,在自然中 居主配地 位的 並非困境,而是充溢、揮霍,乃至於荒唐之境。生存競爭只不過是一個 特例 ,是生命意志的暫時限制;無論在哪兒,大大小小的競爭全都是為了獲得優勢(Übergewicht),全都是為了增長和擴張,全都是為了權力,依據的是權力意志 [21] ,而權力意志就是生命意志。
邊碼: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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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 homines religiosi [ 宗教人 ] [22] 致敬 。——反對教會的鬥爭有多種含義,其中肯定包含著下列意義上的鬥爭,即較普通、較快活、較親近和較膚淺的人們對於更有分量、更為深刻、更多冥想的人們(也即更邪惡和更多疑的人們)的鬥爭;後面這種人帶著一種對於人生此在之價值的長期懷疑,同樣也帶著一種對於自身價值的長期懷疑而苦思冥想:——民眾的普通本能,他們的感官快樂,他們的「好心腸」,都反抗後面這種人。整個羅馬教會乃基於南方人對在北方人那裡總是被誤解的人類天性的一種懷疑:這樣一種懷疑,是南歐人從幽遠的東方,從古老而神秘的亞洲及其冥想中繼承過來的。基督新教就已經是一場民眾起義,有利於誠實、正直、膚淺的人們(北方人總歸比南方人好心腸些,也膚淺些);然而,只有法國大革命才完全而莊嚴地把王權交到了「好人」手上(所謂「好人」,就是綿羊、蠢驢、笨鵝,以及一切無可救藥地膚淺、吵鬧不止和足以進入「現代理念」瘋人院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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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教士們致敬 。——我想,民眾(今天誰不是「民眾」呢?——)所理解的智慧,那種聰明的母牛式的寧靜、虔誠和鄉村牧師的溫良(後者躺在草地上,嚴肅地反芻和 旁觀 生活),——恰恰哲學家們總是覺得自己與之相距最遠,可能是因為他們還不夠「民眾」,還不夠鄉村牧師罷。很可能哲學家也恰恰到最後才學會相信,民眾 可以 理解與他們相距最遠的東西中的某個東西,理解認識者的偉大 激情 ;這個認識者經常生活在——必定生活在——最高的難題和最難的責任的烏雲中(所以他根本就不是旁觀、置身度外,不是漠然、穩靠、客觀的……)。當民眾為自己弄出一個「智者」理想時,他們就會崇拜一種完全不同的人,而且有千倍理由徑直用最佳的言語和榮譽向這種人致敬:這種人就是溫柔、嚴肅、單純、貞潔的教士以及與之相似者 [23] ,——包含在民眾對於智慧的那種敬畏中的讚美就是針對這種人的。而且,除了對這些人,民眾還會有理由對誰表示感謝呢?這些人屬於民眾,來自民眾,但卻猶如被奉獻者、被遴選者、為民眾的福祉而 被犧牲者 ——他們自己也相信為上帝犧牲了自己——,在他們面前,民眾可以傾訴衷腸而不受懲罰,可以 擺脫 自己的隱秘、煩憂和壞事(——因為「跟人推心置腹」的人能擺脫自己;「告白」的人善遺忘)。這裡有一大急需:因為即便對於靈魂的垃圾來說,也需要排放的溝渠以及其中潔淨的具有淨化作用的水流,也需要愛的湍流以及強壯、謙恭、純潔的心靈,它們做好了準備,效力於這樣一種非公共的衛生工作,甚至為之犧牲自己——因為這就 是 一種犧牲,一個教士是一種人祭,始終是一種人祭……民眾感覺到,這種被犧牲的、變得沉靜而嚴肅的「信仰」之人是 智慧的人 ,也即是知識者,與自己的不安不穩形成對照的「穩靠者」:誰會想剝奪他的這種話語和這種敬畏呢?——然而,反過來講也是合理的,在哲學家中間,一個教士也被視為「民眾」,而 非 知識者,這首先是因為哲學家本身並不相信「知識者」,正是在這種相信和迷信中嗅到了「民眾」的氣息。正是 謙遜 在希臘發明了「哲學家」 [24] 一詞,並且把自命智慧這一華麗的傲慢轉讓給了那些精神戲子,——這樣一種驕傲和專橫的怪物的謙遜,比如畢達哥拉斯,比如柏拉圖——。
邊碼:587-5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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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道德幾乎不可或缺 。——一般而言,赤身裸體的人是一副無恥下流的樣子——我說的是我們歐洲男人(絕不是指歐洲女人!)假定通過一個魔術師的魔法,興高采烈地同桌共餐的客人們看到自己突然被暴露了,被剝光了衣服,那麼,我相信,不光原來的歡樂感沒了,連最強的胃口也會倒掉的,——看起來,我們歐洲男人根本上少不了那種被叫做衣裳的偽裝。然而,「道德人」的偽裝,他們用道德公式和禮節概念做的掩飾,以及用義務、德性、集體精神、榮譽和自我否定之類的概念對我們的行為所做的完全善意的隱藏,難道不也應該有同樣好的理由嗎?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在此要把諸如人性的邪惡和卑劣掩蓋起來,簡言之就是要把我們身上惡劣而野蠻的動物性掩蓋起來;我的想法正相反,作為 馴服的動物 ,我們恰恰有一副無恥下流的樣子,需要道德的偽裝,——在歐洲,「內在的人」長期以來就沒有足夠的壞,壞到能夠因此「讓人看出來」的地步(壞到能夠因此變得 美好 的地步——)。歐洲男人 用道德 偽裝自己,因為他變成了一種多病的、羸弱的、殘疾的動物;這種動物有充分的理由成為被馴服的,因為他差不多是一個畸形怪胎,某種半拉子的、虛弱的、笨拙的東西……並非食肉猛獸需要一種道德的偽裝,相反,是本身深度平庸、畏懼和無聊的群居動物才需要一種道德的偽裝。 道德裝扮了歐洲男人 ——讓我們承認這一點罷!——使之變成更高貴、重要、體面的東西,甚至於變成「神性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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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宗教的起源 。——宗教創始人的真正發明首先是:設立某種生活方式和日常風俗,後者乃作為disciplina voluntatis[意志訓練]而起作用,同時能消除無聊;其次是:恰恰為這種生活給出一種 闡釋 ,由於這種闡釋,生活似乎縈繞著至高價值的光輝,以至於生活現在變成了一種善,人們為之而奮鬥,有時甚至獻出自己的生命。實際上,在這兩個發明當中,第二個發明是更為本質性的:第一個發明,即生活方式,通常已經在那兒了,但卻是與其他生活方式並存的,而且沒有意識到其中存在著何種價值。宗教創始人的重要性、首創精神,通常表現在,他 看到了 這種生活方式,他 選擇了 這種生活方式,他首次 猜到 這種生活方式有何用,這種生活方式能夠如何被闡釋。例如,耶穌(或者保羅)發現了羅馬行省小老百姓的生活,一種簡樸的、有德性的、受壓迫的生活:他解釋了這種生活,並且往裡面投入了至高的意義和價值——因此也使之有勇氣蔑視其他任何生活方式,那種寂靜的赫倫胡特兄弟會 [25] 的狂熱,那種隱秘的、暗藏的自信,這種自信越來越強,終於準備「征服世界」了(也就是羅馬以及整個帝國的上層階級)。佛陀同樣也發現了那種人,這種人其實散布在他那個民族的所有階層和社會等級中間,他們由於惰性而變得善良和好意(首要地是非攻擊性的),同樣由於惰性,他們過著節制的生活,幾乎毫無所需:佛陀理解,這樣一個類型的人如何必然地會以整個慣性之力(vis inertiae)捲入一種信仰之中,這種信仰允諾能夠 防止 塵世的苦難(亦即一般勞動、行動)的輪迴,——這種「理解」乃是佛陀的天才。宗教創始人一定會在心理學上準確無誤地了解那些尚未 認識到 相互間共屬一體的心靈的某個平均特質。正是他使他們相聚在一起;就此而言,一種宗教的創立總是成為一種長久的認識之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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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 「 種類的天賦 」 [26] 。——只有當我們開始把握到,在何種程度上我們少得了意識,意識(更正確地說:自我意識)問題才會出現在我們面前:而且現在,生理學和動物史(它們因此需要兩個世紀的時間,方得以趕上 萊布尼茲 預先提出的懷疑)把我們置於這種把握的開端位置上。因為我們可以思考、感覺、意願、回憶,我們同樣可以「行動」(在該詞的每一種意義上):而儘管如此,所有這一切都無需「進入我們的意識」中(正如有人形象地說過的那樣)。整個生命即便仿佛不能在鏡子中看到自己,或許也是可能的:事實上,即便現在依然,我們生命中的絕大部分沒有這種反映也能照樣進行——,誠然也包括我們思想著、感受著和意願著的生命,儘管這一點在一位較年長的哲學家聽來不免冒犯。如果意識總的來說是 多餘的 ,那麼它究竟 有何用場 ?——現在,如果人們願意聽聽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聽聽我的回答中也許荒誕無稽的猜測,那麼,在我看來,意識的敏銳和強度總是與一個人(或動物)的 傳達能力 成正比,而傳達能力又與 傳達需要 成正比:此所謂傳達需要不能這樣來理解,仿佛恰恰是這個個別的人本身(他恰好擅長於傳達和讓人理解自己的需要)同時也以自己的需要,多半必定要依賴於他人。但在我看來,關於整個種族和世代鏈條,情況可能是這樣的:凡在需要、困厄長久地迫使人們去傳達,迫使人們快速而敏銳地相互理解之處,終歸會有這樣一種傳達/溝通力量和技巧的過剩,仿佛一種財富,它漸漸地積聚起來,現在正等著一個繼承人來對它肆意揮霍呢(——所謂的藝術家就是這種繼承者,演說家、布道者、作家亦然,所有這些人總是在一個長長的鏈條末端出現,每每都是「遲生子」——在該詞的最佳意義上——,而且如前所述,他們按其本質來說就是 揮霍者 )。假如這個觀察是正確的,那麼我就可以進一步猜度: 一般意義唯在傳達需要的壓力下才得以發展出來 ,——意識自始就只有在人與人之間(特別是在命令者與服從者之間)才是必需的、有用的,而且其發展也只與這種有用性程度成正比。真正說來,意識只不過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繫網絡,——唯有作為這樣一種聯繫網絡,意識才必定發展出來了:隱居的和野獸般的人不需要意識。我們的行為、思想、情感、活動本身進入我們的意識之中——至少是其中一部分——,這乃是一種可怕的長期支配著人類的「必須」(Muss)的結果:作為最有危險的動物,人類 需要 幫助、庇護,人類需要自己的同類,人類必須懂得表達自己的困厄,懂得讓別人理解自己——為了這一切,人類首先必須有「意識」,必須「知道」自己缺失什麼,「知道」自己情緒怎樣,「知道」自己在思考什麼。因為,再說一遍:如同任何一種活的造物,人類總在不斷思考但並不知道這一點;變成 意識 的思想只不過是其中極小的部分,可以說,是其中最膚淺、最糟糕的一部分:因為只有這種有意識的思想 發生於話語中 , 也即發生於傳達符號中 ,意識的起源由此得以揭示。簡言之,語言的發展和意識的發展( 不是 理性的發展,而只是理性之自我意識的發展)是攜手並進的。人們會補充說,不光語言充當著人與人之間的橋樑,而且眼神、觸摸和表情也充當著人與人之間的橋樑;對我們自己身上的感官印象的意識,那種能夠把感官印象固定起來並且可以說把它們置於我們之外的力量,隨著用符號把感官印象傳達給 他人 的必要性的增加而增強了。發明符號的人同時也是越來越鮮明地意識到自己的人;唯作為社會的動物,人類才學會了對自己的意識,——人類還在這樣做,越來越起勁。——正如人們所見,我的想法是:意識並不真正屬於人類的個體性實存 [27] ,而倒是屬於人類身上團體和群體的天性;由此可知,意識也只有在與團體和群體之功用的關聯中才得到精細的發展,而且因此,我們中的每個人,儘管我們的最佳意願是儘可能個體地 理解 自己,「認識自己」,但我們始終只是把非個體性本身帶向意識,也就是人類的「平均值」,——我們的想法本身不斷地被意識之特徵——被意識中發號施令的「種類之天賦」——所 戰勝 ,並且被置回到群體的視角和觀點之中。根本上,我們的行為統統無可比擬地是個人的、唯一的、無限個體化的,這是毫無疑問的;但一旦我們把它們轉化為意識, 它們就不再這樣表現出來了 ……這是 我 理解的真正的現象論和視角論 [28] : 動物意識 的本性造成如下情形,即我們可以意識到的這個世界只不過是一個表面世界和符號世界,一個被普遍化的世界,一個被共同化的世界,——被意識到的一切東西恰恰因此 變得 淺薄、貧乏、相當愚蠢、普通,變成符號、群體的標誌,與一切意識相聯繫的,是一種巨大而徹底的腐敗、偽造、膚淺化和普通化。最後,生長中的意識乃是一種危險;而且,誰生活在最有意識的歐洲人中間,他甚至就會知道,這種意識乃是一種疾病。正如人們所猜測的,這並不是我這裡所涉及的主體與客體的對立:這種區分,我把它託付給依然耽於語法(民眾的形上學)的圈套里的認識論理論家。這 [29] 尤其不是「物自體」(Ding an sich)與現象的對立:因為我們的「認識」(erkennen)還遠遠不夠,遠不足以哪怕只是如此這般地把兩者 區分 開來。我們根本就沒有任何用於 認識 的器官、用於「真理」的器官:我們所「知道」的(或者我所相信的,或者我所想像的),無非就是可能對人類群體、種類利益 有用的 東西:即便是我們這裡所謂的「有用性」,說到底也只不過是一種信仰,一種想像,也許恰恰就是那種有朝一日會使我們毀滅的最具災難性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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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 「 認識 」 概念的起源 。——我從街頭小巷裡得到這一解釋;我聽到民眾中有人說「他認識我」——:於此我問自己:民眾到底是怎樣理解認識的?當民眾想要「認識」時他們意願什麼?無非是這一點:把某種陌生的東西歸結於某種 已知的東西 。而我們哲學家——我們對於認識的理解是不是真的 更多些 呢?已知之物意味著:我們習慣於此,以至於我們不再驚奇於此,我們的日常,我們置身於其中的某個規則,我們在其中有在家之感的一切東西:——怎麼回事呀?我們的求知需要不正是這種對已知之物的需要,不正是一種要在一切陌生之物、異乎尋常之物、可疑之物中發現某種不再使我們不安的東西的意願嗎?難道不會是 恐懼本能 叫我們去認識嗎?難道認識者的歡呼不正是對重新獲得的安全感的歡呼麼?……當這位哲學家把世界歸結於「理念」時,他誤以為世界「已經被認識了」:呵,難道這不是因為他早已熟知「理念」,早已習慣於「理念」嗎?不是因為他不再那麼懼怕「理念」嗎?——認識者是多麼容易滿足啊!我們倒是來看看他們的原則以及他們對世界之謎的解答!當他們在事物身上、在事物當中、在事物背後重新找到某個東西時——可惜都是我們完全熟知的東西,例如我們的基礎知識,或者我們的邏輯,或者我們的意願和欲望,他們立即就感到多麼幸福啊!因為「已知的東西已經被認識了」:對此他們是一致同意的。甚至他們當中最謹小慎微者也認為,已知之物至少比陌生之物 更容易認識 ;例如在方法上就必須從「內在世界」出發,從「意識事實」出發,因為它是 我們比較熟知的 世界!此乃謬誤之最!已知之物是習慣之物;而習慣之物是最難「認識」的,這意味著視之為難題,這意味著視之為陌生的、遙遠的、「在我們之外的」……與心理學和意識要素的批判(人們幾乎可以說, 非自然的 科學)相比較,自然科學的巨大可靠性恰恰就在於,它們把 陌生之物 當作客體:而竟然 想要 把非陌生之物當作客體,這幾乎是某種充滿矛盾和荒謬的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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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歐洲如何變得越來越 「 藝術 」。——即使在今天——在我們這個有如此之多的東西不再具有強制作用的過渡時期——生活的憂心也依然強加給幾乎所有歐洲男人一種特定的 角色 ,即他們所謂的職業;在這方面,有些人擁有自己選擇角色的自由,那是一種表面上的自由,而大多數人是被動選擇角色的。這個結果十分奇怪:幾乎所有歐洲人都在一個較長的年紀弄錯了自己的角色,他們本身就是他們的「一場好戲」的犧牲品,他們自己忘了,當他們的「職業」被裁定後,偶然、情緒、任意專斷多麼強烈地支配了他們——還有,當時他們也許 能夠 扮演多少別的角色:因為現在已經太遲了!更深一步考察,由角色 產生了 現實的性格,由藝術產生了本性。有這樣一些時代,人們在其中懷著僵硬的信念,滿懷虔誠地,相信自己註定就要從事這個行業,就是這份餬口的生計,而且完全不願意承認其中的偶然性、角色、任意性: [30] 階層、行當、繼承下來的行業特權,藉助於這種信仰,得以完成那些巨大而寬闊的社會之塔的建造,這些社會之塔彰顯了中世紀的特性,並且它們身上無論如何都要讚揚的是一點,就是:持久能力(——持久乃是世上第一等的價值!)。但也有顛倒過來的時代,即真正民主的時代,此時人們越來越多地忘掉了這種信仰,某種魯莽的信仰和反面的觀點引起了普遍重視,即那種在伯里克利 [31] 時代首先被注意到的雅典人的信仰,就今天來說就是那種美國人的信仰,後者也要求越來越成為歐洲人的信仰:在個人堅信自己差不多無所不能、差不多能 勝任每一個角色 的時候,在人人都拿自己做實驗,即興地、全新地做實驗,快樂地做實驗的時候,在所有天性都終止而變成藝術 [32] 的時候……希臘人首先進入這種 角色信仰 之中——如果人們願意,也可稱之為藝術家的信仰——,眾所周知,他們一步步經受了一種神奇的、並非在每一個方面都值得模仿的轉變: 他們真正變成了戲子 ;作為這樣的戲子,他們為全世界所陶醉,他們征服了全世界,最後本身成了「世界的征服者」(因為Graeculus histrio[希臘小戲子]征服了羅馬,而 並不 像那些無辜而單純的人們常說的那樣,是希臘文化征服了羅馬……)。但我擔心的事,人們今天已經確鑿把握了的事(如果人們樂於去把握的話),是我們現代人已經完全在相同的道路上了;而且每一次,當人開始去發現他何以扮演一個角色,如何 可能 是一個戲子時,他就會 變成 戲子……這樣一來,就會產生人類的一個新的植物群和動物群,後者是在較穩定、較局限的時代里不可能生長起來的——或者被留在「下面」,飽受寡廉鮮恥的魔力和嫌疑——,於是每一次都會出現歷史上最有趣和最愚蠢的時代,其時「戲子」, 所有 種類的戲子,便成了真正的主人。恰恰因此,另一個種類的人會越來越深地受到歧視,終於變得不可能了,首要地是那些偉大的「建築師」;現在,建造的力量衰弱了;著眼於長遠來做規劃的勇氣也喪失了;組織方面的天才開始 [33] 缺失——現在誰還敢冒險從事人們必須 花上 幾千年才能完成的事業呢?恰恰那種基本信仰歸於滅絕,根據這種基本信仰,人們可以如此這般地算計、預兆,先行認識到計劃中的未來,犧牲掉自己的計劃,因為人之擁有價值、擁有意義,只是因為人是 某個大建築中的一塊石頭 :為何人首先必須是 堅固的 ,必須是「石頭」……首先不是——戲子!簡言之——啊,這事還將在十分漫長的時間裡被隱瞞起來!——從現在起不再被建造、不再 可能 被建造的東西,乃是一個在陳舊的詞語理解意義上的社會;為了建造這個建築,什麼都缺,尤其是缺材料。 我們所有人都不再是一個社會的材料 :這是這個時代的真相!我覺得無關緊要的是,今天還有最短視的、也許最誠實的、無論如何最嘈雜的一種人,我們的社會主義者先生們,他們差不多相信、希望、夢想相反的東西,尤其是呼叫和書寫相反的東西;人們其實已經在所有的桌子和牆壁上讀到未來之詞「自由社會」。自由社會?是的!是的!但先生們,你們可知道人們是用什麼來建設自由社會的?用木質的鐵!用著名的木質的鐵!甚至還不是用木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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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一個老問題 :「 什麼是德國的 ?」 [34] ——大家可別去推算要歸功於那些德國頭腦的哲學思想的真正成就:是不是也還可以在某種合法的意義上為了這些成就而去讚揚整個種族呢?我們可以說:它們同時是「德國心靈」的作品?或者,它們至少是「德國心靈」的象徵——在我們習慣於把比如柏拉圖的觀念狂(Ideomanie)、他的幾乎宗教式的形式癲狂,同時視為「希臘心靈」的一個事件和證據這樣一個意義上?抑或反面情形才是真的?它們恰恰是如此個體性的,如此 特立獨行 於種族精神,一如歌德的有好良心的異教信仰?或者就像德國人當中的俾斯麥的馬基雅維利主義,他的所謂的「現實政治」?我們的哲學家們也許是與「德國心靈」的 需要 相悖的?簡言之,德國哲學家真的是——具有哲學思想的 德國人 嗎?——讓我來舉出三個個案。首先是萊布尼茲的無與倫比的洞見,以此洞見,萊布尼茲不僅有理由反對笛卡爾,而且也有理由反對在他之前從事哲思的所有人,——這個洞見就是:意識只不過是表象的一種偶然(Accidens),不是表象的必然的和本質性的屬性,也就是說,我們所謂的意識只構成我們的精神和心靈世界的一個狀態(也許是一個病態),而 決不是這個世界本身 :這個思想的深度在今天也還沒有被窮盡,它是某種德國的東西嗎?是不是有理由推測,一個拉丁人不會輕易淪於這種表面現象的翻轉?——因為這是一種翻轉。其次,讓我們來回想一下 康德 在「因果」概念上寫下的碩大的問號,康德沒有像休謨那樣從根本上懷疑因果概念的合法性:相反,他開始小心翼翼地界定這個一般概念的意義領域(即便到現在,人們也還沒有完成這種邊界測定)。 [35] 第三,讓我們來看看 黑格爾 令人驚訝的一招,當黑格爾膽敢冒險傳授,指出各個種類概念是 從彼此中 發展出來的時候,他因此徹底搞定了所有的邏輯習慣和嬌慣:藉此命題,歐洲精神便得到了預先確定,走向了最後的偉大的科學運動,走向了達爾文主義——因為沒有黑格爾就沒有達爾文。黑格爾首次把「進化」(Entwicklung)這個決定性的概念帶入科學之中,在他這種革新中有某種德國的東西嗎?——是的,毫無疑問:在上述所有三個個案中,我們都感覺到我們自己身上的某個東西「被發現」和被猜測到了,我們為此而深表感謝,同時也感到驚訝,上述三個命題中的每一個都是德國人自身認識、自身經驗、自身把握中引人深思的部分。「我們的內心世界要豐富、廣博、隱秘得多」,我們與萊布尼茲一道有此感受;作為德國人,我們與康德一道懷疑自然科學知識的最終有效性,一般地懷疑一切 可以 用因果性來加以認識的東西: 可 知的東西在我們看來本身就是 更少 價值的。我們德國人是黑格爾信徒,即便從來沒有一個黑格爾存在過,但只要我們(與所有拉丁人相對立)憑直覺賦予生成、進化一種比「存在」(ist)之物更深的意義和更豐富的價值——我們幾乎不相信「存在」(Sein)概念的合法性 [36] ——;同樣地,只要我們無意於承認我們人類的邏輯,承認它就是邏輯本身,就是唯一的邏輯種類(相反,我們倒是想說服自己,它只不過是一個特殊情形,而且也許是最奇異和最愚蠢的一個——)。 [37] 第四個問題或許是, 叔本華 連同他的悲觀主義,也即 此在 (Dasein) 的價值 問題,是否也必定就是一個德國式的問題。我認為不是。有一個事件使上面這個問題 隨之 變得確鑿可期,以至於一個心靈的天文學家能夠為之計算出日子和時辰;這個事件就是基督教上帝信仰的衰落,科學無神論的勝利,它是一個全歐洲的事件,所有種族都分享了功勞和榮耀。相反,恰恰是德國人——叔本華同時代的那些德國人——才最長久和最危險地 延緩 了這場無神論的勝利;尤其是黑格爾,他是無神論勝利的卓越的延緩者,依照他做的偉大努力,即努力說服我們最後藉助於我們的第六感即「歷史感」而依然相信此在(Dasein)的神性。作為哲學家,叔本華是我們德國人當中 第一個 自認的和不屈的無神論者:他 [38] 對黑格爾的敵意的背景就在於此。在他看來,此在的非神性乃是某種既定的、明顯的、毋庸置疑的東西;每一次,當他看到任何人在此遲疑和迂迴時,他就失去了自己的哲學的審慎,陷於憤怒之中。在這裡便可見出他的全部誠實和正派:無條件的正直的無神論恰恰是他的問題提法的 前提 ,此即歐洲良心的一個最後的和艱難的勝利,此即兩千年之久的真理之培育(Zucht)的最重大的行為——這種培育最後禁止了上帝信仰中的 謊言 ……不難看到, 什麼 真正戰勝了基督教的上帝:基督教的道德觀念本身,日益嚴苛的真誠性概念,基督教良心的告解神父之精巧,它們被轉化和升華為科學的良心,以及不惜任何代價的理智的純度。觀察自然,仿佛自然是神的善意和保護的一個明證;為了一種神性的理性之榮耀來闡釋歷史,把它闡釋為關於一種倫常的世界秩序和倫常的最終意圖的持久證詞;解釋自己的體驗,就像虔誠的人十分長久地解釋自己的體驗那樣,就仿佛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都是一種暗示,都是為了靈魂的得救而被設想和被派送的:這些現在都 過去了 ,都具有 針對 自己的良心,被所有更為精細的良心視為有失體面的、不誠實的,是欺騙、陰性化、虛弱和怯懦,——以此嚴格性,無論如何,我們就都是 優秀的 歐洲人,是歐洲最長久和最勇敢的自我克服(Selbstüberwindung)的繼承人。我們如此這般拒斥基督教的闡釋,並且把它的「意義」當作一種偽幣鑄造來加以譴責,由此,我們立即就會以一種可怕的方式面臨 叔本華的 問題: 人生此在 (Dasein) 到底有沒有意義 ?——哪怕只是為完整地和深入地聽明白這個問題,恐怕也需要若干個世紀。叔本華 [39] 本人對這個問題所做的回答,乃是——原諒我這麼說——某種草率的、幼稚的東西,只不過是一種補償,一種停滯,正好停留在基督教—禁慾的道德視角中,在此視角中,人們 宣布放棄了信仰 ,連同對上帝的信仰……然而,叔本華 提出 了問題——如上所述,作為一個優秀的歐洲人,而不是作為德國人。或者,比方說德國人,至少以他們掌握叔本華問題的方式,是不是證明了他們內在的歸屬關係和親緣關係,他們所做的準備,他們對於叔本華難題的 需求 ?在叔本華之後,即便在德國——順便提一下,這已經夠晚的了!——人們關於他提出的這道難題也有過思考和論述,這一點當然不足以讓我們決定支持這種更緊密的歸屬關係;相反,人們或許自己會提出這種後叔本華的悲觀主義所特有的 拙劣之處 ,——德國人在這方面的行為顯然不像在他們自己的環境中。我這樣說,根本沒有影射愛德華·馮·哈特曼 [40] ;相反,即使到今天,我原先的懷疑也還沒有被消除,那就是:他對我們來說是 太過機敏 了,我想說的是,作為一個大滑頭,他也許自始就不僅取笑了德國悲觀主義,——到最後,他甚至可能通過遺囑,「遺留」給德國人這樣一點,即在一個奠基時代 [41] ,人們能夠愚弄德國人自身多久。但我要問:我們也許應當把轉陀螺的老手巴恩松 [42] 當作德國人的榮耀,此公畢生都快樂地圍繞著自己的實在辯證法的不幸和「個人霉運」打轉,——這也許恰恰是德國的?(我附帶推薦一下他的著作,我自己使用過這些著作,以之作為反悲觀主義的食譜,尤其是為其elegantiae psychologicae[心理上的優雅]之故,我以為,即便對於最阻塞的身體和心情,後者也是能有效對付的)。或者人們可以把這種半吊子和老處女,就像甜膩而噁心的童貞倡導者邁因蘭德爾 [43] 歸於地道的德國人?說到底,這可能是一個猶太人(——所有猶太人在進行道德說教時都會變得甜膩而噁心)。無論是巴恩松還是邁因蘭德爾,還是愛德華·馮·哈特曼,他們都無法為下列問題給出一個可靠的依據,即:叔本華的悲觀主義,他對一個失去神性的,變得愚蠢、盲目、瘋狂而可疑的世界的驚恐一瞥,他的 真誠的 驚恐……是否不光是德國人當中的一個特例情形,而倒是成了一個 德國 事件:而通常處於顯要位置的一切,我們勇敢的政治,我們快樂的愛國情結——後者十分果斷地根據一種少有哲學味的原則(「德國,德國高於一切」)來考察一切事物,所以是sub specie specici [以種類的觀點],也即德國的species[種類]十分清晰地證實了對立情形。不!今天的德國人 不 是悲觀主義者! [44] 叔本華是悲觀主義者,再說一遍,是優秀的歐洲人而 不 是德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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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的農民起義 [45] 。——我們歐洲人處身於一個巨大的廢墟世界景象中,其中有一些東西還高高聳立,有許多東西腐朽而陰森森地站立著,而大多數東西已經傾倒在地,美麗如畫——何處還有更美的廢墟呢?——而且處處都有大大小小的野草在瘋長。教堂就是這座沒落之城:我們看到基督教的宗教社會在其最深的根基處受到了動搖,——上帝信仰已經被推翻了,對基督教禁慾理想的信仰還在戰鬥中,作最後的掙扎。像基督教這樣一個歷史悠久而全方位地建造起來的工程——它是最後的羅馬建築!——當然不可能一下子被毀掉的;形形色色的地震必定在其中發揮過震撼作用,所有種類的精神,具有鑽孔、挖掘、侵蝕和滋潤之力的精神,必定在其中幫過忙。然而最奇異的事情乃是:花了最多心力來維持和保存基督教的人們,恰恰成了基督教最厲害的摧毀者,——那就是德國人。看起來,德國似乎並不理解一座教堂的本質。難道他們精神上不足以做到這一點嗎?難道他們的懷疑精神不夠嗎?無論如何,教堂建築都基於一種 南歐的 自由和精神的自由思想,同樣也基於一種對自然、人類和精神的南歐式懷疑,——它基於一種完全不同的關於人類的認識、關於人類的經驗,不同於北方人有過的認識和經驗。 [46] 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就其整個廣度來看,乃是純一性對於某種「雜多之物」的憤怒,以謹慎的說法, [47] 乃是一種粗糙而誠實的誤解,是大可諒解的,——人們沒有把握到關於一個 勝利的 教會的表達,而只是看到了腐敗,人們誤解了高貴的懷疑,那種由懷疑和寬容組成的奢侈,任何一種常勝的自信的權力都允許自己具有的奢侈……人們 [48] 如今很容易看到,在所有主要的權力問題上,馬丁·路德的性情是多麼災難性地短促、膚淺、輕率,首要地作為一個來自民眾的人,他卻缺乏某個統治階層的全部遺產,缺乏所有權力本能: [49] 以至於他的事業,他力求重建羅馬功業的意志,在無所意願和無所認識的情況下,僅僅變成了一種摧毀活動的開端。在老蜘蛛最細心和最長久地編織的地方,他要拆解,他要撕碎,帶著一種真誠的憤慨。他把神聖之書 [50] 分發給每個人,——由此,這些書終於落入語文學家手中,也就是以聖經為依據的任何一種信仰的毀滅者手中。他摒棄了對高級神職人員大會(Concilien)的靈感的信仰,由此摧毀了「教會」(Kirche)概念:因為只有當為教會奠基的具有賦靈作用的精神依然在教會中存活,依然建造,依然繼續建造自己的家園,在此前提下,「教會」這個概念才能保持著自己的力量。他把與女人性交的權力還給了教士:但這裡有四分之三的敬畏,民眾尤其是民眾當中的女人能對付這種敬畏,這種敬畏基於如下信仰,即:一個特殊人物在這個點上成為特例,也將在其他點上成為特例,——恰恰在這裡,對人身上某種超人的東西的民間信仰,對奇蹟的民間信仰,對人身上具有拯救力的上帝的民間信仰,有了最精細和最棘手的辯護人。在路德給了教士女人以後,他必定 剝奪 了教士的秘密懺悔,這在心理學上是正確的:但這樣一來,根本上基督教教士本身就被廢除了,教士最深刻的用處始終在於,他是一隻神聖的耳朵,是一口靜默的井泉,是一個充滿奧秘的墳墓。「每個人都是自己的教士」——在此類表達式及其農民式粗野的狡猾背後,隱藏著馬丁·路德身上對「高等人」及其統治地位的深刻仇恨,一如教會所構想的「高等人」:——他打破了一個理想,一個他不知道如何去達到的理想,而他似乎要與這種理想的蛻化作鬥爭,厭惡這種蛻化。事實上,他這個不成體統的僧侶拒斥homines religiosi[宗教人]的 統治地位 ;所以,他在教會社會秩序範圍內所做的,恰恰就是他著眼於市民秩序毫不寬容地鬥爭過的東西本身,——那是一種「農民起義」。——後來從其宗教改革中成長起來的一切,無論好的還是壞的,以及今天可以約略得到估算的東西,——誰會如此天真幼稚,為此類後果之故徑直讚揚或者指摘馬丁·路德呢?他是完全無辜的,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歐洲精神的淺薄化,尤其是在北方,歐洲精神的 好心腸化 ( Vergutmüthigung )——如果人們喜歡用一種道德話語來表示的話——隨著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就向前邁出了一大步,這是毫無疑問的;同樣地,宗教改革使精神的動盪和不安增加了,推動了精神對獨立性的渴求,它對一種自由權利的信仰,它的「自然性」。如果人們在後面這個角度上承認,宗教改革的價值就在於為我們今天奉為「現代科學」的東西做了準備,提供了支持,那麼人們無疑必須補充一點,即:它也共同導致了現代學者的墮落,使他們缺失了敬畏之心、羞恥之心和精神深度, [51] 引發了認識事務方面全部的、幼稚的真誠和老實,簡言之,就是那種 精神的庶民主義 ( Plebejismus des Geistes ),後者是前兩個世紀所特有的,連迄今為止的悲觀主義也還沒有使我們擺脫之,——「現代觀念」也還屬於這種農民起義,即北方針對更冷酷、更含混和更懷疑的南方精神所發起的農民起義(南方精神在基督教堂里為自己建造了最偉大的紀念碑)。最後,我們可不要忘記教會是什麼,而且是與任何一個「國家」相對立的教會:一個教會首要地是一個統治產物(Herrschafts-Gebilde),它為 具有更高精神性的 人們保障了最高的地位,並且充分 相信 精神的強力,以禁阻所有較粗野的暴力手段,——光憑這一點,教會無論如何都是一個比國家 更高貴的 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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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精神的復仇與其他道德背景 。——道德——在哪裡你們會以為,道德找到了自己最危險和最奸詐的辯護者?……這裡有一個不成器的人,他不具有足夠的精神,不能歡欣於精神,而恰恰又有足夠的教養,從而知道這一點;他無聊,厭煩,是一個自我蔑視者;遺憾的是,由於某種繼承來的能力,他還騙取了最後的安慰,即「勞動的賜福」,在「每日的工作」中遺忘自己;這種人骨子裡對自己的此在(Dasein)感到羞愧——也許為此也接納了若干小小的惡習——而另一方面,通過閱讀一些他無權讀的書,或者通過比他所能消化的更具才智的社交,他不得不越來越糟糕地嬌慣自己,使自己變得虛榮而敏感:這樣一個被徹底地毒化的人——因為在這樣一個不成器的人身上,精神會變成毒藥,教養會變成毒藥,財產會變成毒藥,孤獨會變成毒藥——最後便淪於一種習常的復仇狀態、求復仇的意志狀態……你們會認為,他必須、無條件地必須擁有 什麼 ,方能靠著自己,為自己創造那種超越更具才智的人們的優越感假象,方能為自己提供 完成了的 復仇的快樂(至少是就其想像而言)?他必須有的永遠是 道德性 ,——我們可以打賭——,永遠是那些道德大話,永遠是關於正義、智慧、神聖、德性的鼓譟,永遠是姿態上的斯多亞主義(——斯多亞主義多麼高超地隱藏了人們 不 具有的東西啊!……),永遠是聰明的沉默、隨和、溫柔的外套,而且就像大家所謂的理想主義者外套,那些無可救藥的自我蔑視者,也包括那些無可救藥的虛榮者,都披著這個外套走來走去。請不要誤解我的意思:從這些天生的 精神之敵 當中,有時會產生那種稀奇的人物,後者被民眾冠以聖徒、智者之名而大加崇敬;從這種人當中產生出那些製造噪聲、創造歷史的道德怪物,——聖奧古斯丁 [52] 即屬此列。對精神的恐懼,對精神的復仇——這些有驅動力的惡習是多麼經常地變成了德性之根啊!甚至 變成了 德性!——還有,容我們私底下問問,即便那種在地球上某個地方出現過的哲學家對 智慧 的要求,所有要求中最愚蠢和最謙遜的要求,——迄今為止,在印度就如同在希臘,難道它並非一直 首要地是一種隱藏 嗎?有時候也許是以教育的觀點,這種觀點把如此之多的謊言神聖化,使之成為對於生成者、增長者的溫柔回顧,對於年輕人的溫柔回顧,這些年輕人經常必須通過對個人的信仰(通過一種謬誤)來抵禦自己……但在更經常的情形中,哲學家的隱藏乃為自救,在這種隱藏背後,哲學家把自己從疲憊、老邁、冷漠、冷酷中解救出來;作為一種臨終的情感,作為動物們死之前具有的那種本能的聰明,——它們會離群索居,變得安靜,選擇孤獨,爬進洞裡,變得 智慧 ……怎麼?智慧就是哲學家對精神的一種隱藏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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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混為一談的兩種原因 。——這在我看來是我最重要的步伐和進步之一:我學會了區分一般行動的原因與特定方式、特定方向和特定目標的行動的原因。第一種原因乃是一定量的積聚起來的力,它等待著以某種方式、為某個目的而被消耗掉;與之相反,第二種原因與前一種力相比較,則是某種完全無關緊要的東西,多半是一個小小的偶然事件,依照這種偶然事件,前一種一定量的力就以一種確定的方式「被引發」了:如同火柴與火藥桶的關係。全部所謂的「目的」,也包括人們常說的「終生職業」,我都把它們歸於這類小小的偶然事件和火柴:與上面所說的急於被消耗掉的大量的力相比較,它們是相對隨意的、任意的,幾乎是無關緊要的。人們通常對此有不同看法:人們習慣於恰恰在目標(目的、職業等等)中看到 驅動 力,依照的是一種古老的謬誤,——但目標只是 指引性的 力,人們在此把舵手與輪船混為一談了。甚至舵手永遠都不是指引性的力……難道「目標」「目的」常常不只是一種具有美化作用的藉口,一種事後的虛榮的自我迷惑嗎?這種虛榮不願承認,輪船是 跟著 它偶然落入其中的水流走的?不願承認輪船「想」去那裡,是 因為它不得不 ——去那裡?不願承認輪船很可能有一個方向,但根本就——沒有舵手?——我們還需要一種關於「目的」概念的批判。
邊碼:608
361
論演員問題 。——演員問題是最使我長期感到不安的;我無法確定(間或現在依然如此),人們是否由此才獲得了「藝術家」這個危險的概念——人們一直都憑著不可原諒的好心腸來加以討論的一個概念。帶著好良心的虛偽;對偽裝的樂趣作為一種權力爆發出來,把所謂的「性格」推到一邊,把它淹沒,有時甚至把它消滅;對角色和面具的內在要求,對一種 假象 的內在要求;一種過度的對於全部方式的適應能力,這些能力已經不再能在服務於最切近和最狹隘的用途方面得到滿足了:所有這一切也許不 只是 演員本身所特有的罷?……這樣一種本能最容易在低等民眾的家庭里得到培養,他們在不斷變化的壓力和強制下,不得不在深度的依賴中實施他們的生活,他們必須根據自己的外套來靈活地伸展自己,必須總是重新適應新環境,必須總是一再改變自己的態度和姿態,漸漸地,他們就學會了根據 每一種 風來掛自己的大衣,由此幾乎變成了大衣本身,成了那種已經獲得的、根深蒂固的技巧,即人們在動物那裡稱之為模仿(mimicry)的永遠的捉迷藏遊戲的技巧:到最後,這種世世代代儲存下來的能力成為專橫的、非理性的、不可遏制的,作為一種本能學會對其他本能發號施令,並且生產出演員、「藝術家」(首先是小丑、說謊者、丑角、傻子、變戲法者,也包括古典的僕人,吉爾·布拉斯:因為在這些類型中,我們看到了藝術家的來歷,甚至經常看到了「天才」的來歷)。在較高級的社會狀況中,同樣也在類似的壓力下生長出一種類似的人: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演員本能多半恰恰還被另一種本能所掌控,例如在「外交家」那兒——另外我會認為,任何時代的一個優秀的外交家,只要他是「自由的」,就都還會自由地扮演一個優秀的舞台演員。但就 猶太人 來說,對那個具有卓越適應技巧的民族而言,按照上面的思路,我們自始就可以把他們視為一個世界歷史的培育演員的活動,一個真正的孵化場;而且實際上,下面這個問題正是時候了:當今哪個優秀演員 不是 ——猶太人?作為天生的文學家,作為歐洲新聞出版業的實際掌控者,猶太人同樣也是根據其表演能力施展他們這種權力的:因為文學家本質上就是演員,——他扮演的是「行家」「專家」。——最後是 女人們 :讓我們來想想女人的整個歷史,——難道她們不是 必定 首先和主要的是演員嗎?你且來聽聽對賤女人實施了催眠的醫生們的說法吧;最後你就去愛她們吧,——你就等著被她們「催眠」吧!最後總歸會得出什麼呢?即使在女人們——脫下一切時,她們也在「穿上什麼」 [53] ……女人是如此具有藝術味…… [54]
邊碼:609
362
我們相信歐洲的男性化 。——我們要感謝拿破崙(而根本不是要感謝法國大革命,後者熱衷於民眾間的「博愛」 [55] 以及普遍而華麗的心靈交流),因為現在有幾個好戰的世紀接踵而來,是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簡言之,我們已經進入 經典的戰爭時代 了,進入最大規模的(在工具、才能和紀律上)博學而又大眾化的戰爭時代,未來幾千年都將羨慕而敬畏地回望這個時代,視之為完美的一幕:——因為這種戰爭的榮耀是從民族運動中生長出來的,而這場民族運動只是對拿破崙的反擊,倘若沒有拿破崙,也就不會有這場民族運動。所以,有朝一日,人們也將把下面這一點歸於拿破崙,那就是:歐洲 男人 再度駕馭了商人和庸人們;也許甚至駕馭了被基督教和18世紀的狂熱精神、更是被「現代觀念」所溺愛和縱容的「女人」。在現代觀念中,坦率地講就在文明中,拿破崙看到了自己的敵人 [56] ,他正是以這種敵意證明自己是文藝復興最偉大的後繼者之一:他重又提升了也許是決定性的整個古代本性,那整塊花崗岩。誰能知道,這整個古代本性是否最後重又駕馭了民族運動,並且必定在 肯定 意義上變成了拿破崙的繼承人和後繼者:——正如我們所知道的,拿破崙想要一個統一的歐洲,使歐洲成為 地球的主人 。——
邊碼: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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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種性別何以都有關於愛情的偏見 。——儘管我對一夫一妻制的偏見做了完全的讓步,但我從來不能容忍人們說男女在愛情方面是有 平等 權利的:根本沒有這種平等權利。因為男人與女人對於愛情的理解是各各不同的,——而且,兩性之愛情的條件之一乃是,雙方並不是以相同的情感、相同的「愛情」概念為前提的。女人理解的愛情是十分清晰的,那就是:全身心的完全奉獻(而不只是交出),毫無顧忌,全無保留,而毋寧說一想到有條款限制的、附帶條件的奉獻就會產生羞恥和恐懼。女人這種無條件的愛情乃是一種 信仰 :女人沒有別的信仰。——當男人愛上一個女人時,他 要求 女人的正是這種愛情,因此就其個人來說,本身最遠離於女性愛情的前提;但假如也有這樣的男人,他們本身對於完全奉獻的要求並不陌生,那麼,他們乾脆就不是男人了。一個男人若是像一個女人那樣去愛,他就會變成一個奴隸;但一個女人若是像女人那樣去愛,她就會變成一個 更完美的 女人……女人的激情,由於她無條件地放棄了自己的權利,恰恰是以下面這一點為前提的,即:對方 並沒有 一種相同的熱情(Pathos),並沒有一種相同的放棄意志:因為,倘若男女雙方都出於愛情而放棄自身,那會產生什麼結果呢?——我也不知道會得出什麼,也許是一種空虛的空間 [57] 麼?——女人意願被當作、被接受為占有物,意願消融於「占有物」「被占有」概念之中;因此,女人意願有人 取得 她,而此人自己卻並不給予和交出,相反,此人倒是恰恰「本身」變得更富有了——通過女人自己而給予他的力量、幸福、信仰的增長。女人交出自己,而男人額外取得更多——我想,我們不能通過任何社會契約,也不能力求公正的最佳意志,來擺脫這一自然的對立面:所以,值得想望的可能是,我們不要不斷地把堅硬的、可怕的、神秘的、非道德的東西置於眼前。因為愛情,整體地、偉大地、完全地被思考的愛情,本身就是自然,而且作為自然,愛情永遠都是某種「非道德的東西」。——因此,在女人的愛情中包含著 忠誠 ,這種忠誠是從她們的愛情定義中得出來的;而在男人那裡,忠誠 可能 不難隨著他們的愛情而產生,也許是作為感恩或者作為趣味的特異反映性以及所謂的親和力,但它並不歸屬於男人之愛情的 本質 ,——而且這是如此明確,以至於人們差不多有幾分理由,可以來談談男人的愛情與忠誠之間的一種自然而然的對立:他們的愛情就是一種占有欲, 不是 一种放棄和交出;但這種占有欲每一次都隨著 占有 而歸於終結……事實上,男人更精細和更多疑的占有渴望難得承認這種「占有」,要承認也只是在事後,而這使男人的愛情變得持久;就此而言,男人的愛情在交出之後依然會增長,這本身是有可能的,——男人不輕易招認:一個女人沒有更多的東西「奉獻」給他了。——
邊碼:611-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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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士說話 。——與人交道的藝術,根本上基於一種技巧(它需要一種長期的訓練),比如如何接受宴請,如何進餐,吃你信不過的菜餚。假如有一個極餓之人來進餐,一切就會變得容易些(「最爛的社交能讓你 [58] 感受 ——」 [59] ,正如墨菲斯特所言);但當人們需要這種如狼如虎的飢餓時,卻偏偏沒有!要消化別人是多麼艱難啊!第一原則:要像在遭遇一場事故時那樣鼓起勇氣,果敢地出手,同時要欣賞自己,把你的反感塞到嘴裡,把你的厭惡吞進肚裡。第二原則:「改善」別人,比如說通過一種讚揚,使別人開始產生對於自身的幸福感;或者抓住別人的良好的或「有趣的」特點,拉扯之,直到把其全部德性表現出來,並且能夠把別人插在自己的褶皺里。第三原則:自我催眠。盯著自己的交往對象,有如盯著一顆玻璃紐扣,直到你再也感受不到其中的快樂與不快,進而悄然入睡,變得僵硬起來,保持不變的姿勢:這是婚姻和友誼的常備藥品,屢試不爽,備受讚揚,被認為是不可或缺的,但在科學上尚未得到正式表達。其通俗名稱乃是——忍耐。——
邊碼: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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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士再次說話 。——我們也與「人」打交道,我們也穿著簡樸的衣裳,穿著這個( 作為 這個),人們便認識、注意、尋找我們,我們於是進入社會中,意思就是落入偽裝的人群中(他們不願這樣稱自己);我們也與所有聰明的戴面具的人一樣,以一種有禮貌的方式祛除了每一種有關我們的「衣裳」的好奇心。但在人群中與人「交道」也有其他方式和技巧:例如扮作一個鬼,——如果你想快快擺脫他們或者使他們害怕,這是十分可取的做法。試一下吧:有人想抓我們,卻抓不住我們。這讓人驚恐。或者:我們穿過一扇緊閉的門。或者:當所有的燈熄滅之時。或者:在我們死去以後。後者是 死後的 卓越之人玩弄的技巧。(「你們想什麼呢?」有一次,他們中有人不耐煩地問我,「難道我們會樂於忍受我們周圍的這種陌異、冷酷、墓穴般的寂靜,這種完全地下的、隱蔽的、喑啞的、未知的孤獨,在我們這兒,這種孤獨被叫作生命,同樣也可以被叫作死亡,如果我們不知道我們會 變成 什麼,——我們在死後才獲得 我們的 生命,才變得活生生,呵!十分鮮活!我們這些死後的人啊!」——)
邊碼: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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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一本博學之書 。——我們不屬於那些只在書本之間、受書本的推動才獲得思想的人——我們的習慣是,在戶外思考,一邊行走、跳躍、攀登、舞蹈,最喜歡在偏僻的山上,或者緊挨著大海,在那裡,甚至道路也變得若有所思。關於書、人和音樂的價值,我們頭一個問題是:「它會行走嗎?甚至,它會跳舞嗎?」……我們讀書少,我們因此讀得不爛——呵,我們會多麼快速地猜到,人們是如何獲得自己的想法的,是不是坐著,面對著墨水瓶,含胸彎腰,埋頭紙堆:呵,我們也多麼快速地搞定了他的書!大家可以打賭,他一定是便秘的,同樣地,室內的空氣、房間的天花板和狹窄空間也暴露了他的秘密 [60] 。——當我剛合上一本正派的博學的書,這些便是我的感受,感謝,十分感謝,不過也如釋重負……學者的書幾乎總是某種壓迫的、沮喪的東西:「專家」從某個地方冒出來,他的熱情,他的嚴肅,他的憤怒,他對自己坐落其中並且在裡面編造的角落的高估,他的駝背,——每個專家都是駝背。一本博學之書始終也反映出一顆扭曲的心靈:每一種手藝都有扭曲作用。 [61] 你再回頭來看看你年輕時的友人,他們學有專攻,占有了科學:呵,可也總是看到了相反的情形!他們自己現在永遠地為科學所占有,著迷於科學!牢牢地生長於自己的隱蔽一隅,被擠壓到無知之境,毫無自由,喪失了自己的平衡,往往憔悴而笨拙,只在一個地方是滾圓滾圓的,——當你這樣重新找到他們,你心頭為之一動,卻無言以對。每一種 [62] 手藝,即便它有一個黃金鋪成的地板,上面也都有一個鉛制的天花板,重重地不斷壓迫著心靈,直到心靈被壓迫成奇異而扭曲的樣子。這一點是絲毫改變不了的。斷不可相信,我們可以通過哪一種技藝和教育來迴避這種扭曲和畸化。世上任何一種 高超技能 都得付出昂貴代價,也許一切都太昂貴了;人們成為專業人員是要有代價的,而犧牲掉自己的專業也是要有代價的。但你們想以別的方式擁有它呢?——「便宜些」,首要地是舒適些——不是嗎,我同時代的先生們?那好吧!不過,在這裡你們也會立即得到某種不同的東西,也即並不是手藝人和工匠,而是文學家 [63] ,熟練的、「多才多藝的」文學家,當然他們沒有駝背——不算他在你們面前擺出的姿態,作為精神的商店傭人和教養的「運送者」——,這種文學家真正說來什麼都不 是 ,但幾乎「代表」一切,扮演和「代表」著行家,也極其謙遜地承擔起取代行家、 獲得 自我報償、尊重、頌揚的工作。——不啊,我博學的朋友們!我要祝福你們,甚至要為你們的駝背之故而祝福你們!也為你們跟我一樣蔑視文學家和文化寄生蟲而祝福你們!還有,為你們不懂如何拿精神做生意!還有,為你們有純粹的不能用金錢價值為表達的意見!還有,為你們不代表你們所不 是 的任何東西!你們唯一的意志是,成為你們這門手藝的工匠,懷著對任何一種高超技能和卓越才情的敬畏,毫無忌憚地拒絕litteris et artibus[文學和藝術]中一切虛假的、半真半假的、被裝飾過的、出手不凡的、蠱惑人心的和表演性的東西——拒絕在培育和預備訓練的無條件考驗方面來看都不能在你們面前得到證實的一切東西!(即使天才也不能幫助人們越過這樣一個缺陷,無論它多麼善於在這方面欺騙人們:一旦我們遠遠地看到了我們最有天賦的畫家和音樂家,我們就能理解這一點,——幾乎無例外地,他們中的所有人都知道,通過巧妙地發明樣式和風格、權宜之計甚至原則,人為地和事後追加地獲得那種考驗的 假象 ,那種訓練和文化的堅固性的假象——當然沒有因此欺騙自己,沒有因此封住他們自己的壞良心的嘴。因為——你們可知道?——所有偉大的現代藝術家都苦於一種壞良心……)
邊碼:615-616
367 [64]
首先要怎樣來區分藝術作品 。——所有思想、創作、繪畫、作曲,甚至建築和雕塑,要麼屬於獨白式的藝術,要麼屬於有證人的藝術。那種表面上獨白式的藝術,包括對上帝的信仰、全部祈禱抒情詩,也還要算作有證人的藝術:因為對一個虔信者來說,還不存在任何孤獨,——這個發現是我們這些不信神者才做出來的。對於一個藝術家的整個透鏡 [65] ,我不知道有比下面這一點更深的差異了:藝術家是否以證人的目光來眺望自己正在形成中的藝術作品(眺望「自己」——),抑或「已經遺忘了世界」:這是每一種獨白式藝術的本質要素,——它依據 於遺忘 ,它是遺忘的音樂。
368
犬儒主義者說 。——我對瓦格納音樂所持的異議乃是生理學上的異議:那麼,何以還要給這樣一些異議披上美學的外套呢?我的「事實」,即這種音樂一旦對我發揮作用,我就再也不能輕鬆地呼吸了;我的 雙腳 立即對這種音樂生出憤怒,進行反抗:它們需要節拍、舞蹈、進行曲,它們首先要求音樂有令人出神入化的作用,而後者就在於 良好的 行進、邁步、舞蹈之中。——但我的胃不也會抗議嗎?我的心呢?我的血液循環呢?我的內臟呢?難道在我這裡不會突然變得嘶啞嗎?——於是我問自己:我整個身體究竟 想要 從音樂中得到什麼? 因為 根本就沒有什麼靈魂……我相信,我的身體想要 放鬆 :就好像所有動物的功能,都會通過輕鬆、奔放、歡快、自信的節奏而得到加速;就好像那堅強不屈的、鉛一般沉重的生命,會通過純真、溫柔、圓潤的旋律而失掉自己的重負。我的憂鬱想要在 完美性 的隱藏之所和深淵裡憩息:為此我就需要音樂。然而瓦格納使人患病。——戲劇與我有何相干呢?人民——誰不是「人民」啊——滿足於戲劇的「道德」狂喜,但這種「道德」狂喜的痙攣{與我有何相干}!演員們整個手勢戲法{與我有何相干}!——人們看到,我本質上是反戲劇的,對於戲劇這種卓越的 大眾藝術 ,我從自己靈魂的根基處懷著一種深深的嘲諷,而那是今天每個馬戲演員都具有的嘲諷。在戲劇上 成功 ——人們就會失去我的關注,直至永遠消失在我的視野里;{在戲劇上} 失敗 ——我就會豎起耳朵,開始關注……但瓦格納卻相反, 除了 那個做出世上最孤獨的音樂的瓦格納,他本質上還是一個戲劇家和演員,一個也許曾經出現過的, 也還作為音樂家的 最富激情的表演迷(Mimomane)……而且,順便說一下,如果說瓦格納的理論是「戲劇是目的,音樂始終只是手段」——,那麼與之相反,他的 實踐 自始至終都是「態度是目的,戲劇,包括音樂,始終只是態度的手段」。音樂乃是對戲劇表情和演員感官限度做出說明、強化和內在化的手段;而瓦格納的戲劇只不過是展示諸多有趣態度的一個時機!——除了所有其他的本能,瓦格納在所有事情上都擁有一個偉大演員的 指揮 本能:而且如我所言,同樣也作為音樂家。——從前,我向一位正派的瓦格納信徒講清楚了這一點,有點費力;而且我有理由補充說:「請您對自己誠實點吧!我們可不是在劇院中!在劇院中,人們只有作為群眾才是誠實的,作為個體,人們只會撒謊,人們只會欺騙自己。人們如果去劇院裡,會把自己留在家中,會放棄自己說話和選擇的權利,放棄自己的趣味,甚至放棄自己的勇氣,有如人們置身自己家的四壁之間,面對上帝與人類所擁有和所做的事。沒有人會把自己對於藝術的最精細的感覺帶進劇院裡,至少是那個為戲劇工作的藝術家{不會這樣做},在那裡,人們是民眾、公眾、群畜、女人、偽善者、應聲蟲、民主主義者、鄰人、周圍人,在那裡最個人化的良心也還要屈服於『大眾』那種敉平一切的魔力,在那裡愚蠢發揮淫蕩和傳染的作用,在那裡『鄰人』掌權執政,在那裡人們 變成 鄰人……」(我忘了講講那位受我啟蒙的瓦格納信徒是怎樣回答我對瓦格納的生理學異議的:「真正說來,只是您不夠健康,不足以欣賞我們的音樂?」——)
邊碼:617-618
369
我們的相互並存 。——難道我們藝術家不必承認,在我們身上存在著一種極大的區別?一方面是我們的趣味,另一方面是我們的創造力,兩者以一種神奇的方式各自獨立,保持著各自獨立,並且有一種獨立的增長,——我想說的是,兩者在年老、年輕、成熟、腐朽、敗壞方面有著完全不同的程度和速度。結果呢,例如一位音樂家一生可能會創造一些東西,它們與他那愛挑剔的聽眾耳朵、聽眾心靈所敬重、中意和偏愛的東西 相矛盾 :——他甚至都無需知道這種矛盾!正如一種幾乎難堪又有規則的經驗所表明的,人們能夠輕鬆地用自己的趣味超越其自身力量的趣味範圍,甚至後者不會因此而癱瘓掉,在生產方面受阻;不過,也可能發生某種相反的事,——而且這正是我要提醒藝術家們注意的。一個持續的創造者,一個身為人之「母親」的藝術家(在偉大「母親」意義上),這種人居然對自己精神的懷孕和產褥期無所了解也無所聽聞,這種人甚至沒時間思量、比較自己和自己的作品,也不再有意進一步訓練自己的趣味,而是乾脆把它忘掉了,也就是任其停滯、存放或者崩潰,——也許這種人最終會生產出一些 他自己的判斷早已不再能勝任的作品 :以至於他關於作品和自己只會說些愚蠢的話,——所思所言皆然。我覺得,這對於那些多產的藝術家來說幾乎是常態,——了解一個孩子,沒人比他的父母更差勁——且讓我們舉一個可怕的例子,這話甚至適合於整個希臘的詩歌和藝術世界:後者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邊碼: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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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浪漫主義 ?——至少在我的朋友們中間,興許有人還記得,我起初是帶著某些謬誤和高估,無論如何是作為 滿懷希望者 ,對這個現代世界發起了衝擊。按照我的理解——天知道是根據何種個人經驗?——19世紀哲學上的悲觀主義乃是一種更高的思想力量的徵兆,一種更能獲勝的豐盈生命的徵兆,超出了它在休謨、康德和孔狄拉克哲學中表達出來的樣子,——我把 悲劇性的 認識看作我們文化中最美的奢侈品,看作我們文化中最寶貴、最高尚、最危險的揮霍方式,但無論如何,基於我們文化的豐裕,{我仍把它}看作我們文化中 被許可的 奢侈品。同樣地 [66] ,我把德國音樂適當地解釋為一種狄奧尼索斯式的德國靈魂強力的表達,我相信在這種音樂中聽到了地震的聲音,隨著這種地震,一種自古以來積聚起來的生命原始力量終於發泄出來了,而對於今天被稱為文化的一切東西是否因此會受到動搖是漠不關心的。人們看到當時我弄錯了,無論是對於哲學悲觀主義,還是對於德國音樂,對於構成德國音樂之真正特性的東西——它的浪漫主義。什麼是浪漫主義?每一種藝術,每一種哲學,都可以被看作對成長的生命或者衰敗的生命的救助手段:它們始終是以苦難和受難者為前提的。不過,存在著兩類受難者,一類是苦於生命力 過剩 的受難者,他們意願一種狄奧尼索斯的藝術,同樣意願一種對生命的悲劇性洞見和展望——另一類則是苦於生命之 貧乏 的受難者,他們向藝術和哲學要求安寧、寂靜、平靜的海洋,抑或要求陶醉、痙攣、暈眩。對生命本身復仇——此類貧乏者最荒淫的陶醉方式!瓦格納如同叔本華,滿足了此類貧乏者的雙重需要——他們否定生命,他們誹謗生命,因此他們是我的對跖者。——最富於生命力的人,狄奧尼索斯式的神和人,不僅樂於看到那種可憐之物和可疑之物的景象,而且樂於看到那可怕的行為,以及任何一種奢華的摧毀、分離、否定,——在他那裡,兇惡、愚蠢、醜陋的東西仿佛是許可的,就像它在天性中顯現為得到許可的那樣,原因在於一種生產性的、重建性的力量的過剩,後者甚至能夠從每一片沙漠中創造出一片豐富的沃土。 [67] 相反地,那最大的受難者,那生命最貧乏者,無論在思想上還是在行動上都最需要溫和、平靜和仁慈;若可能,還需要一個神,它完全本真地是一個病人的神,一個「 救世主 」;同樣還需要邏輯,此在(Dasein)本身的概念上的可理解性——因為邏輯使人鎮靜,讓人信賴——簡言之,需要某種溫暖的、抵禦恐懼的狹窄空間,需要把自己納入那種樂觀視野中……如此,我漸漸地學會了理解伊壁鳩魯,一個狄奧尼索斯的悲觀者的對立面,同樣{我也學會了理解}基督徒,後者實際上只是一種伊壁鳩魯主義者,並且就像那種本質上的浪漫主義者,——我的目光變得越來越犀利,善於洞察那種最困難的和最棘手的 推理 ( Rückschluss )方式,而大多數謬誤就是在這種推理方式中犯下的——諸如從作品推到作家,從行為推到罪犯,從理想推到 必需有 理想的人,從每一種思想方式和評價方式推到背後發號施令的 需要 。——著眼於所有審美價值,我現在要動用這樣一種主要區分:在任何個案中我都要問,「這裡是飢餓還是過剩變成創造性的了?」從一開始,另一種區分似乎是更值得推薦的——它是非常明顯的——也就是說,其注意力在於,創作的原因到底是對固化、永恆化的要求,對 存在 ( Sein )的要求,抑或是對毀滅、變化、新鮮、將來的要求,也即對 變易 ( Werden )的要求。深究之,我們發現,這兩種要求表明自身還是模稜兩可的,而且恰恰是可以根據前面提出的、在我看來有理由得到優待的模式來解釋的。對 毀滅 、變化、變易的要求可能是一種滿盈的、孕育未來的力量的表達(正如大家知道的,我的術語是「狄奧尼索斯的」一詞),但也可能是失敗者、匱乏者、失意者的仇恨,後者具有毀滅作用,也 必定 具有毀滅作用,因為持存者,即一切持存,一切存在,本身都要激發和挑起這種仇恨——為了理解這種情緒,我們要近距離觀察我們的無政府主義者。力求永恆化的意志同樣需要 [68] 雙重的解釋。一方面,這種意志可能起於感恩和愛:——具有這種起源的藝術始終都是一種神化藝術(Apotheosenkunst),也許包括魯本斯 [69] 的酒神頌歌風格,哈菲茲 [70] 的福樂和嘲諷風格,歌德的明亮和善意風格,以及把一種荷馬式的光明和光榮播撒 [71] 於萬物上。但另一方面,這種意志也可能是一個受苦者、抗爭者、受折磨者的專橫意志,它想在自己的痛苦的最個人的、最個別的、最狹隘的、真正的特異反應性(Idiosynkrasie)上再蓋上約束性的法則和強制性的印記,它把 自己的 形象、 它自己 受折磨的形象烙在所有事物上面,加以擠壓和拷版,由此仿佛報復了所有事物。後一種情況乃是 浪漫的悲觀主義 的最富於表現力的形式,無論是叔本華的意志哲學,還是瓦格納的音樂,都屬此類:——浪漫的悲觀主義乃是我們文化的天命中最後的 偉大 事件。( 可能 還有一種完全不同的悲觀主義,一種古典的悲觀主義——這種預感和幻景是屬於我的,是我解脫不了的,是我的proprium[特質、本己]和ipsissimum[精髓、典範]:只不過,「古典的」一詞頗讓我厭惡,它是完全被用壞了的,過於圓滑,十分難以識別。我把那種未來的悲觀主義——因為它即將到來!我看見它正在到來!——命名為 狄奧尼索斯的 悲觀主義。)
邊碼:62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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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些難以理解的人 。——我們一向在抱怨自己被誤解、被錯認、被混淆、被誹謗、被錯聽和被漏聽麼?這恰恰就是我們的命運啊——呵,而且還將長期延續!適度的說法,是要延續到1901年——,這也是對我們的表彰;倘若我們別有願望,我們就不會充分尊重自己了。人們把我們混為一談——因為我們自己在生長,我們不斷地變換,我們卸掉老舊的外殼,每到春天我們還蛻皮,我們變得越來越年輕,越來越有未來性,越來越高大和強壯,我們把我們的根越來越強有力地扎入深處——扎入邪惡之中——,而同時,我們越來越深情、越來越寬厚地擁抱天國,越來越渴望地用我們的全部枝葉把天國之光吸納到我們身上。我們像樹一樣生長——這是難以理解的,有如一切生命!——不是長在一個地方,而是無所不在,不是在一個方向,而是上下內外,無所不往,——同時,我們的力量也在樹幹、樹枝和樹根中驅動,我們再也不能自由地分別去做某個事情, 成為 某個個別的東西……再說一遍,這就是我們的命運:我們往 高處 生長;假如這本身就是我們的厄運——因為我們住得離閃電越來越近了!——好吧,我們並不會因此對之更少敬重,它依然是我們不願分享、不願公布的東西,那崇高的厄運, 我們的 厄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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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我們不是理想主義者 [72] 。 ——從前,哲學家們都有對於感官(Sinne)的畏懼:我們是不是——也許過於荒疏了這種畏懼呢?今天我們全都是感覺論者,我們這些當代的和將來的哲學家, 不是 在理論上,而是在實踐、做法上……相反,從前的哲學家則認為,感官會引誘他們離開 自己的 世界,那個寒冷的「理念」(Ideen)王國,走向一個危險的、南方的島嶼:在那裡,正如他們所害怕的那樣,他們的哲學家德性會像雪在陽光中一樣融化掉。在當時,「耳朵里的蠟」幾乎是哲思的條件;就生命是音樂而言,一個真正的哲學家卻不再傾聽生命了,他 否定 生命的音樂,——這是一種古老的哲學迷信,說一切音樂都是女妖塞壬 [73] 的音樂。——而我們今天卻傾向於做恰恰相反的判斷(這本身也可能同樣是錯誤的):那就是, 理念 是比感官更糟糕的誘惑者,因為理念披著各色寒冷的、貧血的假象,甚至都不用披此種假象,——它們永遠以哲學家的「血」為生,它們總是使哲學家的感官變得虛弱不堪,甚至——如果你相信我們——也使哲學家的「心」變得虛弱不堪。這些古老的哲學家是無心的:哲思始終是一種吸血勾當(Vampyrismus)。看看這樣一些形象,甚至是斯賓諾莎的形象,難道你們沒有感受到某種深度迷幻和陰森可怕的東西嗎?難道你們沒看到這裡上演的戲劇是不斷的 蒼白化 ——,總是越來越理想主義地被解釋的去感官化嗎?難道你們沒有預感到在背地裡有某個長期的、隱蔽的吸血鬼,它首先從感官下手,最後只留下一堆白骨以及不斷的嘎嘎之聲?——我指的是範疇、公式、 言辭 (因為,原諒我這麼說,斯賓諾莎 留下來 的東西,amor intellectualis dei[對上帝的理智之愛],乃是一種嘎嘎之聲,再無什麼了!什麼是amor[愛]啊,什麼是deus[上帝]啊,如果它們沒有一點兒血?……)概言之:迄今為止,所有哲學上的理想主義都是某種疾病,除非它——就像在柏拉圖的情形中——是一種極為豐富和危險的健康所具有的謹慎,是對 過於強大的 感官的恐懼,是一個聰明的蘇格拉底弟子的聰明。——興許我們現代人只不過是不夠健康,不足以 需要 柏拉圖的理想主義?而且我們並不恐懼感官,因為—— [74]
邊碼:624
373 [75]
作為偏見的 「 科學 」。——從等級法則中可以得出一點:學者們,就他們屬於精神上的中等階級而言,他們根本就看不到真正的 偉大的 問題和問號:再者,他們的勇氣,同樣包括他們的目光,都不逮於此,——首要地,他們的需要(這種需要使他們成為研究者),他們內在的預見和願望(認為事情會 這樣那樣 ),他們的恐懼和希望太快地就歸於安靜,得到了滿足。以迂腐的英國人赫伯特·斯賓塞為例子。使此人以自己的方式狂熱行事、並且令其畫出一條希望之線條、一條地平線的東西,他所虛構的那種「利己主義與功利主義」的有限和解,這一切幾乎讓我們這樣的人感到噁心:——具有此類斯賓塞式視角(作為最終視角)的一種人,在我們看來是值得蔑視和消除的!可是,某個東西必定被他感受為最高的希望,而他人只把它當作——只能當作——可憎的可能性,光 這一點 就是斯賓塞未能預見到的一個問號了……這種情形無異於現在讓如此之多的唯物主義自然研究者滿意的那種信念,即那種對一個在人類思想中、在人類的價值概念中有其等價物和尺度的世界的信念,對一個「真理世界」(Welt der Wahrheit)的信念,人們能夠藉助於我們直角的渺小的人類理性最終掌握這個「真理世界」——什麼?難道我們真的願意如此這般地讓人生此在(Dasein)貶降至數學家的一種計算奴僕練習和永不外出的宅男狀態麼?首要地,人們可不能希望剝奪人生此在的 多義而含混的 特徵:這是 良好的 趣味所要求的啊,先生們,也就是對於超越我們視域的一切東西的敬畏的趣味!唯有一種世界闡釋是合法的,有了這種闡釋, 你們 才有理由持存,才能以 你們的 感官(——你們真正的意思是指 以機械論方式 ?)繼續研究和工作,這樣一種闡釋允許人數數、計算、稱重、觀看和把捉,再無其他——假如這不是一種精神疾病,一種白痴話語,那就是一種蠢笨和幼稚了。反過來不也完全可能嗎?那就是,恰恰人生此在最膚淺和最外部的東西——它最顯而易見的東西,它的皮膚和性感(Versinnlichung)——是最先得到把握的,也許甚至是唯一得到把握的。因此,你們理解的「科學的」世界闡釋或許始終還是 最愚蠢的 一種,也就是說,是所有可能的世界闡釋中最沒有意義的一種:這個想法是對機械論者先生們的耳朵和良心說的,他們今天喜歡泡在哲學家們當中,而且滿心以為,機械論就是關於一切此在(Dasein)賴以在其上構造起來的首要的和最終的定律的學說。然而,一個本質上機械論的世界卻是一個本質上 無意義的 世界!假如我們根據其中有多少可計數、可計算、可公式化的東西來評估一種音樂的 價值 ——這樣一種「科學的」音樂評價是多麼荒謬啊!這樣的話,我們能從中把握、理解、認識到什麼啊!那就沒了其中真正屬於「音樂」的東西,完全沒有了!……
邊碼:625-626
374
我們新的 「 無限 」。——此在(Dasein)的視角特徵伸展至多遠,或者是否此在實際上還有別的哪種特徵;是否一種此在在沒有解釋、沒有「意義」的情況下不會成為「無意義或胡鬧」;另一方面,是否所有的此在本質上並非一種 解釋性的 此在——這一切(多麼陳腐啊)即使通過最勤快和最認真的分析和理智的自我檢驗也不能做出決定:因為在這種分析中,人類理智不得不從自己的視角方式來看自己,並且 只是 在其中看自己。我們不能繞過自己的角落來觀看:想要知道對於其他種類的理智和視角來說 可能 還存在著什麼,這是一種無望的好奇心:例如,是否有某些生物能夠感受到時光倒流或者交替進退(由此就給出了另一個生命方向和另一種因果概念)。不過我想,我們今天至少遠離於那可笑的苛求,就是從我們的角落出發下達命令,說人們只 可以 從這個角落來獲得視角。相反,世界對我們來說再度變成「無限的」了:只要我們不能拒絕這樣一種可能性,即世界 本身包含著無限的闡釋 。那巨大的戰慄再次攫住了我們——但誰會有興致,立即又按照舊的方式把未知世界的 這個 怪物加以神化呢?並且也許今後就把 這個 未知之物當作「這個未知之人」來崇拜呢?呵!太多 非神性的 闡釋可能性被一道算入這個未知之物中了,太多兇惡、笨拙和愚蠢的闡釋,——甚至我們自己的人性的、太人性的闡釋,那是我們所知道的……
邊碼:627
375
為什麼我們看似伊壁鳩魯的信徒 。——對於終極的信念,我們現代人是小心謹慎的;我們的懷疑之心暗中守候著包含在每一種堅強信仰、每一種絕對的肯定與否定中的陶醉和良心技巧:如何來說明這一點呢?也許在其中,人們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看到「被燒傷的小孩」的小心,失望的理想主義者的小心,但另一方面,在更大程度上,也可以看到一個曾經站在角落裡的人,他有過歡快的好奇心,因其角落而至絕望,現在卻沉迷於角落的對立面,在無限制之物中,在「自由之物本身」中。由此形成了一種近乎伊壁鳩魯主義的認識癖好,它不想輕易放過事物的可疑特徵;同樣有一種對宏闊的道德大話和道德姿態的憎惡,有一種趣味,它拒斥全部粗笨矮胖的對立面,並且驕傲地意識到自己在保留(Vorbehalten)方面的訓練。因為 這 構成我們的驕傲,在我們向前奔跑著追求確定性時發生的這樣一種輕輕的拉緊韁繩,騎手在最狂野的騎行時出現的這樣一種自控:因為一如既往地,我們騎著狂放的、烈性的駿馬,而且如果我們猶豫不決,那至少可能有一種使我們猶豫不決的危險…… [76]
邊碼:628
376
我們的慢時光 。——所有的藝術家和做「作品」(Werke)的人,他們屬於母系方面的一種人,他們都有這樣的感覺:他們總是相信,在他們生命的每一個章節——每一件作品都裁剪出一個章節——都已經達到了目標本身,他們總是會耐心地領受死神的降臨,帶著這樣一種情感:「對此我們已早有準備」。這並不是疲勞和衰竭的表現,——而倒是表達了某種秋天的絢爛和溫煦,後者每每都把作品本身,即一件作品的成熟狀態,留給了它的創作者。於是生命的tempo[速度]慢了下來,變得像蜂蜜一樣濃稠——直到長時間歇,直到對 這種 長時間歇的相信…… [77]
377
我們無家可歸者 。——今天的歐洲人當中並不缺那種人,他們有理由在一種提升和尊重的意義上把自己稱為無家可歸者,而我隱秘的智慧和快樂的科學(gaya scienza)正是為他們而備的!因為他們命運坎坷,希望渺茫,為他們發明一種安慰,此乃一大壯舉——但又有何益呀! [78] 我們這些將來的孩子們,我們怎麼能夠在今天有在家之感啊!我們厭惡所有的理想,根據這些理想,人們甚至在這個脆弱的、破碎的過渡時代里依然能感受到在家的親切感;但就其「實在性」而言,我們並不相信它們會具有 持久性 。今天依然具有承載作用的冰層已經變得十分薄弱了:熙風吹拂,而我們自己,我們這些無家可歸者,就是某種打破薄冰以及其他太過薄弱的「實在性」的力量……我們並不「保存」任何東西,我們也不想回到過去時代,我們 [79] 根本不是「自由的」(liberal),我們並不為「進步」而工作,我們無需堵住我們的耳朵,不去聽市場上傳來的女妖塞壬的將來之歌——這種關於「平等權利」「自由社會」「再也不要君主,也不要奴隸」的歌唱,已經不能吸引我們了!——我們絕對不會認為,在地球上建立一個正義和和睦的王國是值得想望的(因為無論如何,那會是一個極度中庸化和中國人式 [80] 的國度),我們欣喜於所有人,他們跟我們一樣熱愛危險、戰爭、冒險,他們拒絕滿足、和解、被捕捉和被閹割;我們把自己歸於征服者行列;我們思考新秩序的必然性,也就是一種新的奴隸制的必然性——因為「人」這個類型的任何一種強化和提高,都同時包含著一種新的征服和奴役。難道不是嗎?——以所有這一切,我們必定難以在一個時代里有在家之感,這個時代喜歡主張那種榮耀,就是標榜最人道、最仁慈、最合法的時代和一直都陽光燦爛的時代的榮耀。十分糟糕的是,就在我們聽到這些美好的詞語時,我們卻有了愈加醜陋的隱念!我們在其中只看到深度衰弱、疲乏、老邁、精力下降的表達——也是面具!一個病人以什麼樣的浮華廉價品來裝飾他的虛弱,這與我們有何相干呀!就讓他把他的虛弱當作自己的 德性 來加以炫耀吧——確實,毫無疑問的是,虛弱使人溫和,呵,變得如此溫和,如此合法,如此無害,如此「人性」!——「同情的宗教」,人們想勸我們信奉的宗教——呵,我們充分認識那些歇斯底里的小男人和小女人,他們今天恰恰必需這種宗教作為面紗和裝飾!我們不是人道主義者;我們從來都不敢允許自己談論我們的「人類之愛」——我們這樣的人不足以成為這方面的演員!或者不足以成為聖西門主義者,不足以成為法國人。人們必定已經帶有一種 高盧人 過度的性慾敏感性和熱戀的急色心態,方能真誠地甚至依然以自己的發情來接近人性……人性!莫非在所有老女人當中,向來還有一個更慘不忍睹的老女人麼?(——除非她是「真理」:所有哲學家的一個問題)。不,我們不愛人類;而另一方面,我們也長久地不夠「德意志的」(有如「德意志的」一詞如今流行的意思),不會擁護國家主義和種族仇恨,不可能因為國家的心靈疥瘡和血液中毒而欣喜——因此之故,如今在歐洲,民族對民族相互劃界和相互封鎖,有如被隔離開來了。對此我們太開明、太惡毒、太挑剔,也太知情、太「多遊歷」:我們非常偏愛在山上生活,與世隔絕,「不合時宜」,生活在過去或將來的世紀裡,只是為了讓自己免除那種寂靜的怒氣,我們知道自己身為一種政治的目擊者註定有此怒氣——這種政治把德國政治虛榮化而使之荒蕪,此外還是一種 小 政治:——為了其特有的創造不至於立即又瓦解,難道這種政治不必使自己植根於兩種死仇之間?難道它不是 必須 要求歐洲小國體系的永存嗎?……我們這些無家可歸者,按種族和出身來說,我們是太多樣和混雜了,作為「現代人」,我們因而很少受誘惑,去參與那種騙人的種族自誇和猥褻勾當,在今日德國,後者被標榜為德意志思想方式的標誌,而且在這個具有「歷史感」的民族中呈現出雙重的虛偽和下流。用一個詞來說——讓它成為我們的誓言吧!——我們是 優秀的歐洲人 ,是歐洲的繼承人,是歐洲精神幾千年歷史的富有而堆積如山、但也有大量責任的繼承人:作為這種繼承人,我們也已經成長得超出了基督教,討厭基督教了,而且恰恰是因為我們 從 基督教 中 長大,因為我們的祖先是具有基督教毫無顧忌的正派精神的基督徒,他們為了自己的信仰自願地犧牲了財富、血肉、地位和祖國。我們——也在做同樣的事。但為何呢?為我們的無信仰嗎?為任何種類的無信仰嗎?不,我的朋友們,你們更好地知道這一點!你們心中隱蔽的 肯定 ( Ja )比所有的否定(Nein)和也許(Vielleicht)更強大,你們以及你們的時代都病於這種否定和也許;而如果你們不得不飄洋過海,你們這些流亡者啊,那麼,迫使你們這樣做的也是——一種 信仰 ! [81] ……
邊碼:629-631
378
「 再度變得明亮 」。——我們這些慷慨大度者和精神富有者,我們就像大街上敞開的井泉,不想拒絕任何人來我們這兒汲取:只可惜,我們不懂自衛,不懂得在我們想自衛時如何自衛,我們不能通過任何手段來阻止人們把我們 變得混濁 和昏暗,——我們生活於其中的時代把它「最世俗的東西」 [82] 拋給我們,它骯髒的鳥兒把它們的糞便撒向我們,孩童們把他們的廢物丟給我們,在我們身旁休息的疲憊流浪者把他們大大小小的苦難全倒給我們。然而,我們將做我們一直都做的事:我們將把人們拋給我們的東西沉入我們心靈深處——因為我們深刻的,我們不會遺忘—— 而且將再度變得明亮 ……
379 [83]
傻子的插話 。——本書作者並不是一個憎惡人類的人:在今天,憎惡人類的代價太大了。為了像人們從前憎恨 這個 人那樣來憎恨,蒂蒙 [84] 式的、整體上、不折不扣、全心全意、出於全部憎惡之 愛 ——為此人們就不得不放棄蔑視了:——而我們有多少優雅的快樂,有多少耐心,有多少敦厚,恰恰要歸於蔑視啊!再者,我們因此成了「上帝的選民」:優雅的快樂是我們的趣味和特權,是我們的藝術、我們的德性,我們這些現代人中最現代的人啊!……與之相反,憎恨製造平等也製造對立,在憎恨中有榮耀,最後:在憎恨中有 恐懼 ,那是相當大部分的恐懼。然而,我們這些無懼者,我們是這個時代里具有精神氣質的人,我們完全知道自己的優勢,方能作為這種具有精神氣質的人,著眼於這個時代而毫無恐懼地生活。人們將難以把我們斬首、監禁、放逐;人們甚至都不能禁止和燒毀我們的圖書。這個時代熱愛精神,熱愛我們,也需要我們,儘管我們不得不讓它明白,我們是蔑視方面的藝術家;任何一種與人的交道都使我們戰慄不已;我們以所有的溫和、耐心、博愛、禮貌仍不能說服自己放棄與一個人保持距離的偏見;我們熱愛自然,自然越少人性地發生,我們越是熱愛自然;我們熱愛藝術—— 如果 藝術是藝術家在人類面前的逃遁,抑或是藝術家對人類的嘲諷,或者是藝術家對自身的嘲諷……
邊碼:632
380
「 漫遊者 」 說 [85] 。——為了遠遠地看到我們的歐洲道德,為了用其他的道德,早期的或者將來的道德,來衡量我們歐洲的道德,人們必須像一個漫遊者那樣來做,這個漫遊者想要知道一座城市的鐘樓有多高:為此他就得 離開 這座城市。「關於道德偏見的思想」,如果它們不該成為關於偏見的偏見,那麼,它們就得以一種 在 道德 之外 的立場為前提,某個超越善與惡的彼岸,人們必須上升、攀登、飛越到這個彼岸,——而且在眼下的情形中,至少是一個超越 我們的 善與惡的彼岸,一種擺脫全部「歐洲」的自由,所謂「歐洲」,我指的是發號施令式的價值判斷的總和,它已經化為我們的血肉。人們恰恰 想要 從那兒出去、從那兒上去,這也許是一種小小的瘋狂行徑,一種奇特的、非理性的「你必須」(du musst)——因為就連我們這些認識者也具有「非自由意志」的特異反映性——:問題在於,人們是否真的 能夠 從那兒出去。這一點可能取決於多重條件,首要之事是這樣一個問題,即我們有多輕或者多重,這是關乎我們的「特殊重量」的難題。人們必須 十分輕盈 ,方能發動自己求認識的意志,直至進入這樣一個遠方,仿佛是超越了自己的時代,方能為自己提供一雙綜觀千年的歷史慧眼,此外還有這雙慧眼中的純淨天國! [86] 人們必須已經擺脫了大量恰恰壓迫、阻礙、遏制、重軛著今天歐洲人的東西。這樣一個彼岸的人,他意願明見他那個時代本身的最高的價值尺度,為此首先必須在自身中「克服」這個時代——這是其力量的檢驗 [87] ——而且因此不只是克服他的時代,還有他迄今為止 對 這個時代的厭惡與反對,他在這個時代所受的苦難,他的不合時宜,他的 羅曼蒂克 ……
邊碼:633
381 [88]
關於可理解性問題 。——當我們寫作時,我們不光是要讓人理解,而且無疑地,也是要讓人 不 理解。如果任何一個人覺得一本書不可理解,那根本還不是對這本書的異議和反對:也許這恰恰就是寫作者的意圖呢,——他本來就不 願意 被「任何人」理解。任何一種高尚的精神和趣味,如果它想要傳達自己,就都要為自己選擇聽眾;而由於它選擇了聽眾,它同時也就設置了一道防範「他人」的柵欄。一種風格的所有更精細的法則皆源於此:它們同時起防備作用,它們創造距離感,它們禁止「進入」,如上所述,也就是禁止理解,——而另一方面,它們又開啟了與我們惺惺相惜的知音們的耳朵。進而,讓我來私底下說說我的情形吧——朋友們啊,我既不想通過我的無知,也不想通過我的性情之活潑,來阻礙 你們 對我的理解:不是通過活潑,不論它多麼強烈地迫使我,為了根本上掌握某個事情而快速地達到這個事情。因為我處理深度難題就像洗冷水澡——快快進去,又快快出來。說這時候人們不能浸入水中太深,不可太深地沉入 水下 ,這是恐水病患者的迷信,是冷水的大敵;他們的說法是毫無經驗的表現。大冷才帶來速度啊!——順便問一問:一件事情一直保持為不被理解和不被認識,真的只是由於它僅僅浮光掠影地被觸及、被看見嗎?人們必須徹底地只固守於這件事情嗎?就像母雞孵蛋一樣蹲在上面嗎?就像牛頓說自己的那樣,Diu noctuque incubando[通過日日夜夜的孵化]?至少存在著一些真理,它們具有一種特殊的怯懦和敏感,人們只能突如其來地捕獲之,——它們是人們必須 驚訝 或者放棄的……最後,我的簡單還有另一種價值:在我關心的這些問題範圍內,我必須簡單地說許多,以便人們聽到更簡單的。尤其是作為非道德論者,我們必須防止敗壞無辜,我指的是那些蠢驢和雙性的老處女,他們除了無辜,沒有從生活中得到任何東西;更有甚者,我的著作當能鼓舞他們,提升他們,激勵他們去追求德性。我不知道世上有什麼東西,比看到熱情的老蠢驢以及受甜蜜的德性情感激發的老處女更好玩的了:「這我已經看到了」——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關於簡明,我就講這麼多;至於我的無知,情形更加糟糕,我不再能對自己隱瞞這種無知。有時候,我為這種無知而感到羞愧;當然有時候,我也為這種羞愧而感到羞愧。也許我們哲學家今天全都被置於一種惡劣的知識境況中了:科學茁壯成長,而我們當中的學問大家都接近於一點,即發現自己所知太少。但如果是另一種情形,則情況總是還會變得更糟糕——如果我們知道得 太多 ;我們的任務是,而且首先依然是,不要把自己與他人混為一談。我們 是 某種不同於學者的東西:雖然無可迴避的是,我們除了別的,也算是有學問的。我們有不同的需求,有另一種成長,有另一種消化:我們需要更多,我們也需要更少。一種精神為了供養自己需要多少,對此是沒有一定之規的;但如果這種精神的趣味指向獨立性,指向迅速的到來和去往,指向漫遊,也許指向只有最快速者才能勝任的冒險,那麼,他寧可以微薄的食物自由地生活,勝於不自由和被餵養得肥頭大耳。一名優秀的舞者對自己營養的要求,決不是脂肪,而是最大的柔軟性和力量,——而且我不知道,一個哲學家的精神所願望的會比一個舞者更多些什麼。因為舞蹈是他的理想,也是他的藝術,說到底也是他唯一的虔誠,他的「禮拜」……
邊碼:634-635
382
偉大的健康 。——我們這些新人、無名者、難以理解者,一種尚未經證明的將來的早產兒——為了一個新的目的,我們也需要一種新的手段,也就是一種新的健康,一種更強壯、更精靈、更堅韌、更大膽、更快樂的健康,勝過迄今為止所有的健康。誰的心靈渴望於此,渴望去體驗以往的價值和願望的整個範圍,去週遊這個理想的「地中海」的所有海岸,誰想要從這種最本己經驗的冒險中獲悉,一個理想的征服者和發現者有何種感覺,同樣地一個藝術家、聖徒、立法者、智者、學者、虔誠者、先知、古舊風格的神性怪癖者,會有何種感受:為此他就首先必須有一個東西,就是 偉大的健康 ——他不僅要擁有這樣一種健康,而且要不斷地去獲得、必須去獲得之,因為他總是一再地將它放棄,不得不將它放棄!……而現在,在我們長久地如此這般行進在途中之後,我們這些理想的探險者,也許我們的勇氣多於聰明,而且十分經常地遭受海難之害,但再說一遍,我們比人們允許我們的還要健康,危險地健康,一而再、再而三地健康,——在我們看來,仿佛作為這方面的獎賞,我們現在面對尚未被發現的一個國度(還沒有人看到它的邊界),所有迄今為止的理想之國度和角落的一個彼岸,一個充滿著美、陌異之物、可疑之物、可怕之物和神性之物的世界,以至於我們的好奇心以及我們的占有欲都不能自持了——呵,現在再沒有什麼東西能滿足我們了!經過這樣的展望,有了這樣一種良心和知識方面的貪食症,我們如何還可能滿足於 當代人 呢?夠糟糕的了,但無可避免的是,對於現代人最莊嚴的目標和希望,我們的觀看難以保持一種嚴肅性,也許甚至於不再能加以觀看了。另一種理想跑到我們面前來了,一種奇特的、誘人的、危險的理想,我們不想說服任何人去追求這種理想,因為我們不想輕鬆地給予任何人這方面的權利:一種精神的理想,這種精神單純地——也即不是故意地,而是從豐沛溢出的豐富性和強力而來——玩弄迄今為止所謂神聖的、良善的、不可觸犯的、神性的一切;對這種精神來說,被民眾正當地接受為他們的價值尺度的至高之物,已經意味著如此之多的東西,諸如危險、沉淪、侮辱,或者至少意味著諸如消遣、盲目、短時的自我遺忘等;一種人性的—超人的安好和善意的理想,它往往會 非人性地 表現出來——例如,當它面對全部以往的塵世的嚴肅性,所有種類的莊嚴,在姿態、言辭、音調、目光、道德和使命方面的莊嚴,仿佛是它們的極其具體的和無意的滑稽模仿——而且儘管有所有這一切,但也許隨之才開始了 那種偉大的嚴肅性 ,真正的問號才首次被標出,心靈的命運發生了轉變,指針移動,悲劇開始了……
邊碼:636-637
383
結束語 。——但當我最後慢慢地、慢慢地畫上這個陰森森的問號,依然有意提醒我的讀者們回憶正確閱讀 [89] 的德性——那是何種被遺忘了的和未知的德性啊!——這時候我碰到一件事,就是聽到我周圍那最狡黠、最活潑、最淘氣的笑聲:我這本書的精靈們向我襲來,揪住我的耳朵,勸告我要守紀律。「我們再也受不了了」——它們對我喊道——「滾蛋,快快關掉這黑烏鴉般的音樂。我們不是被明亮的早晨包圍著嗎?不是還有碧綠柔軟的土地和草坪,舞蹈的王國嗎?向來有過更美好的快樂時光嗎?誰來給我們唱一支歌,一支早晨之歌,如此陽光,如此輕快,如此飄逸,最後 並沒有 把蟋蟀們嚇跑,——反倒是邀請蟋蟀們一道歌唱、一道跳舞?還有,甚至一種單純的、土氣的風笛還更可愛些,勝於這樣一些神秘的聲響,這樣一些晦氣的叫聲、陰沉的聲音和土撥鼠的鳴叫,而您們一直都在您們的荒野里用這些聲音來款待我們,我的隱士先生和未來音樂家啊!不!不要這種音調!相反地,讓我們開始唱一些更愉快、更歡樂的歌吧! 」 [90] ——我的不耐煩的朋友啊,你們喜歡 這樣 ?好吧!誰不願順從您們呢?我的風笛已經等著,我的歌喉也在恭候——它聽起來可能有一點生澀,但就請你們湊合著聽吧!畢竟我們是在高山上面。然而,至少你們聽到的是全新的;如果你們聽不懂,如果你們誤解了 歌者 ,這又有何要緊的呢!這反正就是「歌者的詛咒」 [91] 。你們可以更清晰地傾聽他的音樂和曲子,你們也可以更好地按他的笛聲——翩翩起舞。你們 想要 這樣嗎?……
邊碼:638
* * *
[1] 原文為法文:Carcasse,tu trembles ?Tu tremblerais bien advantage,si tu savais où je te mène。蒂雷納(Henri de La Tour d』Auvergne,Viscount de Turenne,1611—1675年):又譯杜倫尼,法國色當公爵的次子,路易十四時期最出色的法國名將。——譯註
[2] 準備稿:最近發生的最大事件——對上帝的信仰變得不可信了,「上帝死了」——已經開始把它的陰影投在歐洲大地上。[但根本上由此事件發生了什麼,隨著信仰的中止什麼東西全都崩潰了而且還必定會繼續崩潰,關於這一點,今天可能還沒有人能夠猜度其全幅和後果;]但誰能完全知道,根本上由此發生了什麼?既然這種信仰崩潰了,那麼建立在這種信仰之上的、依靠這種信仰的、植根於這種信仰的如此之多的東西就必須也崩潰了:今天很可能還沒有人能猜度即將來臨的崩潰和摧毀的這整個全幅和後果:——儘管這是多麼公道:因為這最大的事件最後和最遲被理解。相反,至今還浮現出對於那個事件的切近後果的足夠的感恩、驚訝、快樂之感,因為——關於由之達到的東西,尤其是在我們哲學家中間:因為地平線又開放了,縱使它還不太明亮,大海從未像現在這樣開放。——讓我們承認,我們這些哲學家:這個老上帝,人們說他已經死了,——難道他不像我們最大的敵人嗎?……——編注
[3] 此處「曙光」暗示作者1881年問世的同名著作《曙光》。——譯註
[4] 堂吉訶德(Don-Quixoterie):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Cerrantes,1547—1616年)同名長篇小說的主人公,一個可悲的騎士形象。——譯註
[5] 「求真理的意志」原文為Wille zur Wahrheit,或譯「求真意志」。尼采把它理解為權力意志的一個形式。——編注
[6] 此所謂古老的信仰就是……]據準備稿:[對真理之價值]對作為真理的上帝的基督教信仰,因為上帝「就是真理」,作為真理的一個「彼岸」和「自在」(An sich)。——編注
[7] 可是,如果這信仰恰恰變得……]準備稿:換言之,往深處看,直到現在在歐洲只存在著、也存在過「基督教的科學」……每一種反基督教的科學都在其開頭處打了一個可怕的問號:「何以——恰恰——是真理?」——編注
[8] 盲目、謊言,再沒有什麼……]付印稿:假象、謊言、愚蠢、愚蠢的妄想?——編注
[9] 在謄清稿中有一個較早稿本的開頭: 作為問題的道德 。——在一位思想家那裡,這構成一種顯著的區分(——而且屬於他那個檔次的最強大的標誌[在精神王國中他天生的等級秩序]),是否他從一種困境、一種缺乏和狂熱而來,把某個問題當作自己的問題和命運來擁有、體驗、忍受、熱愛,抑或是否他只會以冷酷、好奇的思想的觸角去達到自己的問題,並且可以說把它當作某種陌生的、新鮮的、神奇的東西來觸摸。——編注
[10] 此處「無私」(Selbstlosigkeit)的字面意義即「失去自身」。——譯註
[11] 個人]準備稿:全身心個人地。——編注
[12] 準備稿:[+++]我們是無信仰者和失神者,不過是在一個遲晚的階段才成為這兩者,不再帶著那脫韁者的憤恨和激情,後者一定要從自己的無信仰中〈搞出〉一種信仰、一個目標,經常還有一種殉難。我們[已經變得冷酷無情,並且]在這種看法中被熬干,在其中變得冷酷而老邁,即我們已經認識到,這個世界根本不是神性地〈發生〉的,甚至更不是以人性的尺度,理性地、仁慈地或者公正地發生的:我們知道,我們生活於其中的這個世界是非神性的、非道德的、「非人性的」,——[太久了,在我們的崇拜、我們的謊言和自我蒙蔽意義上,無論是對恐懼還是對愛的解〈釋〉]太久了,我們對這個世界做了錯誤的和騙人的解釋,但卻是按照我們的崇拜意義,也即是按照需要做的解釋。因為人是一種崇拜的動物——但人也是一種懷疑的動物![+]這個世界並不具有我們所相信的那種價值:[叔本華為了與從前的信仰聯繫起來而編織的最後的安慰蛛蜘絲,〈已經被〉我們撕破了:他讓我們理解,整個歷史的意義恰恰就在於,歷史終於探明了自[+]並且滿足於自身了。這種對此在的厭倦,這種力求不再意願的意志,執拗、本己幸福,簡言之就是「無私」的[+]乃是這種顛倒的意願的表達:叔本華想要以至高的敬意來崇敬的就是這一點,而且〈只是這一點〉,——他在這裡看到了道德,他相信要〈為藝術〉保障一種價值,只是因為藝術創造了這樣一些狀態,後者可能充當那種完全的目光倒轉、那種最終的道路轉向、脫離的準備和誘〈餌〉。]這是[我們今天]我們的懷疑能夠獲得的最確鑿可靠的事。〈我們〉不敢冒險說,這個世界鮮有價值;倘若人想要去〈發明一些〉超過現成事物之價值的價值,那麼,這在我們看來幾乎是可笑的——我們恰恰已經從中退了回來,有如從人類的極其荒誕無稽的過分苛求中退了回來[+++]:世界超越所有的概念,比我們所能思考的更有價值——但這個「更」恰恰是某種十分不可思議、十分否定的東西,以至於它也[容易]成為某種完全無關緊要的東西。——編注
[13] 尼採在《瞧,這個人》(作於1888年)中自稱為「非道德論者」,「我是第一個非道德論者,因此我是卓越的毀滅者」。參看尼采:《尼采著作全集》第6卷,德文版,第366頁;中譯本,孫周興等譯,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474頁。——譯註
[14] 可參照舊約《但以理書》:「你被稱在天平里,顯出你的虧欠。」參看《舊約·但以理書》第5章第27行;《聖經》,香港聖經公會,2005年,第1418頁。——譯註
[15] 窮街陋巷]付印稿:完全短視的愚蠢。——編注
[16] 沙文主義(chauvinisme):18世紀末、19世紀初產生於法國的一種極端民族主義,因法國士兵沙文(Nicolas chauvin)狂熱擁護拿破崙一世的侵略擴張政策,主張用暴力建立法蘭西帝國而得名。——譯註
[17] 巴黎自然主義的褊狹……]據付印稿:巴黎自然主義(1830年浪漫主義的這種最纖細和最微弱的新生力量)。——編注
[18] 彼得堡式的虛無主義:應指俄國作家屠格涅夫的長篇小說《父與子》(1862年)。——譯註
[19] 而且真實情形正是如此……]據準備稿:對於「你應當」的要求在兩種情形中最後都變成創造性的了,它根據自己的需要來解釋、設想和聯結一個人、一系列事實,而且寫在天國之牆上,例如拿〈撒勒〉的耶〈穌〉的事實,或者在另一個情形中被叫做佛〈陀〉的事〈實〉。——編注
[20] 「生存競爭」(Kampf um’s Dasein):適者生存,弱者淘汰,這是以自然選擇學說為核心的達爾文進化論的基本思想。——譯註
[21] 權力意志(der Wiile zur Macht):尼采後期哲學的核心概念。尼采自1885年起計劃寫作他的「哲學大書」即《權力意志》,做了大量的準備工作和筆記。但後來放棄了努力。尼采死後,其妹妹伊麗莎白·福斯特—尼采和彼得·加斯特編輯並於1906年出版了《權力意志——重估一切價值的嘗試》(1906年出版),但這個版本在學界聲譽不佳。相關筆記見於科利版《尼采著作全集》第11、12、13卷,中譯本可見尼采:《權力意志》上下卷,孫周興譯,商務印書館,2007年;以及孫周興編譯:《權力意志》(精選本),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譯註
[22] 此處「宗教人」(homines reliiosi)意為:宗教虔信者。——譯註
[23] 相似者]準備稿:相似者[而且確實,這種人也必須崇敬和模仿某個東西;他們最喜愛的聖徒是聖方濟各(Franze von Assisi),有著熱情洋溢的心靈和健忘而溫和的雙手的人,這手永遠地給予,交出去,必須交出去,不斷地在一種同情之愛的火中被烘烤]。——編注
[24] 「哲學家」(Philosoph)在希臘文中的對應詞語為philosophos,意為「愛智慧者」。尼採在此做了一次暗諷。——譯註
[25] 赫倫胡特兄弟會(Herrenhuter):17—18世紀德國虔信主義教派的一個宗教團體,起源於赫倫胡特的「覺醒者」社團,宗旨是避免宗教爭論,推崇兄弟情誼和博愛。——譯註
[26] 20世紀五六十年代許多英語哲學家討論「私人語言」的可能性,這個論題當然是維特根斯坦發起的,但似乎可以追溯到尼采的這一節文字。未知維特根斯坦是否讀過本節。英譯者認為本節和下節(第355節)頗具維特根斯坦風格。參看英譯本,第297頁。——譯註
[27] 此處「個體性實存」原文為:Individual-Existenz,或譯為「個體—實存」。——譯註
[28] 此處「現象論」(Phänomenalismus)和「視角論」(Perspektivismus)也可譯為「現象主義」和「視角主義」。我們在此完全可以關注和討論一種尼采式的「現象學」(Phänomenologie)。——譯註
[29] 理論家。這]付印稿:理論家[,同樣地在從前滑稽的哲學家的傲慢自大中:仿佛人憑其概念能夠超出被給予我們的視角,超出我們的視角性質]。這。——編注
[30] 有這樣一些時代……]準備稿:有這樣一些時代,人們在其中懷著僵硬的信念,相信自己的行業和餬口的生計的偶然性,如同相信一種神性的命運安排。——編注
[31] 伯里克利(Pericles,約公元前495年—前429年):古希臘著名政治家,古希臘奴隸主民主政治的傑出代表。雅典在其執政時期開創了一種輝煌的文明,為雅典的黃金時代。——譯註
[32] 此處「藝術」(Kunst)也可譯為「人工、人為」。——譯註
[33] 天才開始]準備稿:天才從凱撒和拿破崙的打擊開始。——編注
[34] 這個問題後來在德國成了一個艱難的熱門話題。尼采的諸多相關論述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偶像的黃昏》中「德國人缺少什麼」的一節和《瞧,這個人》中的「瓦格納事件」一節。參看尼采:《瓦格納事件·偶像的黃昏》,科利版《尼采著作全集》第6卷,中譯本,孫周興、李超傑等譯,第126頁以下和第457頁以下。參看英譯本,第304頁。——譯註
[35] 相反,他開始小心翼翼……]相反,他對後者的邊界和領域[加以置疑,並且質樸地提醒,一般自然科學乃是一門現象=科學(Erscheinungs=Wissenschaft)]作了限定,是對現象世界有效的。——編注
[36] 這裡出現了兩個「存在」,前者為動詞(系動詞)ist(sein),後者為名詞Sein。——譯註
[37] 是的,毫無疑問:在上述……]準備稿:就我個人來說,在所有三個案例中,我確實都會說:萊布尼茨發現我們內心世界的廣大得多的範圍,康德懷疑我們的自然科學認識的最終有效性,而尤其是黑格爾強調「生成/變易」(Werden)對於「存在」的突出意義,這些在我看來都是德國自身經驗(Selbst-Erfahrung)的引人深思的徵兆。——編注
[38] 無神論者:他]付印稿:無神論者:[——也許,我們今天之所以是徹底的無神論者,是因為我們已經最長久地抗拒成為無神論者。]他。——編注
[39] 若干個世紀。叔本華]付印稿:若干個世紀。[比如說在現在的德國,人們比在別的地方能更好地聽到這個問題——對此說法我是極不想承認的。]叔本華。——編注
[40] 愛德華·馮·哈特曼(Eduard von Hartmann,1842—1906年):德國心理學家,著有《道德意識現象學》等。——譯註
[41] 「奠基時代」(Zeitalter der Gründungen):尼采指的是1871年新德意志帝國的建立,史稱「德國經濟繁榮年代」(Gründerjahre)。1871年4月《德意志帝國憲法》頒布,確定了君主立憲政體和聯邦制,德國進入短暫的經濟繁榮年代(1871—1873年),但隨後很快出現了經濟危機(1873—1874年)。參看英譯本,第308頁。——譯註
[42] 巴恩松(Julius Bahnsen,1830—1881年):德國哲學家,被認為是「性格心理學」的開創者。——譯註
[43] 邁因蘭德爾(Philipp Mainländer,1841—1876年):德國詩人和哲學家。——譯註
[44] 悲觀主義者!]準備稿:悲觀主義者![他們極少是浪漫主義者。瓦格納的叔本華迷只是一種誤解,一種浪漫主義困境,這一點我在其他場合已經做了暗示。]——編注
[45] 據準備稿:德國人與宗教改革。——編注
[46] 經驗。]準備稿:經驗。[但在北方,人們跟魯索一樣想的是「人是善的」。]——編注
[47] 就其整個廣度來看……]據準備稿:從一開始就是一種北方的平庸。——編注
[48] 奢侈……人們]準備稿:奢侈(而且這不是教會當時允許的文藝復興的奢侈)人們。——編注
[49] 人們如今完全忽視了……]準備稿:在所有主要的權力問題上——權力如何獲得?權力如何維持?——路德一度作為德國人,然後作為一個來自民眾的人,他缺乏某個統治階層的全部遺產,顯得災難性地短促、深信不疑、膚淺:——編注
[50] 此處「神聖之書」原文為die heiligen Bücher,或也可譯為「聖經」。——譯註
[51] 現代學者的墮落……]付印稿:共同導致了其後果,我指的是所謂「現代觀念」的輕信。——編注
[52] 聖奧古斯丁(St.Augustine,354—430年):中世紀著名神學哲學家,不但是溝通希臘哲學和希伯來信仰的思想家,更是創造基督教信仰深度的宗教家。——譯註
[53] 此處根據英譯本譯出。德語原文為:Dass sie 「sich geben」,selbst noch,wenn sie—sich geben。字面意思為同語反覆:即使在女人們給出自己時,她們也在「給出自己」(即演戲或者扮演一個角色)。參看英譯本,第317頁。——譯註
[54] 你且來聽聽對賤女人實施了……]據付印稿:而且根本上,當她們「脫下一切」時,她們也總是演一齣戲——要不是這樣,我們愛她們身上的什麼呢?……——編注
[55] 此處「博愛」(Brüderlichkeit)也作「兄弟情誼、友愛」。——譯註
[56] 在現代觀念中,坦率地……]參看雷慕沙夫人(Madame de Rémusat):《回憶錄》(Mémoires 1802—1808),I,112;8[116]。——編注
[57] 空虛的空間]對此可參看尼採在作者樣書中的說法:Horror vacui[對真空的恐懼]。——編注
[58] 你]付印稿;大八開本版;參看歌德:《浮士德》,第一部,第1637行。第一版:自己。——編注
[59] 出自歌德《浮士德》上部,第1637行。——譯註
[60] 大家可以打賭,他一定……]準備稿:大家不會懷疑:便秘一道在起作用,一道在記錄,而且暴露在句子形式中:同樣地,如同一個卡住的、空虛的、不可救藥的—中等的[文學家]作者心靈,他上面的天空從來不願變亮。——編注
[61] 我們不屬於那些只在書本……]準備稿:學者們首要地必須成為藝術家;就像宅男們必需跳舞和做體操:但他們並不覺得這是必需的。——編注
[62] 無言以對。每一種]準備稿:無言以對[在書堆里對於作者的謬誤茫然無知,或者永遠地迷失於一種內臟蠕蟲的「內心世界」:一出帶來同情的戲劇,如果人們想到他們曾經是什麼,他們「允諾了」什麼,在那個年齡,人們以善良的神性的心情獻身於魔鬼,而且他們已經獻身於「科學」了,因為他們如今以魔鬼的方式行駛過來!他們犧牲了自己,這些學者們:這是毫無疑問的:而且人們確實不相信,他們可能已經免除了這個,比如他們只成了某種笨拙的方法和教育藝術的犧牲品,正如這使他們信服膚淺的世界改良者和書寫魔鬼(Schreibteufel)。每個優異的學者都從心底里知道情形不同,也即沒有這樣一種犧牲就根本不會有任何優異的學者。]每一種。——編注
[63] 此處「文學家」原文為Litteraten,英譯本譯為man of letters。參看英譯本,第323頁。——譯註
[64] 參看下文第370節。——譯註
[65] 此處「透鏡」(Optik)被英譯者譯為「定向」(orientation),參看英譯本,第324頁。——譯註
[66] 同樣地]付印稿;作者樣書;大八開本版。第一版:與此相同。——編注
[67] 此句中的動詞「能夠」用的是單數vermag,而「後者」(即「力量」)為複數,故句子的主語似乎是單數的「沃土」。但從句子意義上了解,主語應為「後者」(即「力量」)。疑為作者筆誤。——譯註
[68] 力求永恆化的意志同樣需要]作者樣書:力求永恆化的意志同樣[——阿波羅精神,依照我從前的用語——]需要。——編注
[69] 魯本斯(Rubens,1577—1640年):17世紀佛蘭德斯畫家,早期巴洛克藝術的傑出代表。——譯註
[70] 哈菲茲(Muhammad Hafis,1300—1389年):常作H āfiz,波斯抒情詩人,主要作品有《詩歌集》。——譯註
[71] 播撒]作者樣書;大八開本版:播撒(在此情形中我說的是阿波羅藝術。)——編注
[72] 理想主義者(Idealisten):或譯為「唯心論者」或「觀念論者」。——譯註
[73] 塞壬(Siren):古希臘神話中半人半鳥的海上女妖,常用歌聲誘惑過路的航海者而使航船觸礁毀滅。——譯註
[74] 原文如此,顯然此句未完。——譯註
[75] 付印稿結尾刪去:具有機械論信仰的自然研究者根本上像所有聾子一樣,否認存在著音樂,此在(Dasein)就是音樂,甚至可以有耳朵……他們因此貶黜了此在。——編注
[76] 拒斥粗笨矮胖的對立面,並且……]準備稿:拒斥粗笨矮胖的對立面[關於「善與惡」],[而且恰恰在非道德的和被禁止的東西那兒,懂得享受自己的中間色和陰影的魅力,自己的午後的光線,自己的大海閃爍的平面。]一種訓練,一種保留,在向前奔跑著追求確定性時的一種輕輕的拉緊韁繩,[追求肯定或否定,而沒有]一種駿馬和騎手的自控的快樂……因為一如既往地,我們騎著烈性的駿馬,我們現在也還驕傲地坐在我們狂暴的駿馬上。——編注
[77] 尼采這裡用音樂術語來描述生命過程,例如這句中的tempo(速度、節奏)、Fermat(間歇)和lange Fermate(長時間歇)。——譯註
[78] 今天的歐洲人當中並不……]付印稿:無論多少,今天的歐洲人當中並不缺那種人,他們有理由在一種表彰和尊重的意義上把自己稱為無家可歸者,——而我這本書首先是面向這些少數人或者多數人的,有如面向預定的聽眾。——編注
[79] 過去時代,我們]付印稿:過去時代,我們既不奉承大眾,也不諂媚君主,我們。——編注
[80] 「中國人式」(Chineserei):參看上文第24節。——譯註
[81] 不,我的朋友們,你們……]付印稿:我們無家可歸者,我們根本沒有任何選擇:我們現在必須成為征服者和發現者(Endecker)!也許,我們——我們自己惦記著誰,我們自己被剝奪了什麼——以後還給我們的孩子們留下了——新的理想、新的實在,一個新的家園!——。——編注
[82] 原文為zeitlichstes,也有「非永恆的、一時的」之義。——譯註
[83] 傻子插話。——]我們這些蔑視的藝術家。——據付印稿:我們無畏者。——編注
[84] 蒂蒙(Timon,前320—前230):古希臘哲學家和文學家,懷疑論者,皮浪的弟子和朋友。著有《諷刺詩》。——譯註
[85] 「漫遊者」說。——]付印稿:論目標和道路。——。——編注
[86] 純淨天國]付印稿:一種良心。——編注
[87] 這是其力量的檢驗]付印稿:如果人們願意,飛過去。付印稿結尾刪除:但你們也知道浪漫主義是什麼嗎?——原為:然則你們不懂浪漫主義對我意味著什麼?——編注
[88] 準備稿:有一種嚴密的透鏡,一位作家以此透鏡可以弄得像一位畫家那樣好:「往那裡調整一下你們自己——或者讓我的形象保持安靜!」每個美好的事物都只是在某種距離中才是美好的。——編注
[89] 閱讀的]付印稿;大八開本版。第一版:讀者的。——編注
[90] 不要這種音調!相反……]根據席勒:《致友人》。——編注
[91] 「歌者的詛咒」]根據烏蘭德(Uhland)。——編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