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訣鉤玄錄 · 口訣鉤玄錄

陳攖寧 《口訣鉤玄錄》
(又名《樂育堂語錄》《道德經精義》分類合編) 陳攖寧按:《樂育堂語錄》,因人說法,深淺雅俗,原不一致,而文辭又是各門人所記載,彼時社會環境。較今日大有不同,書中語意,未必適合現代人的思想。余往年授意繆德俊,囑其將黃元吉學說分類編輯,遂成此書。因是初稿,未免蕪雜,須待二次大為刪削,第三次加以整理,方稱完善。 丹道總綱 道者何?太和一氣,充滿乾坤,其量包乎天地,其神貫乎古今,其德暨乎九州萬國。胎卵濕化,飛潛動植之類,無在而無不在也。道之大何如也?顧其為體也,空空洞洞,渾無一物,若不見,為有餘;及其發而為用,沖和在抱,施之此而此宜,措之彼而彼當。《詩》曰:「左之左之,無不宜之;右之右之,無不有之。」真若百川朝海,而海不見盈也。不誠為萬物之宗旨哉?孔子曰:「鬼神之為德,休物無遺。」又曰:「語小莫破,語大莫載。」其浩浩淵淵,實有不可窮究者。道之難狀如此,後之人又從何而修乎?太上慈憫凡人,乃指其要曰:凡人之不能入道者,皆由才智之士,自恃自恣,任意縱橫,於以錮蔽虛靈而不見耳。 茲欲修道,須知聰明智慧,皆為障道之魔,從此黜聰墮明,屏其耳目之私,悉歸混沌,而一切矜才恃智,傲物凌人之銳氣,概挫折而無存,則人心死而道心生,知見滅而慧見昭矣。先儒謂:聰明才智之人不足畏,惟沉潛入道、澄心觀理者為可畏,斯言不誠然乎?修行人務以沉神汰慮、寡慾清心為主。那知覺思慮之神、惡妄雜偽之念,紛紛擾擾,此念未休,彼念又起,前思未息,後思又來。我必自勸自勉,自寬自解——如亂絲之糾纏,我必尋其頭緒而理之;若蔓草之荒蕪,我必拔其根株而夷之。如此則紛紜悉解,而天君常泰矣。 雖然,此獨居習靜之功,猶未及於鬧處也。苟能靜而不能動,猶是無本之學。必靜時省察,一到熱鬧場中,尤要競競致慎!凡事讓人以先,我處其後,尊人以上,我甘自下。若此則與世無忤,與人無爭焉。又況好同惡異,世俗大體皆然。我惟有隨波逐流,從其類而和之,雖有光明正大之懷,我決不露其圭角。惟有默識其機,暗持其體,同己者好之,異己者聽之。所以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古聖人當大道未明之時,莫不以此混俗也。 又觀六祖得衣缽之後,道果雖圓,尚未盡其微妙,由是留形住世,積功了道,隱於四會山中,獵夫與居,恬不為怪,所以得免於難。若非和光同塵,烏能長保其身?由此動靜交修,常變有權,則本來一點湛寂虛明之體,自然常常在抱,而又非果在也:若有所在,若有所存,卻無所存,一片靈光,閃灼於金庭之下。此道究何道哉?生於天地之先,混於虛無之內,吾不知從何而來、從何而去,究為誰氏之子也?經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其斯為大道之玄妙歟?!帝之先有何象?亦不過混沌未開,鴻濛未判,清空一氣而已矣。迨一元方兆,萬象回春,道發散於天地人物之間,而無從窺測,修士欲明道體,請於天地將開未開,未開忽開而揣度之,則得道之原,而下手不患無基矣。 太上將道之體,畫個樣子與人看,又教體道者欲修大道,先認道源。欲尋道源,先從自家心性中閑邪存誠,自下學循循修之,久則底於神化之域,方知吾心性中有至道之精,常常不離懷抱也。須從靜中尋出端倪,用存養省察之功,以保守天真,不以盛氣凌人,不以繁冗亂性,即張子所謂解脫人慾之私也。撥開雲霧,洞見青天;軒斷葛藤,獨露真面。一旦動與人交,不知有光埋光,在塵混塵,或顯才智,或炫功能,抑或現煙霞泉石之身,露清致高標之態,歷觀往古,惹禍招災,為大道之害者不少。如漢朝常錮之禁,晉時清流之禍,雖緣小人之奸,亦由己不知明哲保身之道也。人能混俗和光,與世同塵,一若靈芝與眾草為伍,鳳凰偕群鳥並飛,不聞其香而益香,不見其高而益高。如是藏拙,如是直養,則湛寂真常之道,則恍惚於眉目間,不存而若存,有象而無象。《中庸》云:「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非居帝之先而何? ※ ※ ※ ※ ※ ※ 夫道本無極而太極者也。無大無細,非大非細,即大即細。固有言思擬議所不以罄者。若強以大名之,則「浩然氣,至大至剛,充塞乎天地之間」是。如欲以細狀之,則「無名之璞,至隱至微,藏於太空之際」是。其在人也,得之則生,失之則死。要皆自無而有,由微而著。蓋以微者其原,而大者其委。與其言大以明道,不如言細以顯道也。所以太上曰:「天下皆謂我大。」夫「我」即道也。 道本無方無體,今以大稱,是道有方體可擬,似不相肖。夫惟大莫名其大,故不肖人之所謂大。若欲形天之道,肖我之身,自開天以至於今,體天立極,闡道明教之聖人,久矣乎——皆以無極之極,不神之神,至細至微而為道也。顧道如此無聲無臭,恍惚杳冥,學者又從何下手哉?太上曰,「我有三寶,持而保之」。拳拳不失,寶而珍之,念念不忘,則可返本還原,以復維皇之誕降。三寶者何:一曰慈,慈即仁也。仁慈藹藹,為天之元,君子體仁,足以長人。且統乎四端,兼乎萬善,仁在其中,即道在其中。充之極之,可以包羅天地,貫注古今。此為金丹之本,修士所宜珍念也。 顧其道及乎至大,其杋起於至微。若不知萬念俱忘,一靈內照,徒務廣而荒,求博而泛,於仁無得,於道無有焉。惟反求諸己,篤守於心,欲立立人,欲達達人,守約施博,古所謂得其一萬事畢,非此儉歟?夫儉為求仁之方,修道之要。學者既知其慈,尤當養之以儉,始可與道同歸。雖然,使自高自大,不有謙和之度,則在內只知一己,在外渺視諸人,自詡聰明,矜言智慧,居然以先和先覺自命,往往視天下人無有能處己先者——究之性不恬靜,氣不和平,而欲丹成九轉,道極九天也難矣。古雲修丹要訣,以靈覺為道之體,沖和為道之用,庶在在處處,不敢為天下先也。且夫慈也者,人心之良能也。盡一己之心,以立萬物之命,誓願何其宏也?養寸衷之性,以求萬物之安,精力何其壯也?是守慈之人,即養勇之人。 曾子謂子襄曰:「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非一片仁慈,毫無私屈者,能有如此之大勇乎?必所守者約而後所施者博,是非約無以為博也。惟能慎舉動,省思慮,致一心於方寸,收百體于丹田,綿綿密密,不二不息,繼繼純純,無怠無荒,自然修其身而天下平。非儉何由廣乎?至若不敢為天下先,正謙尊而光,安貞之吉。其能柔順乎天下,而天下莫與之爭,即能順承乎天道,而天道默與以成。非有沖和之德,不敢為天下先,焉能大器晚成如是乎?是知慈也、儉也、後也,皆求道之本始也。勇也、廣也、先也、皆奉道之末效也。 今之學者不然,舍慈且勇,必生忍心;舍儉且廣,心懷貪念;舍後且先,必有爭競——皆取死之道。即或倖存,亦行屍走肉,濫廁人群,其與死又何異哉?總之,慈為人之生理,性所同然。惟能守之以約,出之以和,則慈惠惻怛,自出真誠,天下未有不心折而屈服者。惠足使人,仁者無敵焉,尚何戰之不勝,守之不固,貽羞於天下之有耶?《書》曰:「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其居。」俾之以生以遂,永享無事之天,所謂天將救之者此也。《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足見清空一氣,流行不息,發育無疆,夫亦曰以慈衛之而已矣。 道曰大道,其實無極而太極也。然非從無極之始,混混沌沌中覓出津涯,又安知太極之根能測其起止乎?學者須先明道原,於不睹不聞之中,尋出至隱至微之體,即所謂虛而靈者是。顧其細已甚,曰黍珠一粒,又若有可象者。 總之,無形之形,無狀之狀,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即人心中藹然一片仁慈是也。雖至頑至劣之夫,亦不泯仁慈之性。孔子曰:「我欲仁,斯仁即至矣。」修丹豈有它哉?不過守此仁慈而已。何謂仁慈?如齊王見牛之觳觫而不忍,鄉人見懦子墜井而惻然,此皆仁心發端,天心來復。 由此思之,此個動機動念,無時不有,第恐人不及覺耳。學者從天真發動處,擴充行去,自為煉丹有基。但不可務博而荒,只須守約而微。一心扳命,五體投誠。古云:「心要在腔子裡,念不出總持門。」由此愈約愈博,愈微愈彰。其約彌精者,其拓之愈廣也。學者可不以儉為本乎?雖然儉德為懷,固以約鮮失之良法,苟不出以謙和,又恐躁暴之性,起火傷丹,故守約尤須至和,在在自卑自小,不居人先,始為虛己下人。仁心常存,道氣常存矣。若不尚慈而尚勇,不務儉而務廣,不居後而居先,如此則心是凡有也,安望我有三寶持而不失乎?且人有仁慈,尤足得人之歡心,以之出戰,戰必勝;以之守城,城必固。此即喻臨爐進火,燒退木賊三屍;守城沐浴,則保固胎嬰元神。是柔和之心,為煉丹養道之要。況天之生人,予人以生、無不予以仁慈,能克念歸仁,長生永命之丹,即在是矣。 天地間渾淪磅礴,浩蕩彌綸,至顯至微,最虛最實。而凡形形色色,莫不自個中生來,此何物耶?生於天地之先,宰乎天地之內,立清虛而不稍改易,周沙界而無有殆危,真可為天下母也。未開闢以前有此母氣而後天地生,既開闢以後有此母氣而後人物肇。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曰大。大則無所不包,逝則無所不到。無日遠莫能致,須知窮極必反。道之大,不誠四大中所特出者哉?學人慾修至道,漫言自然,務須凝神調息——凝神則神不紛馳,人之心正,即天地之心亦正;調息則息不乖舛,人之氣順,即天地之氣亦順。參贊乾坤,經綸天地,功豈多乎哉!只在一心—身之間,咫尺呼吸而已矣。 《中庸》云:「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其即此歟?人果時時存心,刻刻養氣,除飢時食飯、困時打眠之外,隨時隨處,常常覺照,不許一念游移、一息間斷,方免疾病之虞。否則稍縱即逝,外邪得而擾之。正氣不存,邪氣易入,有必然者。古云:人能一念不起,片欲不生,天地莫能窺其隱,鬼神不能測其機,洵非誣也。人謂築基,乃可長生。哪知學道人就未築基,只要神氣常常扭成一團,毫不分散,則鬼神無從追魂攝魄,我命由我不由天也。吾不惜泄漏之咎,後之學者,苟不照此修持,則無以對我焉。 ※ ※ ※ ※ ※ ※ 道無名也,無名即無極。所謂清空一氣,天地人物公共生生之本。以其非有非無,不大不小,無物不包涵遍覆,故曰「大道德者」。萬物得天之理以成性,得地之氣以成形。物各得其所,得無稍見缺者,故曰「大德」。道即萬物所共之太極也;德又萬物各具之太極也。是故萬物資生,本太虛之理;一元之氣,溥博彌綸。無巨細無隱顯,莫不賴此道以為生,而托靈屬命。陰陽燮理於其中,日月斡旋於其內,有如草木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而得以培植其本根。是即道生之,德蓄之也。萬物得所涵育,則熏蒸陶鎔,始而有氣,久則有形。 由是潛滋暗長,日充月盛,而人成其為人,物成其為物,又即物形之勢成之也。惟其生也,以道蓄也,以德萬物。雖繁,皆無遺漏。是以萬物莫不以道為尊,以德為貴焉。蓋道為生人之理,非道則無以資生;德為蓄物之原,非德則無由蘊蓄。道之尊、德之貴為何如乎?然皆白天而授,因物為緣。不待強為,天然中道。無事造作,自能合德。若或使之,莫或命之,而常常如是,無一勉強不歸自然者。是道也,何道也?天地大中至正之途,聖人成仙證聖之要也。欲修金仙者,舍道奚由人哉?是以凝神於虛,合氣於漠。虛無之際,淡漠之中,一元真氣出焉,此即道之生也。 道既生矣,於是致養於靜,取材於動;一真在抱,萬象咸空;常操常存,勿忘勿助,則蓄德有基矣。然順其道而生之,則道必日長;因其德而蓄之,則德必日育。以長以育,猶物之暢茂繁殖,一到秋臨而成熟有期也。夫道既成且熟如此,而其間以養以覆,又豈有異於人哉?要不過反乎未形之初,復乎不二之真而已矣。究之生有何生?其生也,一虛無之氣自運。我又何生之有而敢以為有乎?雖陽生之候,內運天罡,外推斗柄,似有為也,而純任自然,毫無矜心作意於其際,非為而不恃者歟?以此修道,則德益進而道日長,自然造化在手,天地由心,雖萬變當前,亦不能亂我有主之胸襟。此不宰而宰之勝於宰也,非深且遠之玄德哉? 此言人能盜天地之元氣以為丹本,而後生之、育之、長之、蓄之,以還乎本來之天,即得道矣。然欲盜天地之元氣,須先識天地之玄關。玄關安在?鴻蒙未判之先,天地初開之始,混混沌沌中,忽然感觸,真機自動,此正元氣所在也,而修煉者必采此以為丹頭。有如群陰凝閉,萬物退藏,忽遇冬去陽回,即道生矣。由是成性存存,溫養於八卦爐中,久久氣勢充盈,一如夏日之萬物暢茂,即德蓄矣。物生既盈,花開成實。一如秋來之萬寶告成。其在人身,養育胎嬰,返轉本來面目,即成之、熟之矣。物既成熟,仍還本初,一如冬日之草木成實,葉落歸根,還原返本。 《易》云:「碩果不食,又為將來發生之機。」其在人身,三年乳哺,九載面壁,煉就純陽之體,實成金色法身,必須養之覆之,而後可飛空走電。然下手之初,豈易臻此?必須萬緣齊放,片念不存,空空洞洞,靜候陽生。雖然,其生也,原來自有,而不可執以為有。即用升降之術、進退之功,未免有為——要皆順氣機之自然,而無一毫矯強,非有為而不恃所為耶?至德日進、道日長,而文武抽添,沐浴封固,無不以元神主宰其間。此有主而無主,無宰而有宰存焉。如此修道,道不深且遠哉?故曰「玄德」。 道本無名,強名曰道。道本無修,強名曰修。夫以道之為物,至虛至無,方能至神至聖。試觀天地一氣清空,了無一物,及伏之久而氣機一動,陰陽生焉。於是形形色色,莫不斐然有文,燦然成章,充滿於四塞之中。誰為造之?誰與生之?莫非道生一氣,一氣化為陰陽,而萬物於是滋生矣。故曰:「道自虛無生一氣,便從一氣產陰陽。陰陽自是成三姓,三姓重生萬化昌。」修行人慾求至道之真,以成仙聖之體,必先以陰陽為利器,後以虛無為本根,而大道得矣。 ※ ※ ※ ※ ※ ※ 治國不尚智,而修道尤貴愚。誠以智為國之賊,愚為道之種也。夫愚何以為道種哉?試思混沌中無念慮、無知識,非所謂愚耶?忽焉一覺,即是我不生不滅之本來。人莫說把持此覺,修成無上正等正覺,方能免卻輪迴,不受陰陽鼓鑄,不為鬼神拘滯,即此混混沌沌中,忽然一覺,我以真意守而不散,此一覺已到般若波羅蜜。果能拳拳服膺,常常把守,而輪迴種子,即從此斷矣。 若另起一念、生一見,就是後天識欲之神夾雜其中,所謂「無量劫來生死本,痴人喚作本來人」是也。要之,神一也,有欲則為二矣。二意三心,即是雜妄根塵,所以有生死之路。惟有一心,無二心,有正念,無邪念,道在是矣。若能並將此一心正念而悉化之,是為太極還於無極,金仙之成即在此煉虛矣。何謂煉虛?即如混沌之際,懵懵懂懂,如愚如醉,無覺無知,即虛也。坐到無人無我,何地何天,即煉虛也。又曰學道之要,始而忘人,繼而忘我,終而忘法,以至於忘忘之極,乃為究竟。人能以把此一刻為主;以真覺為用,道不遠矣。然煉虛之法雖是如此,其功必自煉性始。 煉性,古人名為鑄鏡也。若心有不煉,則昏昏罔罔,冥然無覺,雖近在目前,尚不能知,何況具六通者乎?若皆由私慾之雜亂其心志,而未至於虛也。如真覺之後,不許一絲半蒂存於胸中,即靈台之寶鏡常放光明,而又非必功滿行圓,乃放毫光也。即此混混沌沌中忽然一知,不復他知,忽然一覺,不更他覺,此一刻中即洞徹光明,四達不悖。雖然,學人滿腔私慾,忽期潔白晶瑩,如玉如金,夫豈一念之虛靜所能了哉?必要先鑄雌雄二劍,以去有形無形之魔。此劍不利,則欲魔、色魔、天魔、人魔,難以掃除淨盡,現出乾元真面目也。蓋人慾天理,混雜多年,雖欲獨立中流,勢有難以抵敵者。以故明知之而明蹈之,皆由引之人人慾者眾,引之人天理者少也。 今為學人告,欲成清淨法身,必先有清淨之神;欲成清淨之神,必先有浩蕩之氣。所云鑄劍無他,即由平旦之氣,直養無害,以至於浩氣剛大。斯神劍成而鋒芒利,可以斬妖斷邪。斯時也,莫說淫聲、絕色入耳目而心不亂,即有美女同眠,亦不知也;莫說凶魔惡曜到身邊而神自如,即有泰山崩於前亦不畏也。此神劍之造成者,自有志氣如神之一候,只恐功行不深,或作或輟,不肯當下立定腳跟耳。若能一刀兩斷,一私起即滅除,滅除不復再生,此斷生死輪迴之路矣。 學道人別無他妙,只怕認不得明鏡神劍耳。如能認得,此刻中有明鏡普照,惡妄不容,慧劍長懸,欲魔立斷,自此一念把持將去,然後神室可成,而仙丹可煉矣。此明鏡慧劍,為修道人之要務。設劍鋒不利,安能斷絕邪魔?所以心愈制而愈亂也。寶鏡無光,難以分別理欲,所以己彌克而彌多也。孟子言養氣而不言養心,誠謂氣足而心自定耳。彼徒強制夫心,而不知集義生氣,去道遠矣。李二曲云:「人心本自樂,自將私慾縛。私慾一萌時,良知還自覺。一覺便消除,此心依舊樂。」拙翁云:「光明寂照遍河沙,凡聖原來共一家。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才動被雲遮。斷除煩惱重增病,趨向真如亦是邪。世事隨緣無掛礙,涅槃生死等空華。」有心性學者,當三復斯言! 聖人之學,惟洗心退藏於密。心外之善惡好醜,是非從違,一概不計。所以汰慮沉思,凝神默照,以至於心明性見、欲淨理純,上與天合德,歷萬古而不磨。其功始於守中,其成由於胎息,人亦知之乎?古人言胎息,學人莫看是外氣,的是凡息停時,那丹田中真陰真陽,元神元氣,融會一團,混成一氣,氤氤氳氳,蓬蓬勃勃,若開若闔,若有若無。視不見,聽不聞,想像之而有跡,恍惚之而有形者,此殆人生之始氣,心得之而有體,性得之而有用。人非此氣不能生。欲成上品之仙,亦離不得此氣為之主。 古雲人生之始,因理有氣,因氣有形,此天地生人之順道也。返還逆修者,實從形形色色中,慢慢地運起陽火陰符,收歸五明宮內,而以太乙祖氣、天然神火烹之,即可化形而為一氣。又由此氣一煉,即可化氣成神。於此固守虛無,保養靈陽,即還於無極之初,可以出則成形,入則無跡。道又何異於人哉? 總之,此個胎息,即返到父母媾精一團氣血之候。人能養此胎息,日夜以無為有為、無思有思之真意,保守之,團聚之,即結成靈胎而為元神。迨至十月形全,脫殼而出,上透頂門,直衝霄漢,可以驂鸞鶴,上雲霄,遨遊天外,飛升玉京,只頃刻間事耳。然此胎息,雖從凡人色身中煉出,卻又不是凡精凡氣凡神結成;煉丹者雖離不得後天有形有色之精氣以為之本,卻亦不全仗於此也。蓋後天精氣,皆有形質,便有氣數,生死輪迴,勢所不免。又況粗精粗氣,盡屬蠢鈍之物,烏能有靈?要不過藉此凡色身中所有之頑物,千燒萬煉,取出那一點清淨無塵、至靈至神之精氣神,以為真一之氣,而返之於我,以成仙胎神丹耳。所謂抽鉛添汞之說,不過如此。其餘著形著色,皆非道之正宗。 古人云:「胎從伏氣中結,氣從有胎中息。」是知欲結神丹,成就不老之軀,非養胎息不能;欲得胎息凝聚虛無丹田中,非結得有胎,它亦不肯來歸,而純純乎動靜與俱。若有一點凡氣夾雜,凡神外馳,則神必外游,氣必外泄,不能如子母夫婦,聚而不散也,知否? 《易》曰:「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男女媾精,萬物化生。」以發生之初,去天未遠,其氣柔脆,順其勢而導之,迎其機而養之,猶可抵於純化之域、太和之天。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以赤子「呱」地一聲,脫離母腹,雖別具乾坤,另開造化,然渾渾淪淪,一團天真在抱,無知識,無念慮,靜與化俱,動與天隨。古仙真含宏廣大,厚德無疆,較諸赤子,殆相等也。當父母懷抱之時,鞠育顧復,足不能行,手不能作。雖有毒蟲,不能螫焉;雖有猛獸,不能據焉;雖有攫鷙,無從搏焉——以動不知所之,行不知所往,是無虞於毒蟲,而毒蟲不得螫之也;無虞於猛獸,而猛獸不得據之也。且危居在榻,偃息在床,不為攫鷙所窺,而攫鷙亦不得搏之也。倘年華已壯,動履自如,雖有遊行之樂,不獲靜室之安,其能免惡物之患者,蓋亦鮮矣。況赤子初生,氣血調和,筋骨柔軟,而手之握者常固,蓋以陰陽不亂,情慾不生,未知牝牡之交歡合而峻作。足見元精溶溶,生機日暢。 人能專氣致柔如嬰兒之初生,則自有精可煉。第其時呱呱而泣,聲聲不斷,雖至終日呼號,而咽嗌不嗄,此非隨意而喚,任口而騰也。要皆天機自動,天籟自鳴,無安排,無造作,和之至矣。知得元和內蘊,適為真常之道,不假一毫人力以矯強之,而守其真常,安其固有。 《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斯之謂歟?若非以和柔之氣,修諸身心之中,安得生而益生,天體滋至於勿替?人之祥莫祥於此。第自強壯而後,天心為人心所亂,精神之耗散者多。今以太和為道,大靜乃能大動,至柔方克至剛。於是以心役氣,務令此氣同於赤子,不以氣動心,致使此心乖乎太和,庶幾和而不流,強哉矯矣,非獨赤子為然也。觀之萬物,其始柔脆,其終強壯。柔脆者生之機,強壯者死之兆。是以物壯則老,不如物稚則生。生者其道存,老者其道亡。故曰物老為不道,不道不如其早已。 世之修道者,盍早已其老之氣,而求赤子之氣乎?果得同於赤子,無恐無怖,無識無知,一片渾淪,流於象外,所謂和也。夫天道以和育物,人能知之,則健行不息,故日常。知常則洞達陰陽,同乎造化,故曰明。修身立命,奪天地生殺之權,人之祥瑞,莫大於此。煉神還虛,得長生不壞之道,強斯至也,又何不道之有哉? 此教人修身之法,取象於赤子。莊子曰:「兒子動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心如死灰,禍亦不至,福亦不來。」禍福無有,烏有人災物害哉!「毒蟲」等句即此意。後雲採藥煉丹,須取天一新嫩之水,此水即人生生之本。猶如一輪紅日,夜半子初,清清朗朗,照耀於滄海之中;又如一彎秋月,發生庚震之方——正是修士玄關竅開,恍惚杳冥,方有此境。蓋以初氣致柔,猶萬物拆甲抽芽。於此培之養之,方能日增月長,至於復命歸根,以成碩果之用。若桑榆晚景,則物既老而將衰,不堪采以為藥。但老非年邁之謂也,是雲藥老不可以為丹。若以年而論,即老至八九十歲,亦可修煉以成長生不老之仙。何者?一息尚存,此個太和之氣,具足於身,無稍欠缺。非至人抉破水中之天,一身內外,兩個消息,則當面錯過者多矣。學者欲修金丹大道,非虛心訪道,積德回天,則真師無由感格,白虎首經莫覓,一任青年入道,必至皓首無成。更有誤認邪師,錯走岐路,一生之精力,竟流落於禽獸之域者不少,學者慎之! 諸子勿謂至誠盡性以盡人物之性,至於參贊化育,不在此語默動靜、日用作為,而別有神奇也。須知至平至常,即是至神至奇。生們但盡其在己,強恕而行,而天地萬物皆在我個中。大家細細參之,然歟否歟?如能真知其中之奧,日間涵養本原,忽焉渾渾淪淪,清清朗朗,則二氣之氤氳,一元之默運,誠有不在天地而在我者。此即至誠無息、於穆不已、為物不二、生物不測者也。切勿自怠自逸,將自在之天忽焉晦蒙否塞,則以外之乾坤人物亦因之有不安者。煉丹之法別無奇異,只是煉自然之藥,成自然之丹。 古人一切比名喻象,不過想像得藥成丹光景,心神開朗,志氣清明中,大約有似於此耳,其實非真有也,學者須善會之。試觀天地清空一氣,雖有煙雲橫塞,風雷震響,究有何聲色哉?人之修煉,無非效天地之法象,順造化之自然,有何景象?如謂實有物事橫亘於中,要皆後起之塵緣,殊非我本來之面目寂然湛然天然自然者焉。生們切勿以虛為實,認假作真,一如天宇之不以清空為實,反將雲煙等等幻形幻色為天,豈不大錯乎哉?吾師恐生們不悟,水中明月、鏡中曇花,雖有實無,恍惚似之,倘刻舟求劍,其不為魔魅牽引而去者鮮矣!果深造有得,非但影響俱亡,形聲盡滅,即所謂虛空一氣亦無之焉。不然,一有所著,則所知有限,一有所形,則所限有方,斷不能出有入無、千變萬化而莫測也。 生們思之,神妙萬物,性通萬物,是不是一個虛無元神才有如是之無方所、無形狀,而實包乎天地之外不為大、入乎塵埃之內不為小耶?若雲跡象,則一於此即不能移於彼;若雲知識,則悟其半即不能得其全也。吾願生們將心中虛靈之神一時晃發,勿令外注,速行收拾入內,久久熏蒸烹煉,自然脫胎換骨。他如有形有色,皆後天滓質之物,即有動盪,不可理他,務須溫以神火,自將後天之粗精粗氣化為先天之元精元氣,否則不惟不能成丹,且因此形形色色者移我元神馳逐於外,終年竟歲,主人未歸,又安能作得我主張、為得天地之真宰耶?此理明明,無容贅矣。(樂育堂) 道無可見,因人而見。人何能仙?以道而仙。道者何?真一之氣也。真一之氣,即《中庸》之「德」也。欲修大道,豈有他哉?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孔子足縮縮如有循。道之為道,不過一敬焉耳。人能以敬居心,一念不苟,一事不輕,大道不即此而在乎?雖然,道無奇怪,尤賴有體道者存乎其間,斯道乃不虛懸於天壤。故太上云:古之善為士者,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何其至微而至妙乎?「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何其至玄而至通乎? ※ ※ ※ ※ ※ ※ 《易》曰:「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矣!」是知道為先天乾金,至剛至健,卓立於天地之間,流行於萬物之內,體物不遺,至誠不息。勢常伸而不屈,直而不撓,擎天頂地,摩漢沖霄,固未嘗稍拔也。然皆無極之極,不神之神,以至於卓卓不搖如此。人能以無極立其體,元神端其用,即古雲采大藥於不動之中,行火候於無為之內,居中建極,浩然之氣,常充塞於宇宙間焉。自此一得永得,一立永立,神依於氣,氣依於神,神氣交感,扭結一團,即歸根復命,道常存矣。 夫人之生也,神與氣合;其死也,神與氣離。人能性命混合,神氣融和,即抱元守一。我命在我不由天矣,何脫之有?由是神神相依,氣氣相守,一脈流傳,一真貫注,自能幹變萬化,沒鬼出神,有百千萬億之化身,享百千萬億之大年。謂非子生孫,孫又生子,子子孫孫,根深葉茂,源遠流長,萬代明裎不輟乎?要不過以元氣為藥物,以元神為火候而已。夫元氣者無氣也,元神者不神也。以神鍊氣而成道,如以火煉藥而成丹。 凡丹有成毀,神丹則無終始,故曰:「金丹大道歷萬古而不磨。」無非以己之德,修己之身,非由後起,不自外來,其德乃真矣。天地生人雖清濁不同,賢否各異,而維皇誕降,由家庭以及天下,無不厥有恆性。故一心可以貫萬姓,一德可以孚萬民。是修身齊家,德有餘矣;修身化鄉,德乃長矣。至於治國平天下,莫非垂衣裳而天下化,究無有外修身而可以普獲餅幪者,此治世之常道也。反之修身,又何異耶? 論國家天下,原是由近而遠,一層一層之意,如精氣神三者一齊都有,不是一步還一步。自初功言曰煉精,而氣與神在焉。二步曰鍊氣,而神與精在焉。三步曰煉神,而精與氣亦在焉。即還虛合道,道合自然,自始至終,俱不離也,離則非道矣。身比精,精非交感之精,乃受氣生形之初,所稟太虛中二五之元精。修之身,即煉精化氣。修行人初行持也,人得此精以生,亦得此精以長。 以精修身,不啻以身修身矣,其真為何如哉!以氣而論,精為近於身者,氣則稍遠。故曰「修之家其德乃余」——夫采外邊真陽之氣,煉內里真陰之精,即如以身齊家,其得於己者,不綽綽然有餘裕耶?鄉視身又更遠,比家稍近,猶之神,然神如火也。熱者屬氣,光者為神,是二而是一。修之鄉即煉神還虛。故曰:「其德乃長。」以其長生而悠久也。至於國、視鄉為近,比身又更遠,其廣寬非一目可睹。國比虛也,修之國即煉虛合道。夫煉至於虛,與清虛為一,朗照大幹,而況天下乎!故曰:「其德乃豐。」至於天下,則興道為一,純乎自然,可以建天地而不悖,質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矣。 此皆自然之精、之氣、之神、之虛、之道,非有加增者也。故曰:「其德乃普。」他如以身觀身、家觀家、鄉觀鄉、國觀國、天下觀天下,無非以一己之身家為天下身家之表率,以一人之鄉國為天下鄉國之觀。型默契潛,孚相觀而化,天下皆然,何況托處宇內者哉!太上取喻,其意切近,其義精微,大道無他,精之又精,以至於虛無自然,盡矣!學大道者亦無他,惟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自然。無為而無不為,盡矣!然內藥外藥,內丹外丹,取坎填離,抽鉛添汞,種種喻象比名,要無非以身中稟受於天地之精氣神——以其生來素具,只因陷於血肉軀殼之中,故曰「陰精、陰氣、陰神」;以其與生俱來,故曰「內藥」。 修士興功之始,必垂簾塞兌,凝其神,調其息,將二元混合於一鼎,一鼎烹煉夫三元,名曰煉精,實則神氣俱歸一竅。直待神融氣暢,和合為一,於是氣機發動,蒸蒸浮浮,是曰氣化,又曰水底金生,又曰凡父凡母交而產藥。此是人世男女,順以生人之道;若不知逆修之法,頃刻化為後天有形之精,從腎管而泄。故「固氣留精,決定長生」。人慾長生,此精之化氣,即是長生妙藥。如有衝突之狀,急需內伏天罡,外推斗柄,進退河車,收回中宮再造。此為煉內藥也,精氣神亦混合為一者也,豈僅氣化雲哉!一外一內,一坎一離,始而以身之所具,交會黃房,溫養片晌,則氣生焉,此以神入氣,以身中之精,煉出天地外來靈陽之精,即煉精化氣。繼以此氣采之而升,導之而降,送歸土釜,再烹再煉,即是以鉛制汞,以陽氣伏陰精。蓋精原己身素具,故曰「離己陰精」。 氣由精化而產,故曰「坎戊陽氣」。非精屬心中,氣生腎內也。自湧泉以至氣海皆屬陽,陽則為坎;自泥丸以至玄關皆屬陰,陰則為離。是水火之氣為坎離,非以心腎為坎離也明矣。又曰坎中有氣曰地魄——在外藥白虎是也,在內藥金丹是也。此丹從抽鉛添汞,合一而生者也,均屬水府玄珠。內外之說,一層剝一層,非真有內外也。離宮有精曰天魂——在外藥青龍是也,在內藥己之真精是也。水中金生,即精中氣化——在外藥白虎初弦之氣是也,在內藥鉛中之銀是也。又曰金丹長生大藥。只此乾元一氣陷人人身,非以神火下鍛,則沉而不起。且欲動而傾,此如燈之油,燈無油則息,人無氣則滅。 人之生生於此,故為長生大藥。以其自乾而失於坎,今復由坎還乾,金丹之說所由來矣。夫人慾求長生,除此水鄉鉛一味,別無他物。但此金丹,雖曰人人自有,然非神火烹煎,別無由生。及真金一生,再將白虎擒龍,自使青龍伏虎。龍虎二氣復會黃房,二氣相吞相陷而結金丹。運回土釜,會己真精,再以神火溫養而結聖胎。胎既結,內用天然真火,綿綿於神房之中,外加抽添凡火,流轉於一身之際,即日運己汞包固真精,久則脫胎而出。升上泥丸,煉諸虛空,務歸本來自然之地。不是精氣神三寶攸分,亦不是內外二藥各別,苟非坐破蒲團,磨穿膝蓋,自苦自煉,安能了悟底蘊? 吾今聊注大概,不過為後學指條大路耳。且道本平常,非有奇異,愈深愈平常。他如變化莫測,在世人視之,以為高不可望,妙無從窺,而以太上《道德》一經思之,即如三清太上,亦只是一個凡人造成。但凡人以生死為喜憂,仙則視生死如晝夜。一生一死,即如一起一臥,順而行之,不盡安然。有謂長生不死為仙家樂事者,非也。人以長生為榮,仙則以順理為樂。雖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亦所素甘。不然刀鋸之慘,誰不畏哉?古來志士仁人,多視鼎鑊為樂地,死亡為安途者,蓋見得理明,信得命定。其生其死,無非此心為之運行。 生而不安,不如速死,猶醒而抱痛,不如長眠。只要神存理圓,生何足榮,死何足辱?一聽造化流行,決不偷生於人世。如好生惡死,是庸夫俗子之流,非聖賢順時聽天之學也。否則,孔子何以七十而終,顏子何以三十而卒?順天而動,不敢違也。此豈凡人所能見哉?竊願學者只求於內,無務於外,患難生死,一以平等視之。此心何等寬闊,何等安閒?諺云:「認理行將去,憑天擺布來。」如此落得生安死泰,永為出世真人,豈不勝於貪生怕死之徒,時而欣欣於內,時而戚戚於懷,此心終無寧日耶?況有道高人,天欲留之以型方訓俗,我不拒之,亦不求之,但聽之而已,初何容心於其間乎?蓋生死皆道也,盡其道而生,盡其道而死,又何好惡之有哉?凡有好惡於中者,神早亂,性早亡,不足以雲仙矣。 堯舜授受心傳,無非「允執厥中」而已。後如文之「純一」,參之「慎獨」,軻之「良知」,莫非人身之一「中」也。此個「中」字,所包甚廣。其在人身,一在守有形之「中」——朱子云:「守中制外。」夫守中者,迴光返照,注意規中,於臍下一寸三分處,不即不離是。一在守無形之中——《中庸》云:「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 羅從彥教李延平靜中觀喜怒哀樂未發氣象,此未發時不聞不睹,戒慎恐懼,自然性定神清,方見本來面目。然後人慾易淨,天理復明。自古聖賢仙佛,皆以此為第一步功夫。但始須守乎勉然之中,終則純乎自然之中。三聖人名目各有不同,總不外此「中」字為之宗,為之君。即如吾教以凝神調息為主,然後回觀本竅,心無其心,氣無其氣,乃得心平氣和氣平則神始凝,氣和則息始調。其要只在心平二字。心不起波之謂平,能執其中之謂平。平即在此中也。心在此中即丹經之「玄關一竅」。到得神氣相依,玄關之體己立,此為大道根源,金丹本始。他如進火退符,搬運河車,有為有作,總貴謙和柔順。以整以暇,勿助勿忘。有要歸無,無又生有。至有無不立,方合天然道體。此即得一而萬事畢,吾道「一以貫之」之旨也。 ※ ※ ※ ※ ※ ※ 大道無他,一而已矣。一者何?即鴻蒙未判之元氣,混沌未開之無極,生成萬物之太極。要之元氣無形,謂之無極。萬物皆從無極而有形,實為天下之根,謂之太極。即此是道,聖人無可名而名之,故曰一。若無一則無物,無物便無一。得之則生,失之則沒。自昔元始以來,其得一而成形成象,繩繩不已,生生不息者,大周沙界,細入微塵,無或外也。 《中庸》云:「視之不見,聽之不聞,體物不可遺。」孰非此一乎?故綜而計之,天之清也,得一而清;地之寧也,得一而寧;神之靈也,得一而靈;谷之盈也,得一而盈;萬物之生也,得一而生;侯王之正己以正天下也,無非得一以貞而已。縱或大小異象,貴賤殊途,表里精粗,幽明人鬼,至於不可窮詰,孰能外此一以為包羅哉?即如天至高也,無一將恐崩裂;地至厚也,無一將恐發決;神至妙也,無一將恐不靈;空谷傳聲,氣至盈也,無一則恐竭矣;萬物負形,氣至繁也,無一則恐滅矣;侯王至高而至貴也,無一以貞天下,恐位高則危,名貴則敗矣——是一安可忽乎?果能由一散萬,浩蕩無垠,淵深莫測,則天地神谷,萬物侯王,俱賴此一以為主宰,而蟠天際地,彌綸無隙,充周不窮……如此其極,是高莫高於道,貴莫貴於一也。 雖然,自無而有,有何高焉?由微而著,又何貴焉?即使貴莫與京,亦由氣之自微而顯,故曰:「貴以賤為本。」即使高至無極,亦由氣之自下而上,故曰:「高以下為基。」他如世之位高如侯,分貴如王,知道之自下而高,由賤而貴,故自稱曰「孤」、曰「寡人」、曰「不觳」,此非以賤為本歟?否或不居於賤。自置太高,則中無主而道不立,心已紛而神不凝,欲於事事物物之間,合夫大中至正,復歸於一道,蓋亦鮮矣。猶推數車者不能居中制外,反不如驅一車者之尚處其內,而得以操縱自如。噫!有車而等於無車,貪多誠不如抱一。又如玉之碌碌而繁多,多則賤生焉;如石之落落而層疊,疊則危起焉——均太上所不欲也。何若抱一者之自賤而自下,後終至於高不可至,貴莫可言之為愈哉! 此言修道成真,只是此一,無有二也。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然究何一哉?古人謂鴻鴻蒙蒙中,無念慮、無渣滓,一個虛而靈、寂而惺者之一物也。此物寬則包藏法界,窄則不立纖塵;顯則九夷八荒無所不到,隱則纖芥微塵無所不察。所謂無極之極,不神之神,真無可名言,無從想像者。性命之道,惟此而已。 太上以侯王喻人之心,心能常操常存,勿忘勿助,刻刻返觀,時時內照,即不失其一。一即獨也。獨知獨覺之地,戒慎恐懼,斯本來之至高至貴者,庶可長保,然此是修性之學,故一慎獨便可了得;若煉命則有為有作,倘非從下處做起,賤處煉來,藥猶難得,何況金丹?下即下丹田也,賤即下部污穢處也。學者欲一陽來復,氣勢沖沖,非由下而升至於頂上,安得清剛之氣,以為我長生至寶?非從下田濁鄉,以神火下照,煉出至陽之氣,何以為藥本丹基?古人謂陰中求陽,鬼窟盜寶,洵不誣也。尤須有一心無二念,方是守一之道。到得自然,人我俱忘,即得一矣。 修士到此地位,一任天下事事物物,無不措之而咸宜,處之而恰當,所謂得一而萬事畢,其信然耶!倘著形著象,紛紜馳逐,與夫七情六慾,身家妻孥,死死牽纏,不肯歇手,則去道遠矣。莫說外物紛紜不可言道,即如存心養性、修道煉丹、進火退符、採取封固,一切名目,皆是虛擬其象,為後之學者立一法程。若其心有絲毫未淨,即為道障。太上所以說致數車無車,不欲碌碌如玉,落落如石焉。夫道只一道,學者又何事他求哉? 古云:「勸君窮取生身處,返本還原是藥王。」又曰:「窮取生身受命初,莫怪天機都泄盡。」由此觀之,足見受命之初,渾然天理,無有瑕疵,彼說美說惡,說善說丑,皆為道之害也。夫道究何狀哉?在儒家曰「隱微」,其中有不睹不聞之要;釋家曰「那個」,其中為無善無惡之真;道家曰「玄關」,其中有無思無慮之密。大道根源,端本於此。一經想像,便墮窩臼;一經擬議,便落筌蹄。雖古來神仙,讚嘆道妙,曰美曰善,要皆恍惚其象,非實有端倪。蓋以為善也,就有惡對;以為美也,就有丑對。又況美在是,惡亦在是;善在是,丑亦在是。此殆後天陰陽有對峙,有勝負參差,而非先天一元之氣也。故太上曰:「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是知人不求虛無一氣,而第言美之為美,善之為善,是亦舍本而逐末也。 天地生生之道,不過一陰一陽往來迭運、氤氳無間而已。然此皆後起之物也,若論其原,只是無極太極,渾渾淪淪,浩浩淵淵,無可測識,無可名狀焉。惟靜極而動,陰陽兆象,造化分形,而陽之升於上者為天,陰之降於下者為地,天地定位,人物得其理者成性,得其氣者成命,而太極不因之有損焉。即天地未兆、人物未生以前,而太極渾淪無際,亦不因之有增焉。夫太極,理也,無可端倪者也,而實為天地萬物之主宰。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此言兩儀之發端,無不自太極而來。當其動而為陰陽,是氣機之蓄極必泄,非太極之有動也。其動也,其氣之屈而伸也;及靜而為太極,是氣機之歸根返本,非太極之有靜也,其靜也,亦其氣之伸而屈也。 要之,氣機有動靜,而太極無動靜。爾學人務須明得這個源頭,始不墮於形氣之私。其在人身,父母未生以前,則虛無而已,此時有何動靜?即太極也。然雖無動無靜,而動靜之機無不包孕於虛無之內,故先儒謂「理可統氣」者,此也。及氣機一動,落在人身,而太極判矣,陰陽分矣,五官百骸從此始矣。一陰一陽,往來升降,皆離太極之理不得,若無此理,則亦塊然蠢物耳。生等既明修煉要采陰陽之氣機,以為長生之藥物,尤要得太極之渾淪,才是神仙之根本,二者不容偏廢也。如打坐時,一心凝神,除卻思慮,滅去幻緣,惟以無心為心,出於有意無意,渾渾淪淪,是得天地之始氣以為氣者也。於是外調口鼻之凡息,內蘊呼吸之神息,一上一下,往來不息,氤氳不窮,而天地萬古不磨,即人物發生不息矣。 爾等行功,務令百無存想,萬慮全消,即得太極之理也。調其神氣,運行周天,即是陰陽之氣也。夫天地之所以萬古不磨者,由此理氣之運行耳。我能效天地之無為而行,生生不已,即盜天地之元氣也。其實有何盜哉!人與天地同一理氣,顧何以天地長存,而人物則有生死耶?只因人物之生,雖抱一而居,涵養而處,無如氣自為氣,不得無思無慮之真,於是紛紛紜紜,糾纏寤寐,氣雖猶是,而理則無存矣,且理既無存,氣亦因之餒矣。惟以無思無慮、無作無為為本,其氣機之流行,一聽諸天道之自然,雖無采煉功夫,無作為意想,而總出之以自然,運之以無跡,如此即虛合道,道合自然矣。雖然,初下手時,人心起滅不常,氣息往來不定,不得不勉強以息思慮,調氣息,但不可太為著意。如太著意,皆屬後天之物,非先天之道,縱雲有得於身心,亦不過健旺凡體而已,不可以生法身也。知之否? ※ ※ ※ ※ ※ ※ 修身之道,遏欲為先。遏欲之要,治於未然則易,治於將然則難;治於將然猶易,治於已然則難。故太上云:「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言人當閒居獨處之時,心不役於事,事不擾於心,寂然不動,安止其所,其持己守身,最為易易。且不聞不睹,無知無覺,杳無朕兆可尋,於此發謀出慮,思閑邪以存誠,其勢至順,其機甚便。以凡氣柔脆,凡心細微,未至纏綿不已,輾轉無休,於此而欲破其邪念,散其欲心,以復天道之自然,至誠之無妄,又何難情緣遽斷,立見本來性天?此豈別有為之哉?不過曰「為之於未有」而已。 古君子防患於未萌,審機於將動,所以煙雲盡掃,荊棘不生。又如天下太平,偶有強梁小丑,乘間作亂,亦不難單騎突出,立見投誠,治之於未亂,其便固如斯也。此煉己之功猶易就耳;若欲修成九轉,又未可以歲月計者。胡碌碌庸流,不知道為乾坤大道,人為宇宙真人,或有法會偶逢,而一世竟成者;或有因緣不遇,而數世始成者;或有重修數劫,歷遇良緣,而功德未圓,性情多僻,勢將成而又敗,竟敗而無成者?甚矣!大道之奧,未易幾也。 人不知道有由致,請觀物所以成彼:夫合抱之木,其生也特毫末耳,因陰陽煦嫗,日變月化,遂成大木焉;九層之台,其起也,僅壘土耳,因人功湊集,日新月盛,而頓見為高台焉;又如一統山川,千里邦畿欲造其途,抵其境,豈容舉足便至,計程可期者哉?其始也,無非足下一步一趨,由近及遠,而始至其地焉。道而曰大,實具包天容地之量,生人育物之能,豈不勞層疊而至,曲折而前乎?惟知道之至人,不求速效,不計近功,金玉有磨而心志不磨,春秋有變而精進不變,庶由小而大,自卑而高,從近而遠,一如合抱之木,九層之台,千里之行,而頓見奇觀。雖然,道為自然之道,而功須自然之功,孟子集義生氣,功在勿助勿忘。始合天地運行,而造化維新也;同日月往來,而光明如故也。若使有為而為,則為者敗矣;有執而執,則執者失矣。 夫天地日月,古今運轉不停者,以其無心而成化也。倘天地有為以迭運,日月有執以推移,又安能萬古不磨耶?俗云:「天若有情天亦老,日惟無意日常明。」不其然乎?是以古之聖人,精修至道,妙順天然。為而無為,功無敗也;執而無執,德何失焉?奈今之從事於道者,為無為有,或作或輟,不知時行則行,時止則止,動靜偶乖,與道遠矣。又有幾成而忽敗,一敗竟無成者矣。 《書》曰:「嗔厥終,惟其始。」所以歷億萬年而不替。至於難得之貨,人所貴也,聖人混俗和光,與人無異,獨欲道而不欲貨,初不知人世間有此珍重者,故不貴之,其淡泊明志如此。他如視聽言動,日用云為,其盪檢踰閑者無論矣,即有從事於道,為虛為實,著有著無,皆為過失。茲獨效法前人,遵行古道,特抒臆見,以為大道權衡,非不稱卓卓者。第思道為我之道,學為我之學,我自有之而自得之,又何學之足雲?況人多過舉,我獨無為。以我無為之道,補眾人之過舉,即正己以正人也。且以我無為之道,輔萬物之不及,即整躬以率物也,其不敢為如此。此聖人重德而賤貨,正己以化人,民日遷善而不知為之者。噫!此聖人之身,即道之所寄、民物之所依,詎可一息偶違哉? 修煉之事,以陰功德行為本,以操持涵養為要。至若龍虎鉛汞配合之說,殆末務而已。有等愚人不明此個功夫,動謂我修我性,我煉我命,又何俟外修功德以濟人利物為哉?若皆不知「盡性以至於命」之道也。昔孔子告顏子,為仁之端,必從視聽言動下手。吾道不離這個,又豈外是乎?蓋以制於外者,即所以養乎中也,故目常視善則肝魄安,耳常聽善則腎精固,口常言善則心神寧,鼻常嗅善則肺魂泰,手作善事,足行善地,則脾土常安,而身體亦健。惟外之六門不人非禮之事,則內之五臟自有天然元氣。 由是再用內養之功蘊蓄五臟元氣,則肝氣化而魂朝元,肺氣化而魄朝元,脾土凝而意朝元,心火旺而神朝元,腎水壯而精朝元。所謂三花聚頂、五氣朝元而凝成一個法身者,此也。若以多私多詐之人,與之真訣,莫說他修不成,即使得成,亦必傾丹倒鼎,為害不小。 所以下手之初,必先外積功,內積德,內外交養,始能潔白晶瑩,可以煉而為丹,故初步功夫名為築基也。是猶作千仞之台,先從平地起基,必基址堅固,而後重樓畫閣不患其傾塌焉。論吾門弟子不少,從今看來,還是素行好善之人才有進步。設當年未曾積德,與積德而不真者,皆不能深入吾道也。諸子作功已久,受磨不退,心性何等潔白,精氣何等壯旺,所以得聞吾訣,行之無礙也。 ※ ※ ※ ※ ※ ※ 天地間無非一個洪爐。人能受得世事鍛煉,一任轟轟烈烈、淒悽慘慘之境,我總一個不動心。知得我血肉糰子皆是四大假合,非我本來真身。我之真身原寓乎形體之中,立乎官骸之外,時而靜也,渾浩流轉,不啻海水之汪洋;時而動也,流利端莊,何殊江瀾之往復。如此一動一靜,皆默會其天真,久久冰融雪化,自有不假形而立,不借身而存者。此所以一切事物之應酬,艱大之負荷,皆視為乾坤之爐錘,所以不動心也。且不惟不動心,而亦與我本來人不相關涉。況本來物事,更假此外緣之紛投,萬端之叢脞,而益淡塵情,愈空色相,於是超超然獨立於形骸之外,而特立乎天地之間。如此不謂之仙,又誰謂耶?吾觀世人,大半貪於勢力、慕乎聲色,渾不知吾身內有個真仙子卓立其間、突出其外,一遇不遂心、不如意之事來試於前,輒謂天命不祚,神靈不輔,更有口出怨詈,心生誹謗,而以冥漠之天、虛寂之神如此之不佑,如此之無知。噫!皆由不識吾身有個本來人,不與形骸共生死者在也。何也?蓋人人有個虛靈本體,只因安常處順,溺於聲色貨利之場,但知有個凡身,不知有個真身。所以古人云「順境難逢,逆境易得」者,此也。 故孟子云人之「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不信然乎?蓋以本來色相千萬年而不變,自混沌以至於今,賢不加多,愚不減少。顧何以得見如來、返本還真者何其少也?特以此個本來人,不激則安於常,不磨則囿於習,所以無由得見耳。惟於事物之紛至沓來,交集磨礪,因之時窮勢迫,不得不返而思故物。 故曰:「乾坤一大爐錘也。」又況天地開闢,輕清者上浮為天,為聖為神,重濁者下凝為地,為凡為物,惟人處天地之中,半清半濁,夾陰夾陽,如能自修其德以複本來之面,則輕清上升而為仙矣;若是自貪其欲,徒養形骸之幻,則重濁下凝而為鬼矣。猶之洪爐煉金,渣滓銷鎔,化為塵泥,精金冶煉,成就寶刀。若非此火之猛烈,何以化渣滓而成利器哉?此君子所以素位而行,無人不得,要無非認得本來人真切,那以外之逆境窮途皆不為之動意,不惟不動於心,且因此事物之艱難,反能使我操心危慮深患,獨求一個安樂窩也。是以古聖人履險如夷,皆由困苦磨礪而至。 總之,境遇不足累人,能累者,凡夫俗子耳。若有道高人,先已明心見性,識得我之為我,不在此血肉腔子內,有超然特出、巍然獨隆、陶然自樂、悠然自得之真。他如血肉糰子,不過因我當初一念之差,不能把持,是以墮於四大紅塵之中,因之寄跡於此,留形於此,此殆幻化之身,有之不過百年,終歸朽壞,得之何榮,失又何辱,生又何安,死又何苦也哉?我於是益礪其操,益堅其志,總要於紅塵爐內加意鍛煉,有事物之累,以艱巨為省身之煉;無事物之役,以清淨為洗心之煉。如此處常處變,境遇雖各不同,而其鍛煉我色身,使之乾乾淨淨、精明不昧,則一也。 爾等亦曾真正識認得本來人否耶?吾師念生等求道已久,今將本來事物一點色相指出,庶幾胸有把柄,然後不怕塵勞之累也。何以見之?此即動而浩浩,靜而淵淵,一團氣機流貫周身者是。生等亦識得否?即古人云「精氣神三寶合一者」矣。如果養得此物,返還於內,則丹田之中覺得有一團氤氳沖和活潑之機在內,即本來人現相也。生等恐多事之累有礙修持,只要認得本來人清楚,隨時隨處以此為本,所謂「萬紫千紅總是春」矣。 夫人之所以前知後曉、靈明不昧者,無非此一個覺照之心而已。佛曰「長明燈」,道曰「玄關竅」,儒曰「虛靈府」,要皆無思無慮、無善無惡之中,一個了照之神焉。下手時不尋出虛無無際物事出來,則無性。無性則無丹本。不從虛無中養出一個靈明妙覺洞徹內外之神出來,則無主宰。無主宰,雖日夜勤行,終是昏昏罔罔,到頭而無用也。諸子務先把萬緣放下,直將知覺之妄、物慾之私,慢慢地起風運火,鍛化於無何有之鄉。自家內照,果然一無染著,一無束縛,空空蕩蕩,了不知其起止,此為本性見矣。 本性一見,又要有個覺心,照而不照,不照而照,此即主宰常存。昔人謂主人翁是也。有此主宰,煉丹可成;無之,猶一家無主,焉能興得起家來?此個主翁,實為煉丹之主帥。至於本性,是煉丹之丹頭。但起初即欲本性發見,渾淪無際,浩淼無垠,萬不能得。只要一個泰然無事,心地清涼,有點趣味就是。若欲清清朗朗,浩浩淵淵,大無外,小無內,則必火候到時,方有此鴻鴻蒙蒙無可端倪之一候。惟於塵緣稍不沾滯,推得開,放得下,即是性見,煉丹有本矣。 下手之初,此心未必即能降伏、洞照如神。只要此心不走作,不昏迷,能為我家主宰,不為外物所奪而去,這即是此心常在,為我煉丹之主矣。諸子此時尚在陰陽之交,還須立起志氣,扶持真陽,抑制群陰,久之陽欲進而不能遽進,陰欲退而不肯遽退,所以有如痴如醉之狀。蓋以陽雖能主,而陰猶未卸駕也。吾故教諸子不要除思慮、屏氣息太為著緊,緊則又動後天陰氣,必不能耐久焉。 總之,神仙之神妙無方、變化莫測,還不是此一點虛寂之性、靈應之神為之作主耳!諸子於無事之時,不要求渾淪磅礴,只此一念虛靜,莫管二念,即是性在。古人收回又放下,放下又收回,即性之見者多矣。久久用功,自然本性常圓,無在而無不在焉。只要此心常常了照,稍有閒思雜慮,我能隨時覺照,即惺惺常存矣。自古神仙,亦無非此一點覺照之心造成,切勿輕視此覺照也。吾念生等誠心向道,今將道原說明,下手用功,以免心性之昧,庶可言丹。 大修行人,於不睹不聞之地,返其無思無慮之神,非屏耳目,黜聰明,不能歸於定靜也。苟有一毫計較,一念謀為,則太璞不完,混沌之天喪矣。知智之有損於己,愚之有益於身,不逞其智,樂守其愚,是即謂之玄德。大凡可名者非玄德,惟不可以名者,深無其極,遠莫能知,乃可為玄德。雖與飛潛動植,蚩蚩蠢蠢之物,同一無欲無知,但物不能即緒窮原,終日昏聵而已;人則由粗及精,從原達委,以至於三元合一,太極歸真,猶可抵於神化,至於大順,不誠與物反哉? 天地之要,別無妙義,總不過一虛盡之。如能於虛處把得定,立得穩,自然日充月盛,學緝熙於光明,夫豈但六通具足已哉!雖然,以言其體,則本虛也,因有生而後,氣拘物蔽,如一空屋,本自闊然開朗,只為陰渣塵垢間之,則開朗者不開朗矣。以言其用,則又至靈,只緣習染塵垢,猶金之陷於泥沙,則光明者不光明矣。所以吾道教人,不外虛實兩字。即如水底金生,有蓬勃氤氳之狀,此實也。而上升下降,聽之自然,出以無心,則實也而虛之矣。又如靈陽一氣原無聲臭可言,此虛也,而彼此感召,自歸爐鼎,煉成胎嬰,則虛也而實之矣。如此虛中實,實中虛,才是成仙證聖之本。 無奈今之人知養虛靜,而即著於虛靜一邊,只知踏實,而又著於踏實一邊,此為泛泛之虛,非真真之虛,為死死之實,非確確之實。何也?道本無名相也,無方所也,必要以無方無所而又似有方有所行之,方合虛實兼賅之妙。彼執無著有,雖所墮不同,要皆同此一病,非大道之微妙。諸子以吾師今日所示為本,庶幾越坐越妙,愈久愈融,不似前此之打坐不久而神氣即倦矣。設或稍生怠弛心、厭煩心,不須向他處去求,只自問心之虛與不虛,氣之實與不實。如或太虛,虛而無著,勢必心神飛越,游思雜念因無著落而起矣。抑或踏實,實而不空,又如肩挑背負、手持而足行者,終日終夜,永無息肩駐足,安得不困苦無聊、倦怠不堪乎?總要知虛也而我無意於虛,實也而我若忘其實。 如此行持,即孟子云:「若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惟其無心於事,自然無事於心,則神不勞擾,氣不累贅,打成一片,自然神融氣暢,心曠神怡。如此久行,未有不得其旨趣而不能耐坐者。總在諸子心領神會,不許一念之非據我靈府、亂我心性,得矣。 諸子近造吾道,已得三昧之真,只為用火採藥多著於實一邊,因之不見趣味,故坐久而生厭倦。惟其道不合於虛無,即不似我本來物事,無怪乎氣血不流通,坐久而身體俱痛,難以終一周也。煉丹之道,先要踏踏實實,從守中做起,然後引得本來色相出來。苟不踏實,何以凌空?故三豐云:「凝神調息于丹田之中。」蓋心止於臍下曰凝神,息歸於元海曰調息,守其清淨自然曰勿忘,順其清淨自然曰勿助。如此久久,心神暢遂,氣息悠揚,不假一毫人力作為,自然神無生滅,息無出入,俱是安閒自在。斯時也,始將不神之神、無息之息,隨其自運,聽其往來,一若我與神氣融洽為一,又若我與神息兩不相關,此當放下又放下,而後陽生有象矣。到得陽生,我即收歸爐內,顛倒逆用,返還造化,以成無上極品金仙。是故用力者,概不是道;不用力,亦不能自成。須用力於前,順行於後,所謂「盡人事以聽天命」者,是其旨矣。諸子近來功夫,當用力處,倒還知得;至於不當用力的,一味聽之自然,這就大錯,知否? ※ ※ ※ ※ ※ ※ 吾示諸子,欲求色身久固,離不得保精裕氣,築固基址,然後可得人世天年;欲求法身悠遠,又離不得煉神還虛,煉虛合道,然後可證神仙之果。二者不容或缺也。若未能了道,須固色身以明道。既已明道,須煉法身以承道。近時吾不責以煉虛合道之功,但責以保精裕氣之學,果能久久積累,而法身自可成焉。 吾常言下手興功,莫如人之眼目。蓋目者,神之光也。學人每每好貪外光顯呈於雙眸之前,以為金光煥發即修真之效驗。豈知天道貴收而不貴發,人道又何獨不然?古仙云:「太陽流珠,嘗欲去人,逆而納之,則金華內蘊矣。」苟不知逆而喜順,常將神光發越在外,馳於視聽言動之妄、貪嗔痴愛之非,日殞日銷,即欲長有此身猶且不能,而況身外有身,為千萬年不朽者乎?惟有垂簾塞兌,常將我一點靈光收入虛無窟里,不出不人,無慮無思,久之金光養足,自可化為陽神,而為我身主宰,且可以化數千百萬陽神,充滿於虛空上下,而為至玄至妙之神仙焉,豈特一靈炯炯、洞見如來已哉!但恐太陽流珠有欲去人之意,而我即隨其流而逐之,則元神日耗,元氣無存,生機遂絕矣。此件功法,渾無難事,只須稍有意思,將目光收斂之足矣。 再示生煉心之道。夫人之心,本自虛靈洞達,只因有心無心二字著之,所以不明而昏,不虛而窒也。人能存誠以立其體,隨緣以應其機,即程子所謂「心普萬物而無心,情順萬物而無情」是也。生能如此,即一刻中萬事應酬,俱如山中習靜一般。若不如此,即閉門靜坐,亦如萬馬營中擾攘不休。故莊子云:「不制其心,心不得其正;強制其心,心亦不得其正。」惟有存其心而不使之縱,寬其心而不使之忘,如此動靜惟一,隱顯無分矣。是豈易得者哉?生須從此審定玄關一竅,常常採取,不失其時,進退火符,不違其制,沐浴封固,不愆於度,則神氣打成一片,真機常在目前,自然天然,一任外緣紛集,此心直與太虛同體,毫不動心焉。 吾言玄關一竅,是虛而靈者之一物,才能了生死、脫輪迴,為億萬年不朽之法身。從此體會出來,務令乾乾淨淨,晶瑩如玉,不使纖芥微塵染而壞之,即是仙家。若有一毫染著,算不得自在無為、逍遙快樂仙子。自此一想,不但酒色財氣與一切富貴驕淫,一毫染著不得,即功滿人寰、德周沙界,亦須一空所有,名立而退,功成不居,才得「靈光獨耀,迥脫塵根」。夫以本來物事無形無影,不可捉摸,是色是空,難於擬議,惟養以虛無之氣,宰以虛無之神,斯虛與虛合,而大丹可成矣。他如才智聰明,所為一切文章技藝,極奇盡變,皆是身外之物,當不得生死,抵不倒輪迴。不惟於我無干,且心繫於此物之中,神牽於此物之內,適為我害道種子。 就是立功立德立言,功參造化,德並乾坤,只算一點仁心慈悲濟世,可以為民父母,若欲卓越成仙,則猶未也。蓋以德事在外,而非關乎己之修煉、盡性立命、堪為後世規模也。爾等得聞此訣,亦是人間第一稀有之緣。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明道之得聞,亦大幸事、大快事也。何況爾等得聞訣後,吾師更加十分提攜,十分校正,其成真作聖有可畢者。 總之,此訣均由天授,必其人功德有加,心性不改,遇魔不退,受謗不辭,一任處之維艱,總是心心在道,方許傳訣,使之聞正法眼藏。否則,且卻且前,私心自用,莫說神天不許、吾師不傳,即使傳授親切,有時不免魔鬼阻滯心靈。故古仙云:「此道至神至妙,憂君分薄難消。」足見能消受得此訣者,皆是有道德仙根者也。爾等既聞此訣,莫看容易,皆由十餘年辛苦,歷試諸艱,在在無辭,然後得聞,且以其為載道法器,異日可成,然後得語。爾等要想十餘年日夜繫懷,都為此道,今日幸聞正法,不加功,不前進,不惟無以對我,捫心自問,其何心哉?為山九仞,功虧一簣,豈不可惜?爾等從此加功,不過百日之久即可築基,而我命由我,不由神與天也。否則,難矣!就說陰騭可以延年,然亦主之在天,非我可畢。又況自古神聖斷無不死,以氣數之命,尚且難傲,何況凡民哉!爾等既聞此訣,莫大洪福,趕緊將基築成,長生可必矣。 吾教生緝熙之法。熙者何?光明也。人心之明,發於眼目,心光與目光相射,而緝續不已,自然胸懷浩蕩,無一物一事擾我心頭,據我靈府。久久涵養,一片靈光普照,不啻日月之在天,無微而不昭著焉。只怕一念之明,復因一念之肆,而明者不常明矣。猶養目然,必外慎風寒,內養神氣,不使一芥塵埃介於其間,而目自然長明,一見山河人物,無不周知。苟平日未曾善養,則目暗神昏,雖有好歹妍媸昭然在即,亦不能辨。 人之養心,又何異是?夫心非血肉糰子之謂也,其中最虛最靈者為心。昔孟子言養心在於寡慾,而獨《牛山》與《動心》章,一由平旦以存夜氣,一由集義以生浩氣,亦何重夫氣而略於心哉?蓋以心乃氣之靈,氣為心之輔,人能氣不動,則神自寧,神一寧,則心自泰,所以不曰養心,而曰養氣,良以此也。是養氣不誠養心之要訣歟?倘不於氣養之深深,而徒於心求之切切,無惑乎終日言養心,而不得其心之寧者多矣。請觀之魚,心猶魚也,氣猶水也,魚得水則安,心得氣則養,一定理也。諸子從學有年,亦知養氣之道乎?吾言收攝黃庭,溫養鍛煉,即養氣之功也。爾生亦曾知之否? 再示靜坐修持之事,人所共知,而動中修煉,人多或昧。如孟子養浩然氣,是從集義而生。但集義之道所賅甚廣,非特靜中有義,動中亦有義。如孟子乍見孺子人井發惻隱心,此非義乎?推之敬老尊賢,濟人利物,與夫排難解紛等等,非謂義耶?他如見人有善則欣羨之,見人有惡則愧恥之,無非義也。至雲惻隱之心為仁,羞惡之心為義,辭讓恭敬之心為禮,是非好惡之心為智也。 此四端之發,其機甚微,世人忽略者多,即爾等亦往往錯過。雖有知之,亦只明得慈愛之良是爾天真,當其微動,猶少知納人丹田者。今為生道破,自此以往,舉凡日用云為,一切喜怒哀樂之生,皆我真機發動,我須收之養之,迴光返照足矣。要之,四端發動之初,出於無思無為者為真,有思有為者為偽。爾等一日之內,如此四端萌動,不知凡幾。若能乘得此機采而取之,餌而服之,正所謂遍地黃金,滿堂金玉,無在非煉丹之所,無時非藥生之候也。故曰:「大道在人類求之,同類中取之。」所以古人修道大隱市廛,不棲岩谷,以道在人倫日用,不在深山窮谷也。果能隨時知覺,隨時採取,則紅塵中隨在皆道機發見,亦隨在皆修煉功夫,特患人不返而求之耳。 ※ ※ ※ ※ ※ ※ 天地間一氣盤旋,發生萬物而已。然一氣之中,有理斯有氣,有氣斯有形,由此形形色色,千變萬化,而莫可紀極也。夫理,即太極也。氣,即陰陽也。形,即五行也。理為人之元性,氣為人之心神,形為人之官骸。官骸一具,則有耳目口鼻之質,即有視聽言動聲音笑貌之為。況往來酬酢,日用百端,從此紛紛起矣。情慾由是而熾,偽妄自此而生,竟把本來一個圓明物事,坐困而不自主。 詎知物不累人,人自累物。何也?本來元性,自破鴻蒙之後,識神出而用事,不知返觀內照,收斂於無何有之鄉,於是心為情遷,情為物役,不知返本還原,天理滅矣。不然,性也,心也,情也,欲也,昔人所不能無者也,何以聖人借情慾以煉心性而成為聖,凡人以心性逐情慾而至於凡,豈賦畀之或殊哉?亦由不知返還之故耳。夫返還亦非難事也。佛雲「回頭是岸」,儒曰「克念作聖」,只在一念之間焉。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者,何其便而易耶! 孔子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又曰:「我欲仁,斯仁至矣。」足見一念放肆,即是喪厥天真;一念了覺,即是無上菩提。而要不過洗心退藏於密而已矣。然洗藏之法,不要看難了,猶萬丈樓船,一篙撥轉,即可延登彼岸。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夫赤子之心,何心乎?當其渾淪未破,一團太極在抱,雖有耳目口鼻,究不流於聲音笑貌之偽、視聽言動之非,至於知覺運用,喜怒哀樂,皆任其天然自然,時而笑也笑之,時而啼也啼之,前無所思,後無所憶,當前亦任天而動,率性以行,如洪鐘之懸,扣之則鳴,不扣則已,一真湛寂,萬象咸空,真所謂天真爛漫,如如自如,了了自了者矣。此即聖人之心印也。 人能完得赤子之心,雖一時不能遽臻無上正等正覺,然始而昏,繼而明,久則大放毫光,與虛空同體,與日月同用。若此者,非由神氣混合而來耶?《心印經》云:「存無守有,迴風混合。」足見人之不能混合者,多由於明覺心生。古人教人修性煉命,必要混混沌沌,如雞抱卵,隱隱伏藏,若有若無,不識不知,方能採得天地溫和元氣合為一體,始能生出雞雛,依然如母一般。由此觀之,人慾修煉,必要死卻明明白白之人心,而後渾淪無跡之道心自然在抱。斯時也,欲不必遏而自遏,理不必存而自存。何也?殆太極未分、鴻蒙未判之元氣,有如是耳。生等不知此氣吾試切近言之。即如日光了照,萬物當陽之時,天朗氣清,此間不見其長,但覺其消,惟於向晦之際,渾渾然煙霧迷離,了不知其所之,此即陰蔭也,日夜之息也,雨露之潤也,所以有向榮之機焉。倘發散而不收斂則天地亦有時窮。惟能陽以揚之,彰其生生不息之常,陰以蔭之,蓄其化化無窮之氣,然後一開一闔,一收一放,而成此萬古不已之天。人身一小天地,還不是如此一般?至若生等已經衰老,從前發揚太過,滲漏良多,到今猶要日夜退藏,方可延年卻病。不然,如春花之發,不久奄奄欲息矣。 吾道所以教人下手先死人心,故曰:「由有而無。」此個有者,即後天知覺雜妄之靈也。必死此知覺之心,然後渾然瑩然一真在抱,可得先天無極太極之真。復又教人尋道心,故曰由無生有。此殆玄關一竅開時,及時採取,不可消停片晌,始是至清水源,真正藥物火候。由此蘊蓄久久,即孟子所謂「集義生氣」也。從此操持涵養,即孟子所謂「直養無害」也。自是而後日夜無間,焉有不由平旦一點微陽積而至於剛大,以塞乎天地之間哉?無如今之學人多求速效、期近功,或行功一二月不見長進,以為此非真道,即不耐煩去做,否則以為天上至寶不輕傳於人間,自恨無緣,不得真師拔苦,因此廢弛者不可勝數。又誰知百日築基之語,三年乳哺之法,皆為神老氣旺、氣暢神融者言之,且為私慾淨盡、天理流行者言之。今捫心自問,神氣圓滿未也?欲淨理還未也?未到此境,其何以築基哉? ※ ※ ※ ※ ※ ※ 今日再訣修煉之要。夫道,即太極也。心,猶陰陽也。精神魂魄意,猶五行也。此道懸於太空,未落人身,無極太極之理,陰陽五行之精,渾渾淪淪,浩浩蕩蕩,團聚一區,有何五行,有何陰陽,究有何太極哉?總之一空而已,一真空而已。當一感而動,一觸而起,又至奇至妙至靈至神,而化生萬物於不盡,極奇盡變以無窮也。迨至落於人身,已成血肉之軀,氣質之變,物慾之染,五行非其真,二氣非其故,即太極亦錮蔽而不見矣。修道豈有他哉?不過教人去其本無之污,以還固有之良已耳。 初下手時,先要認真自家太極。太極,即本來人也。認定此物,以我一點智慧燭之,達摩所謂「淨知妙圓,體自空寂」是。是於無知無覺時,忽焉有知覺,即淨知也。妙圓也,即本來人也。故曰:「此一覺也,亦無他物,以虛覺虛而已。」吾人於混沌時,有此一覺,急忙攝提真念,用吾真意。此意雖主發作,然只一心無二,猶是本來之意,去道不遠。以此交媾水火,會合金木,久久烹養,後天心肝脾肺腎所藏之精神魂魄意,打並一團,渾是先天真陰真陽,所謂返於太璞,還於太初,仍是當初未生時渾然一團元氣是也。如此則近道矣。 人身還有緊要之處,如山根玄膺二竅,皆是通精氣往來要道。人能存想山根,則真氣自然上下,復歸黃庭舊處。人能觀照玄膺,則真津自然攝提而上。爾等每行一次,此二穴不可忽也。古云:「玄膺氣管受精符。」又曰:「玄膺一竅生死岸。」又古云:「山根是人初生命蒂。」吾人開督閉任,通氣往來,即是此竅;苟能存神於茲,自可長生不老,卻病延年。 金丹大道,如采陽補陰,前行短、後行長,玉液小還、金液大還,皆是取魚兔之筌蹄,若竟視為道源,差毫釐而謬千里矣。惟此元氣無聲無臭,無象無形,天地人物公共之生氣,學者修煉,必尋得此一件丹頭,方不空燒空煉。否則,煉精、鍊氣、煉神、煉虛,皆屬無本之學。一任童而習之,到老猶無成焉。太上教人從守中用功,而消息在橐籥,學人須自探討! 人生煉丹,雖曰性命雙修,其實煉心為要。心地清淨,那太和一氣,自在於此。認得此真氣,採得此氣實,只須百日可以築基,十月可以結胎,三年可以超脫。所以古云:「辛苦兩三載,快樂幾千年。」不然,只徒煉丹,不先煉心,吾未見有成者也。由是以思,人之煉心,第一難事。試觀古聖仙真有二三十年而未得入門者?蓋以此心未曾煉得乾淨,縱有玄關秘訣,何由行得?此煉心所以為第一步功夫。 然煉心功夫又不區區在端坐習靜間也。昔邱祖云:「吾在鬧場學道,勝於靜處百倍。」又呂祖見開元寺僧法珍坐禪二十餘年,頗有戒行,未知真道,因化一道者入寺,見僧法珍問曰:「爾何學?」曰:「端坐靜養。」呂曰:「坐可成道乎?」曰:「然。」呂曰:「大凡學道,先須煉心;既煉其心,尤須伏氣;既伏其氣,無論睡眠,而道俱在其中。道豈在坐乎?」法珍不悟。因與上堂觀一僧坐禪良久,頂上出一小蛇,由左床足而下,人尿器,上花台,過陽溝。呂以刀插其前,蛇畏,由右床足上,而復入僧頂。此見心地不清,化為毒蛇,百般幻妄,焉能成得道哉!又馬祖兀坐長林,有磨磚作鏡之譏。 總之,學道人必於行住坐臥四威儀中,俱要不離此道。子思子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然此道精微,非舉足可企,倒不如吾師所示:性是慈愛的物事,命是身中氤氳之元氣,卻將此心安意順之念、活潑蓬勃之氣,常常玩味,不許一息偶離,不令一念參雜,此即古人云「行住坐臥,不離者個」,者個即性命,性命即太極也。此為頭腦功夫、根本學問。再者,學始於不欺暗室,又曰慎獨。凡視聽言動,自家時時了照,稍違天理,即刻滅除。如此煉心,無在不是道矣。尤必加一調息功夫,方是煉命之學。 然調息非閉氣之謂也,必要慢慢操持,始而有息,久則息微,再久則息無,始是命學之真。故曰:「伏氣不服氣,服氣不長生,長生須伏氣。」此個伏字,須要認清,不可徒然閉氣數息為也。須心無出入,息亦無出入,方是性命兼修之學。然猶未也。人生之初,始於一念。我必從混沌中認取一念之真以為丹本,又於真氣發生、衝突有象以為丹頭,於是行河車功法,即長生之道得矣。如此修煉,始不似僧法珍坐禪二十年,不遇祖師,了無所得也。爾等既知此法,必要用個了照心,恆久不已心,如此三年,大道必成。總之,煉心伏氣,二者必兼而修之。若但煉心,身命必難保固;若但伏氣,縱壽亦是愚夫。生須以兩者為法,時刻不可離也。 夫道曰煉己,不是孤修兀坐、清淨自好者可能煉得本性光明,故呂祖煉道於酒肆淫房,邱祖養丹於麗春院。夫以上等根器猶必如此磨鍊性情,一歸渾樸,何況爾初學人,可不磨而又磨,以去此氣質之私、物慾之蔽者乎?不說成功之候,即今欲行河車,還玉丹以延命,不經幾番挫折,焉能看破紅塵?既未看破,雖然修煉,而一腔聲色貨利、恩愛牽纏,必至到老不放,死亦猶然。 生等席豐履厚,習慣安常,從來少有折磨,是以置之波靡中,喧譁擾攘不堪,一到靜處,始嘗樂趣,方知妻室兒女概屬塵緣,即血肉身軀亦是幻化之具,除道而外,皆與我無干涉也。由是塵垢一清,煉藥有藥,采陽有陽,燒丹有丹。不然,以私慾滿腔之身,安得有鉛花之發?縱雲有水有火,神氣不敗,此心一走,坎離何交?陰陽難合,而先天一氣又從何而來哉?孔子三戒,顏子四勿,實人聖之至理,煉己之要言也。雖然,猶未也。修煉以精氣神為主,如不寶精裕氣,則神不入氣,氣不伏神,不能打成一片,猶男精女血各居其所,兩不相合,安有生男育女之時?學道人慾求一元真氣,始也水火不交,安有真鉛之產?及真陽一動,不行河車功法交媾乾坤,安得成丹?如此神了神,氣了氣,不相凝聚,焉得無息之息以成先天法身,不神之神以配兩大乾坤乎? 生等須認取先天之精氣神,於是加以鍛煉,對美景而依然不動,任紛華而不稍改移,只有進火行符,水中金生,進火有度,火里不發,退符有功,日運己汞,包固陽精。此煉己之要學,亦變化氣質之實功也。吾願生初行煉己,不辭勞瘁,庶人室之時,六根大定、一念不生,自能到混混沌沌之候,有恍惚杳冥之機。此即先天一氣從虛無中來,亦即玄關一竅從無生有,庶與我當日生身受氣之初一般無二。何也?先年投胎奪舍,從恍惚中一念而來,與父母精血吻合。今不順而逆,乃合陰陽坎離團聚一區,以尋我先天真意真氣。夫真意即我投生之主宰,真氣即我投生之廬舍,真意即我得天之理以成性,真氣即我得天之命以成形者。煉己純熟,方有真神真氣,得與天地清空靈陽之氣渾合為一。於是進退溫養,日夜不怠,久則化形而仙道成矣。如今學人不知煉己事大,妄行一時半刻之功,希圖得藥成丹,不惟無益,且意馬心猿,妄動妄走,後天火起,必傷丹而焚身,不惟不能卻病延年,而反增病促命也。生等勉之。總要苦行忍辱,推遣自家內魔,積功累德,消除歷劫外障,自然天神護佑,大丹可成矣。 性命雙修之學,非獨吾道為然,即三教聖人,亦莫能外。始以性立命,繼以命了性,終則性命合一,以還虛無之體,盡矣。夫性本虛無,渾無物事,然必至虛而含至實,至無而含至有,始不墮於頑空一流。學者下手興功,萬緣放下,纖塵不染,虛極靜篤之時,恍惚杳冥,而有靈光昭著,普照大幹世界,此即靈台湛寂,佛所謂大覺如來,道所謂靈知真知是。但人自有身後,一點真靈面目久為塵垢所污,大修行人,所以必除思慮、祛塵緣,而於靜中養出端倪也,此即明心見性也。 諸子探出這個消息,始知我生本性無時不在,非因靜而後有,不過由靜以養之耳。至人心一靜,又如冰融雪化於不知不覺中,忽然現出一線靈光,非但人不及知,而己亦不自覺,斯時萬境澄澈,片念不生,覺得天地萬物無不自我包羅,古今萬年無不自我貫注。此即孟子養浩然之氣,至大至剛,以充塞乎兩大之間者是。如此見性,方為真見,如此養性,始成真養。斯時也,神遊於穆之表,氣貫太和之天,寂然湛然,渾然融然,而後不入於杳冥,使聖學等諸奇怪,亦不至逐於事物,使聖學流於紛馳,斯道得矣。雖日用云為,萬端交感,亦惟任天而動,率性以行,如大禹之治水,行所無事,卒之功滿天下而不知功,名滿天下而不知名,渾如赤子之知能愛敬,一出於天真,雖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實則不自覺其知,不自覺其能,有與物俱化者焉。諸子果明此道,以一貫物,以萬歸一,自然煉精得元精,鍊氣得元氣,煉神得元神,而長生可得,神仙可幾矣。 不論童真破體,不論老少賢愚,不論富貴貧賤,只要有功有德,自成上聖高真。雖曰虛無妙道,其實如如自在,了了長明。昔人謂「針鋒上打得筋斗,電光中立得住腳」,才是虛中實、無中有,而不等旁門之依稀仿佛也。諸子由此修持,始焉心無生滅,則性可長存矣,繼焉息無出入,則命可長保矣。古雲「心在丹田身有主,氣歸元海壽無窮」,不誠然乎?無奈今之修士不知清淨為本、真實為宗,或但務於虛靜,而不知下學上達之原一致,或但事乎奔馳,而不知天德王道之本一貫;即有究心性之源,明造化之妙,又不知性為氣體,氣為性用,無性則命無由生,無命則性無所立。漫說盡性即可至命,須知立命乃可了性。彼徒存性,不能立命,每見氣動而神隨,究不能斷夫情慾,神遊而氣散,更不能逃夫生死。由此言之,修性大矣,而煉命尤急焉。雖然,今之煉命者,但閉目靜坐,冥心寂照,徒守離中陰神,不採坎中陽氣。倘念動而神馳,長生且不可得,安望不入輪迴?又況徒事空靜,死守陰神,全無一點陽氣,眼前即無生機,安望死後為神?雖有神境通、宿命通、他心通、天眼通、天耳通之五靈,究皆陰神,而神未人氣,氣未歸神,陰陽未合,神氣不交,息有出入,神亦變遷,心雖有入定之時,只是強定之陰神,終未煉成不動之陽神,而生死難保,輪迴種子尚在。如此修煉,又與凡夫何異哉? 命功雖在性中,然脫胎成聖以至百千萬億化身,亘古亘今,蓋天蓋地,此中別有一層功夫。若依後儒說來,只一盡性而已,此外別無學問。獨不思《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乎?明明分出三層功夫,不是說盡了性即可至命。若說盡了性學,就不需用命功,孔子當日又何必說「以至於命」四字?此可知盡性之後,明明有將性立命之功在。其功為何?語云:「性可由悟而得,命必待人而傳。」非不授也,良以世人多貪命寶,不盡力於心性倫常,則大本未立,欲求神仙之證,難矣!且即成神仙,那天上美景比人間更甚,性地未定,見財則起貪心,見色則生淫念,還不是終墮於地獄之中,猶虛空起九層之台,不可得也。況人性學未至,一片私心所煉之精氣神皆是後天污濁之物,不惟無益,且必邪火焚身。是以仙家不肯輕泄於人,必其人三千功、八百行圓滿,然後與之談玄說法。 又況前世今生孰無過愆,孰無冤怨?不多多立功立德,則孽債難消,於中阻撓必多。當此阻撓來前,不知者反謂吾道非正,故有天神譴罰,因而阻後來修士之路不少。是以吾之教人,必先修功德而後授以口訣也。生等學吾之道,頗有會機,但要明先天氣、後天氣。何謂後天氣?即人口鼻呼吸有形之氣是也。若論先天氣,雖無形聲可擬,卻貫乎一身內外,渾渾淪淪,無動無靜者也。其所以雲動者,特因後天呼吸往來升降,覺得衝動。豈先天之氣果有動乎?吾恐生們不明先天氣無有動靜,到得神凝氣調時,理合歸爐封固溫養,然猶引之上升下降,如水本靜也,而風之動搖不已,則終無澄泓之一境焉。生等會得此旨,不但呼吸停時務令此元氣不動,即不停時亦當令此真氣常凝,夫然後氤氳不斷,醞釀時存,以之化精、化氣、化神,不難矣。 夫人食五穀之味,其有停蓄不化者,由於中氣太弱,醫家以辛溫之藥服之,則盡消化。難道自家氤氳之氣常常收斂於中,猶有不化精、化氣、化神者乎?學者但須迴光返照,將我元氣、凡氣收入於玄玄一竅之中,久久自有無窮妙用,夫豈但身體康強、為長生不老之仙乎哉?語云:「一劫人身,萬劫難生。」其勿怠焉可也。 生等知得本來真面,如今進修,還要直上菩提,竟成大道。第一要養得此心如秋月光華,纖塵不染,春花燦燦,天姿自樂,若無一事者然,才算聖人空洞了靈之學。否則,莫說惡念之存為心之累,即使善心之在不下摩尼,亦是吾道之障。縱古人亦有因剛因柔之正氣,而直造到落落難合、休休有容之地,要皆得其一偏,即使有成,亦不過一靈祗而已,終難免轉劫投生、輪迴六道之苦。吾再示生等,正法修煉之始,不過無事使此心不亂,有事令此心不擾,於靜於動,處變處常,任外患頻來,而天君泰然,絕不因之有損益也。故曰:「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 有事無事,處安處危,只易其境,不易其心。如此存心,即欲不遏而自遏,誠不存而自存矣。然此無他,妙法只一個:小心翼翼,昭祀上帝,始而勉強,終歸自然。生等更要知,道在倫常,德在心性,切不可孤修兀坐以求仙丹之就。孟子養氣,集義所生,行有不慊,氣即餒矣。生等日用行為之際,還要事事求其合節,有時得心應手,心安理順,無論觀山玩水,喜怒哀樂之時,皆是浩氣流行,正氣常伸,有啐面盎背四體不言而喻之狀,務要瞥地回光,昭然認識,集而養之,擴而充之,以至於美大化神之域。切不可參一見,加一意,只是如如自如,了了自了,拳拳持守,保而勿喪足矣。 ※ ※ ※ ※ ※ ※ 吾師當年學道,還不是家人父子夫妻羈絆縈迴,不能一時斬斷。常將日月已逝一想,不由人不著忙,於是割不斷的亦且割去,因而一心一德,得成金玉之丹。使當時因因循循,今日不丟,明日不舍,日夜為兒孫打算,哪知無常一到,欲再留世上以為修煉之學,萬不能矣。然亦非教爾生忍心割去也,是教生等勿似世俗庸人,朝朝暮暮總為撐家立業,以為後人計,趁此年華未逝,務將那為後人憂慮之心換作為我修性煉命之用,不痴痴呆呆去管兒孫事業。況兒孫自有兒孫福,何苦痴心妄想空作無益之事哉?總要自家明白自家的事,莫待西山日落,茫茫然猶人寶山之人空手而回,真可哀也! 生等此心掃得乾淨,將來修煉大丹亦易成耳。如閒思雜慮往復縈迴,即使勤勤修煉,亦難得真火真藥。生等須知,欲起情生,急忙坐鎮中庭。若待欲熾情濃,雖有昆吾寶劍,亦難拔其根株也,惟有撒手成空,全身放下,若無事者然,得矣。切不可與之相敵,亦不容妄為採取。吾今所示,切中生等之病,莫以為老生常談而忽之。請從今日始,將一切恩愛情慾,牽纏留戀,一刀割斷,不許一絲一忽橫亘於中,即數月之間亦大有效驗。然亦非教生等絕俗離塵,毫不與人事也。須知身在塵俗,心在道德,處欲無欲,居塵出塵,此方是聖人。大道所患者,立志不堅,不能常常具一覺照之心以了照之耳。若能常常了照,在在提防,無論視聽言動,處鬧處喧,皆不離乎方寸,未有不日充月盛,積而至於美大化神之域。不然,古來仙真多矣,鮮有離塵獨處者,且更多家貧、親老、妻幼、子弱者,何以亦能成仙耶?只是一念不紛,用力不怠而已。此為最上上乘之修煉出世法,仍不離人世法者焉。 今日偶聞生等高談闊論,大有會心之處。所論人生根本,是無極而太極,一點鴻蒙初判之始氣,誠不爽矣。然亦知仙凡所分,只爭些許耳。且出此而操存之,涵養之,運起坎離水火,以待氣機之萌動,然後子進陽火,午退陰符,攢五簇四,會三歸一,收歸爐內,仍還太極之真。夫太極,理也,生生之本也;陰陽,氣也,生生之具也。離太極則無生生之本,離陰陽則無生生之具,又將何以成法身於百千萬億也哉? 吾教所以有玄關一竅,佛祖所以有「有情來下種」之論也。若無情則無種,無種則無生矣。第此種發生,稍不及防,即落後天塵垢,不堪為藥。吾故教生等於無知無覺之際,忽然而有知覺,此震雷發動,復見天地之心,是其旨矣。但須平日具得明鏡慧劍,乃能不失機緘。否則,一覺之後,又覺及他事,不可用矣。故曰:「太極本無二。」只因霎時變幻,即成後天物事。所以後之修士,同一修煉,同一採取,而有幻丹真丹之分者,蓋由此一息偶動之能乘機與不能乘機之故也。果能乘玄關一竅不失其機——須知先天元氣必要先天陰陽水火調養,始能同類相親,古人喻「抱雞當用卵,補鍋必需金」是矣——由是以我元神引之開關,上泥丸,我頭目之昏暈者,被此神火一照,盡化為神水,人於絳宮,一片清涼,此即《易》所謂「山澤通氣」也。然此氣此液,實為長生大藥,可以養毓凡體,生成法身。學人果得此真氣靈液,多年頑殘宿疾,皆可從此而普消。只怕一杯之水,難救車薪之火耳。 可知玄關一動,其間才有本來人、仙家種。除此一點動機,就是虛室生白,亦是幻境。他如二候陽生,四候採取,一概都是陰陽水火,只可言生物之具,不可言生物之本也。試觀天地陰陽不運,則萬物不生,人身坎離不交,則四肢難暢。人慾疾病不染,壽命長延,惟有以先天真陰真陽循環迭運,自享遐齡。至於身外有身,子生孫兮孫又生子,百千萬億法身,都從此出。所謂二候溫養,即天地涵濡陰陽二氣之常也;四候運行河車,即四時行而日暄雨潤之謂也。至於橐籥之吹噓,即風以散之也;精神之振整,即雷以震之也;順其自然而運,不可不為,亦不可有為,即兌以悅之,而後生機勃發也;進之退之,送歸土釜,即艮以止之,而後生息蕃衍也。若非乾之主宰,坤之收藏,維植於中,含蓄於內,其有成者亦鮮矣。吾常云:只要認得本來人,陰陽水火日夜運行不息,不必築基,亦可長生。故歷代名儒只以養虛無之性為第一大事,至於築基,概置在後,而且不道,良以心性未純,築基反多魔障,知否?此聖賢所以重煉己也。 吾指示玄門、牝戶、黃庭三個地步,正為生等近日知凝不有不無之神,調不內不外之息,方是至清至潔、自然天然一個神息。究之神也息也,打成一片,何合何分之有?且皆清靜自然,又何有何無之有?吾前不明明分別者,以粗淺功夫生等尚未明得,驟以此示之,恐滓質濁氣收斂於中,有如婦女未得男兒一點真精交媾團結,血氣雖蓄於胞,到一月時仍化為污濁之物也。近來生已會得清淨之神息,向坎宮牝戶之中采此一陽來歸,猶之女子得男子之真精媾成一團,及至十月胎圓,生出嬰兒,與父母無異。此即以清淨之神息,煉成虛無之化身。若死死執著一個血氣之精,豈能生虛無之神耶?吾故教生先息思慮,庶一片神光炯炯,直達其所,不久之間,仍如幼年稚子,陽氣熏蒸,日充月壯,其精神健旺無已也。 又莫謂真陽如似一物,實有形象,而丹田實有地方,雖古人謂為氣海,謂為祖竅,謂為天地之根、玄牝之門,有其名,卻無其實,然亦不可謂全無實也。以為虛也,而萬化生於此;以為實也,究竟尋不著一個物事出來。久久於此,即吾所謂丹田地步亦杳不知其所之,似在空中盤旋一般。然亦不可竟向空中馳逐也。此中分際,一言難盡,在生自家理會可焉。如今學人,未用功,期速效;既用功,即欲仙。此等之心橫於胸次,即是一團私慾,私慾就為陰滓,安有凝鍊陰滓而可以成無形無象之陽神乎?無是理也。吾師嘗言:血肉軀原屬後天滓質之物,大道卻不在此。但精不足,氣安在?氣不足,神安壯?神猶未壯,又安能合虛無之道,成自然之仙哉?吾教教人,必先從固精下手。固精之道不一,非第色慾一端已也。如節飲食,薄滋味,和臟腑,以及津液血汗,行住坐臥,隨在皆當保養之,呵護之,庶精不滲漏於外而精足,則氣自足矣。雖然,亦不可即謂足也。 孟子《養氣》一章,《牛山》一喻,教學者由平旦之氣操存固守,久之自有浩然剛大之氣充塞兩間。若非養之深,安得氣之壯乎?又要知得此為內養之道,而外面視聽言動亦當常常持守,不使一刻流於非禮一事,近於不情。如此制外以養中,由中以達外。若古來忠臣孝子殉節死難,只知道義所在,而道義之外毫不計焉。雖曰道義充實,其實道義皆虛也。所以實此道義者,氣為之耳。若非涵養功深,安有浩然之氣凌霄、丹心貫日,如岳武穆、文文山、金正聲等烈士乎哉?非不畏死也,只是見得理明,養得氣足,所以視生死為一致也。生等勿謂後天精氣不關先天,須知養後天正是培先天,只怕僅明得粗粗一個色身,全不打掃一切,竟成無用之軀殼也,良可慨矣! 天理人慾不容並立,亦無中立之理。不是天理,即是人慾。凡人未修煉之身,念念在塵情上起見,舉凡不關緊要、不干己分內事,無不隨起隨滅,轉轉相生,了無止息。而自人觀之,似乎無善無惡、調停而中立者。不知雜念不除,塵根不斷,後之惡妄諸緣,從此而伏其根矣。此即人慾之胎,萬惡之種,學者不可不細察也。人慾除其根,必先攝其心。攝心之法良多,佛有止觀、持戒二語,此為最好法程。何謂止觀?即是數息觀鼻端,看出人息迴旋往來,微微以意收斂之,調和之,即儒者變化氣質之學也。至於攝心為戒,即儒者克去己私,非禮勿視聽言動之法也。 此二法門,一去私慾於無形無象之際,一去私偽於有作有為之間,正是儒者動靜交修、內外兼養之道。如此去欲,方能克去氣質之偏、物慾之累。否則,但止觀不持戒,但持戒不止觀,此中人為之偽、外來之私,恐不能淨盡無遺也。如此欲去即理存,猶雲消即日現,不必於遏欲之外又加一番存理功夫。若再加之以存理,是加以後起之私識心,反把本來一點無聲無臭無作無為之真空妙有障礙矣。今之學人多於去欲之外又加存理,所以明明天光日色當空了照,如如自如,了了自了,而一動知覺之識神,亦猶太空本空,而又以浮障浪煙遮蔽太空。若此者,雖與妄心噁心迥別,然其障蔽太空則一而已。以故終身學道,究之一事來前,不能應酬得恰好至當,或當事而退縮,或臨事而躁迫,種種滋偽了不能除,般般惡習究常時在,無怪乎真性不見,惡念難除,以至於求道而不能得道也。此豈不辜負一生心血哉? 總之,性本虛也,一旦清淨自如,即見性矣。心本靈也,一旦光明覺照,洞達無礙,即明心矣。於此心明性見之後,著不得一毫思議想像,惟有順其天然自然而已矣。生等若未臻此神化之境,一旦此心空洞,此性圓明,而養之未深,調之未熟,稍縱即逝,又不妨振頓精神,提撕喚醒。《書》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十六字之心傳,皆不無提撕喚醒之力也。雖然,著提撕喚醒四字,亦是疵病。不善會通微意,又不免於提撕之外加一提撕,喚醒之外加一喚醒,又若浮雲之障太空一般也。吾為生等示一要訣:心神若昏而不覺,不妨提之喚之。然亦惟一覺照、一常醒而已矣。一覺之外,不容再覺,一醒之後,不容再醒。此為不二法門,用功真際。 生來拜吾,吾無妙法以教。竊思太上有言「有欲觀竅,無欲觀妙」二句,以為生補漏之局,亦為生成真了道之本焉。欲非私意也,亦非有意之意也,要想此個欲字,是在有意無意之間,即吾常言,略用一點意思。是竅非臍下一寸三分之謂,亦非下田水鄉之稱。教生略用意思,閉眼光,凝耳韻,緘舌意,持身以正,亭亭矗矗,如岩石之聳高山,悠悠揚揚,似皓月之印潭水,收我一切馳逐於外之物慾、牽纏於內之雜念,一刀兩斷,一齊收拾,片絲不掛,半蒂不存。於是以滿腹精神盡收人於虛無一竅之中,時時照顧,念念不忘,久之自有天真發現,陽氣來生,將爾腹中久積陰霾之氣自然變化而無復有焉。由此再加猛烹急煉,常常了照,則真陽一動,收而采之,行升降之法,用進退之功,而大丹不患無成。 若有念起情生,不妨將自家元神振整一番,屹然特立,挺然不搖,自然情不生而念不起矣。又還要念去日已多,來日已少,假如一朝不幸,不知何生始得了脫凡籠、免諸苦惱?尤要思我之一身,天地所倚賴,父母所栽培,原望學成仙佛、造到涅槃,苟不深造有得,其何以卓立人寰而答天地父母之宏恩也哉?如此一思,正氣不患其不伸,邪氣不患其不除焉。能如此,自然精不外泄,氣不外傾,神不外散,而色身可固,法身亦即此存矣。此即太上有欲觀竅之說。至於妙之一字,道之實難。總在生作功到氣血融和之地,精神舒暢之時,瀟瀟灑灑,無思無慮,亦不是全無思慮,只是思慮之起如浮雲之過太虛,毫不留戀,了不介意,此即妙之象也。然還要從此推之,舉凡平時抑鬱者,到此能不抑鬱,昏頹者,到此能不昏頹,皆是妙之作用。 古云:「神仙無別法,只生歡喜不生愁。」斯得妙之真矣。再示觀之之實。到此時也,未嘗不照於方寸,而實無方寸之可照;未嘗不注于丹田,而卻非丹田所能注。若有意,若無意,隨其氣息之往還,我惟了了於中,即不為氣息之一上一下所牽引焉。此觀之之妙也。總之,始而稍稍垂頭以顧諟,繼而微微伸腰以緝熙,終而至於天機活潑,氣節嶙峋,即是長生之訣也。吾見生形氣衰頹,精神疲憊,教之如後生小子時時了照于丹田一寸之間,則恐用力太勞,反為不妥,故示以活潑之觀法,無論隨時隨地俱可做得。然而坐有坐法,睡有睡法。坐法吾且不說,至於睡法,未睡身,先睡心,舉凡一切事為,已就床榻,思之何益,而且枉勞其心,惟有收攝神光,以頭微微曲,照入於一竅之中,自然神與氣交而熟睡,火與水濟而安閒。至於行也,須將神光照在兩三步遠,有如清風拂拂,緩步而行,不使累身可矣。若住立於何處,須知卓立不搖,如松柏之挺持,不拘束,不放曠,斯住之法得矣。 ※ ※ ※ ※ ※ ※ 古人有二乘功法,其法維何?即佛子云:「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此即「入定功夫在止念」也。上乘功法,又古佛云:「慧能無伎倆,不斷百思想。」此即「豁然貫通,無有無無」之境界也。然此等地步,夫豈易幾及哉?必由下乘功夫勉強支持,久久資深居安,自有左右逢源之候。吾再示止念之功。夫人思慮營營,自墮母胎而後,已為氣質之性拘蔽,不能如太初之全無事事。及知識甫開,嗜好一起,而此心此神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已不能一刻之停止矣。於此而欲使有思無思,有念無念,非百倍其功不能。且徒止之,未必即能至於無思無慮,而況念起一心,止念又一心,不惟無以止息其心,且縱此心而紛馳者多矣。此又將何以處之?惟有以神入于丹田,納氣會於規中,此即水火交而為一。 到得水火既濟,兩不相刑,則神之飛揚者不飛揚,氣之動盪者不動盪,即是止念之正法眼藏也。到有事應酬,我惟即事應事,因物而施,稱量為予,務令神氣之相交者仍然無異於其初,斷不使外邊客氣奪吾身之主氣,其功不過些些微微以一點神光覺照之,不使氣離神、神離氣,即止念矣。不然,一念起而隨起之,一念滅而隨滅之,起滅無常,將有止之不勝止者。似此之不止,更甚於克制私慾之功多矣。何也?蓋神氣一交,渾然在抱,即得本來真面。真面現前,即正念現前,那一切邪私雜妄自不能幹,任他千奇百怪、遺大投艱,我惟守我本來,還他外至,斯又何惡於事物之煩哉? 然而紛至沓來,未必全不理他,不過如吾前所云:惟因物付物,以人治人,斯得應而不應、不應而應之旨也。生果能止念,則心神自寧,慧光日生,切莫存一自得之念,只覺我之所修了無一得,縱有寸長,都是幾經閱歷許多辛苦得來,一旦失卻,前功盡廢。故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有此一念,自然常操常存,不識不知而順帝之則矣。否則,忽焉而得,得即欣喜;忽焉而失,失即憂慮。此個欣喜憂慮之念,即打散我之神氣也。知否?此為生近時切要。照此行持,即古佛所謂「不斷百思想,菩提作麼長」之謂也。如未到此境,不妨用刻苦功夫,始至無思無慮之境。 若論修道,古人有兩等修法:有清淨而修者,有陰陽而補者。清淨而修,即煉虛一著,不必煉精鍊氣為也。然非上等根器,不能語此。若果根蒂不凡,從此一步做去,都是順天地自然之道,不似吾師今日之教,尚多作為也。蓋人身之中,原有陰陽坎離、乾坤闔辟、日月水火、升降進退之機,猶天之運行,皆自然而然,無須為之推遷。但只一正其元神,使之不知不覺,無思無慮,那清空一氣,浩浩蕩蕩,自然一呼一吸,上下往來,如乾坤之閹辟,日月之往來,水火之升降,陰陽之否泰,進退如此而已矣。 雖有火候,不過清心寡欲,主靜內觀,使真氣運行不息而已。雖有進退升降,不過以真水常升,真火常降而已。縱道沐浴,亦不過懲忿窒欲,滌慮洗心,令太和在抱而已。雖有得藥成丹,亦不過以神為父,以炁為母,兩兩扭結一團,融通無間,生出天地生我之初一點真靈,即所謂離宮之真精,又謂人身之真汞;以我神炁煉此一個真汞,結胎成嬰,日後生出陽神,官骸血脈,五臟六腑,毛髮肌膚,靈明知覺,無一件不與人肖——分之可化為萬身,合之仍歸於一氣——要皆自神父氣母,兩兩交媾,而鍛出這個真汞之精,以為陽神者也。然此真汞,須有生髮之候。蓋心為五臟之中炁,中炁一升,五臟之炁隨升,中炁一降,五臟之炁隨降。其生也,由於真汞之動;其息也,由於真汞之靜。要之動靜升降,皆屬自然之道,惟順其自然之運用可矣。但此步功法,自古神仙,少有從此一著下手者。蓋以清淨之道,聽其自然,順之不逆,非上等根器不能,且亦見效最遲,不若陰陽而補為較易也。何謂陰陽而補?必先識得太極開基,先天一陽發生,然後將我這一點真陽之氣,投入丹田之中,猶父母交媾,精血合做一團,入於胞胎之內,此為先天真種,種在乾家交感宮,日運鉛汞,漸生漸長,他日出胎,方成脫殼神仙。若無此個真種,是空煉也。雖有所得,亦不過保固色身,不能生出法象也。知之否? 有此一點真陽之氣,入於胞胎,然後加以神光下照,久之真陽有動機,不妨將坎中之水,引之上升,離宮之火,導之下降,直將色身所有陰滓屍氣煉化,只取得一味真氣,配我靈陽,合而為丹,養之為神,可以飛升變化——然此亦自然之道也。凡人落在後天,神氣多耗,年華又老,猶走路之人,離家已遠,不得不從遠處回來,所以必要費力也。夫以神氣兩分,未能合而為一,日間打坐,必用一點意思,幾分氣力,將我神氣,兩兩入于丹田之中,不許一絲外走,一息出,一息入。我惟順其呼吸之息,自一而十,自十而百,而千而萬,在所不拘。如此緊閉六門,存神丹扃,作一陣,然後外息暫停,真息始動。 我於此又溫養一陣,然後真陽之氣,蓬蓬勃勃,真如風涌雲騰一般,我急忙開關引之上升。其升也以神不以氣,但須凝神了照尾閭,一路之上足矣。到得真氣沖沖,溫養片刻,然後下降。總之真陽初動,必須用點氣力,然後可升可降。蓋以凡身濁氣太重,必十分鼓盪,乃能祛其塵垢,而後有清清白白之神氣,為我煉成丹本。所以古人云:始而採藥,非用武火猛烹急煉,則真金不能出礦——此武火所以名為野戰也。至於升降已畢,丹田氣滿,心神安泰,然後以煉虛之法,順其氣機而為之足矣。此雖勉強,亦是自然當如此勉強者,生須照此行持可也。 年老精衰者修煉之法:夫人到老來,精氣耗散,鉛汞減少,欲修金丹大道,亦似難乎其難。不知金丹一事,非屬後天精氣,乃是先天鉛汞。苟得其至一之道,采而取之,餌而服之,不論年老年少,皆可得藥於一時半刻,成功於十月三年。特患不聞先天真一之氣,徒取服於後天有形之精,不惟老大無成,即少壯之士,亦終無得也。惟下手之初,勉強支持,使手不妄動,足不輕行,目不外視,耳不他聽,口絕閒言,心無妄想,自朝至暮,滌慮洗心,制外養中,退藏於密,不使一絲之牽,不令半毫之累——積之久久,誠至明生,自然目光內照,舌神內蘊,心靈內存,四肢舒徐,頭頭合道。此喻「什伯之器而不用」,然後用之無不足也。「民」比身也。 人到老來,莫不畏死情極,好生心深。然畏死而不知求生,徒畏亦無益耳。惟謹慎幽獨,時時內觀,刻刻返照,不離方寸之中,久則致中致和,雖天地可位,萬物可育矣!何況近在一身,而有不位不育者乎?此立玄牝、養穀神,綿綿若存,用之不勤,惺惺常在,守之不敗,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即常應常靜,無文無武),所謂動觀自在,靜養中和者此也。固不事河車運轉,斗柄推遷;亦無須戡亂以武,野戰則宜,守城以文,沐浴為尚,取喻於臨爐進火,用師克敵也。此清淨而修之法,非陰陽補益之功。不但老人行持,可以得藥還丹,即少年照此修持,亦可綿綿密密,不二不息,上合乎於穆之天。第躁進無近功,急成非大器,惟優遊饜飫,如水之浸潤,火之熏蒸,久則義精仁熟,道有成矣。故「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也。且夫進退升降,朝屯暮蒙之法,太上前已喻言:「兵者不祥之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兵之後,必有凶年。」足見臨爐採藥行火,特為後天氣拘物蔽深者立一法程——倘不如此,則凡氣無由化,真金不可還也。 若能靜養為功,不施烹煎之術,惟守虛靜之中,則不知不覺,無為無思,自然渾渾淪淪,純乎以正,默然合天,不待言思擬議,而與天地流行無間。此即「使民復結繩而用之」。不立文字,不假言詮,而「善記不用籌策」也。「甘其食,美其服」,即精貫於中,氣環於外。內甘而外美,有不可名言者。「安其居,樂其俗」,則中心安仁,隨其所之,無不宜也。修煉至此,了了常明,如如自在,對境可以無心,遇物何能相染——雖有所見所聞,亦若無見無聞,絕不因色聲而生其心。故曰「鄰國相望而不相往來」。此無上上乘,無下下乘,玄之又玄,妙而又妙之功。嗚呼!學至於此,與道大適矣。 ※ ※ ※ ※ ※ ※ 生學玄道已經數十餘年,然而基猶未築者,其故何哉?良由修煉無序,作為不真,以行火採藥不得實實把柄耳。若知吾道之真,採取有時,配合有候,烹煉溫養如法,何遲至於今而不成耶?今雖年華已老,而精神還健,堪為吾門嗣道之人。第念生家務零落,不能以財作善。須知自古仙師收取人才,第一以財字試他,看他能把這迷途打得破否?於此能看得穿,以下嗜好之私不難一一掃除。且人非聖賢,孰無冤怨?能於財上施捨,廣積勤修,則天魔地魔人魔鬼魔,亦不難回嗔作喜,釋怨成祥。此財上消魔斷障之一法。若以責之於生,勢有不能。 夫視聽言動、日用百端之感,其為善事尤多,只怕不細心檢點,真實奉行。苟能一心皈命,則在在處處善舉之大而且久者,較此人天小果高出萬萬倍也。學道人要知,不用財、不費力之善舉,無論行住坐臥,到處俱有。總要時時省察,不許一念游移,不令一事輕過,如此善事多而良心現,大道斯有其基矣。否則,徒修命寶,不先從心地上打掃,是猶炊沙而欲成飯,其可得耶?所以古仙云:「玉液煉己以了性,然後金液鍊形以了命。」何謂玉煉?即修性是也。 學道人必先從事事物物細微上做功夫,由此外身既修,然後言意誠心正之學。到得私慾盡淨,天理流行,則煉己熟而丹基可成。不然,煉丹無本,其將何以為藥耶?悟真云:「鼎內若無真種子,猶將水火煮空鐺。」生屬知道之士,吾言然耶否耶?既將心地養得圓明自在,然後行一時半刻之功、臨爐採藥之事,於是抽鉛則鉛有可抽,添汞則汞實可添,行周天火候,用沐浴溫養,則基可築成,永作人仙。再加面壁之功,而天仙神仙不難從此漸造矣。吾看生學道有年,其所以丹基未固,一由心地上未能掃卻塵氛,不免和沙拌土,難成一道金光;一由只知採取外丹,不知烹煉神丹,故一日一夜間斷時多,不能常常封固爐鼎,是以有散失之患。吾今示生一步。古云:「凝神於虛,合氣於漠。」此個虛無窟子,古人謂「不在身中,卻又離不得身中」,此即太上所謂「穀神不死,是謂玄牝」。此個玄牝門,不先修煉則不見象,必要呼吸息斷,元息始行。久久溫養,則玄牝出入,外接天根,內接地軸,綿綿密密於臍腹之間,一竅開時,而周身毛竅無處不開,此即所謂胎息,如赤子未離母腹,與母同呼吸之氣一般。生能會得此竅,較從前煉口鼻之氣大有不同。生自今後,須從口鼻之氣微微收斂,斂而至於氣息若無,然後玄牝門開,元息見焉。此點元息,即人生身之本,能從此採取,庶得真精真氣真神。生年華已老,得聞妙諦,須日夜行功,如佛祖之不見如來不肯起身,直於座下立見青天,斯用功猛烈,而功可成矣。非生有一片誠心,吾亦不敢私授,尚其改圖焉可。 淑端守節孤苦,願修大道,真乃不凡之女流,吾甚憐之,且深贊之。要之,學道無他,只是一個洗心滌慮,虛其心以為基,虛則靈,靈則真心見焉,元性生焉。此即明心見性之一端也。總要知得明心見性不是大難之事。人能一念返還丹田之中,用意了照,始初動念即心矣。明則明此,別無明也。未動念之前,一片空明,虛虛渾渾,了無物事,此即性也。見者見此,別無見也。果能明心見性如此,此即於群陰凝閉之時,忽然一陽初動,瞥地回光,即古人謂「冬至陽生,夜半活子時至」之一候也。 我於是迴光返照於乳房,是為水源至清,可以煉神仙上藥。始之以卻病延年,終之以成聖作真,要無非此一候為之基也。然吾說此法極高,猶恐婦女難會,再示淺淺之學。下手之時,身要正正噹噹坐定,心要安安閒閒靜鎮,務要自勸自勉,想天下事無一件是我之真實受用。不但兒女夫妻轉眼成空,究竟如旅宿之客,終夜而別,各自東西,爾為爾,我為我,兩下分張;即血肉之軀,一旦眼光落面,氣息無存,此身已成糞土,所存者只此心性耳。平日修煉得好,一片清機,了了靈靈,絕無昏沉,即升天堂矣。及至轉世投生,我心如此其明,性如此其靈,又誰肯墮入牛馬之群?此可見心性養得好者,千萬世俱有受用也。且明明白白,誰肯就貧賤苦惱之家而投胎?必擇其好者而生之。 此理也,亦情也。若未曾修煉之人,一旦身死,心中懵懵懂懂,其猶瞎子亂鑽,不擇坡坎險阻,其投生也,如有冤債牽纏,不入三途六道,即墮貧苦之家,此勢所必然也。賢貞等有心斯道,邇來閱歷險阻艱難,塵情諒已知是幻化,不肯容心再戀。吾師勸爾等,人間富貴恩愛,縱多亦不過五六十年,終要分離,又何如道修於身,享受億萬年而不滅也。趁此看破紅塵,打開孽網,用力一步跳出,日夜惟有觀照乳房之中,出入之息一上一下,任其天然自在,其呼而出也,上不至衝動頭目,其吸而人也,下不至沖於水府,一聽緩緩而行,悠揚自得,或百或千,任其所之,不可記憶。惟是凝神於乳房,調息於乳房,順其一出一人之常,得矣。久久從事於此,自然陽氣發生,一身健旺非常,較平時金玉財帛、夫妻兒女之樂為大矣!此雖微陰偶動,仍收歸爐內,不可下榻談家常、做外事,庶日積月累,大有成效。 初學之士,具真信心,立大勇志,循途守轍,自淺而深,由下而上,始由勉強,久則自然,方能洞徹此旨。總要耐之又耐,忍之又忍,十二時中,不起厭心,不生退志,到深造有得,居安資深,左右逢源,乃恍然於太上之言,真無半句虛誑。 論玄關 人慾修大道,成金仙,歷億萬年而不壞,下手之初,不可不得其根本。根本為何?即玄關妙竅也。夫修真煉道,非止一端,豈區區玄關妙竅可盡其蘊哉?蓋天有天根,物有物蒂,人有人源,斷未有無始基而能成絕大之功、不朽之業者。試觀天地未開以前,固闐寂無聞也;既辟而後,又浩蕩無極矣。謂未開為天根乎?茫盪而無著,固不可以為天根。謂已闢為天根乎?發育而無窮,亦不得指為天根。是根究何在哉?蓋在將開未開處也。又觀人物未生之時,固渺茫而無象也。既育以後,又繁衍而靡涯矣。謂未生為本乎?溟漠而無狀,固不得以為人物之本。謂既育為本乎?變化而靡窮,亦不得視為人物之本。是本果何在哉?亦在將生未生時也。欲修大道,可不知此一竅而妄作胡為乎? 太上示人養道求玄之法,曰「致虛極,守靜篤,吾以觀其復」。此明修士要得玄關,惟有收斂浮華,一歸篤實,凝神於虛,養氣於靜,致虛之極,守靜之篤,自然萬象咸空,一真在抱。故《易》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又邵子云:「冬至子之半,天根理極微。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此時即天理來復,古人喻為活子時也。又曰:「一陽初發,杳冥沖醒。」此正萬物返本,天地來復之機,先天元始祖氣,於此大可觀矣。但其機甚微,其氣甚迅,當前即是,轉念則非。不啻石火電光,俄頃間事耳。請觀之草木,當其芸芸有象,枝枝葉葉,一任燦爛成章,艷彩奪目,俱不足為再造之根,復生之本,惟由發而收,轉生為殺,收頭結果,各歸其根,乃與修士丹頭無或異也。歸根矣,是由動而返靜矣,既返於靜,依然復誕降嘉種之初,在物為返本,在人即復命,非異事也。一春一秋,物故者新;一生一殺,花開者謝。是知修士復命之道,亦天地二氣之對待,為一氣之流行,至平至常之道也。能知常道,即明大道。由此進功,庶不差矣。 世之旁門左道,既不知大道根源,又不肯洗心滌慮,原始要終——或煉知覺之性,或修形氣之命,或采七金八石以為藥,或取童男幼女以為丹,本之既無,道從何得?又況狃於一偏,走入邪徑,其究至於損身殞命者多矣。是皆由不知道為常道,以至索隱行怪,履險蹈危,而招凶咎也。惟知道屬真常,人人皆有,物物俱足,知之不以為喜,得之不以為奇,如水火之於人,一任取攜自如,休休乎虛而能容,物我一視,有廓然大公之心焉。至公無私如此,則與王者。民吾同胞,物吾同與,體天地而立極,合萬物以同源,不相隔也,斯非與天為一乎?夫天即道,道即天;天外無道,道外無天。惟天為大,惟王則之;惟道獨尊,惟天法之。故人則有生而有死,道則長存而不敝。雖至飛升脫殼,亦有殞滅之時。然形雖亡而神不亡,身雖沒而氣不沒。《詩》曰:「文王在上,於昭於天。」其斯之謂歟?是皆從虛極靜篤,而觀來復之象,乃能如此莫測也。學者可不探其本而妄作招凶哉? 太上示人本源上功夫,頭腦上學問。此處得力,則無處不得力。學者會得此旨,則恪守規中,綿綿不息,從無而有,自有而無——雖一息之瞬,大道之根本具焉;即終食之間,大道之元始存焉。從此一線微機,采之煉之,漸漸至於蓬勃不可遏抑,皆此一陽所積而成也。縱浩氣塞乎天地,陽神貫乎鬥牛,何莫非一點真氣所累而致乎?學人不得這個真氣,但以後天形神為煉,不過如九牛之一毛,滄海之一粟耳,何敢與天地並論乎?惟行此道而與天地同體,乃極億萬年而不壞,修道者須認真主腦,採取不失其時可也。 聖不自聖,所以為聖;凡不自凡,竟自終凡。孰能於心之染污者而澄之使靜,俟其靜久而清光現焉?孰能於性之本安者而涵泳之、擴充之,迨其養之久久,而生之徐徐,采以為藥,煉以為丹?保生之道,不誠在是乎?此靜以凝神,動以生氣,即守中,即陽生活子時也。由此一升一降,收歸鼎爐,漸采漸煉,漸煉漸凝,無非一心不二,萬緣皆空,保守此陽而已。有而不有,虛而愈虛。有至虛之心,無持盈之念,是以能返真一之氣,得真常之道焉。 修煉一事,只緣人自有身後,氣質拘於前,物慾蔽於後——猶精金良玉,原無瑕疵,因陷於污泥之中,而金之精者不精,玉之良者不良,所以欲復原形,非用淘汰之力,琢磨之功,不能還乎初質也。太上示人下手之功曰:「穀神不死。」何以為穀神?山穴曰谷,言其虛也;變動不拘曰神,言其靈也。不死,即惺惺不昧之謂也。人能養此虛靈不昧之體以為丹頭,則修煉自易,然而無形無影,不可捉摸,必於有聲有色者,而始得其端倪。 古云:「要得穀神長不死,須從玄牝立根基。」何以謂之玄?玄即天也。何以謂之牝?牝即地也。天地合而玄牝出,玄牝出而闔辟成,其間一上一下,一往一來,旋循於虛無窟子,即玄牝之門也。孔子曰:「乾坤其易之門。」不誠然乎?第此門也,陰陽往來之路,天地造化之鄉,人物發生之地,得之則生,失之則死。凡人順用之則為死屍,聖人顛倒之則為生門。人慾煉丹以成長生久視之道,舍此玄牝之門,別無他徑也。非天地之根而何?修士垂簾觀照,混沌無知時,死凡心也。忽焉一覺而動,生道心也。所謂靜則為元神,動則為真意。是其中胎息一動,不要死死執著丹田,必於不內不外之間,觀其升降往來,悠揚活潑,即得真正胎息矣。 古人云:「出玄入牝。」是出非我本來面目,人亦非我本來面目,惟此一出一人間,中含妙諦,即虛靈也。所謂真陰真陽,形而為真一之氣是也。天地之根,豈外此乎?要知穀神者,太極之理;玄牝者,陰陽之氣。其在先天,理氣原是合一;其在後天,理氣不可並言。修道人慾尋此妙竅,著不得一躁切心,起不得一忽略念。惟借空洞之玄牝,養虛靈之穀神,不即不離,勿忘勿助,斯得之矣。故曰:「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 ※ ※ ※ ※ ※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名,發育萬物。聖人以有而形無,實而形虛,顯呈此至隱至微之一物曰穀神。穀神者,空谷之神,問之若答,應焉如響,即不死也。其在人身,總一虛靈不昧之真。自人喪厥天良,穀神之汩沒者久矣!後之修士,欲得穀神長存、虛靈不昧,以為金丹之本、仙道之根,從空際盤旋,無有把柄;惟從無欲觀妙、有欲觀竅下手,有無一立,妙竅齊開,而玄牝立焉。故曰:「此竅非凡竅,乾坤共合成。名為神氣穴,內有坎離精。」總要精氣神三者打成一片,方名得有無竅、生死門;否則為凡竅,而無先天一元真氣存乎其中——虛則落頑空,實則拘形跡,皆非虛靈不昧之體。惟此玄牝之門,不虛不實,即虛即實,真有不可名言者,靜則無形,動則有象,靜不是天地之根,動亦非人物之本,惟動靜交關處,乃坎離顛倒之所,日月交光之鄉,真所謂天根地窟也。學人到得真玄真牝,一升一降——此間之氣,凝而為性,發而為情——所由虛極靜篤中,生出法相來。知得此竅,神仙大道盡於此矣。其曰「綿綿若存」者,明調養必久,而胎息乃能發動也;曰「用之不勤」者,言抽添有時,而符火不妄加減也。人能順天地自然之道,則金丹得矣。 聖門一貫之道,何道也?即吾所示玄關一竅是也。若離此一竅,即是旁門。夫以人之生也,生於此一氣,人之死也,死於此一氣。究之人身雖滅,此氣不滅。未有天地之前,此氣自若;既有天地之後,此氣依然。人未生,而此氣在於虛空;人既生,而此氣畀於人身。誠能了悟此氣,真有天地非大,吾身非小,生有何榮,死有何辱境況。無奈世人不聞真訣,日夜營營逐逐,總於聲色貨利、富貴榮華之途是戀。又誰知因幾十年之塵緣,害卻千萬年不壞之真身也。人可不自省乎? 若必如文帝十七世而始得,斯亦已矣,只在辛苦兩三載,即可快樂幾千年,又何憚而不為哉?聞而不煉,真是愚夫,甘自陷於泥塗而不思跳出也。雖然,跳出之法豈有他哉?只在此一竅而已矣。又豈必幾十百年哉?只在頃刻之間而已矣。或謂爾弟子已數年於茲,如今始有聞者,先生何談之易易耶?不知積功累行與積精累氣,須在平日慢慢操持,若了悟之機,只在一時也。果能一絲不掛,萬緣齊消,此一刻中,未必無所得焉。無如後之修土鮮有此般真志氣、大力量耳。如能一朝脫然,自能一旦豁然。故佛家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說,此頓法也,如此之勇猛精進者最少。 下此循序漸進,日充月盛,忽然醒悟,即入大乘,此漸法也。無奈人自有生後,無一個不染紅塵、不是破體。所以吾道教人,教先斷除塵緣,填補精氣,子精固,然後神火——鍛,方得元氣發生、玄關現象。了悟此個玄關,始知吾之生而人世也,非此竅無由來;吾之化而出世也,非此竅無由往。得之則生,失之則死,理有必然者。學道人只要凝神一志,常將此氣收於虛無窟子之中,生固生,死亦生也。夫以此虛靈長存而不昧,縱脫卻幻化之身,而我依然如生。若使失卻此氣,雖血肉之軀獨存,終日昏昏罔罔,無可奈何,求生不得,欲死不能,故雖生而猶死,且不如凡人之竟死也。此可見玄關之妙,非同人間勢力只可守之數十年,又非若勢力之有患得患失,百憂慮心,萬事勞形也。 生等了悟到此,再加涵養之功,隨時操存,不要間斷,即可證無上涅槃。然操存之法,始而不入靜中,不能了照收持,如今功夫已久,還要在應事接物時,處煩處變時,略用些兒意思照管,即如靜中修持一般。果能常常如此收攝,其得力更勝於靜中萬萬倍也。如此動靜交養,本末無遺,一任錯雜紛紜,而主人自不亂,此即仁熟義精之候也。豈有他哉?不過於玄關動時,要乘得此機、不失其候,以前要涵養此機,毋忘於心;以後要操持此機,不許走作,久久純熟,自然不思不勉而從容中道也。但玄液玄關,要凡息停,真息見,方得現象。若到胎息停,六脈俱盡,則玄關竅開更有不同。非玄關有二也,只是氣質之性淨與未淨之分耳。吾引孟子乍見孺子人井,惻隱之端發動,此是性陽生。若混混沌沌中,一觸而動,此是命陽生。必如今日所示,乃是性命合一之旨。何也?以其虛而靈也。當其寂然不動之中,而虛靈之性常在。何以見之?以其未開之前,了照此中,一無所有,而實有清明廣大之機,此所以養虛靈於未動之先也。及其感而遂通,誰為為之,孰令聽之?在己亦不知也,此虛靈亦常存也。要有此番涵養操持,性命始得合一。且凝神即性,調息即命,有動有覺,為命為氣,而無動無覺,即性即神。此個玄關,不在動靜,而在動靜之間,方是真正玄關,隨時皆有,特患人不細心討探耳。諸子諸子,著意著意,於此切勿忽略焉。 煉丹瑣事,自古聖賢千經萬典說不盡金丹妙蘊,而其的的真宗,只須一言可盡。昔人云玄關竅,可以了結千經萬典之義。夫以天地未開之前,一元真氣主宰於一理之中,古人無可名而名之曰無極;然而宇宙間生生化化、有形無形、有聲無聲之物類,無不包括於其中,又名之曰太極。此實為天下萬事萬物之大根本、大樞紐也。所以動而生物,則為陽;靜而歸根,則為陰。一陰一陽,一動一靜之間,為天地人之最玄最妙者也。修道人慾修大道、煉金丹,又豈可離此無極太極之理、陰陽動靜之氣,而能有成耶?學者必識得此理此氣,返之於身心日用之間,而後有道可修,有丹可煉也。 呂祖雲「未採藥,立匡廓,交合之時用橐籥」二語,實為金丹之本。蓋藥物未生,此時須如天地未分、鴻蒙未判之初,渾渾淪淪,混混沌沌,無可見為陰,又無可名為陽,此殆無極之極,不神之神者也。我於此為將此心安放在虛無窟子,若有知,若無知,若有想,若無想。孔子云「君子坦坦蕩蕩」者,其殆是歟?此時雖無陰陽理氣,然此理此氣,為陰為陽,皆蘊蓄於其內。及乎一感而動,則陽生矣。迨至動極而靜,陰又從此生焉。此陰陽之大端有如此者。學道人果能於鴻鴻蒙蒙、杳無朕兆之時,似有似無,如痴如醉,寂寂無蹤之內,有惺惺不昧之情,此即無極而太極,理氣混合為一之際也,此玄關也。至忽焉有知有覺,此玄關開時,即如天地初辟一般。天地辟,而萬物叢生;人身開,而毛竅畢露。此一覺也,誠為萬劫之主宰歟?生識得此旨,金丹之道過半矣。 煉心二字,是千真萬聖總總一個法門。除此而外,皆非大道。須知生生死死輪迴種子,皆由一念之不自持、妄情幻想,做出百般怪誕出來。所以古人用功,必先牢拴意馬,緊鎖心猿。何也?蓋一念之動,即一念之生死所關;一念之息,即一念之涅槃所在。是則道之成也,豈在多乎?只須一念把持,自可造於渾渾淪淪、無思無慮之天。縱有時念起心動,亦是物感而動,非無故自動。如此動心,心無其心,雖日應萬端,亦真心也。否則,心有其心,雖靜坐寂照,亦妄心也。學人造到此境,夫豈易易?要不過由一念之操,以至於如如自如,了了自了,神通造化,德配乾坤而已矣。只怕玄關一動,而漫不經心耳。果能常操常存,毋稍放逸,遇魔不退,受辱不辭,惟一心一德,將此虛靈妙體涵養久久,自然日充月盛,而玄關現矣。夫玄關一竅,是吾人煉道丹頭,勿區區於大定大靜中求。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若必待大定大靜然後才有,孔子又不如是便易指點。可見學人修養之時,忽然靜定,一無所知所覺,突起知覺之心,前無所思,後無所憶,乾乾淨淨,即乾元一氣之本來面目也。從此一念修持,採取烹煉,封固溫養,久久自成不測之仙。然而小定小靜,亦見天心之來復。若人事匆匆,思慮萬端,事為煩擾,如葛之緣蔓,樹之引藤,愈起愈紛,愈紛愈亂,無有止息,為之奈何?但能一念回光,一心了照,如酒醉之夫迷睡路旁,忽地一碗涼水從頭面噴去,猛然一驚而醒,始知昏昏迷迷一場空夢,此即玄關竅也。昔南極仙翁示鶴腥子:真元心體實自玄關一竅尋來,動靜與俱,隨時皆有,但非感動,無以覺耳。 試有人呼子之名,子必應之曰「有」。此一應是誰?雖曰是口,然主宰其應者,是真元心體也。是一應間,直將真元心體憑空提出與人看,真善於指點也。是知知覺不起時,萬境皆滅,即呼即應,真元顯露,方知此心不與境俱滅;知覺紛起時,萬境皆生,一呼一應,真元剖露,方知此心不與境俱生。以此思之,知覺不起時,心自若也,知覺紛起時,心亦自若也,以其為虛而靈也,虛則有何生滅哉?只怕雜妄縈擾,恩愛牽纏,看之不空,割之不斷,斯無以為造道之本耳。總之,此竅只此息之頃,以前不是,以後不是。如人當閟寂之時,忽有人呼其名,猛然一應,即玄關矣。一應之後,陰陽判為兩儀,又非玄關也。玄關者,太極將分、兩儀將判之時也。動不是,靜亦不是,其在靜極而動、動極而靜之間乎?所謂動靜無端,玄關亦無端,學者須善會之。 ※ ※ ※ ※ ※ ※ 修養一事,咽精服氣出而道一變,採藥煉丹出而道一變,迄於今紛紛左道,不堪言矣!誰復知玄關一竅為修道之要務乎!吾今為人示之:人慾識此玄關,須於大塵勞、大休歇後,方能了徹得這個玄機。又曰「念起是病,不續是藥」;又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總不外塵情雜慮,紛紛擾擾時,從中一覺而出,即是玄關,所謂「回頭是岸」。又曰「彼岸非遙,迴光返照即是」。但恐於玄關未開之前,先加一番意思去尋度;於玄關既開之後,又加一番意思去守護。此念慮紛紛,猶天本無雲翳,雲翳一散,即現太空妙景;而卻於雲翳已散之後,又復加一番煙塵,轉令清明廣大之天,因之而窄逼難容,昏暗莫辨矣。 佛云:「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此等玄機,總著不得一毫擬議,擬議即非;著不得半點思慮,思慮即錯。惟於玄關未開時,我只順其了照之意;於玄關既開候,我亦安其坐照之常。念若紛馳,我即收回,收回即是。神如昏罔,我即整頓,整頓即是。是何如之簡而?特患人於床上安床,動中尋動,靜里求靜,就涉於穿鑿。而玄關分明在前,卻又因後天知慮遮蔽而不在矣。吾今示一要訣:任他思念紛紜莫可了卻,我能一覺而動即便掃除,此即是玄關。足有人之修煉,只此覺照之心,亦如天宮赤日,常須光明洞照,一毫昏黑不得,昏黑即落污暗地獄。苟能撥開雲霧,青天白日,明明在前。如生他想,即落凡夫窠臼,非神仙根本。總之仙家無他玄妙,惟明心見性,乃修煉要訣。若問丹是何物?即吾丹田中氤氳元氣是也。然此元氣與我本來不二元神會合一處,即是返還太極無極、父母未生前一點天命。 人能以性立命,以命了性,即可長生不死。但水府求玄,欲修成金液之丹,不得先天神息,採取烹煉,進退溫養,則先天元性與先天元命,不能自家會合為一,攢五簇六而成金丹。雖然,既得元性元命矣,若無真正胎息,猶人世男女不得煤妁,往來交通,亦不能結為夫婦。故《丹經》云:「真意為媒妁。」茲又云:「真息為媒妁」,豈不與古經相悖乎?不知真意者煉丹交合之神,真息者煉丹交合之具,要皆以神氣二者合之為一而已矣。第無真息,則真氣不能自升自降,會合溫養,結成玄珠;既得真息,若無真意為之號令、攝持、嚴密,則使真息亦不能往來、進退、如如自如。故曰真意者煉丹之要。然真意不得真正元神,則真意從何而始?惟於玄關竅開之初,認取這點真意,於是返而持之,學顏子拳拳服膺,斯得之矣。況元神所流露,即是真意,即是一善,亦即得一而萬事畢之道。 學人認得分明,大丹之本立矣。昔邱祖云:「息有一毫之未定,命非已有。」吾示學人,欲求長生,先須伏氣。然伏氣有二義:一是伏藏此氣歸於中宮,如如不動;一是管攝嚴密,降伏厲天凡息,不許內外呼吸出入動搖。吾固有之,神氣久久降伏,自能洗心退藏於密,息長生即在此伏氣中。除此別無他道,修行人須照此行持,乃不負吾一片苦衷耳。 玄關一竅,並無形色可窺,亦非心腎之氣兩相交會,始有其兆。但心有心之玄關,腎有腎之玄關,不經道破,不成佳諦。始而以性攝情,忽然腎氣衝動,真機自現,此腎之玄關也。繼而以情歸性,忽焉心神快暢,氣機大開,此心之玄關也。即真知靈知之體也。人能於此立得住腳根,不為他物而遷,自然日積月累,以幾於光明之域。要之,玄關何定,到得大開之時,一身之內無處不是玄關,一日之間無事不是玄關。此非粗淺人所能識也。 孔德之容,即玄關竅也。古云:「一孔玄關竅,乾坤共合成。中藏神氣穴,名為坎離精。」又曰:「一孔玄關大道門,造鉛結丹此中存。」《契》曰:「此兩孔穴法,金氣亦相胥。」故道曰「玄牝之門」,儒曰「道義之門」,佛曰「不二法門」。總之皆孔德之器,能容天地人物,咸生自個中。無非是空是道、非空非道、即空即道。空與道,兩不相離。無空即無道,無道亦即無空。故曰:「惟道是從。」欲求道者,舍此空器何所從哉?但空而無狀,即屬頑空,學者又從何處以採藥而煉丹乎?必須虛也而含至實,無也而賅至有,方不為一偏之學。 修行人但將萬緣放下,靜養片晌,觀照此竅,惚兮似無,恍兮若有。虛極靜篤之中,神機動焉,無象者有象。此離己之性光,木火浮動之象,即微陽生時也。再以此神光偶動之機,合目光而下照,恍兮若有覺,惚兮若無知,其中之陽物動焉,此離光之初交於坎宮者。其時氣機微弱,無可採取,惟有二候采牟尼法,調度陰蹻之氣,相會於氣穴之中。調度採取為一候,歸爐溫養為一候。依法行持,不片晌間,火入水底,水中金生,杳杳冥冥,不知其極,此神氣交而坎離之精生也。然真精生時,身如壁立,意若寒灰,自然而然,周身酥軟快樂,四肢百體之精氣,盡歸於玄竅之內。其中大有信在,溶溶似冰泮,浩浩如潮生。非若前此之恍恍若有,惚惚似無,不可指名者也。此個真精,實為真一之精,非後天交感之精可比;亦即為天地人物發生之初,公共一點真精是矣。如冬至之陽,半夜之子,一歲一日之成功,雖不僅此,而氣機要皆自此發端。儼若干層台之始於累土,萬里行之始於足下一般。此為天地人物生生之本,本源一差,末流何極?以故自古及今,舉凡修道之士,皆不離此真氣之采,然後有生髮之象。 遍閱眾物初生,無不同此一點真精,成象而成形。我又何以知眾物之生有同然哉?以此空竅之中,真氣積累,久則玄關開而真精生焉。要之,恍是光之密,惚是幾之微。離中真陰,是為恍惚中之物;坎中真陽,是為杳冥中之精。學者必知之真,而後行之至也。 此恍兮惚是性光發越,故云「有象」;惚兮恍是以性光下照坎宮,而真陽發動,故云「有物」。窈冥之精,乃二五之精,故云甚真。欲得真精,須知真信。真信者,陰陽迭運,不失其候之調,俟其信之初至,的當不易,即行擒伏之功得矣。凡人修煉之初,必要恍惚杳冥,而後人慾淨盡,天理常存,凡息自停,真息乃見。此何以故?蓋人心太明,知覺易生。若到杳冥,知覺不起,即元性元命,打成一片。此個恍惚杳冥,大為修士之要。學人當靜定之時,忽然偶生知覺,此時神氣凝聚胎田,渾然粹然,自亦不知其所之,此性命返還於無極之天也。雖然外有是理,而丹田中必有融和氣機,方為實據。由此一點融和,采之歸爐,封固溫養,自能發為真陽一氣。 但行功到此,大有危險。惟有一心內守,了照當中,方能團聚為丹藥,可以長生不老。若生一他念,此個元氣,即已雜後天而不純矣。若動一淫思,此個氣機即馳於外,而真精從此泄漏矣。古人云:泄精一事,不必夫妻交媾,即此一念之動,真精已不守舍,如走丹一般。學人必心與氣合,息與神交,常在此腔子裡,久之,自有無窮趣味生來。然而真難事也;設能識透玄機,亦無難事。起初不過用提掇之功,不許這點真氣馳而在下,亦不許這個真氣分散六根門頭,總是一心皈命,五體投誠。久久自然精滿不思色矣。願學者保守元精,毫不滲漏。始因常行熟道,覺得不易;苟能一忍再忍,不許念頭稍動,三兩月間,外陽自收攝焉。外陽收攝,然後見身中元氣充足,而長生不老之人仙從此得矣,仙又何遠乎哉? ※ ※ ※ ※ ※ ※ 吾示玄關一竅,是修道人之根本,學者之先務也。不比中下二乘說竅,有形可指,有名可立。爾等須從混沌又混沌,方有丹藥底本,神仙根基。起初打坐,必浩浩蕩蕩,了了靈靈,游心於廣漠之鄉,運息於虛空之所。然亦不可專在外也,須似內非內,似外非外,庶吾心之氣與天地靈陽之氣通矣。到得神凝調息,忽然恍恍惚惚人於混沌之際,若無著落者然。此即虛極靜篤時也,亦即是安身立命處也。於此忽然一覺,現出我未生以前一點真面目來,完完全全一個太極本體,天地人物與我同根共蒂者。我於此一覺而醒,即以先天一點元陽主宰其間,運起呼吸之神息,招攝歸來,不許一絲半點滲漏。頃刻間氣機蓬蓬勃勃,直覺天地內外一氣流通貫注,到此性地初圓,謂之性陽生。然在後天而論,則為性光見,以先天大道而言,此為精陽生。 古云:「大道冥冥,太極流精,心包元化,氣運洪鈞。」此之謂也。有此精生,我惟順其呼吸之常,息其神志之思,收回即放下,放下又收回,即採取先天之精也。於是以此精降入水府之中,以元神勾起乾宮落下一點元氣回來,即是以精煉而為氣也。若竅初開,即下水府去煉,則為藥嫩不可采。若到蓬勃之氣充周已久,氣機又散,則為藥老不可采。學者多於此少體認,往往空燒空運也。從此精入氣中,火降水裡,再運天然神息,自陰蹻而攝入中宮,與離中之精配合,自然水火既濟,神氣扭結一團。此須知「常守藥爐看火候,但安神息任天然」,切不可再向陰蹻問津可也。此為要緊之囑。 當其神氣初交,但覺氤氳之氣自湧泉穴一路直上,久久溫養,便覺渾身上下氣欲沖天,此正當運河車時也。我於是以意引導,凝而不散,猶如筒車之中有個定心木,於此安穩,不偏不倚,而車自旋轉不息矣。然人身之氣原是周流不息,又何俟人引導為哉?不知有生後,此竅已蔽塞不通,若不了照而管束之,猶恐游思雜念參人其中,陽氣當升者不升,陰氣宜降者不降,升降不定,陰陽失常,則天地不交,而萬物不生,適成晦蒙否塞之天也。迨至運之上頂,為歸之極處,即為陰之初生。降至黃庭,歸爐封固,杳無蹤跡,恍如我前此未動未煉之時一般。是為一周。於此又再養之,若有動時又煉,靜而養,動而煉,如此循環不已,基址可築矣。 夫玄關一竅,是先天混元一氣之玄關,了無聲臭可捫,色相可見,此為最上上乘煉虛一著天機。從古仙子鮮有下手之時即得悟人此際者。若論玄關,不止一端,如煉精化氣之時;則有精生之玄關,鍊氣化神之時,則有氣動之玄關。此等處亦不可不明。何謂精生之玄關?如下手打坐,即便凝神調息,到得恍惚之間,神已凝了,息已調了,斯時一點真精即藏於陰蹻一穴之處。我從混沌一覺,急忙攝取陰蹻之氣歸於中黃正位,與離中久積陰精鍛煉為一。 斯亦有藥嫩藥老之說。何謂嫩?如未混沌,斯為無藥。若已混沌,未能使神氣融和,混化為一,即便去陰蹻採取,斯為藥嫩,不堪人煉。若混沌一覺,我不能辨認清白、實時提攝,待至一覺之後又復覺及他事,一動之後又復動而外馳,斯為藥老,更不可用。若氣陽生,藥物之老嫩又在何時?蓋從此精生,攝之而歸,與我離宮靈液兩相配合,斯時神入氣中,氣周神外,其始神與氣猶有時合時分之狀,不能合為一區——神即離宮之神火,氣即坎中之神水——迨至神與氣融成一片,宛轉于丹田中,悠揚活潑,吾身靈氣與天地外來之陽氣不覺合而為一,此即氣陽生,玄牝現象,所謂「天地相合,以降甘露」,露即外來靈陽之氣是。 此時須從混沌中一覺,方是水源至清,不染纖塵,於此採取,斯為二分火煉二分新嫩之水,正是藥苗新生,又謂「離噴玉蕊,坎吐金英」,是二家交媾而成丹。否則,未能大靜,無以為大定也。若未到玄牝大交而采,是為藥嫩。既已大交,猶不急采,則新生之靈氣已散,是為藥不堪用。吾再示一捷法:能混沌固佳,如不能混沌,只要自家綿綿密密,寂照同歸,恍惚之而有象,杳冥之而有知,不起一明覺心,兩兩會萃,和暢不分,又復見吾身之氣與外來之氣,氤氤氳氳,蓬蓬勃勃,周身踴躍,酥軟快樂。此正當其時也,急運河車,大丹在指顧間矣。 古云:「一孔玄關竅,乾坤共合成。中藏神氣穴,內有坎離精。」夫人未生以前,此個元真之氣原自懸於太虛,鋪天匝地,究竟莫可端倪。迨父精母血兩神相摶,此個鼎爐一立,其中一個竅隧容受天地元真一氣,此即竅中竅,又謂竅中妙是。是正佛謂「涅槃妙心」。道謂「玄牝之門,天地之根」,儒謂「成性存存,道義之門」。要之,只此一竅之妙而已。及有生後,為塵緣所染,為習俗所移,此竅已窒,此妙又不知歸於何處。縱有時竅開,出於不容已,發於不自知,明明現出一輪新月,恰是如來真面,而無如塵根俗氣逐日增長,一霎時又不知消歸何有。 所謂小人不能無仁心,只旋生旋滅,無有一眼窺定、一手捏定而不失其機者。吾今道破,總要知神氣混合丹田中,有融融泄泄、清淨無為之妙,即是竅中發現真實色相,可以超生死、脫輪迴、成仙證聖之種子。然而一陽初動,其機甚微,其氣尚嫩,杳無端倪可以捉摸得,爾等又將何以用功哉?必先煉去己私,使此心游太虛,氣貫於穆,空洞無邊,才算妙手。蓋以此竅本虛,以虛合虛,是為同類易相親。若於此身竅隧死死執著,不惟此中神妙不現,而竅隧早為之錮蔽而不通。生等欲竅中生機活潑,元神靈動,又離不得先將神氣二者會萃一家,所謂「先立匡廓」,又謂「立橐籥」是。夫匡廓者何?即神氣交,又即爐鼎立是也。爐鼎一立,然後再以陰陽神火慢慢烹煎,忽焉神融氣暢,人於恍惚杳冥。此即竅中生氣人之時也,又即世人所謂健忘是也。不是空空神氣之交,而有一點清淨神丹在內。古云:「心者,萬事之樞紐,必須忘之而後覓之。」忘者,忘其妄心也。覓者,覓其真心也。真心之見,必從忘後而乃見。生等能於此辨白得清,又何患真藥之不生,而靈胎之不結也哉?此的的真傳,從古仙真少有道出這個妙諦。吾念生學道心苦,故將此玄機指出,以後方有把握。 至於真陽一動,大有氣機可憑。漫說天地人物不知誰何,就是我五官百骸,到此氤氳蓬勃運行於一身內外,恍如雲霧中行、清虛中坐,所謂忘忘是。然忘忘又不能盡其狀也,不知此氣此神從何而有,於何而生,但覺天地之大、日月之明,皆不足擬其分量,我自有一重天地,兩輪日月,不與凡人同此天地日月也。此是杳杳冥冥真景,亦即自家玄竅生氣特地現出其狀。生等打坐,若得這個竅開,又見這個妙相,即是真陽大現,可以運行河車。未到此景,猶恐鼎無真種,妄行水火,反將陰氣追逐陽氣,而日見陽消陰長,到得後來全是一派陰邪之私用事,或知未來事,或見虛室光。不知者以為得丹成聖,又誰知人身不陰即陽,非陽即陰,陰氣滋長,還不是烹煉陽氣一般?到得陽逐日退,陰逐日進,還不是與陽神生髮一樣,俱由積累而成?何也?夫人未經修煉,陰陽兩相和平,又自兩兩分開,猶之主賓皆弱,俱不能斗;及日積月累,陰氣亦成其門戶,還不是大有氣機、令人不可測度者?吾今將此陰氣累積成一個陰鬼說出,使知陰陽之分只一間耳,下手不可不慎也。然此語千古聖真未有道及,吾今不惜泄漏之咎,特為指之。生等務要隱口藏舌,庶乎尊師重道矣。 修丹別無他妙,第一要認得自家本來面目。此個本來面目,亦豈有他?猶如皓月當空,團團欒欒,不偏不倚,九州萬國無一不在照臨之中,此即先天真面目,即心即性,即性即佛,無二致也。學者於靜定之時,忽然覺得我心光光明明,不沾不脫,無量無邊,而實一無所有,此即明心見性,實實得先天面目也。但初見此景,不免自驚自喜,生一後天凡心,而先天渾淪之元神卻又因此凡心打散。知否?示生一法:大凡打坐習靜,若有個渾然與天地同體之意在我懷抱,不妨再定再靜,縱有念起,我總總一個不理他,那知覺心、驚訝心、喜幸心一概自無。再者爾生於靜久時,忽入大乘,雖見真性本體,要不過瞥爾回光,還要多多調習,久久溫養,使此心此性實實入我定中,還我家故物,無所喜,亦無所驚。如此久煉,始能返本還原,歸根復命。 生等已見性源,亦不容易,已苦十餘年矣。從此靜之又靜,定而又定,實實此身渾如懶惰之人,坐在榻上,不愛起居,不思飲食之象,自然日新月盛,大藥自生。更還要把我氣息養得無出無人,自自然然,不似前此費力,即入大覺之班。所慮者,恐生等各為身家謀衣食,不免與紅塵俱滾。吾不早來拔度,恐生等溺而不起,把從前一片苦心竟自拋棄,良可惜也。今照樣修持,矢志彌堅,還要不得三兩年,只須幾月都可有得。知否?如此即是得道,即是成真。不是得道有個得處,成真有個成法。萬望生等走千里程,只差一里,切勿不見其家又返轉去,況已明明窺見家園近在咫尺,吾所以早來指點,免生退避。過了此關,才算有道,否則猶是凡夫也。 ※ ※ ※ ※ ※ ※ 修煉之道,最重玄關一竅,是為天地人物生生之始氣。此氣至柔而剛,至弱而強,且剛柔強弱俱無所見。惟恍惚杳冥中,忽焉陰里含陽,殺里寓生,似有似無,若虛若實,此真無聲無臭,上天之載之始機也。人能盜此虛無元始之氣,則先天生生之本已得,而位證天仙不難矣。既盜得玄關始氣,以為金丹之寶,然二候採藥,亦當專氣致柔,如稚子骨柔體弱而握固,始得初氣以為丹本。四候行火,又要知一身酥軟如綿,美快無比,方是先天氤氳蓬勃之機,沖和活潑之象。有此陽氣,可煉仙丹。再於退符之候,歸爐封固,入鼎溫烹,猶當綿綿密密,了了如如,無怠無荒,如痴如醉,神懶于思,口懶於語,所謂「天下春雲如我懶,誰知我更懶於春」。如此之柔之弱,方是先天陽氣,可以長存而不敝。總之,十月懷胎,三年乳哺,九年面壁,無非先天柔弱之氣,為之丹成而仙就耳。修士當尋此柔脆之氣,始不空燒空煉,枉勞精神也。 前示玄關一竅,的是千真萬聖傳授心法。學者下手興功,必將雙目微閉,了照內外二丹田之間,不即不離,勿忘勿助,久之一息去,一息來,息息相依,恍覺似有非有,似虛非虛,那口鼻之息渾若無出無人,此即凡息停而真息見,坐到息息歸元之候矣。學人到此,不知向上層做去,往往探得此個真息初動,速行下榻,不肯耐心靜坐以鍊氣而歸神,雖能保得後天色身,究不能見先天本來人也。修煉至此,又必再加鍛煉,將那先天元息慢慢向爐中吹噓,久久調和,忽覺丹田中滾滾轆轆,不有如有,非真似真,恍若有一清明氣象,但不可起明覺心。如起明覺心,又墮於後天知覺,而不可語先天玄妙矣。諸子務要斂盡明覺,一毫不用,即經書所謂「收斂光明,澄神靜坐」之義也。 如此渾噩久之,自然精化為氣,氣化為神,而先天一點真元現象,即玄關一竅大開矣。然而玄竅雖開,未經神火猛烹急煉,猶不能隨遇而安,無人不得,往往一見可欲則愛生,一見可怖則懼生。夫以元氣未壯,元神未老,尚不能隨圓就圓,隨方則方,而與世浮沉,隨時升降焉。惟有調息綿綿,養氣深深,一任可驚可怒可樂可哀之事來前,我心自有主宰,毫不能入而亂我神明,非孟子所謂「居廣居,立正位,行大道,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之大丈夫」耶?諸子如今興功,未必即有此個氣象,然亦不可謂全無也。 當玄竅初開,不過其機甚微,及養之久久,直覺平日之氣息不能收納者,至此自然收納,平日之心神不能靜定者,至此自然靜定。朱子所謂「昨夜江邊春水生,艨艟巨艦一毛輕。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是矣。如此之動,方是真動。否則,此氣尚粗,此神多走,猶未為真現也。諸子欲見真竅,惟此息調心靜、氣閒神安為真把柄。不然,有為而為,有思而得,亦不無玄竅之動,而究之一時而見,移時即非,不似此自然而然,由靜存動察而得者之能耐久也。諸子務於此處認定主腦,一力前進,何患不到天仙地位! 凡人苟當私慾甚熾、血氣將衰之候,不先從極動之處,漸而至於靜地,則人心不死,道心不生,凡息不停,真息不見。惟動極而靜之際,忽來真意以主持之——此意屬陰,謂之己土——少焉恍恍惚惚,陰陽交媾,大人杳冥之境,似夢非夢,似醒非醒,於此定靜之中,忽覺一縷熱氣,混混續續,氣暢神融,兩兩交會於黃房之間,將判未判,未判忽判,此即真鉛現象。心花發露,暖氣融融,元神躍躍,不由感觸,自然發生,斯乃玄關兆象、太極開基也,惟用一點真心發真意以收攝之。此意屬陽,為戊土——其實一意,不過以動靜之基分為戊己之土而已。蓋玄牝未開,混沌之中有此真意為主,即無欲觀妙之意,謂之陰土。及玄牝開而真機現,即有欲以觀其竅,謂之陽土。一為無名天地之始,一為有名萬物之母。 生天生地生人生物,皆此一點真意為之貫注。修行人能以真意主宰運行,庶不至感而有思,動而他馳。所謂天關由我,地軸由心,宇宙在乎身,萬化生於心,皆此時之靈覺為之運用而主持也。故曰略先一意,則真機未現,采之無益,略後一息,則凡念已起,采之又多夾雜不堪。為我煉丹大藥,此須有大智慧大力量,方能於此一息中認得清把得定,以為成仙證聖之本。雖然此個立關,始而其氣柔脆,只覺微有熱意從下元起,久則踴躍周身,似有不可遏抑之勢。學人須於至微處辨得明白,以我真意主持毫不分散,久之氣機大有力量,一任兀兀騰騰,隨其所至,不加一意,不參一見,斯得之耳。到得氣機壯旺,一靜即天機發動,迅速如雷,雖一切喧譁之鄉不能禁止。總要有靈覺之心,為之主持,乃無差也已。 學人下手之初,別無他術,惟一心端坐,萬念胥捐,垂簾觀照。心之下,腎之上,仿佛有個虛無窟子。神神相照,息息常歸,任其一往一來,但以神氣兩者凝注中宮為主。不頃刻間,神氣打成一片矣。於是聽其混混沌沌,不起一明覺心。久之恍恍惚惚,人於無何有之鄉焉。斯時也,不知神之人氣,氣之歸神,渾然一氣,無人無我、何地何天景象,而又非昏聵也——若使昏聵,適成枯木死灰。修士至此,當滅動心,莫滅照心。惟是智而若愚,慧而不用。於無知無覺之際,忽然一覺而動,即太極開基。須知此一覺中,自自然然,不由感附,才是我本來真覺。 道家謂之玄關妙竅,只在一呼一吸之間。其吸而入也,則為陰、為靜、為無;其呼而出也,則為陽、為動、為有。即此一息之微,亦有妙竅。人慾修成正覺,惟此一覺而動之時,有個實實在在、的的確確、無念慮、無渣滓一個本來人在。故曰天地有此一覺而生萬物,人身有此一覺而結金丹。但此一覺如電光石火,當前則是,轉眼即非,所爭只毫釐間耳。學者務於平時審得清,臨機方把得住。古來大覺如來,亦無非此一覺積累而成也。 修士興功,不從有欲無欲、觀妙觀竅下手,又從何處以為本乎?雖然,無與有、妙與竅,無非陰靜陽動,一氣判為二氣,二氣仍歸一氣而已矣。以其靜久而動,無中生有,名為陽生、活子時;以其動極復靜,有又還無,名曰復命歸根。要皆一太極所判之陰陽也。兩者雖異名,而實同出一源——太上謂之玄。玄者,深遠之謂也。學者欲得玄道,必靜之又靜,定而又定,其中渾無物事,是為無欲觀妙。此一玄也。及氣機一動,雖有知,卻不生一知見;雖有動,卻不存一動想。有一心,無二念,是為有欲觀竅。此又一玄也。至玄之又玄,實為歸根之所,非眾妙之門而何?所惜者,凡人有此妙竅,不知直養,是以旋開旋閉,不至耗盡而不已。至人於玄關竅開時,一眼覷定,一手拿定,操存涵養,不使須臾或失,所以直造無上根源,而成大覺金仙。 下手功夫,在玄關一竅。太上首章即將無名有名、觀妙觀竅指出,足見修道之要,除此一個玄關竅,余無可進步也。故開首四句,說大道根源,實屬無形無狀,不可思議窮究。惟天地未開之初,混混沌沌,無可端倪,即人致養於靜時也。天地忽辟之際,靜極而動,一覺而醒,即人偵氣於動,為煉丹之始基。第此倏忽之間,非有智珠慧劍,不能得也。要之,念頭起處為玄牝,實為開天闢地生人育物之端。自古神仙,無不由此一覺而動之機造成。又曰無欲觀妙,有欲觀竅,兩者一靜一動,互為其根,故同出而異名。凡有形像者,可得而思量卜度,若此妙竅,無而有,有而無,實不可方所名狀。縱舌如懸河,亦不能道其一字,所以謂之玄玄。學者亦不有視為杳冥,毫不窮一個實際下落。果於此尋出的的確確處,在人視為恍惚,在我實有把憑。久之著手生春,頭頭是道矣。 玄關之動,有真有幻,只在一念之間、敬肆之分而已。於此一動之際,須忙中著個緩性,熱里著個冷眼,閒閒淡淡,有心無心。如此求玄,隨在皆真。若稍有一念不淨,則落後天,不可用矣。 ※ ※ ※ ※ ※ ※ 至於精已化氣,則神氣混合,心息相依,其身體內外泰然融然,有酥軟如綿之意,此即氣生之兆也。但此氣生時,即玄關竅開時。古云:「陽氣始生,此身自然壁立,如岩石之峙高山,此心自然凝定,如秋月之澄潭水。」泄泄融融,其妙有不可得而擬議者。故古云:「奇哉怪哉!玄關頓變了,似婦人受胎。呼吸偶然斷,身心樂容腮。神氣真混合,萬竅千脈開。」蓋此時有不知神之入氣、氣之入神者。然又非全無事也,不過杳冥之極,有如此光景耳,寂寂中自然惺惺,舉凡身內身外略有微動之機,無不及覺。以後鍊氣化神,溫養泥丸之宮,化盡陰霾之垢,自見神而不見氣也。諸子瞭然於心,庶不誤入歧途矣。 玄關一竅,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且不睹不聞之際,此中有無善無惡之真。佛曰「那個」,儒曰「緝熙」,皆是此物。如初日芙蓉,曉風楊柳,嬌紅嫩綠,嫣然可愛。《易》曰:「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男女媾精,萬物化生。」無非言初氣致柔,去天未遠。朱子詩曰:「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此言道心人心,瞥眼分明。於此持志養氣,立教割斷牽纏,誕登彼岸。 《禮》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猶天地一元初復,萬象回春。雖物交物感,情慾有動,猶是天性中事,出於虛靜,本乎自然。只須些些把持,無容大費智謀,即可遏欲存誠,閑邪歸正。以萌櫱脆嫩,根芽孱弱,人慾不難立斷,天理即可復還。古人謂之玄關一竅,又曰生門死戶。以人心退藏,天心照耀,皆由未有、未亂之時,而為之、治之也。但一陽初動,其機甚迅,其勢甚微。至於二陽三陽,則神凝氣聚,真精自動,浩浩如潮生,溶溶似冰泮。要皆自微而著,由小而大,自近而遠。至於進火退符,河車搬運,陽鉛再生,陰汞複合,時烹時煉,漸結漸凝,神完氣壯,藥熟丹圓,更有六根震動,六通具足之盛,皆自玄關一動始也。惟此時初動,水源至清。 古雲「白虎首經至寶,華池神水真金」是也。此時一覺而動,把持得定,自此日運己汞,包固陰精,恰如初三一痕新月,至上弦而半輪,至十五而盈滿矣。是以聖人知天下事物,無不由卑至高,由近及遠,俱有自然之道在。於是為而無為,執而無執,一若天不言四時行百物生,豈若民之隳乃事、敗乃功者哉?若此者皆由一片虛靈,渾然無間。自不知所欲,亦並忘為無欲。故曰:「欲不欲。」至於黍珠之貴,實不曾有為,其自無而有,所以既有仍無,修道人素所自具,不待外求。即使有所學,仍是無所學。故曰:「學不學。」他如以一己之純,化天下之駁;合天下之駁,歸一己之純。其誘掖眾人,輔相萬物,亦本乎自然而已矣,豈同逞其私智者哉? 夫玄關一竅,正陽生活子時。呂祖云:「萬有無一臭,地下聽雷聲。」古仙云:「忽然夜半一聲雷,萬戶千門次第開。」雷乎雷乎,神哉神哉!從此二說觀之。難道玄竅之開、真陽之動,色身中豈無真實憑信,而漫以雷聲喻之乎?張祖又云:「雷聲隱隱震虛空,電光灼處尋真種。」古來仙師個個俱以雷鳴比之者,何哉?吾今直為指出,即爾生入定之時,忽然神與氣交,直到真空地位,不覺睡著,鼻息齁齁,一驚而醒。此即是天地之根,人物之祖。吾身投胎奪舍,其來也,即此倏忽杳冥、忽焉驚醒之一念也。爾生果於入定時憑空一覺,即是我本來真面,急忙以真意護持,切勿稍縱,如人乘千里驥絕塵而奔,暫一經眼便要認識,不可延遲,遲則無及矣。故曰:「以前不是,以後不是。 露處只在一息,一息之後不復見焉。」爾等務要於靜定時,偶有鼻息齁齁,急忙起立,將此清空一氣收攝將來。如此坐一次,必有一次長益。果然不爽其時,不差其度,不待百日,基可得而築矣。此等要訣,古人但說玄關,未有如吾師實實向人身中指出者。是知丹訣關乎功德心性,不易語也。子貢有云:「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生等自此以後,第一要先將念頭凡息治得死,所謂「死得過,信才生得起來」。又聞爾生雲,光明和尚言:「要如落氣時節去修煉,得矣。」此時耳無聞,目無見,萬緣放下,一絲不染,從此躍出,非大道而何?故曰:「從無知無覺時,尋有知有覺處。」斯言洵不虛矣。 苟未能息氣死心於平時,安得生氣大開,如此充滿世界乎?若夫年老之人卦氣已盡,精神日枯,不從此妙覺修去,何以四大牢固,能久歲月?然但知此竅為主,而不知流行一身,進火退符,調和一身血氣,又安得長久不斃耶?古故云:「老年人氣血已枯,竹若不敲,安能大覺?琴若不和,安得長神?」故解敲竹者,即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喚龜者,即禮下於人,必有所得。至鼓琴一喻,以真陽一到,自鼓盪其陰霾,和合其氣血也。生等須從此百尺高竿再進一步,道不遠矣。 此時秋氣初到,而炎陽天氣仍無殊於三伏之期。其故何也?良由陽氣未能盡泄,至於夏秋交際,不得不泄其餘烈,而後秋涼可人也。至人有傲天之學,於殘暑將退時,一心收斂,毫無一物介於胸懷,任他燒天灼地之烈氣,我自為我,彼焉能人而動我之心哉!蓋靜陰也,動陽也,人能靜如止水、如澄潭,又何畏暑氣之侵耶?其侵之者,非暑之能侵也,亦由我心之動,因之氣動神隨,而與造化為轉移焉。以是思之,則知人之生死,非天之能生死乎人,由人之自生自死於其間也。 諸子知得此理,惟一心內守,獨觀虛無之竅,靜聽於穆之天,則心常存,氣常定,有如太虛之虛,自不與萬物同腐朽焉。總之,此個功夫無非一個玄牝而已。古云:「玄牝之門世罕知,休將口鼻妄施為。饒君吐納經千載,爭得金烏搦兔兒?」是知玄牝之門,非如今之時師傳人以出氣為玄、人氣為牝之謂也,又非在離宮、在坎宮、水火二氣之謂也,蓋在有無之間、不內不外之地,父母媾精時一點靈光墮入胞胎內,是為玄牝之的旨。爾學人細心自辨。若說是出玄入牝,是渾渾淪淪,毫無蹤跡,又墮於頑空。在他初學之徒,吾亦不過於形色間指出一個實跡。若諸子功夫已有進步,可以抉破其微。吾聞昔人云:「念有一毫之不止,息不能定。息有一毫之未定,命不我有。」是知玄牝者,從有息以煉至無息,至於大定大靜之候,然後見其真也。近日用功,雖氣息能調,究未歸於虛極靜篤,則玄牝之門猶不能現象。 惟於日夜之際,不論有事無事,處變處常,時時以神光直注下田,將神氣二者收斂於玄玄一竅之中,始則一呼一吸猶覺粗壯,久則覺其微細,則少靜矣。又久則覺其若有若無,則更定矣。迨至氣息純返於神,全無氣息之可窺,斯時方為大定大靜,煉丹則有藥可采,此可悟玄牝之門,此可見生身受氣之初,是即真正玄牝之消息,以之修煉,可以得藥成丹也。不然,有一息之未止,則神隨氣動,氣與神遷,有何玄牝之可言哉?不知定息靜神,徒於有息有慮之神氣上用功,莫說丹不能成,即藥亦不可得;莫說命不我立,即病亦有難除。此玄牝所以為煉丹之本也。知此,道不遠矣。 凡人打坐之始,務將萬緣放下,了無一事介於胸中,惟是垂簾塞兌,觀照虛無丹田,凝起神又要調息,調起息仍要凝神,如此久之,神氣並成一團,頃刻間自人於杳冥之地,此為無也;及無之至極,忽然一覺而動,此為有焉。我於此一念從規中起,混混續續、兀兀騰騰,神依氣立,氣依神行,無知有知,有覺無覺,即玄牝之門立矣。由是恪守規中,凝神象外,一呼一吸,一往一來,務令氣氣歸玄竅,息息任天然,即天地人物之根,聖賢仙佛之本。此最吾道家秘密天機,不容輕泄者也。 修士行持,與其求之無極不可捉摸,何若求之陰陽更有實據。經曰有無相生,不過動而靜,靜而動,出玄入牝,燮理陰陽者也。難易相成,不過剛而柔,柔而剛,鼎爐琴劍,一烹一溫者也。長短相形,即出入呼吸,任督往來,前行短、後行長之謂也。高下相傾,即火在上而使之降,水在下而使之升,上下顛倒坎離之妙用也。音聲相和,即神融氣暢,百脈流通,不啻鳴鶴呼群,同聲相應,不召自來也。前後相隨,即子馳於後,午降於前,乾坤交媾,和合一團,依依而不舍也。此數者皆由後天之陰陽,而返乎先天之無極也。 當夫靜坐之時,一心返照於虛無祖竅,務令無知識,無念慮,塵垢一空,清明嘗見,庶幾混混沌沌中落出一點真意,即是先天之意。從此有覺,即先天之覺,從此有動,即先天之動。此非難得之時也,隨時觀照,無不如是。但恐渾淪之候,無有渣滓,而卻以昏沉處之,毫不自主。或於混沌中忽有清明廣大之象,不勝歡欣鼓舞,而以好事喜功之心撓之。無怪玄關一竅,愈求而愈不見也。 今教生於動靜之際,無論氣機動否,我惟以了照之心覺之守之,則主人常在,而大丹不難成焉。總之,清明之神由混沌而來,故古云:「修道之要,不在塵勞不在山,直須求到杳冥端。」夫杳冥端,即虛極靜篤時也。虛之極、靜之篤,而真精真氣真神即從此而生。古人謂玄竅一開,即如太極一動,陰陽於此分,又謂伏羲一畫,兩儀於此兆,其間千變萬化,無窮無極,莫不由此混沌一刻立其基。足見玄關一竅隨時都在,只須一覺心了照之,主宰之,則玄關常在,而太極常凝矣。特患人不入於杳冥,無患玄關之不發見也。要知此個杳冥,不是空空可得,須從動極而靜,真意一到為之造化,才能入於杳冥。及靜極而動,此時陰陽交媾,將判未判,未判欲判,恍恍惚惚中,忽覺真鉛發生,此即玄關現象,全賴元神為之主持。吾師見生迷於此個消息久矣,今將妙理一口吐出,俾生等知得玄關一竅無時不有,無在不然,但以元神主之足矣。至於氣機之消長,且聽其盛衰,而主宰切不可因之有消長,此即是真正妙訣。 ※ ※ ※ ※ ※ ※ 太上雲「穀神不死,是謂玄牝」數句,已將玄關妙竅道盡。何謂穀神不死?谷即虛也,神即靈也,不死即不昧也,言人慾煉成大道,必認取虛靈不昧者為丹本。然而無形無象,不可捉摸,故曰:「要得穀神長不死,須憑玄牝立根基。」夫穀神何以必依玄牝哉?以虛靈不昧之真宰,必於玄牝之有形者形之,其實是無極也。若使玄牝不立,則胎息未形,本來生生不息之機從何而有?惟此凡息一停,胎息自見,一開一闔之中,此間玄妙機關,人之靈明知覺從此而起,人之心思知慮性情魂魄,無不由此而生,至於成真作聖,皆從此一動一靜立其基。蓋靜則無形,動則有象,靜不是天地之根,動亦非人物之本,惟此一出一入間,實為玄牝之門。雖然,有形卻是因後天陰陽之形,形出先天一點真氣來。此個真氣,雖是後天之先,以元氣較來,還是後天物事。以此元氣非真有也,還是一無極而已。然而開天地、生人物,莫不由此一個竅隧發端。此殆天下之至虛生天下之至實,天下之至無生天下之至有者也。總之,渾淪罔象倒也不難,惟一覺之後立地護持、毫無別念,斯為難也。知之否? 古云:「虛之極,無之極,忽然洞見本原,而仍以虛無養之。」不起一念,不參一見,渾若無知愚人,打不知痛,罵不知恨,才算有道高人,所以古云:「學到如愚才是賢。」但非若世之愚人,靈機滯塞,全無活潑圓通氣象。吾之所謂愚者,只是一個空洞了靈,一任本來性天,非似凡夫左思右想,朝營暮求,事事都在身家上打算。不知維天有命,毫不能主,到頭來枉費精神,空勞心力。與其後悔,不如及早行仁。雖然,仁又何以行?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何便如之! 而要其下手時,尤必於平日認得本來人清楚,養得本來人浩大,方為得力。雖動靜有二,而其渾灝流轉,天理流行,卻未嘗有或異,所以素位而行,無人不得也。諸子果能隨時了照,收拾神光,一歸混沌之天,全空人我之見,才算無極之體。及其一感而動,無物不了了目前,盡在我包涵之內,才見無極而太極之用。雖然,全體大用,諸子未必即能,但當於天理來復時瞥見空洞了靈,切不可以為樂。蓋樂屬陽,憂屬陰,陰陽對待,迭運循環。行功到此,須一切放下,八識渾忘,才完得一個太極之理。運至於鼎,結之為丹,才是神仙真本領。苟於此有分別心、愛憎相,不惟於道添一魔障,且即僥倖煉成,亦要另起爐灶,做還虛一著功法。若能如吾所教,一得之時毫不動念,天然自然,與太虛同體,不須他日打坐,又費許多精力也。知否?又人於靜時則歡喜,鬧時則煩惱。豈知當鬧之際,人聲沸騰,事物縈擾,此氣已為之動。與其以此猛力去惡鬧,不如以此大力去習定。 古云:「人遇鬧時,正好著力回頭。」當前了照,驀然一覺,撞開個中消息,勝於竹椅蒲團上打坐百千萬億次。生能確見確信否?試從今夜始,凡遇他人喧嚷,關我不關我之時,我總總益磨益堅,如金鋼百鍊不為之稍變其色。此中得力,較靜處綿綿延延為多也。吾再示諸子,修煉至此,不似當日身心毫無把柄者。大凡行動應酬,常常用一覺心,覺得我自有千萬年不壞之身,以外一切事物皆是幻具,何足為我重輕?不但外物,即此身亦是傀儡場中木具,我在則能言能行,我去則頹然靡矣,又何足為我恃耶?惟有本來元氣,生死與俱,動靜不離,極之造次顛沛亦無絲毫增減,我惟常常持守,拳拳服膺,一空塵垢,自能洒然融然,脫殼而去,做一個逍遙大丈夫。此不過數年之功,其成也,亘古今而不變,超天地以獨存。較之百年光景,數載榮華,孰大孰小,諸子自能辨之。嗚呼!法會不常,道筵難再,吾振鐸此山已經十餘年,幸諸子已得個中三昧,諒再教一年,大有可觀。萬勿辜負韶光可也。 太空之所以生生不已,直至億萬年而不滅者,非果空而不實也,中有至誠之神主宰其中,復有流行之氣運用於外,而太空渾渾淪淪,初不知有神,亦不知有氣,並不知為空,只自順其氣化流行、盈虛消長、與時偕行之常。故曰:「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夫所謂物者何?無極而太極,太極本無極也。惟其如此,所以生化不測,變化無窮,悠久無疆也。又曰:一個太空,浩浩蕩蕩,團團欒欒,分之無可分,合之無可合;寂然不動之中,具感而遂通之妙;感而遂通之際,寓寂然不動之神。故無物無感,覺性不滅,而物有感,覺性不生。 夫以其生滅在物,而太空無生滅也。若太空有生滅,亦太空有斷續時也。且太空之為空,無聲無臭,又從何而生滅哉?人亦太空之所生,何以獨有生死,而不得上同於太空乎?蓋受生之初,其主宰之神、流行之氣,原自渾淪磅礴,不識不知,嬰孩之所以日長也。迨至成人而後,知識日開,私慾日起,又以物慾之乘,情偽之感,憧憧往來,朋從爾思,是以人心之空直為物慾所塞,而與太空之空不相似焉。人慾成不生不滅之神,與太空同無終始,可不虛其心、恬其神,而仍恃血氣流行之氣可乎?吾前雲玄關一竅,實在神冥氣合,恍恍乎入於無何有之鄉、清虛玄朗之境。此時心空似水,意冷於冰,神靜如岳,氣行如泉,而初不自知也。 惟其不知有神,不知有氣,並不知有空,所以與太空之空同。功修至此,動靜同夫造化,呼吸本夫氣機,皆由吾身真陰真陽合而為一之氣,所以與天地靈陽之氣,一出一入,往來不停,以彼此混合,團成一區,空而不有,實而不著也。若使沾滯昏聵,烏能感之而通,如此靈妙哉?諸子必須神凝氣中,氣包神外,兩者混融,了無分合,忽焉混混沌沌,入於杳冥之地。斯真虛真靈兩相和合,不啻人呼而谷傳聲,風鳴而竅作響,自然之理也。此正靜合地體之凝,動合天行之健。其呼也,我之氣通乎天之氣,其吸也,天之氣入於我之氣。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豈有他哉?亦求諸己而已。 ※ ※ ※ ※ ※ ※ 古云:「混沌一覺,即成仙種子。」洵非虛也。但要知此一覺,不是有心去尋,亦不是無心偶得。從混混沌沌中涵養既久,蘊蓄得深,靈機一觸,天籟自動,所謂前後際斷是。是即性光也,即正覺也,即無上正等正覺也,亦即本來人也。吾不先將神氣二者交會於虛無竅內,積習既久,神融氣暢,打成一片,兩不分開,安有突然而醒之一覺哉?此殆無心有心,有心無心,有如種火者然。始而一團熏蒸之氣凝聚於中,不見有火而火自在此,猶混沌里內蘊知覺之神。迨積之久久,火力蓄足,忽然陽光發現,燒天灼地,有不可遏之機,而火初不自知,亦不自禁,是即知覺中仍還混沌之象,此喻最切。 生等須從混沌中有如此之蘊蓄,使神光凝而不散,然後一覺,始圓明洞達,無礙無欠,才是我一點靈光本來真面,可以超無漏、證涅槃而成大覺如來金仙。尤要知一覺之前,只有一段氤氳,一覺之後,只有一段靈光獨運空中,並無有半點念慮知覺夾入其中;莫道以外之事,就是我靈光一點亦不自知也,惟適其天而已矣。凡人一覺之後,千思萬想,一念去,一念來,即一刻中亦有無窮之生死輪迴,安問沒後不受鬼神之拘執、陰陽之陶鎔耶?是以神愈昏,氣愈亂,幻身尚且難保,何問法身?即神氣尚存,而沉淪日久,以苦為樂,認毒作甘,至死昏迷,尚不醒悟,所以貪嗔痴愛無異生前,以故生生世世無有出頭之期,不至消滅盡淨不已也。若此者,皆由一覺之餘,不克蘊之為性、發之為情、任諸自然之天、聽其物感之應、隱顯一致、寂照同歸,故時而喜怒,時而哀樂,以邪為正,將偽作真,直將固有之良澌滅殆盡。又誰知超滅無常,當下即是火坑,目前無非黑獄,豈待死後乃見哉?惟至人窮究造化妙義,識得生死根源,於此混沌忽然有覺,立地把持,不許他放蕩無歸,但只一暈靈光洞照當空,惺惺常存,炯炯不昧,初不知有所覺,並不知有所照,更不知有所把持,斯為時至神知,知幾其神。 由此日運陽火,夜退陰符,包裹此太極無極之真諦,久久神充氣盛,頓成大覺金仙,永不生滅。勿謂此一覺非我仙家根本,而別求一妙術也。蓋此時一覺,但見我身心內空洞了靈,無塵無翳,不啻精金良玉,故一覺之後,其樂陶陶不可名狀。是一念之覺,即一念之菩提,一刻晏息,即一刻之涅槃也,不誠一覺神仙哉?雖然,混沌一覺有真亦有偽。如今之人,昏迷一嚇,即以為混沌,知識忽起,即以為一覺,此皆認賊作子,斷難有成。惟一無所有中,忽然天機發動,清清朗朗,虛虛活活,方才算真混沌真覺,不然,未有不以昏迷為混沌,知識為一覺也。生等須知混沌非本,一覺非根,必從混沌一覺中,而有湛寂圓明、清虛玄朗之一境,方得真際,切勿以恍惚二字混過可也。 至玄關一竅,前已屢為抉破,學人必須明這個消息,然後才有把柄,蓋所謂本來人是,是即人受氣成形之初一點靈陽之氣。人慾修成法身,豈外此靈陽之氣乎?古云:「藥出西南是坤位,欲尋坤位豈離人?分明說破君須記,只恐相逢認不真。」此人,非如外道以童男童女為侶伴也,乃是無極之極,太極一動,而有此一點靈陽正氣,為人受氣成形之本。若得此個本來人,大道自然有成。然非易得也。必須於假中尋真,然後此人始能現象。 吾說玄關一竅隨時隨處都有,只在一點靈機捷發,有如捉霧拿雲,憑空而取,不失其候,即顏子「知幾其神」之意也,即吾道「活子陽生,時至神知」之語也。倘先時而知,是未來心;後時而知,是過去心;眼前有一毫思量擬議,即為現在心。著此三心,即為道之障也。三心無著,一塵不染,不謂之神,又誰謂乎?此為真清藥物,自然生清淨法身也。而要不過如天地一年造化,離奇萬狀,無非自冬至一陽之生充之。天地之道尚且由漸,何況乎人塵垢污染已深,一時難於洗滌,可不由漸而入、自微而著乎?古來大覺金仙莫非由玄關一竅下手,其後百千萬億法身亦由氣機微動,隨采隨煉,積累而成。但此微陽初動,在人多有漠不關心,任其喪失,不知一星之火可以焚山,一涓之水可以成渠,總在人看穿此道,處處提防,在在保護,日積月累,未有不成無上菩提者。此殆天地間第一難事,惟人自造,天亦不拘乎人也。 ※ ※ ※ ※ ※ ※ 吾常言玄關一竅乃天地人物發生之本。其故何也?蓋以天地人物,其始皆混混沌沌,一團太虛,杳無朕兆可尋,此即萬物之生於虛也。及氣機有觸,偶感而動,忽焉從空一躍,而有知覺之靈,即是天地人物之真主宰也。吾觀世之修士,有知虛無為本,一任天然自然,而漫不經心於其間,多有墮於頑空,無以成神靈變化之仙子;亦有知有為有作,而不知尋出先天虛無之氣,所以支離妄誕,造成一等妖幻邪術,而自害以害人者多。吾今將此兩般說出。生等欲求天仙,必先從杳杳冥冥、虛極靜篤之後,尋出我未生以前一點太虛之體以為丹頭,方不落邊際。 若偶有方見,不能前後兩空,亦非我虛無妙相、真元心體也。果能認得這個無染無著、一空所有之物,又必以靈覺之神為之主宰,方能漸造漸凝,漸凝漸結,成就一個大覺金仙。是知虛者本也,而所以能以此虛以成不生不滅、出有入無、變化莫測之仙者,全在此一覺而已。雖然,此個一覺在何時尋?務於至陰之中,恍恍惚惚時,了無知覺,忽然有此知覺,不待穿鑿,無事安排,機會相觸,杳冥沖醒,方是清清淨淨、無知無識之真覺也。若稍有意想知識,夾雜後天之神,則非真覺,不可以為我千萬年之主宰矣。故曰:「靜時固非,動時亦非。其機在靜極而動之初,其間只一息耳。」學者須有拿雲捉霧手段,方能乘得此機,采歸爐內,以真意守之。須知覺與意,皆二而一者也。不過以無心無意,偶爾有知,謂之真覺。迨一覺而後,我必加意用心調停蘊蓄於其間,則為真意。 然意發而心仍無有物,始為真意,與我先天一點真覺不甚相遠。所以無心忽覺為真覺,一心內守為真意,其實皆一覺而已,一意而已。學人慾採藥煉丹,除此一覺則無本,除此一意則無用。無用無本,而欲成無上金仙,難矣!故古人云:「游思雜念,非真意也。」真意實從一覺之後,只一心無二念,如走路人從此一條大路而行,並不旁趨別徑,即真意也。莫說此時離不得真意,即後來丹成道備,分道化氣,游神太虛,與夫尋聲赴感,無求不應,有難必臨者,要皆此真意為之作用也。吾觀諸子近雖識得本體,然色身所有陰渣還未乾淨,而意之真偽尚未瞭然,吾詳細言之,敬體勿忽。 諸子談及陽生之道,已非一端,總不外無思無慮而來。即如貞女烈婦,矢志靡他,一旦偶遇不良,寧捨生而取義。又如忠臣烈士,惟義是從,設有禍起非常,願捐軀以殉難。此真正陽生也,不然,何以百折不回若是耶?由是推之,舉凡日用常行,或盡倫常孝友,或矜孤寡困窮,一切善事義舉,做到恰好至當,不無歡欣鼓舞之情,此皆陽生之候。只怕自家忽焉見得,忽焉又為氣阻也。又怕自家知道,因而趾高氣揚,喜發於言,形動於色,洋洋詡詡,不知自收自斂,視有如無,因被氣習牽引而散矣。又或讀書誦詩,忽焉私慾盡去,一靈獨存,此亦陽生之一端也。 又或朋友聚談,相契開懷,忽然陽氣飛騰,真機勃發,此亦陽生之一道也。更於琴棋書畫,漁樵耕讀,果能順其自然,本乎天性,無所求亦無所欲,未有不優遊自得、消遣忘情者,此皆陽生之象也。總要一動即覺,一覺即收,庶幾神無外慕,氣有餘妍,而丹藥不難於生長,胎嬰何愁不壯旺?即或不至成仙,果能持守不失,神常返於穴中,氣時歸於爐內,久久真陽自發生矣。尤要知人有陽則生,無陽則死。以此思之,縱自家鮮有功德,不能上大羅而參太虛,亦可邁俗延齡,為世間地仙人仙焉。諸子從此悟得,方知陽即道,道即虛無自然。子思子謂:「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其即此收斂陽光,不許一毫滲漏之說歟?諸子卓有見地,吾故以鋪天匝地、亘古歷今之真正元陽,無時無處而不有者示之。若以此教初學人,反使無路入門,將他本來色相一片、歡欣鼓舞之機亦窒塞焉。 論藥物 陳攖寧按:黃氏所作《道德經》注,原是借題發揮,不必盡合於老子的本意。讀者只求其說有裨於修養功夫已足,無須將黃注和《道德經》兩相對照,以免多生疑問。繆君此編,僅采注釋,不錄經文,頗有見地。 修煉一事,別無他妙,只是一個太極。若於虛極靜篤之際,實實有一段太和氣象,完完全全在我方寸,即得真一之氣,可煉天元神丹。何況玉液小果之修,焉有求之而不得,取之而不在耶?況此虛極靜篤,渾無物事存於胸臆之間,即吾人未生時,此個真元心體在於虛空中是也。然此虛無一氣,實統天地人物而同歸。《中庸》云:「盡性而參天地。」孔子云:「修己以安百姓。」其道豈有他哉?不過此虛無中一點真氣為之感而遂通焉耳。 人於虛無之氣果認得清楚,踏得實在,天下何事不可為,何人何物不可與哉?修道人於此一著要認得端倪,不許他雜,方算至清之水源,可以煉成仙丹者。雖然,即得此個真氣,還是渾淪完具,未曾剖開,猶不足取長生之藥,證長生之果。故道家又有性命雙修之說。到得虛無之極,忽然一驚而醒,一覺而動,太極開基矣,天地始判矣,而人物之生遂於此無窮矣。此時一覺而動,即太極動而生陽,陽氣輕清,上浮為天,如人之有性也。及至動極又靜,靜而生陰,陰氣重濁,下沉為地,如人之有命也。此天地一陰一陽,即人身一性一命。然但曰陰陽動靜,而無交合之道,則天地之生機不能暢遂,人身之生理斷難完成。天地必須一陰一陽相為往來,陰中含陽,陽中抱陰,方能成億萬年不敝之天地。人身亦必一性一命相為流通,以性攝命,以命歸性,方能成億萬年不死之人身。何也?天地一陰一陽交,而生機自暢,人身一性一命合,而生氣彌長。未有天地陰陽不交,而能生育無疆者,亦未有人身性命不合,而能長生不老者。總之,生等既明性命交會始產本來真種。 真種者何?即虛無中一點元氣,亦即太和一氣。爾等如有不明,不妨求之冥漠無朕間,有一番中和趣味,有一點恬淡意思,身心爽健,腑臟安和,即真一之氣所在矣。夫人未有身時,得虛空此個真氣,而後投之父母胎中,借天地之靈陽,假父母之精血,而後無形生形,無質生質,十月落地下來,雖與父母分離,而天地一元真氣初未嘗與身離也。爾學道人須知,此個真一之氣,是天地人物之至寶,有之則生,無之則死。必於此真一之氣發動,不許他泄,務運子午河車,將來配合我後天虛無之性,合為一體,返還身中,而後長生可得。再加神火內煉,真息外行,內外交修,而神仙可證矣。尤要知此個元氣,無精粗表里,無在而無不在,處處提防,外不遣言語應酬而泄氣,內不令夢遺交媾而漏精,如此無內無外,無大無小,無一處不施其功,始得聚積而成一洞神仙。不然,未有能成者也。不怕一,只怕積。信然信然。 金丹一物,豈有他哉?只是先天一元真氣,古人喻為真鉛、為金花、為白雪、為白虎初弦之氣——種種喻名,總不外乾坤交媾之後,乾失一陽而落於坤宮,坤得此乾陽真金之性,遂實而成坎。故丹曰金者,蓋自乾宮落下來的,在人身中謂之陽精。此精雖在水府,卻是先天元氣,可為煉丹之母。修士煉藥臨爐,必從水府逼出陽鉛以為丹母。故曰:「一身血液總皆陰,一物陽精人不識。」此個陽精,不在內不在外,不入六根門頭,不在六塵隊里,隱在形山,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卻又生生不息,是人身之真種子、大根本也。一己陰精,不得先天陽鉛以為之母,則陰精易散,無由凝結為丹。 是以古仙知己之陰精難擒易失,不能為長生至寶,乃以真陰真陽、二八初弦之氣,同類有情之物,烹煉鼎爐;然後先天真一之氣、至陰之精,從虛極靜篤、恍惚杳冥時發生出來——上丹母也,亦母氣也。用陽火以迫之飛騰而上至泥丸,與久積陰精混合融化,降於上齶,化為甘露——此陰精也,亦號子氣。由是下降重樓,傾在神房,餌而吞之,以溫溫神火,調養此先天真一之氣、至陰之精,此即太上云:「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始也,母戀子而來,繼也,子戀母而住,終則子母和諧而相育,陰陽反覆以同歸,雖沒身無殆也。從此確守規中,一靈內蘊,務令內想不出,外想不入,緘口無言,六門緊閉,綿綿密密,不二不息,勿助勿忘,有作無作,若勤不勤。如此終身,金仙證矣。否則有濟於外圖,先已自喪其內寶。所謂「口開神氣散,意亂火功寒」。重於外者輕於內,命寶已失,命根何存?故終身不救也。人能塞兌閉門,寶精裕氣,氣母、氣子合化為丹。 古云:元始天王,懸一黍珠於空中,似有非有,似虛非虛,惟默識心融者,乃能見之。小莫小於此丹,能見者方為明哲之士。當其陽氣發生,周身酥軟如綿,此至柔也。能守此至柔之氣,不參一意,不加一見,久之自有浩氣騰騰,凌霄貫日。故「守柔曰強」。然下手之初,神光下照於氣海,繼則火蒸水沸,金精煥發,如潮如火,如霧如煙,我當收視反聽,護持其明,送歸土釜,仍還我先天一氣——小則卻病延年,大則成仙證聖,身有何殃可言哉?不然,老病死苦,轉眼即來,能不痛耶?要皆人自為之,非天預為限之也。夫人即不愛道,獨不愛身乎?切勿自遺身殃,後悔無及。此為真常之道,惟至人能襲其常,不違其道。故日積月累,而至於神妙無方,變化莫測。語云:「有恆為作聖之基,虛心實載道之器。」人可不勉乎哉? ※ ※ ※ ※ ※ ※ 此言真陽一氣,原從受氣生身之初而來。人之生,生於氣,氣顧不重哉?試思未生以前,難道無有此氣?既死而後,未必遂滅此氣。所謂先天一氣,懸於太空之中,有物則氣在物,無物則氣還空。天地間舉凡一切有象者,皆有生滅可言,惟此氣則不生不滅,不垢不潔,不增不減,空而不空,不空而空,至神而至妙者也,故為天下萬物生生不息之始氣。學道人知得此個始氣,則長生之道可得,而神仙之位可證焉。夫神仙亦無他妙,無非以此陽氣留戀陰精,久久烹煉,則陰精化為陽氣,陽氣復還陽神,所謂「此身不是凡人身,乃是大羅天上大仙真」。 倘若獨修一物,焉得此形神俱妙,與道合真,而極奇極變,至聖至靈者哉?故火候到時,金丹發相,自然口忘言,舌忘味,鼻忘臭,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所謂丹田有寶,自然對境忘情。此輕外者重內,守內者忘外,一定理也。然在未得丹前,又當塞兌閉門,為積精累氣之功,且知小丹者為明哲,守太和者自剛強。以神入氣,即氣存神,忽然一粒黍珠,光通法界,此即金光煥發,大道將成之候矣。始也以神降而候氣,繼則氣生,復用神迫之使上,驅之令歸,即長生之丹得,而身何殃之有哉?是在人常常而守,源源不息可也。 天地間至無之內,至有存焉;至空之中,至實寓焉。人能於虛無中尋出真實色相,所謂長生不老之藥在是,神仙不死之丹亦在是。彼不知真空妙有者,盍即「方諸之取水於月,陽燧之取火於日」而一觀之乎?當水火未有時,方諸則寂然耳,絕無水痕之可見,陽燧則冥然耳,了無火色之可言。 及至方諸對月而水起矣,陽燧對日而火生矣,此豈水在月乎?火在日乎?如果水火在日月,當方諸陽燧未懸之時,何以不見月之有水、日之有火?詢之日月,而日月不知也。抑豈水在方諸乎?火在陽燧乎?如其水火在方諸陽燧,當未與日月相對之前,何以不見方諸有水、陽燧有火?問之方諸陽燧,而方諸陽燧仍茫然也。又豈水火在於空乎?當水火未有時,而太空固漠漠也。水火既有後,而太空仍漠漠也。果何故哉? 《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其意昭然若揭矣。特非人物有感之,則寂寞者仍寂寞矣。惟能善於感,自能妙於應。但感者非從無人無我無思無慮中出,則非妙於感也,又焉能妙於應哉?總之,人能虛極靜篤,始能會得本原,而後知形形色色皆後天有生有死之屍氣,虛虛無無乃先天不生不滅之元神。可見先天大道,殆一虛而靈、無而妙耳,豈區區在後天精氣神哉?然必斷交感之精,而後元精溶溶而來,馬陰藏象矣。必除呼吸之氣,而後元氣融融,浩氣流行,與太虛無二矣。必滅思慮之神,而後元神躍躍,保合太和,一氣充塞虛空界矣。又非全不用後天也。雖有先天為之主宰,亦賴後天為之運用。倘一概不用,此身又將安寄哉?古所謂「皮之不存,毛將安附?」於此可恍然悟矣。學者借後天形色為鍛煉之具,及至真人出現,而假者在所輕矣,所謂「借假修真」是也。雖然,三者之中,又元神為最。必要萬緣放下,一絲不掛,庶幾有真神,斯有真精,有真氣。若無真神,則藥為凡藥,火為凡火,不惟不能成丹,且反為之害也。生等欲聞道妙,即此是道妙,自古神仙不肯輕泄於人者。 大凡天下事,俱要有個統緒,始能提綱挈領,有條不紊。況修道乎?且夫大道之源,即真一之氣也;真一之氣,即大道之根也。何謂真一之氣?《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何謂大道之根?《詩》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理氣合一即道也。修士若認得這個綱紀,尋出這個端倪,以理節情,以義定性,以虛無一氣為本根,長生之道得矣。如以清清朗朗明明白白為修,吾知道無真際,修亦徒勞焉。 太上所以狀先天大道曰:「視之不見,曰夷;聽之不聞,曰希;搏之不得,曰微。」夫心通竅於目也,目藏神。腎通竅於耳也,耳藏精。脾通竅於四肢也——四肢屬脾,脾屬土,土生萬物,真氣凝焉,即精神寓焉。若目有所見,耳有所聞,手有所把捉,皆後天有形有色有聲有臭之精氣神,只可以成形,不可以成道。惟視無所見,則先天本性也;聽無所聞,則先天金情也;搏無所得,則先天土意也。故曰後天之水火土,生形者也;先天之金木土,成仙者也。其曰夷、曰希、曰微者,皆幽深玄遠,不可捉摸之謂,真有不可窮詰者焉。能合五氣為一氣,混三元為一元,則真元一氣在是,天然主宰亦在是。所以《悟真》云:「女子著青衣(火生水),郎君披素練(水生金)。見之不可用(後天水火土),用之不可見(先天木金土)。恍惚里相逢(混而為一),杳冥中有變。霎時火焰飛,真人自出現。」 修士知此,即知大道之源,修道之要矣。若不知始於虛無,執著一身屍穢之氣,雜妄之神,生明覺心,作了照想,吾恐藏蓄未深,發皇安暢?此煉精鍊氣煉神之功,所以不離乎混沌焉。既混沌,久之則胎嬰長,陽神生二而其間育胎養神之法,又不可不知,即前章愛民治國行無為道是。陽神出入,運行自然,時而神朝於上,則不知其所自上,所以不嗷也。時而神斂於下,則不忽其所藏下,所以不昧也。由此綿綿密密,繼繼繩繩,無可名狀,亦無有作為,仍還當年父母未生之初,渾然無一物事。 《易》曰:「洗心退藏於密。」是其旨矣!故云復歸於無物。雖然無物也,而天下萬事萬物,皆自此無中生來,太上所以有無狀之狀、無象之象之謂也。然究有何狀何象哉?不過恍恍惚惚中偶得之耳。果能恍惚,真陽即生。迎其機而導之,殆不見其從何而起,是前不見其首也;隨其氣而引之,亦不見其從何而終,是後不見其尾也。道之浩浩如此。此不亦大周沙界,細入毫芒者乎?是道也,何道也?乃元始一氣,人身官骸之真宰也。得之則生,失之則死;完則為人,歉則為物,所爭只毫釐間耳。學人得此元始之氣,調攝乎五官百骸,則毛髮精瑩,肌膚細膩,是謂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者此也。人能認得此開天闢地太古未有之元始一氣,以為一身綱紀、萬事主腦,斯體立而用自行,本正而末自端矣。倘學人不以元始一氣為本,欲修正覺,反墮旁門,可悲也夫! 此狀道之體,學道人會得此體,方有下手功夫。若真一之氣,是先天性命之源,非後天精氣神可比。欲見真氣,必將性命融成一片,始得真一之氣。第此氣渾渾淪淪,浩浩蕩蕩,雖無可象可形,而天下之有象有形者,皆從此無形無象中出,誠為大道紀維,天地人物之根本也。道曰守中,佛曰觀空,儒曰慎獨,要皆同一功用。故自人視之,若無睹無聞,而自家了照,卻又至虛至實,至無至有。所以子思曰:「莫見乎隱,莫顯乎微。」君子慎獨之功,誠無息也。要之隱微幽獨之地,雖有見顯可據,而大道根源,只是希夷微妙,無可狀而狀,無可象而象,極其渾穆。學道人總要於陽之未生,恍惚以待之,於陽之既產,恍惚以迎之,於陽之歸爐人鼎,恍惚以保之、養之,絕不起大明覺,庶幾無時無處而不得大道歸源焉。前言陽神出現,明天察地,通玄達微,及了悟之候,光明景界,純任自然,有知若無知,有覺若無覺。況下手之初,可不恍恍惚惚,死人心以生道心乎? ※ ※ ※ ※ ※ ※ 大道非他,不過一太極而已。天地之間,化化生生,極奇盡變,不可測度。夫豈後天屍氣為之哉?殆先天一元之氣而已。如今道侶,只煉後天之氣,養後天之神,縱然做到極好,亦不過色身健旺焉耳,而一點至靈至妙之神絕無有也,以故生則壽高百歲,死與草木同腐,雖有強弱之不同,及其歸根入墓,仍與凡夫之生死無異,所以生而死,死又生,輪迴輾轉,不免六道沉淪、三途陷溺之苦。 蓋以道只一物,藥止一味,不得太極根源、大藥種子,雖日夜修煉,猶是有形氣之姿,而欲其通玄達妙,出日步月,不可得矣。夫天地間至神至妙、至精至粹而變化無方、隱顯莫測者,莫如太空元氣,即無極也。此氣渾渾淪淪,實無物象,又曰「虛生太極」是。然古今來神聖賢豪,及一切飛潛動植胎卵濕化之靈而異者,無不各得此元氣而來。然第曰太極,猶是虛無之端,不可以神變化。迨至氣機一動,分陰分陽,迭用柔剛,而太極之功始著。夫太極,理也,陰陽,氣也。理氣合一,而天地人物生矣。理氣合一,而聖賢仙佛之丹成矣。 爾等修煉,必先凝神於虛,合氣於漠,此心此身渾無一物。忽然一覺而動,以我之元神化為真意,主宰乎二氣之迴旋,而後二氣之實仍不外太極之虛,所謂真陰真陽結為一黍之珠、微妙圓通、深不可識之神丹也。雖有水火之交,乾坤之運,此往彼來,旋轉不息,歸爐封固,烹煉無遺,總是一個虛而無朕之意處之,始是盜天地之元氣,不似生形生質者實有其種類也。此為無上上乘之妙道。吾觀諸生有雲年老氣衰,鉛汞欠少,又豈知先天元氣無虛無實,不比後天物事有消有長。 我今直抉其微。夫人只怕煉心養性之無功耳。果能明心見性實有諸己,則神一凝而氣自壯,神一清而精自盈。蓋志者,氣之帥也,神者,精之祖也。神聚則氣聚,氣聚則精聚,神清則氣清,氣清則精清。爾學人果能萬緣放下,一空所有,則神清矣。果能凝神於虛,回光玄竅,則神聚矣。斯時也,不必求口中津生,香甜味美。然此屬枝葉小效,有之亦不足貴。即丹書有云:「只見黃河水滔滔逆流。」亦不過言氣動精生,虛擬其狀有如此者。若雲實實有之,亦是後天有形有色有味之精,非先天至精,不足重也。總之,神凝氣聚,其身內身外自有油然而上升,滃然而下降,充周上下,盤旋內外,實有「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境界,又實有剛健中正、純粹以精氣象。生等行功已久,或有此神妙之機,只是未曾釀醞,不見久於其道而大化流行不息耳。生等切勿疑年老藥少、日養虛無之神而不見滿口津液、暢於四肢可也。 所謂真一之氣,乃鴻蒙未判之元氣,混沌初開之始氣。生天生地生人生物,莫不由之,成仙成佛,亦豈外是?以故修道之士必於此氣認得清,以後才有作用。其在人身,雖貫乎精氣神之中,而實無跡可尋;非口鼻呼吸之凡氣,非虛靈知覺之靈氣,非坎離心腎之動氣;在先天而不見其先,居後天而不見其後;先天則生乎陰陽,後天則藏於陰陽。所謂「肫肫其仁」者,是氣之發育無疆也;「浩浩其天」者,是氣之充塞無間也;「淵淵其淵」者,是氣之歸藏無跡也。 程子謂「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中庸》雲「語大,天下莫載,語小,天下莫破」者,言其昭著發見,無處不到,無微不入,並無有罅漏之所。噫!元氣之在天在人,均如此其極,不知生亦曾會及否耶?近來諸子氣機初動,其來無端,其緒尚微,未必即有此境。然由平旦之夜氣,些些微微中,把持得牢固,確切不移,庶幾日積月累,無處不是此氣之流行。到此地位,才知真一之氣實可超三界而出六道,不入五行八卦中矣。其氣之神化為何如哉?雖非後天之精氣神,亦非先天之精氣神,實為後天精氣神之根本,先天精氣神之主宰,想像不得,擬議無從,此又如何得以煉成一黍之珠耶?無他,只以人身真陰真陽團聚一處,久久釀醞,庶得真一之氣於虛無窟子中。 若不知真陰真陽以團先天元氣,而於凡陰凡陽中求之,一任經年累月,亦不得真一之氣;即略見恍惚影子,不免以真作偽,以幻為空,終與凡夫無異焉。雖修煉始基不離凡陰凡陽,而要不過假後天之氣以團先天元氣。若得先天元氣,那後天凡氣殆糞土耳,有何益哉?諸子得此元氣,當知終日終夜靜定涵養,不許外邪參人,亦不許真氣外出,積之久久,澄之淨淨,自由夜氣而養至浩然之氣,以超乎天地陰陽之外。斯時也,自然人慾潛消,天理渾全,那平日之七情八識不知消歸何有。是氣也,殆能化欲為理,轉殺為生。學人能認得此氣真,日夜用功,方有長益。不然,難矣!若打坐時,不先將六根六塵一齊放下,大休大歇一場,驟引凡息上下往來,以希此真一之氣,未有能得者也。惟能於大靜之後,真陰真陽方能兆象。 吾然後以離宮之元神下照水府,則水府之金自蓬勃氤氳直從下田鼓盪,所謂「地涌金蓮」是也。我於是收回中宮,再加神火溫養久之,此個元氣浴然而上升泥丸,所謂「天垂寶蓋」是也。我於此凝聚片刻,以藏於宥密之地,此即順天地造化之機,合盈虛消長之數,如是而不結丹成嬰者,未之有也。此即《易》之乾卦中已備露其機矣。何也?「初九潛龍」,即大休歇一場是也。「九二見龍」,即元氣初動於下田也。「九三朝乾夕惕」,即以此氣回於中宮,內想不出,外想不入,防微杜漸之義也。「九四躍淵」,即靜養久久,忽覺一縷真氣直從下田衝突而來,然非真有也,故曰「或」之。「九五飛龍」,即此氣升於泥丸,陽氣極盛之時也。「上九亢龍有悔」,即此元氣動極欲靜,我必引而歸之虛無一穴,斷不貪圖逸樂,致令此氣長放光明,庶無過亢之弊。諸子深知易道,亦曾悟及否耶? 大道人人具足,個個圓全,又何待於復哉?不知人自有生而後,氣拘欲蔽,知誘物化,斯道之為所汩沒者多矣。苟非內祛諸緣,外祛諸擾,凝神調息,絕慮忘機,安得一陽發生,道氣復返乎?故曰:「反者道之動。」此煉丹之始基也。迨至藥已歸爐,丹亦粗結,汞鉛渾一,日夜內觀,而金丹產焉。自此採取之後,綿綿不絕,了了常存,以謙以下,以辱以柔,就是還丹之妙用。然非但還丹當如此,自下手以至丹成,無不當冥心內運,專氣致柔。蓋丹乃太和一氣煉成,修道者當以謙和處之。苟稍有粗毫,即動凡火,為道害矣。故曰:「弱者道之用。」 天下萬事萬物,雖始於有形有象、有物有則,然其始不自有而肇也。聖人當大道之成,雖千變萬化,無所不具,而其先必於至虛至無中采之煉之,然後大用流行,浩氣充塞於兩大。若非自無而煉,焉得彌綸天地,如此其充周靡盡乎?故曰:「有生於無。」學人修養之要,始也自無而有,從靜篤中煉出微陽來;繼也自有而無,從蓬勃內復歸於恬淡;其卒也,又自無而有,混混沌沌,人我俱忘。久之自煉出陽神三寸、丈六金身。可見有有無無,原迴環不已,迭運靡窮。學者必照此行持,方無差忒。 此言金丹大道,非有他也,只是真氣流行,充周一身。其靜也如淵之沉,其動也,如潮之涌。惟清修之子,冥心內照,自考自證,方能會之,非言語所能罄也。人能明得動機是我生生之本,彼長生不老之丹,豈外是乎?況人人共有之物,無異同、無欠缺。只為身動而精不生,心動而氣不寧。於是乎生老病死苦,輾轉不休,輪迴不已。若欲脫諸一切,非先致養於靜,萬不能取機於動,反我生初元氣。但此個動機,其勢至微,其氣至嫩,稍不小心,霎時而生癸水,變經流為後天形質之私,不可用矣。故曰:「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 由此一動之後,采不失時,則長生有本,大丹有根。如執所有而力行之,篤所好而固守之,雖得藥有時,成丹可俟,無如沖氣至和;而因此後之採取不善,烹煉不良,一團太和之氣,遂被躁暴凡火傷之,道本至陽至剛,必須忍辱柔和,始克養成丹道。太上所以有「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之教也。然道雖有氣動,猶是無中生有。有而不以弱養之,則不能返於虛無之天,道又何自而成?人第知一陽來復,乃道之動機,而不知返本還原,有象者仍歸無象——蓋有象者道之跡,無象者道之真也。知此則修煉不患無基矣。 ※ ※ ※ ※ ※ ※ 吾再諭:修煉之道,莫要於水火,須要水清火白,方為先天水火。火何在?心中之性,性即火也。然性有二:有氣性,有真性。氣性不除,則真性不見,仍不免事物之應酬,一時煩惱心起,化為凡火,熱灼一身,而真性為之消滅焉。故煉丹者,第一在凝神。凝神無他,只是除卻凡火,純是一團無思無慮、安然自在之火,方可化凡氣而為真氣也。諸子打坐,務將那凡火一一消停下去,然後慢慢地凝神。如此神為真神,火為真火,然後神有方所。不知其地,漫無歸宿,不知其法,何以下手?此氣穴一處,所以為歸根復命之竅也。其間一開一合,順其自然,我之神只有主宰之而已,絕不隨其長短消息,此即凝神之法也。神凝於此,息自然調,日變月化,仙胎成就,猶赤子初得父精母血,有此一團胎息,不疾不徐,不寒不熱,而十月出胎成人矣。 至於水何在?腎中之情,情即水也。然有妄情、有真情,二者不明,丹必不就。苟妄情不除,則水經濫行,勢必流蕩而為淫慾。學者欲制妄情,離不得元神返觀內照,時時檢點,自然淫心邪念一絲不起,始是真情。倘有動時,即為真氣之累,我於此攝念歸真,採取而上升下降,收回中宮土釜,鍛煉一番,則大藥易得,大丹必成。此水火二者,為人生身之本,成仙作聖之根,切勿混淆而用,不分清濁也。諸子勉之,此近時急務也。 吾示明心見性之真諦。夫先天之心即性,先天之性即虛無元氣,要之,一虛而已矣。人自有生後,氣質之拘,情慾之蔽,恩愛之纏,此心之不虛者久矣。氣為心使,精為神役,馳逐妄游,消耗殆盡。此學人下手興功,所以貴凝神調息也。蓋神不凝則散,散則游思妄想迭出,安能團聚一區以為煉丹之主帥?惟能凝則一,一則虛。我心之虛,即本來天賦之性;外來太空之虛,即未生虛無之性。息不調則放,放則內而臟腑、外而肌膚,無非一團躁急之氣運行,欲其凝聚一團而為我造命之本,蓋亦難矣。 惟能調則平,平則和。我身之和,即我生以後受天地之命;太和一炁,即未生以前懸於天地之命。此即真性真命,與天地人物合而不分之性命,亦即神仙造而為神仙之性命也。生等欲復命歸根,以臻神化之域,亦無他修,只是凝神令靜,調息令勻,勿忘勿助,不疾不徐,使心神氣息皆入於虛極靜篤而已矣。但非造作之虛,乃自然之虛。故天地鬼神人物,同一源也。然亦非虛而無實也。惟我之神既虛,則天地清和之炁自然相投。人之所以參天地、贊化育、變化無窮、神妙莫測者,即此神息之虛得感清空之虛之氣入來。此虛中所以有實也。久久凝聚,自然身心內外有剛健中正、純粹以精之景。如此見性,方是真性發見。心何以明?惟虛則靈,靈則明,明則眾理俱備,萬事兼賅。 未動則浩浩蕩蕩,無識無知,所謂內想不出,外想不入,但覺光明洞達,一理中涵,萬象咸包,斯得之矣。及觸物而動,隨感而通,遇圓則圓,隨方則方,活潑不拘,似游龍之莫測。又云:「靜則為元神,動則為真意。」神與意一也,不過動靜之分焉耳。又聞古云:「心無性無主,性無心無依。」心所以載性,性所以統心,是知心之高明廣大、神妙無窮者,即性之量也, 明得這個真心,即明性矣。但此性未在人身,盤旋清空為元氣,既落人身為元神,要皆虛而不有。學者下手之初,必要先將此心放得活活潑潑,托諸於穆之天,游於太虛之表,始能內伏一身之鉛汞,外盜天地之元陽。久之神自凝而息自調,只覺丹田一點神息,渾浩流轉,似有如無。我於此守之照之,有如貓之捕鼠,兔之逢鷹,一心顧不許外游,自然內感外應,覺天地之元氣流行於一身內外,而無有休息也。性功到此,命功自易焉。彼世之山精水怪,能化人形,命功亦云極矣,但出而觀玩,見可欲則貪,見可畏則懼,甚至做出不仁不義、無廉無恥事來,所以終遭誅戮而莫能逃者,皆由少煉性之功耳。吾師教人必以明心見性為先務者,正謂此也。諸子知之否乎? 道家始終修煉,惟以虛無為宗。元始天王,道號虛無自然,即是此義。由虛而實,是謂真實。由無而有,是謂妙有。倘不虛不無,非但七情六慾,窒塞真靈本體,無以應萬事,化陽神;即觀空了照,有一點強忍意氣持之,亦是以心治心,直將本來面目遮蔽無存。總之虛無者道之體,沖和者道之用。人能如是,道庶幾矣。太上曰:「道生一。」道何有哉?虛而已矣。然至虛之中,一氣萌動,天地生焉。故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無極之先,混混沌沌,只是一虛;及動化為陽,靜化為陰,即「《易》有太極,是生兩儀」。是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也。其在人身,即微茫之中,一覺而動,乾坤闔辟,氣機往來——靜而凝聚者為陰為精;動而流行者為陽為氣。若無真意主之,則陰陽散亂,無由生人而成道。可見陰陽二氣之間,甚賴元神真意主持其際,所謂「二生三」也。由是一陰一陽,一動一靜,氣化流行,主宰如故,而萬物生生不窮矣——所謂「三生萬物」也。 或曰:「天一生水,金生水也;地二生火,木生火也;天三生木,水生木也;地四生金,土生金也。」以五行所生,解太上一二三萬物生生之義,總屬牽強;不若道為無極,一為太極,二為陰陽,天一地二合而成三,斯為明確之論。「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明道為元始虛無一氣,化生陰陽,萬物之生,即陰陽為之生。沖者中也,陰陽若無沖氣,則中無主而神不寧。物之生也,猶且不能,況修道乎?《易》曰:「天地氤氳,萬物化醇。」可見精氣神三者俱足,斯陰陽合太極而不分。使陰陽雖具,太極無存,則造化失權,萬物之生機盡滅。 大凡修道煉丹,雖離不得真陰真陽,若無太和元氣,則丹無由結,道亦難成,蓋道原太和一氣所結而成也。生人生仙,只是一理,所爭在順逆間耳。惟以元氣為體,陰陽為用,斯金丹之道於是得矣。試觀王公大人,位至高也,分至貴也,而自稱曰孤、曰寡、曰不轂,其意何居?蓋高者易危,滿者易傾,電光之下,迅雷乘之。惟高不恃其高,貴不矜其貴,而以謙下柔和之心處之,斯可長保其富貴,而身家不至危殆焉。所以孤、寡、不轂,凡人所惡,而王公反以之自稱也。然則道為天地至寶,修之者可不知謙柔之意乎?《書》曰:「滿招損,謙受益。」從無有易之者。夫益不始於益,必先損而後益;損不始於損,必先益而後損。可見富貴貧賤、窮通得喪,屈極則伸,伸極必屈,此天道循環,自然之運,雖天地莫能逃,何況乎人? 噫!人道如斯,大道奚異?修士欲得一陽來復,必先萬緣俱寂,純是和平之氣,絕無躁切之心。如此損之又損,以至於無,則群陰凝閉之中,始有真陽發生,為吾身之益不少。倘或自恃其才,自多其智,心不虛而志自滿,未有不為識神誤事、邪火焚身者。欲益而反損,天下事大抵如斯,豈獨修道乎哉?至於一切事宜,無非幻景,不足介意,而人猶以為後起者教。須知金丹大道,所為在一時,所關在萬世,豈可不以為法耶?太上所以雲「人之所教,我亦教之」也。所教維何?至柔已耳。若不用柔而用剛,必如世上強梁之徒,橫行劫奪,終無一人不罹法網,而得以善終。是知橫豪者死之機,柔弱者生之路,此誠修道要術。吾之教人,所以柔弱為先也,修士其可忽乎?《悟真》云:「道自虛無生一氣,便從一氣產陰陽。陰陽自是成三體,三體重生萬物昌。」此即「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之謂。修行人打坐之初,必先寂滅情緣,掃除雜妄,至虛至靜,不異痴愚,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此鴻蒙未判之氣象,所謂道也。忽焉一覺而動,杳冥沖醒。我於此一動之後,只覺萬象咸空,一靈獨運,抱元守一——或雲真意,或雲正念,或雲如來正等正覺。此時只一心,無兩念焉。觀其陽生藥產,果能蓬勃氤氳,即用前行二候法:採取回宮一候,歸爐封固一候。是即一動為陽,陽主升;一靜為陰,陰主降。再看氣機壯否?若已大壯,始行河車運轉,四候採取烹煎,餌而服之,立干己汞。此即采陽配陰,皆由一而生者也。至於一呼一吸,一開一闔,無不自一氣而分為二氣。然心精腎氣、心陰腎陽,無不賴真意為之採取、烹煉、交媾、調和。 此即陰陽二氣,合真意為三體,皆自然而然,無安排無湊合也。要必本于謙和退讓,稍有自矜自強之心,小則傾丹,大則殞命。故曰:「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學者須知,未得丹時,以虛靜之心待之;既得丹後,以柔和之意養之——慎勿多思多慮,自大自強可也。此為要訣中之要訣,學者知之!否則滿腔雜妄,道將何存?如此而煉,是瞎煉也——一片剛強,即得亦喪;如此而修,是盲修也——似此無藥無丹,遽行采煉運轉,不惟空燒空煉,且必傷性傷精。其為害於身心不小,乃猶不肯自咎,反歸咎於大道非真,金丹之難信:斯其人殆不知道之為道!至虛至柔,惟以虛靜存心,和柔養氣,斯道乃未有不成也已。 ※ ※ ※ ※ ※ ※ 此言道家修煉,卻病延年,成仙作聖,不外精氣神三寶而已。然精非交感之精,所謂元始真如,一靈炯炯——前雲「惚兮恍,其中有象」是。是由虛而生,虛即道。「道生一」即虛生精,精即性也。氣非呼吸之氣,所謂「先天至精,一氣氤氳」——前雲「恍兮惚,其中有物」是。是由一而生,一即精。「一生二」即精生氣,氣即命也。神非思慮之神,所謂靈光獨耀,惺惺不昧,前雲「杳兮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是。自二而化,二即氣,「二生三」即氣化神——神即元神真意也。要皆太和一氣之所化也。惟以柔和養之,斯得之耳。若著一躁心,生一暴氣,皆不同類,去道遠矣!去道既遠,保身猶難,安望成仙?所以有強梁之戒也。太上以忍辱慈悲為教,故其言如此。孔子系《易》,嘗于謙卦三致意,而金人欹器之類,示訓諄諄,其即此意也歟! 天地是個空殼子,包羅一團元氣,生育萬物,亦只順其氣機之常,而渾渾淪淪,不識不知,所以億萬年而不朽也。人身包羅一段氤氳之氣,何以不如天地之長存哉?蓋以七情六慾日夜摧殘,先天元氣卻因後天凡氣為之遮蔽,耗散者不少,是以有生老病死苦也。惟天之氣運,萬有不齊,非日月不為功。日月者,天地之功用也,故一往一來,寒暑迭嬗而成歲。人身氣機之行,作為萬類,參贊乾坤,非胎息不能立。是故天地者,人之郛郭也。日月者,人之胎息也。天地陰陽往來而成造化,無非日月運之於內。人能效法天地,以呼吸之神息運於其中,綿綿密密,寂寂惺惺,亦可悠久無疆,與天地而並峙也。《悟真》云:「安爐立鼎法乾坤,鍛煉精華制魄魂。」又曰:「先把乾坤為鼎器,次摶烏兔藥來烹。」烏兔藥即離中之陰、坎中之陽是。真陰真陽合化為精華一氣,即藥也,即可制伏後天魂魄之靈,使之渾渾淪淪,還於太極。神仙大藥,即此一味。總之,有心性之藥,有命氣之藥。何謂性中藥生?即恍惚中物,而要不外從無生有。 且孔子云:「樂在其中。」夫人守中,如有一點樂意,即藥苗新嫩,正好采服。何謂身命之藥?即杳冥中精,此精之動,大有憑據:丹田有氤氳之象,活動之機,或一身上下流通,洋洋充滿,真有無孔不鑽,無竅不到,此即命中陽生。在初學人採取,又不必如此壯旺,只要身之不能伸者,至此而略有伸機,心之無可樂者,至此稍有悅意,即可採取。夫以天下物稚嫩者有生機,老壯者少生意,故丹家取嫩而不取老,老則氣散不堪用矣。果得新嫩藥氣,自然宿疾潛消。太上又云:「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是知精生藥產,實有的真效驗。若雲符信一至,浩浩如潮生,溶溶似冰泮,猶是粗一層景象。惟得真精真藥,此中虛而能靈,靈而實虛,直如天地莫知始終,日月無從斷續,其虛至於無極,其量至於難擬,所謂與天地合德、日月並明者,此也。生其勉哉!第一息機主靜,寡慾安神,足以配天地而後可。 煉丹之道,皆以一陽肇端。究竟陽何處尋?在生身受氣之初。又何時采?在息息歸元之候。吾言混沌中一覺,即人生身之始,所謂「一陽來復見天心」也。此時一知不起,一念不動,忽焉一覺而動,一驚而醒,猶「亥末子初交半夜」是。學者於此須凝神入氣穴。此個氣穴,非有形有象肉糰子上,是神氣合一之氣穴也,神氣聚則有形,神氣散則機息。學人坐到凡息停時,口鼻之息似有似無,然後胎息始從下元發起,兀兀騰騰,氤氤氳氳,所謂「一元兆象,大地回春,桃紅柳綠,遍滿山原」是。於此收回藥物,采入金鼎玉爐,鍛之煉之,大丹可成矣。 雖然,金鼎非真有鼎,玉爐非真有爐,亦無非神氣合一,凝聚於人身氣海之旁,即男子媾精之所、女子系胞之地是。然亦不可死死執著此處烹煉也,不過以人身元氣自一陽來復,神氣交會於此,歸根復命於此,烹煉神丹、採取歸來亦離不得此。除此而外,別無修煉之處。若執著此處,未可以成神胎也。須知神氣團聚一區,恍惚若在此,又若不在此,方與虛無之丹相合。爾生明得此理否?若論養丹之道、生神之理,實與凡父凡母生男生女無異,亦與凡候之投胎奪舍相同。所分別者,凡人之生身受氣,成就一個有形有色之體,只因一念不持,及有感而動,渾身俱在里許作活計,所以念頭一起,氣機一動,而無名火又按納不住,十月胎圓,遂成一個孩子,只有一體,無有二身。若有道高人藉此一念投胎之象,反而修之於心,縱念有發時,不過因物而動,其實意發而心仍如故也,所以此念雖發,仍是虛無一氣,渾渾淪淪,不識不知,自此采人虛無一竅,又以虛無神火沐浴溫養,及至十月之久,神胎遂就,故生出虛無之神出來,能一能萬,能有能無。 所以然者,何也?以其為虛也。虛而有覺,是自然天然之靈覺。若稍夾後天形色意相,則不能以虛無之神采虛無之氣,煉虛無之丹,成虛無之神也。總之是一虛而已。生悟得此旨,一陽生時蘊蓄而去,即是一念之持,與凡夫之意計想像、泛意游思,大有分別。從此采之為藥,與凡夫之不能主宰、任其紛馳散漫,亦大不同。何也?只此一念之分焉耳!是知一念之持,即為真意,所以能成萬年不壞之身;一念不操,是為幻想,所以生又死,死又生,輾轉輪迴,竟為六道三途之鬼畜。於此思之,道庶幾矣。 ※ ※ ※ ※ ※ ※ 古云:「魚躍鳶飛,無處不是化境。水流花放,隨時都見天機。」人能於自家心上打掃乾乾淨淨,一年四季雖有風雲晴雨之不同,而其中之景況無在而非生機勃勃,有何憂樂之可雲哉?獨惜人不知道美景現前,而昧焉不覺,只是一腔私慾,身家縈懷,衣食鑽心,無惑乎天人不相應也。諸子當此春日在即,久雨初晴,亦有一番新氣象否?要知此個氣象,即是生生不已之機,一陽來復之狀。悟此,即知人之陽生活子如是如是,不增不減也。但下手之初,務要先將雜念雜塵一切掃除,庶有混沌之象,所謂無為者是也。忽焉神氣相摶,所謂「玄關火發,杳冥沖醒」,即無為中生出真消息來,始為有藥可采。吾見諸子,大半上榻時,不知人混沌境以求陽氣發生,所以空采空煉,不見長益者,此也。故曰「採藥於無,恍惚之中,陽氣生焉」是也。 到得陽氣初生,即吾身少陽之氣,當以少陰之火配之。此時採取,務須輕輕微微,藥方不走,知否?從此一呼一吸,一往一來,久久醞釀。此醞釀時,即是混沌時。夫以天下萬物之生,非陰以蔭之,雨以潤之,則不能抽芽綻葉,何況丹道?故必於一陽之後,又配一陰。到得陰蔭既久,自得真陽直上,我因其動而升之凝於泥丸,又當混沌一刻,使神氣交融,化為一點靈液。到得靈液一降,歷於中黃正位,我於是以自然火溫之養之,待氣機再動,再行法功。諸子功已至此,自有真正神息發見,而口鼻之息絕無動機,此大藥將生時也。故曰:「結丹於無。」 杳冥之內,靈丹成焉。丹既成矣,養胎於無,溫溫液液,自然胎嬰長成。若非以元氣養元神,元神安得充壯?既不充壯,凡遇一切憂菀逆境,皆能動之,蓋以神不壯而懦弱故也。孟子養浩然之氣,至大至剛,塞乎天地,又有何事之可擾哉?不然,聖人亦猶人耳,何以遇患難不堪之境,以及遺大投艱,無不處之泰然、無人不得?夫豈有異於人耶?只是將元氣化成元神,當此之時,氣即神,神即氣,混合無分,所以能如此也。所患學人有求速之心,反加躁暴之氣,又患陽既生矣,不知是清清淨淨一個物事,反生一心,加一意,因之夾雜後天,即使送歸鼎爐,封固溫養,亦不成胎。古人謂「藥老不成丹」,即夾後天陰識故也;「藥嫩無可取」,即是陽氣未見兀兀騰騰氤氤氳氳之象,急以意采之。如是行火,反耗散元靈不少。學者須於此審慎行持,庶不為無益之勞焉。 天地之生人也,同是乾元一氣,此氣即太和之氣,在清空中渾淪無間者是。人受陰陽之陶鑄,而生此血肉之軀,雖由太極而陰陽,尚是真陰真陽,無有渣滓,其去太和元氣殆不遠也。自有生後,氣拘物蔽,那色身中陰陽盡化為思慮知覺之神、呼吸運動之氣、夫婦交感之精,有陰無陽,不堪入藥,又何能成丹?可知後天精氣概屬渣渣滓滓之物,修煉雖不得不藉此入門,然而結丹則全不用此,夫以其有形有色,不能成就虛無一粒金丹也。若修性徒鍊氣質之性,煉命只煉血肉之命,莫說不能成丹,即能成丹,亦是幻丹,墮於狐狸之窟、蛇鼠之群,及其究也,不免天神惱怒,雷霆誅殛,永不得為人身,豈不可哀也哉?至人明得金丹大道系清靈之氣結成,而清靈之氣又不自來歸,必假我身中真陰真陽,然後可以招攝得來,古人謂「二八同類之物」是也。尤要知此個元氣,本無朕兆可尋,亦無方所可測,於何求之見之耶?惟即我身真陰真陽發生時節,即是元氣來人我身,以擒制我身中之靈汞陽精,自然凝結為丹。所以古仙云:「修道人須先曉兩重天地,兩個陰陽,方好興功。」 所謂兩重天地者何?即先天後天是。所謂兩個陰陽者何?即如打坐時,必向後天色身上有可以為依傍者下手。夫一呼一吸,即陰陽也;陰陽原一氣,一氣散而為陰陽,此凡陰凡陽也。學人打坐,必先調外呼吸,以引起真人元息。調外呼吸,必先以意為主。孟子曰:「志,氣之帥也。」古仙云:「若要修成九轉,先須煉己持心。」可知正心誠意為修煉之本也。調此呼吸,以目了照于丹田中,以息下入陰矯,提起陰蹻之氣上入黃庭,又以息引起絳宮之陰精下會丹田,此亦凡陰凡陽也。久之陰精與陽氣兩相交融,凝于丹田土釜之中,自然陰精化為真陽之精,凡氣化為真陰之氣,蓬蓬勃勃充周一身,此即真陰真陽,與元氣不相遠也。諸子要知元氣本無形狀,其蓬蓬勃勃者,亦是真陰真陽之氣,非天然元氣。若謂天然元氣,去道遠矣。要知此中安閒恬靜者,即是元氣來歸,不離陰陽,亦不雜陰陽。吾師示生每坐一次,務要有安然天然自得光景,方見本來面目,不可執著元氣竟如一物可也。吾師傳玄至此,可謂抉透精微,挖出心肝與諸子看,生須著實行持,如董子「正其詣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可矣。至於有效無效,毫不期必以為喜憂,庶幾近之。 ※ ※ ※ ※ ※ ※ 學人慾修性命,先明鉛汞。古云:「汞是我家固有之物,鉛乃他家不死之方。」若但言心性,無從捉摸,古仙真借名為汞。此個汞非他,乃心中之靈液——從涕唾津精氣血液,後天所生陰滓物中,加以神火下照久久,化為至靈之液。此個靈液,元性所寄。蓋以本性原來真常清淨,不染纖塵,與太空等。非從後天色身所有之精,用起文武火,加以神光了照,則靈液不化,靈性無依。 故煉丹之士,必先煉精化氣,所謂「此精不是凡精,乃是玉皇口內涎。」玉皇比心也,心中真液即涎也。既得精生汞化,由是靈液下降坎宮,真陽亦復上升,交會於黃庭土釜,我以神氣凝住於此,久之真鉛從此蓬勃氤氳而有象,此即所謂「得藥」也。然靈液即真水,真水即汞也,真陽即真氣,真氣即鉛也。汞為精,鉛為氣,二者皆後天有形有象之鉛汞,只可順而生男育女,不可為長生大藥。必從此汞之下降,鉛之上升,會合中宮,凝神調息,片刻間兀兀騰騰,如霧如煙,如潮如海,才算是真鉛,可為煉丹之本,所謂坎離交而得藥是也。於是運起陽火陰符,逆從尾閭直上泥丸。泥丸久積陰精,與我這點真鉛之氣,配合為一,即所謂「乾坤交而結丹」是也。 陽氣上升泥丸,有何景象?覺得頭首爽利,非等平日之昏暈,有如風吹雲散,而天朗氣清,另有一番氣象,才算是真汞。以前之汞,還是凡汞,不可以養成仙胎。鉛汞會於泥丸,斯時之凡精凡氣,合同而化,不見有鉛,並不見有汞,是一清涼恬淡之味,化為甘露神水,香甜可口,不似乎日粗精濁氣,即古人謂「醍醐灌頂」是。從上齶落下,吞而服之,送人黃庭溫養,即封固矣。此個真精一生,渾身酥軟如綿,欲睡不睡,欲醒不醒;而平日動盪之身心,至此渾然湛然,不動不搖,自安所止而得所止,又何殆之有哉?此境非大靜大定不能。若夫採取之法,即一意凝注,毫不分散,古人謂「不採之采勝於采」是。所謂交媾者,即神入氣中,氣包神外,兩兩不分是。學人行一步自有一步之效驗。若無真實處,功猶未至。天機畢露,人其自取證焉可。 大道原無奇異,只是完吾本性而已。夫本性豈有物哉?要不過一自然之天而已。顧何以知者多,而得者少耶?蓋人自有生以來,始為血氣之私所錮,繼為情慾之累所迷,而求其本性之克見者尤難。雖然,亦無難也,在人能念念知非,事事求是,此心湛然瑩然,絕無一物介於其間,佛家謂「無善無惡中,獨見空空洞洞、了了靈靈之真主宰」,即道矣。 此又有何難哉?《書》謂「罔念作狂,克念作聖」是。是不過一敬之間,而性即還其真,道即返其本。生等諒能識得,吾不再贅。第思真性之生,只在俄頃,但於發動之際,渾渾淪淪,無渣滓,無念慮,認得為聖賢仙佛之真者少。縱或認得,而當此初萌之際,猶衣服為油污已久,苟非十分磨洗,不能一朝遽去。顏子得一善,所以有拳拳服膺之功也。生等業已明得一念回觀,一念即道,念念返本,念念皆真。第一要有堅固耐久之心,方能到清清潔潔、獨見真詮地位。雖然,一念了照,易易事也。吾觀今世修士,於此一念發端之初,本是性地完純,圓融具足,而或疑未必是道,乃加一意,添一見,參雜其中,而性真於此反昧矣。 生等既能識此一念之動為我成仙作聖的物事,就是太上三清神妙無窮,又豈有他術哉?亦不過由此一念之偶萌,日積月累而成耳。但其始也,天性之自動,氣機之偶萌,亦覺微微有跡,不大現相耳,吾教所以名為小藥生,又曰一陽初動。及至採取過關,服食溫養之後,雖有丹田火熱、兩腎湯煎、目有金光、口有異味、耳有鷲鳴、腦有氣生六種效驗,然亦無形之形附於後天有形之屍氣而昭著,實非有浩然之氣至剛至大在於目前,而充塞於兩大之間者也。此亦虛擬其狀似有如此之盛,要皆我神覺之,我神知之,非外人所得而窺也。 吾教謂之真陽大動,又曰大藥發生。以其實有可擬,故曰真陽;以其氣機之大,不似以前之微動,故曰大藥。生等識此,始不錯動凡火,錯走路頭,為後天屍穢之氣所害焉。要之,採取先天以補後天,究竟有何采,有何補哉?不過一陽之動,不妄走作,不外滲漏,久之一氣熏蒸,熏蒸之氣,藥也是他,火也是他,於此外而內之,下而上之,逆而收之,即採取也。於此收回鼎爐中,即返補也。火即是藥,藥即是火,火與藥是二而一者。人知得太和一氣,無半點閒思雜慮,只見空洞了明,大而無外,小而無內,微有氣機之似有非有,似無非無,即道也。有此一氣熏蒸,即藥也。收斂此神此氣,不許摻雜一知半解,即補矣。自古神仙亦由此而修,實為修士所不可忽者。他如呼吸之息,為煉藥修丹之要務。若無此內呼吸,則水底真金豈能由下而上,自外而內?全憑此神息逼逐而催促之,以上至於泥丸。及神氣交媾,下注黃庭,溫養成丹,亦無非神息為之用。所以古人謂神息為外火也。 學道人雖得天然真火,尤必憑外火抽添文武,增減運用,而後藥生有自,丹成可期。若無外爐火候調分文武,則雖天然真火虛靈洞徹,則亦僅能了性,不能立命。此內外二火,一性一命之火也。且人有內火,而無外火,則性無以戀命,命亦無以戀性,是謂孤陰不生,獨陽不長。呂祖云:「信死清淨里,孤陽難上升。」是知內火內丹,全憑外丹外火所煉而成者。神息所以為修土之要道。生等已知內火外火之道,然吾觀其於外火之逆用,尚未十分了明。夫以凡呼吸與真呼吸,二者一體一用也。無先天之神息,則凡息無主,無後天之凡息,則真息無自而生。但逆施造化,顛倒內修,而金丹自逆還於內,此為緊要語。 人生斯世,除卻修道而外,一任享不盡榮華顯耀,皆是虛假文章、空頭事業。惟有修成大覺,可以快樂千萬年,比人間之聲勢,為大為小,孰得孰失,不啻天淵之判也。然亦千年而一遇者也。諸子幸逢良會,趕緊修成,豈不勝人世富貴萬萬倍哉!而或者難之,以為此個事業,雖遇良緣,幸有前根,要非三五年可得,世有修之終身而毫無所得者,更有造之夙劫而未能有成者,夫豈似人世富貴可旋操而旋得耶?詎知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負,只怕人無志耳,不盡心竭力耳,焉有修道而道不為我得哉?其不能遽得者,良由見之而不行,行之而不力,因循怠玩,甘自暴棄焉耳。 苟能一力前修,如飢者之欲食,渴者之求飲,專心致志,一氣凝神,夫焉有不成哉?古云:「辛苦兩三載,快樂幾千年。」昔賢之言如此其便,夫豈誑語以欺人耶?又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以我自有之而自修之,不似權勢功名操之在天,而我不能為之主持。斯言誠道盡學人之本始,可不勉乎?茲見諸子身心有得,趁此嘗其滋味,再加猛烹急煉之功,而出以淡泊和平之意,不待三年五載,即此一年之中,自有大效昭然。雖前世今生無冤怨,然總在多積陰功,以消孽債,庶一舉而成,不受魔纏禍侵矣。且於此功夫有進,尤宜禮斗禳星,請諸仙眾聖同作證盟,代為消魔斷障,庶幾一直造成。此自古修真人第一要務。諸子勿求速效。 須知急成者非大器,躁進者無大功。不如養神養氣,極其剛健中正,純粹以精,然後行返還七日天機,不患其不成也。且神之養極其純,氣之養極其粹,於此不還玉液之丹似乎無用,要知此時養得十分純粹以後,還金液之丹更為便易,不需九載十年之苦,便可飛升大羅。生等思之,然歟否耶?無奈而今學人只道守中,一則是歷代聖人心法,始而守有形之中,繼也守無形之中,即可成仙作聖。豈知守中得藥只算半邊學問,縱雲陽生,只算孤陽,而無陰汞以配之,猶不能結仙胎,夫以其有男而無女,無由交合以生仙也。尤要明採取之法,藥微不升,藥老氣散,此中須得一苗新藥之生,采之取之,以之運行河車不難矣。此無他法,但觀自三十至初一初二,皆是晦暗之候,毫無光華,此即無藥、藥微之象也。迨至初三,月出庚方,一彎新月現於天表,僅有一線之明,藥之新嫩亦是如此。故曰:「有人問我修玄事,遙指天邊月痕。」是可見一陽之動,其勢雖微,其幾大有可觀,須仔細探討可也。 總之,藥生不難,必要元神駕馭其間,諸子須知真神發為真意以為主持,自可由微而之著,不至為後天知識之神打攪而散矣。此為要訣。何也?神清則氣清,神濁則氣濁,一定理耳。至於抽添之法,即抽坎中之陽,添離中之陰。陽即鉛,鉛即氣也。陰即汞,汞即液也。雖氣上為雲,雲下為雨,雨化為氣而成雲上升,雲化為雨而下降,即氣生液,液生氣,液氣相生,凝聚一堂,以神火鍛煉,即成刀圭妙藥。但行功之始,一陽初動,昔人比"震雷振動山頭雨",即教人如雷之忽響,突然而覺,即玄關竅開時也。故曰"靜中陽動金離礦,地下雷鳴火逼金"是,是即天人合發。何謂天人合發?從無知無覺時,是純乎天不雜以人;忽焉有知有覺處,是純乎人亦不離乎天,故曰天人合發。如此天人合一,始是真陽,可以為丹母者。諸子亦曾探得否耶?煉丹之道,雖曰先天元氣醞釀而成,其實非後天有形之氣,不能瞥見先天元氣,是知先後二氣,兩不可無者也。若無後天滓質之氣,則先天一氣無自而生;若非先天清空一氣,則後天屍氣概屬幻化之具,終不不足以結成胎仙。吾觀諸子於先天真一之氣不能實實在在認得真、修得足者,皆由後天色身太弱,無以蓬蓬勃勃而洞見本來虛無妙相也。今為諸子再言後天之氣。 夫人之身所以健爽者,無非此後天之氣足也。氣何在?即身間一呼一吸,出入往來,氤氳內蘊者是。此氣即腎間動氣,肺主之而出,腎迎之而人,一出一入,往還於中黃宮內,則內而臟腑,外而肢體,無處不運,即無處不充,所謂身心兩泰、毛髮肌膚皆精瑩矣。顧自後天言,肺之出氣,腎之納氣,兩相調和勻稱,無或自長或短之弊,自然無病,可以長生不老。然先天則金生水,即天一生水是,而後天則必自土而生金,金而生水,金水調勻,生生不息,故必節飲食、薄滋味、慎言語以養肺氣,少思慮以養脾氣,與夫一舉一動節其勞逸,戒其昏睡,則土旺自能生金,金旺自能生水,水氣一運,則脾土滋潤,而金清水白,可以光華四達,無有違礙焉。 諸子欲收先天元氣蘊於中宮,吹噓不已,化化無窮,離不得一出一人之呼吸息息歸根,神氣兩相融結,和合不解,然後後天氣足,先天之氣之生始有自也。若不於後天呼吸之息息息向中宮吹噓,則金無所生,水不能足,一身內外多是一團燥灼之氣,猶之天氣亢陽,而土無潤澤之氣,萬物之枯焦不待言。此一呼一吸所以為人生生之本也。諸子於今用功,不必別尋奧妙,但於行住坐臥之時,常常調其呼吸,順其自然,任其天然,毫無加損於其間,亦不縱放於其際,一切日用云為,總總一個不動心,不動氣,不過勞過逸,自然後天氣旺,先天元氣自回還於五官之地,不必問先天何在,而先天之氣自在是矣。 若不知保養後天,徒尋先天元氣,勢如炊沙求飯,萬不可得。到得後天屍氣一聚於中,先天之氣自在於內,氤氤氳氳,兀兀騰騰,莫可名狀,而亦無可名狀者。若曰可名,皆是後天之氣,不足以還原返本而成神仙骨格焉。諸子知否?若先天元氣到時,只有一點可驗之處:心如活潑之泉,體似峻峋之石,自然一身內外無處不爽快,無處不圓融,非可意想作為而得者也。故先天一氣名曰虛無元氣。以此思之,足見先天一氣無可名,無可指,後人強名之曰先天一氣。既屬強名,實無所有。學者於此元和內蘊之時,而猶欲於身心內實實模擬一個色相出來,錯矣錯矣!且此模擬之心即是後天之意。有此一意,而先天淳樸之氣必為後天之氣打散,雖曰先天,猶是後天也。 諸子近於吾道已窺其淵源,諒於吾師今日之言實能知其底蘊,不復以後天識神作為主翁也。在修道之始,恐其不明真諦,必要尋師訪友,求其實在下落,步步都有踏實處。及大道已明,修之於身,煉而為藥,又要將從前一切知見概行泯卻,不許一絲半點參錯於中,反將玄黃混合者打破,不能凝聚為一團也。古人謂「打破虛空為了當」,諸子思之,虛空二字猶著不得,何物可以添上?只似孩提之童,嘻笑怒罵皆是天然自然,前不思,後不想,當前一任其行止,而己毫無與焉。然此言雖容易,而欲真真實實會悟其妙,非數十年苦功,不能識其微也。 ※ ※ ※ ※ ※ ※ 為師念生辛苦多年,未瞭然於此一氣,不妨預為抉破。此個虛無一氣,又謂真一之氣,又曰真一之精,又曰天然元氣,又曰清空一氣,種種名色,不一而足,要無非無聲無臭、無思無慮之真,卻不在內,不在外,隱在色身之中,謂之法身。然如此難思量,難揣度,卻遠在天邊,近在咫尺。孔子所謂「我欲仁,斯仁至矣」,足見此個元氣天然自然,未嘗一息偶離,離此即不得生,又何以成人耶?然必如何而後可覓哉?雖然,著一覓字,又千差萬錯,增數十重障蔽。惟有如生等所說,一切放下,一絲不掛,萬緣不染,此個虛無之氣即在個中。生積久功深,諒已明白無疑。 要知此個虛無一氣,天地人物同是一般,富貴貧賤均是一理,極之生死患難,亦不為之改移。氣息有盈虛消長,而此個元氣無有盈虛消長。第後學淺見,不知人有清濁明暗皆是氣機運行,而專以氣之清明尋虛無一氣,而於昏濁之際則以為不在也。詎知此個元氣,不因清明而有,亦不為昏濁而無,只怕不知去欲存理,閑邪歸正,於氣清時,有一流連顧盼之意,於氣濁時,又加一憂菀煩惱之心,明明元氣當前,如日月之照臨,無不光明洞達,反因此障礙心起,遂如浮雲遮蔽,而日月無光矣。尤要明得此個元氣,本無朕兆,亦無形色,實為後天精氣神之根本,先天精氣神之主宰。故虛無一氣,在先天而生乎陰陽,落後天而藏於陰陽。 總之,人能打掃得閒思雜慮、一切起心動念的障礙,乾乾淨淨,不染纖塵,足矣。然在後生小子,氣息壯旺,易得會其真際,而在年華已邁者,猶難調和氣血,保養靈光,采此一點至陽之精,此又將奈之何哉?吾再示生一個采煉法程。《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生等於元氣未見時,不妨以神光下照,將此神火去感動水府所陷之金,久久自然水中火發,而真金出礦矣。此感而彼應,其幾有捷於影響者。故古人教後學,於寂然不動中無可採取,教以神光下照之法,而於通處下手,以採取先天一味至真之氣出來,以為丹本者,此也。亦非此個動氣即元氣也,要知此個元氣,方其未形之時,未嘗不在,然而清空之氣不可見也,及其既形之際,又非此個有形者即是真一之氣,而要不過此真一之氣之所發皇也。當其發時,恍惚杳冥,略有可以認識者在,此亦猶見影知形之意,其實仍無所見耳。到此發見昭著,「放之則彌六合」,即天地亦不能載,所謂生天、生地、生人、生物之本者,即此是也。 然雖無量無邊,而仍不離於方寸,所謂「卷之則退藏於密」者,是其義矣。由此以思,氤氳者仍是陰陽真氣,而主宰此真氣者,始是至真之元氣也。知否?故自古仙真探斯之賾而知源,窮斯之神而知化,鍊形復歸於一氣,鍊氣復還於虛無,要無非借假以形真也。又聞古人云:「真一之氣,視無形,聽無聲。」如之何而能凝結以成黍米之珠哉?聖人以法追攝,採取於一時辰內,法即迴光返照,以我去感,彼自相應者是也。及其既現真一之氣,猶不可見,此又何以捉摸之而後采而服之,以成虛無之仙耶?聖人以有而形無,以實而形虛。實而有者,冥昏真陽也;虛而無者,龍虎二八初弦之氣也。要不過以此有形而煉出那無形之元氣出來,才可為丹。生等今聞吾真一之氣,諒不復以後天陰陽、先天陰陽,認為真一之氣,庶幾近道矣。 不得太極無極之真,焉得玄牝現象?如曰有之,亦幻而不實。夫修丹之要在玄牝,玄牝乃真陰真陽混合而為太極者也,但未動則渾淪無跡耳,故曰無極。由無極而忽然偶動,即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一動一靜互為其根。此陰陽氣機之動靜,即萬物之生成肇焉。大修行人將神氣打成一片,於此而動,是太極之動,神與氣兩不相離也;於此而靜,是太極之靜,神與氣自成一致也。其曰「坎離交而生藥,乾坤交而結丹」,亦無非此真陰真陽之動靜為之,亦無非此太極圓成之物致之。 雖曰藥曰丹,亦非二也,不過陰陽初交,始見靈氣之發皇;迨至丹成有象,是采外來之靈陽以增吾固有之元氣,故曰「以外藥配內藥」;及收歸鼎爐,封固溫養,焉有不神超無極耶?但恐克念作聖,罔念作狂,一息之不檢,或接人而為人所牽,應物而為物所繞,於是神為氣動,氣因神遷,神氣之歸一者而今又分為二矣。神氣既分,心志愈弛,而天地生我之靈、父母予我之德,其所存者亦幾希。古雲「氣息奄奄,朝不及夕」,未嘗不自神氣分而為二所致也。吾今叮嚀告曰:夫人神氣未交,必求其交。慎毋一念之不持,而自即於危殆;一事之不謹,而自陷於沉淪。 物慾是幻化之端,性命乃固有之德,與其貪物慾一時之樂,何若求吾千萬年性命之真?又況得之不得,有命存焉,非等良貴,可以由我自主,一得永得之為愈也。吾更為呼曰:所求無他,只是胸懸明鏡,手握寶刀,照破妖魔之膽,拔除物慾之根,不使一有所繞焉足矣。此即古人云:「應事接物時,須把靜中所修所得光景,時常玩味可也。」總在學者振頓精神,常將真我安止虛無竅中,不許神氣偶離。即孟子平旦之氣由此常操常存,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是。但恐事物紛投,不得不用心力。然須事了事,心了心,斷不令外事之牽我心,客氣之動我主。如此用不著於用,物不著於物,四大皆空,萬緣盡滅。然而此境未易到也。其初不妨以心光目光直照丹田,久則神歸氣伏,自返還太極之天。 古云:「入定功夫在止念,念頭不止亦徒然。」必妄念克除,而後真息乃生。真氣既生,則元神自活。夫以氣之精爽為心,心之充塞為氣,氣與心是二而一者也。吾今所示,實為切務。藥在此,丹在此,神仙之成亦無不在此。道豈多乎哉! 修煉之道,氣從陽生。運轉河車,行憑子午。到得鉛氣抽盡,汞精已足,是鉛汞會合為一氣,此既得雄歸以合丹,尤要雌伏以養丹。故曰:「知其雄,守其雌。」夫雄,陽也;雌,陰也。陰陽和合,雌雄交感,而金藏於水;復水又生金,金氣足而潮信至,其勢有如溪澗然,自上注下,猶溪澗之所蓄靡窮。修行人知陽不生於陽而生於陰,故不守雄而守雌。久之微陽漸生,陰滓胥化,而歸根復命之常德,不可一息偶離。從此陰陽交媾,結就仙胎,於是逐日溫養以成嬰兒,有必然者。 《悟真》雲「雄里懷雌結聖胎」是也。既鉛汞混合,打成一片,復將此交媾之精,養於坤宮鍛煉,先天真鉛生矣。此謂知其白守其黑。夫白,精也;黑,水也。此精未產之日,坤體本虛,因上與乾交,坤實為坎。是水中金生,賴坤母以養成,故稱母氣。《悟真》雲「黑中取白為丹母」是也。得到真鉛既至,即運一點己汞以迎之。左提右挈,靜候白虎首經。果聽地下雷鳴,實有丹心貫日、浩氣凌霄之狀,我仍守吾虛無窟子,不稍驚惶,此即煉精化氣時也。以後運轆轤,升三車,由夾脊雙關上至泥丸,行子午卯酉四正之功,合春夏秋冬四時之序,此即為天下式。凡人物之生長收藏,亦無絲毫差忒不與天合度焉。由是上升下降,送歸土釜,化有象以還無象,復歸無極之天。此大周之候,玉煉之丹,即在此矣。 斯時也,金丹既歸玄竅,複合青龍真一之氣,煉成不二元神,此即鍊氣化神時也。再修向上一層,煉神還虛之道——惟混混沌沌,涵養虛無;渾渾淪淪,完全理氣;化識成智,渾聖如愚。一日一夜,言不輕發,心無他思,有如椎魯之夫,毫無知見。縱有侮辱頻來,儼若不識不知,一如舜之居深山,無異於深山野人焉。此即知成人之榮,而守成仙之辱也。不如此不足以養虛合道。故曰:「口開神氣散,意亂火功寒。能知歸復法,金寶重如山。」若妄發一言,妄生一念,即同走丹。道愈高,功愈險。煉丹到此,尤為危險之地,是以古人道果圓成之後,裝聾賣啞,作顛放狂,殆為養虛合道計也。否亦何樂為此耶?所以心中無一物,實為天下谷。既為天下谷,尤須意冷於冰,心清似水,而真常之玄德,於此方能充足。然而真空不空,妙有不有。 始而從無入有,繼而從有歸無,終則有無不立。此所以由太極而復歸渾樸,返本還原之道得矣。雖然,其聚則一,其散則萬。以至生生不已,化化無窮,何莫非器之所在,亦何莫非朴之所散!此朴散為器之說也。而聖人用之,不尚器而尚朴,殆謂虛寂為一身之主宰,萬變之總持,猶人世官長無二。又曰「大制不割」者何?蓋以渾然之道,範圍不過,曲成不遺,足為宰制之需;若或割焉,亦是矯揉造作,初非本來性天。聖人不割,亦還其混沌之天而已。學者知之否? 此合「孔德之容」章並看,則知化精、化氣、化神之旨,盡於此矣。雖然,其中細密處吾不妨再言之:「昔日逢師親口訣,只要凝神入氣穴。」若非迴光返照丹田,則金水必然渾濁。既知凝神坤宮,或作輟不常,則水火必然散漫,先天真一之氣又從何生?雖然,修煉之法,凝神要矣,而調息亦不可少焉。苟知神凝氣穴,而不知調呼吸之息,下入陰蹻穴中,則神雖住而息不暢,無以扇風動火,使凡息停而真息見,凡心死而真心生。又況神火全憑神息,若無神息吹噓,不惟水火不清,亦且金胎不化。既凝神調息,知所歸宿矣,尤要於神融氣暢之際,如天未開,冥冥晦晦,然後一切游思濁氣,方能收拾乾淨,猶日月剝蝕一番,自有一番新氣象,如此氤氤氳氳,於無知無覺時,忽然有知有覺,即是太極開基,玄關現象,又是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此際能把得住,拿得定,正所謂捉霧拿雲手段。丹經雲「時至神知」,又雲「真活子時」,正此謂也。 此時急當採取,若稍遲晷刻,又起後天知覺之私,不堪為金丹之藥矣。此個機關,總要於萬緣放下,一念不起時,急以真意尋之,方得真清藥物。總要靜之又靜,沉之又沉,於無知無覺時,尋有知有覺處,庶乎得之。既曰一念不起,又何事用意去尋?豈不是有意去尋,又落後天識神乎?殊不知此個真意,如種火然,不見有火而火自在,不過機動而神隨,自然之感觸有如此者。若謂真屬有意,則落於固執。若謂真果無意,又墮於頑空。此在有意無意之間,學人當自會之。《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是也。 如此方是真知真覺,要皆真意為之。雖然,真意由於真心,必其心空洞了靈,不以有物而增,無物而減。有此真心,方有真意。有此真意,乃有真息。總要具有慧照,不錯機宜,則煉一次自有一次之長益。到此地步,常常採取,自有真陽發生,還要煉己待時,不可略起一點求動之意,則後天識神不來夾雜,即先天至陽之精,真一之氣。久久熏蒸積累,自有大藥發生,可以返老還童。只怕不肯積功累行,以立外功。敦倫飭紀,以修內德,無以為承受之基耳。俗云:不怕一,只怕積;不怕驟,只怕湊。誠哉是言也。學人慾知用意之道,切勿徒聽自然焉可。 至於修煉之事,無非坎離水火。學道人慾得神水神火,先須清心淨意。此清淨二字,即求神水法也。到得意誠心正,自然神遊太虛,氣貫於穆,我於此始將神光照入虛無窟中,即求神火法也。真水真火兩兩配合,不寒不燥,即龍虎上弦之氣生矣。所謂「陰陽平衡,卯酉二八沐浴」者,此也。但初興功,清淨其神即為水,以真意主持即是火。此須神氣二者不相剋賊,水中神火生焉。至於下照,此為火也,然亦要不急不緩存於其中,此即火中有水。如此用火用水,出之以無思,將之以恬淡,只有溫溫液液一點氤氳之氣,此即真水真火中鍛出真一之精來也。 所謂「片晌虎龍頻斗罷,奪得金精一點生」,此霎時間事耳。然得之雖易,守之實難。不行子午河車,不用逆施造化,是猶窯頭泥瓦,未經火煉,一遇雨來,仍化為泥。其必速采此一點陽氣,以之升上泥丸,配合陰精,然後飛者不飛,走者不走,合成一塊紫金霜,不怕歷遭磨折,且愈煉愈堅也。所以古人喻外來坎中真鉛名之為虎,以虎之性好傷人,難以馴伏,必得真汞以合之,則氣不下墜,血不外散;內里離中真汞喻之為龍,以龍有奔逸之患,不能善降伏,必得真鉛以制之,則神無妄思,精不外泄。此龍虎之所以名也。至名曰鉛,以其下沉而不起,喻人之真氣,自從破體而後,日夜動淫生欲,不能完固色身,必得汞火下入,然後水得火而化為一氣,所以無走漏也。爾等近已會上乘妙道,丹經比名喻象,要不外水火二物。到得水中火,火中水,水火不分,化成一氣,即金丹矣。要之,得丹不難,只須片晌之功,惟溫養此丹成聖為難。生須勉而行之。 昔人云:「玄關竅開,即如夢如迷,如痴如醉。」此時渾諸於穆,還於太空,故有如此之無知無覺者。然非全無知覺也,不過一神為主,入於渾忘之天,其間一盞長明燈猶昭然而不昧也。及乎一覺而動,不由感附,忽焉從無知而有知,自無覺而有覺,此即無中生有,鴻蒙一判,太極開基。從此陰降陽升,而人物之生於此始。學者悟得此旨,於混沌時,一切渾化,於開闢時,以人化之元神發為一點真意,主宰此升降往來、陰陽開闢之機,自然身心內外一如天地之清升於上、濁降於下,而天清地寧,人物生育無疆焉。修士至此,務要振頓精神,提撕喚醒,其氣機之動也,主宰其動,不使有過焉;其氣機之靜也,主宰其靜,不使有不及焉。且升之降之,在初學不能自升自降,我以真意順而導之,逆而修之,斯合天地之造化,而為人身之主宰,庶乎其有據矣。要之,氣機靜時,了無一物在胸,但覺一靈炯炯,洞照無遺,而又非出以有心也。故曰:混混沌沌中,而知覺常存,不過主宰不動而已矣。 即混沌中而有知覺之心,又要明得神氣打成一片,如痴如醉一般。若明覺一起,先天元氣即為後天陰識所遮,又隱而不見矣。太上云:「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是可見恍惚而得之,即當恍惚而待之,如酒醉之人一樣,方不將神氣打成兩橛。神氣既已混合如此,運動河車上下往來,庶無處不是太和元氣。有此一點元氣,即是真陽。真陽者何?即神依氣而凝,氣戀神而住,兩兩不分者也。若行功時不知深入混沌,「恍惚里相逢,杳冥中有變」,而惟喜清淨光明之致,則神氣不交,中無玄黃至寶,又焉有確確可憑而深自信者哉?故曰:「先天氣,後天氣,得之者,常似醉。」若先天後天不並為一,即水火不交,金木不並,安有四象會中宮而結為完完全全之真身耶? 生等務從混沌時,會萃五行,和合四象,以後依此為符,常存混沌之機,但有了照之神足矣。此為河車築基之要法。苟未至河車大動,不妨以此存守規中,久之而真氣自生矣。吾前雲抽添者,即升降往來之用也。若無此抽取真鉛以添陰汞之法,則陰氣不除,陽氣何長?學者河車已動,必須行子午逐日抽添無間之功,無躁進之性,細細密密,不二不息,久之鉛將盡,汞亦干,化成一粒靈丹。故曰:「兩物將來共一爐,一泓神水結靈酥」是也。他如龍虎之說,尤有道焉。龍行則雨降,虎嘯則風生。果是初弦龍氣之升降,必化神水降於中宮;果是初弦虎氣之升降,必有真息往還於上下。此所以真陽一動,而呼吸起矣,而神水亦生矣。如非真陽,抑或間以陰濁之私,必不能風生雨降如此其快遂焉。生等知此,庶可保正氣常存焉。至若河車未動,不妨以守中為主,養育胎息為是。這個胎息,非易事也,即元始虛懸一氣,落在人身,即胎息也。 夫人自父母媾精之初,斯時一點精血相凝,而其間氤氳活動、似有似無者,即胎息也,即天地靈陽之氣也。由此胎息,而後胎成有象,初生鼻孔,呼吸之氣生焉。夫自胎息而生凡息者,人道之順行也。仙家逆煉,必從凡息而復還胎息,以此胎息變鍊形骸濁垢,又將元精合一,於以日充月盛,而成能有能無、能升能降之身者,由此胎息不順行而逆修,不煉凡氣而煉真氣,所以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也。生等務要煉出胎息,色身方有主宰,且有變化之妙。夫此胎息,非徒凝氣調息之謂也。此息是父母未生前一點太極,既生後一點元陽,性依此氣以為主,命得此氣而不壞,在天為天樞,在地為地軸,在人為北斗。天地必有樞軸,而後可以長存;人身有此北斗,而後可以長生。此氣誠元氣也。所謂真陽一氣之動,即此胎息所積累也。生等第一要積胎息,不但病延年,即仙體亦於此固結焉。夫以丹即胎息之所凝也,神仙即胎息之所成也。胎息之在人身,最關緊要者也,生等切勿小視焉。第二行功要在於元神。元神者何?即吾身心中之主宰也。天地未生我時,此神在於虛空,只一氣渾然而已。然在天為命,命即氣也;在人為性,性即神也。 人慾煉神,離不得此元氣。夫以氣之精爽者,為我之元神;氣之重濁者,為我之形體。欲得元神長住,日見精純,至於六通具足,必須采清空元氣斂之於身心之內,久久烹煉,穢濁之體變換純陽之軀。此氣是何如之靈哉!故曰靈陽是也。然欲采外來靈氣,務先空其心,絕無翳障,而後天地元氣得以入之,且人之胎息與此元氣合一。胎息究在人身,是有形之氣,非至靈之神,不比先天未兆、氣即神、神即氣也。又須知人之神在於兩目之光,此光超日月,出三界,逃卻生死輪迴。故人受胎之初,先生兩目;其死也,亦先化兩目。故眼光落面,萬古長夜。學者欲煉元神,離不得先煉兩目。煉目之法,不外垂簾以養神而已,調息以養氣而已。生等河車未動,不妨用此二者之功可也。 ※ ※ ※ ※ ※ ※ 吾師屢言生身受氣之初,諸子還未了悟,吾今再詳言之。人未生以前,此氣渾于于穆,同夫太虛,一自念頭起處,不知不覺,此氣即落於父精母血之間。然而此時只有精血一團,無有形骸肢體,我又在何處哉?此時一點元陽真氣充滿於精血之中,由是日培月養,漸充漸長,遂如雞卵之形,於是有個腔子,我之元氣即附於腔子之內,由是下生兩腎,上生一心,心腎相去八寸四分許,而元氣滾滾轆轆處於其中。 又久之生督脈於後、任脈於前,而五官百節始漸次而成矣。要皆元氣伏於腔子裡,而後才成一身之形,內有知覺之靈、神明之變也。後之人慾修金丹以成金仙,又豈可離此腔子而外有所圖哉?故曰「心要在腔子裡,念不出總持門」是。吾道教人,必以心光目光了照丹田,是千真萬聖返本還原、復命歸根、滴滴歸原之正宗也。諸子已知道本來人,我今特示本來人所居之地。調養久久,丹田中覺有一團氤氳沖和活潑之機在內,即本來人現形也。太上曰:「恍恍惚惚,其中有物。」物即氣,氣即陽也。「杳杳冥冥,其中有精。」精即精明不昧,惺惺不亂也。不是凡精,不是清精,殆所謂「心精獨運」者是。「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信非旁門雲陽生活子與外腎舉動之時有個信音至,蓋謂此精是純粹以精之精,我心必有一段至誠無妄之心,確信得生死事小,性命事大,任他萬事紛來,我皆有個安厝,而本來人毫不為之動色,此即返還無極之真也。 諸子從今以後,務要於一念之萌,果是天良發現,自有一番真趣,我必收養於中,藏之深深,即《易》雲「洗心退藏於密」是。若瞥地回光,忽覺丹田中上下往來,周流不息,有活潑不滯、流行自如之機,我亦保之養之,務令此氣日充月盛。故曰「仙人道士非有神,積精累氣以成真」。此即積精累氣之細密功也。至於保身體、養心性,要不過由此而致之。 生恐事物之累有礙修持,要知今生事物皆是前生孽緣,不必掛心,聽之自然可也。生只管行功如常,時以精氣流行為主,虛無不著為用,則在在處處都是我本來人現象矣。生亦知之乎?尚其爭著祖鞭焉可。 古云:「精生有調藥之候,藥產有採取之候。」先天神生氣,氣生精,是天地生物之理,順道也。若聽其順,雖能生男育女,而精耗氣散,散盡而死。太上悲憫凡人,流浪生死,輪迴不息,乃示以逆修之道,返本歸根,復老為少,化弱為強,致使成仙證聖,永不生滅。始教人致虛養靜,從無知無覺時,尋有知有覺處。《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是也。後天之精有形,先天之精無跡,即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所謂玄關一動,太極開基也,自此凝神於虛,合氣於漠,冥心內照,觀其一呼一吸之氣息,開闔往來,升降上下,收回中宮,沐浴溫養。少頃杳冥之際,忽焉一念從規中起,一氣自虛中來,即精生氣也。此氣非有形也。 若有形之氣,則有起止、有限量,安望其大包天地,細人毫毛,無微不入,無堅不破者哉?是氣原天地人物生生之本也,得之則生,失之則死。雖至柔也能御至聖,雖至無也而能宰萬有,古仙喻之曰藥,以能醫老病、養仙嬰也。故曰「延命酒、返魂漿」,又曰「真人長生根」,誠為人世至寶。古人謂萬兩黃金,換不得一絲半忽也。凡人能得此氣,即長生可期。然採取之法,又要合中合正,始可無患。若有藥而配合不善,烹煎不良,餌之不合其時,養之不得其法,火之大小文武,藥之調和老嫩,服之多少輕重,一有失度,必如陰陽寒暑,非時而變,以致天災流行,萬物湮沒矣。學者能合太上前後數章玩之,下手興功,方無差錯。吾點功至此一訣,誠萬金難得,能識透此訣,則處處有把握,長生之藥可得,神仙之地無難矣。 總之,丹道千言萬語,不過神氣二字,始而神與氣離,我即以神調氣,以氣凝神,終則神氣融化於虛空,結成一團大如黍米之珠,懸於四大五行不著之處,一片虛無境象。是即「打破太虛空,獨立法王身」是也。而其功總不外性情二字,始而以性和情,繼則以情歸性,到性情合一,現出本來法身,即返本還原,復吾生身受氣之初是。雖然,還未到無上上乘之妙境也。 夫人未生之初,一點靈光渾然藏於太虛,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摶之不得,此時有何性,又有何情?以此思之,連性情二字都是有形有質,只算得後天中之先天,以其猶有依傍也。到此絕頂一步,不著於有性,亦不著於無情,連性情之有無亦且不立,此即跳出性情,獨煉一點虛無元氣,所謂空空忘忘,其實忘無所忘,空無所空,還於太虛,連天地都不為我作用,是即可以化子生孫,現出百千萬億法身,變化無窮者矣。若只不離一個虛無,還是二乘。連此虛無亦無,所以神妙莫測也。要之,此金丹始終之功法也。諸子體之慎之。 夫大道之要,不過神氣二者而已,但有先後天之別,修士不可不知。古經云:先天元神,體也;後天識神,用也。無先天元神,大道無主;無後天識神,大道無用。爾等用功修煉,必要於混混沌沌、無知無覺時,養得先天元神以為主宰;然後一驚而醒,一覺而動,發為後天識神。此個識神,非朋從爾思,憧憧往來之私識,乃是正等正覺之元神,因其發動而有知覺,故曰識神。只怕此識一起,即紛紛擾擾,惡妄雜念,紛至沓來而不已者,就墮於私流於欲,而不可以煉丹也。惟有一心了照,矢志靡他。如此用志不紛,乃凝於神,神凝而息可調,息調即丹可結。故曰:「一心只在絲綸上,不見蘆花對岸紅。」如此一心,雖曰識神,其實即元神也。所以古云:「天心為主,元神為用。巧使盜機,返還造化。」何患不立躋聖神!爾等亦明之否?總要於天心發動之後,常常穩蓄,不許一念游移,一息雜妄,庶幾天心常在,道心常凝,雖有識亦若無識也。 學者修真下手之際,貴乎一心制服兩眼並口耳身意之妄識,於是集神于丹扃,調息于丹田,務使凡息斷滅,然後元氣始來歸命。既得元氣來歸,氤氤活潑,宛轉悠揚,如活龍動轉,十分爽健。此元氣之充壯,可以運行河車矣。苟氣機大動,不行河車化精為氣,化氣為神之功,仍然凝聚丹鼎,奈未經火化,陰精難固,不能長留於後天鼎中,一霎時凡火一起,必動淫根、生淫事而傾矣。即或強制死守,不使他動,奈後天精氣,皆屬純陰,未經鍛煉,不強制它必泄,即強制它亦必泄也。夫以此訣一行,即可以奪天地鬼神之權,參造化陰陽之法,而自主自奪,「我命由我不由天」矣。實為長生不老之仙,所謂閻羅老子,亦無奈我何者此也。所以不許匪人得門而人,使天神無善惡報應之權。爾生屬知道者,諒亦深明厥旨,切須穩口閉舌,莫妄泄天機密鑰可也。 既有元氣于丹田,而行河車之法,尤須假後天凡氣為陽火陰符,逼迫而催促之,使之上升下降,往來無窮,鼓舞而鍛煉之,使之化凡成真,變化莫測。苟徒有元氣之發生、活子之現象而無後天凡氣,則先天元氣,豈能自上自下、鍛煅自化?此金丹雖然先天元氣為本,然亦必需後天氣為之功用也。至於金丹,始終全仗火候。古人臨爐,十分慎重,惟恐一氣偶乖,有干陰陽造化。故曰進火行符,猶之煮飯,火緩則生,故貴惺惺常存;火急則焦,故貴綿綿不絕。生於此二語,可知用火之微矣。到得地下雷鳴,火逼金行,此時若非武火,金氣安能上升?然必善於用武,任它烈焰萬丈,光芒四射,我則以一滴清涼水,遍灑十方足矣。此即氣壯而心享之道也,亦即清淨恬淡為本之妙術也。故曰:「龍虎相逢上戰場,霎時頃刻定興亡。」 「勸君逢惡須行善,若要爭強必損傷。」誠哉其可畏。其機勢甚危,而其心不可不臨爐審慎也。生既明得此旨,永無傾泄之患焉。雖然,此行河車之法,當如是耳。若一概施之於守中,氣機未暢,心神未寧,一以純任自然之法行之,則神氣安能打成一片,有何藥物可采哉?此必於玄關初現之時,腎氣上升,心液下降,用起數息之武火,不許一念走作,一息紛馳。如此緊催慢鼓,鼓動橐籥機關,然後凡息方停,真息始見,人心乃死,道心乃生。否則慢說自然,必無自然也。故曰雖有生知之聖人,亦必下困知勉行功夫始得。古云:「西山白虎正猖狂,東海青龍不可當。兩手捉來令死斗,化成一塊紫金霜。」又曰:「降龍鬚要志如天,伏虎心雄氣似煙。痴蠢愚人能會得,管教立地作神仙。」此種武火,施之於龍虎不交、水火不濟之時則可,若行河車,則已龍吟虎嘯,夫唱婦隨,於此仍用此個法,則又恐迫逐真氣散亂。孟子云:「如追放豚。」既人其苙,又從而招之,此大錯矣。吾將全功畢露,生等須努力修持,以慰吾師之望焉。切勿妄泄,自干罪咎。 某生行功多年,氣機雖然條暢,而不見築固基址者,只因下手之初未見本來真面,是以妄采妄煉,夾有渣滓在內,故不能直上菩提,大開福果也。吾念汝平素好道心誠,今與汝抉之。否則,爾年邁矣,兼又錯走路頭,欲其返本還原,歸根復命,難矣。大凡打坐,必先將萬緣放下,一絲不掛,即是此身亦置之於無何有之鄉,我亦不覺其有象。如此一念操持,即一念歸真,到得渾渾淪淪、無人無我、何地何天之候,即性也。性即仁也。我若有覺,即是真正見性也。由此真性發為元神,即真心也。明心見性,又何難哉?蓋煉而曰丹,丹即先天元性,然必以真意為之主宰,而後才為我有。 夫曰真意,即真心也。有此真性,方為有本;得此真心,方為有用。否皆盲修瞎煉,後來有成,亦不足為仙人重也。到得見性之後,一靈炯炯,萬象咸空,於是以吾身蓬蓬勃勃氤氤氳氳先天至精元氣運行於一身內外,上下往來,即是以元神煉大藥也。如此採取,如此烹煉,方不是後天神氣,亦不至枉勞心力。大約真性一見,真氣一動,認真修煉,不過一年半載之久,丹基可固,成一長生不老之人仙。總要下手之初,認真性命二字,何為仙,何為凡,庶幾採取先天,烹煉一過,自成一先天大道。若雜用後天,猶種良苗而和亂草,烏有好結果哉!雖然,性之為物,如此易見,何以成道之人如此其少哉?亦以見性在一時,而煉性則在終身。惟能以先天元性為本,時刻操持,自然日積月累,而有緝熙光明之候。如初時見性,不過混沌中一覺,不能八面玲瓏。必養之久久,吾身元氣與太虛元氣無間,方有此境。又曰:「人身渾與天地一氣,除卻有我之私,皆是天也。」天豈遠乎哉!欲到此地位,須心空無物,性空似水,至於忘物忘人忘我,才有此太和一氣。 學者欲與太虛同體,必使內想不出,外想不入,即出入息一齊化為光明,渾覺自家只有一點光明而已。所謂「元始現一寶珠於空中」,又謂「一顆明珠永不離」,又謂「煉成一粒牟尼寶珠」,其喻名不一,而要不過一靈顯象,常應常靜已耳。苟非採得先天一點水中之金起來,將神火慢慢煅煉,逼之上升下降,收回五明宮內,烏能結成如此之寶珠哉?此即見性見到極處也,先天元性亦將成法身之時也。吾師今日所云,實實指出元性本末始終形象。生等由此了悟,不拘於吾師之言,亦不離吾師之訓,各人在身心上認取出來,方為真得。 ※ ※ ※ ※ ※ ※ 子思子曰:「造端乎夫婦。」究竟是何夫婦?豈若後之儒者云:「閨門之內,肅若朝廷。交而知有禮焉,接而知有道焉。以此一節之能擴而充之,足以化家國天下而無難。」如此言道,亦小視乎道,而不能充滿流行至於如此之鋪天匝地,以其有形有跡有作有為,尚可限量也,烏足以言道之大哉!此個夫婦,蓋在人身中一乾一坤而已,一坎一離而已。總之是一個水火,是一個神氣,又是一個性命。性命合一,即還太極。由是太極一動一靜,一陰一陽,無在不與天隨。以之修己,而己無不修;以之治世,而世無不治。要皆神氣歸真,返還我生初一團太和之氣,常常在抱。若但以有形有象人世之夫婦言之,縱使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亦恐不能化家理國、易俗移風,至於無處無時而不與人合、與天一焉!聖人恐泄天機,不肯一口說出,必待其人積功累行,存心養性,果然心地無虧,倫常克盡,然後抉破天機,始不至妄傳大道。 生等行功至此,諒亦實實明得造端夫婦之語,非外面夫婦,乃人身中夫婦也。誠能下手興功,常常念及造端夫婦一語,始而以神入氣,即是以凡父配凡母。凡父凡母一交,則真鉛生,即真陽出矣。此中所生陽鉛,是從坎中生出,陽即為靈父。迨氣機壯旺,衝突有力,從虛危穴起火,而上至泥丸,我於是凝神泥丸,溫養陰精,即以靈父配聖母,以陽鉛配陰汞,以陽氣制陰精,此為靈父聖母交而產藥。藥非他,即久積泥丸之陰精,為神火一鍛,則化為甘露神水,此為靈液。自靈液下降,而心中靈性靈知即從此生矣,所謂氣化液也。再引入丹田,乾坤覆合,以神火溫烹一番,靈液又化真氣,久久運轉河車,千淘萬汰,千燒萬煉。靈液所化之氣,即是先天乾元一氣。從此一動,即為外藥生,由坤爐而起火,升乾首以為鼎,降坤腹以為爐。爐起火,鼎烹藥。自此一動一靜,不失其時,則如頑金久經鍛煉,愈煉愈淨,所謂百鍊金剛化為繞指柔矣。如此采外藥以結內丹,久之外丹成,內丹亦就焉。 總之,外丹貴乎用剛,然後木載金行,火逼水上。不如是,則金之沉者不升,水之寒者不沸。內丹貴乎用柔,不柔則丹不結,而元神亦難以坐照自如。此乾剛坤柔,即子思雲「造端夫婦」之道。人果從一陰一陽下手,不著於清淨無為,亦不執乎名象有作,不過百日之久,可以築基矣。 學者欲返本還原,必從後天性命下手。後天氣質之累,物慾之私,務須消除淨盡,而後真性真命見焉。真性真命者何?夫心神之融融泄泄、絕無抑菀者,真性也。氣機之活活潑潑、絕無阻滯者,真命也。總不外神氣二者而已。元神元氣是他,凡神凡氣亦是他,只易其名,不殊其體。古佛云:「在凡夫地,識強智劣,故名識性。在聖賢地,智強識劣,故名正覺。」爾等須認取正覺,莫認取識神,下手才不錯。又聞古人云:「心本無知,由識故知。性本無生,由識故生。」有生即有滅,有知即有迷,生滅知迷,乃人身輪迴種子,皆後天識神所為,非元神也。元神則真空不空,妙有不有,所以與天地而長存。苟不知元神湛寂,萬古長明,卻疑空空無著,乃認取方寸中昭昭靈靈一物,以為元神在是,強制之使不動,束縛之使不靈,是猶以賊攻賊,愈見分投錯出,直等狂猿劣馬而難馴。若此者,皆由采煉後天之識性故也。 景岑云:「學道之人不悟真,只因當初認識神。」一念之差,淪於禽獸,可不慎歟?朱子云:「人慾淨盡,天理流行。」神無一息之不舒暢,氣無一息之不流通,此等玄妙天機,諸子諒能辨之。然莫切於孔子云「樂在其中」、「樂以忘憂」,子思子云:「素位而行」、「無入不得」。而要不過任天而動,率性以行,即適其性,合於天。倘有知覺計較、作為矯揉,即非性非天,乃人為之偽,雖終日談玄說法,一息不忘坐功,究與未學者等。且作偽亂真,只見心勞而日瘁,猶不如不學者之尚存一線天真也。吾故教諸子先須認得本來面目,是個空洞無際,浩渺無垠,樂不可擬之一物。無如諸子本源未能澄清,不甚大現象焉。苟能一空所有,片念不存,打坐時不須一炷香久,自能瞥地回光,超然物外,自家身心亦覺渾化。但爾等營謀家計,日夜俱為貨財田產握算持籌,是以人見道德而悅之,出見紛華而亦悅之,拖泥帶水,不肯撒手成空,故學道有年,不見大進,只為天理人慾兩相間隔故也。 吾生要求天上神仙,須舍人間貨財。蓋不吝財者,才不貪財,不貪財,才算真真道器。夫人之心,除此財字,別無艷羨之端。苟能打破這個銅牆,跳過這個迷障,自然心冷於冰,氣行如泉,性空於鏡,神靜於淵,而謂大道不在茲乎?況凡人之所好,至人之所惡,為心性累,為道德障,古人喻之為病病。人果能去其病病,則天真見矣。又況修身在人,成道在天。若能輕財利,作功德,天神自喜而佑之。故曰:「錢可通神。」非神果好財也,以其人有載道之資,可以超凡入聖,因輕財而愈鍾愛之,故有通之說焉。諸子亦曾看破否耶? ※ ※ ※ ※ ※ ※ 下手採取精氣,必要心息相依,神氣不違,真陽真藥即從此發生出來。行功至此,又要知以定為水,以慧為火,日夜修持,隨動隨靜,總要心性空明,定而不亂,然後此個元氣真陽才暢發得起來。若慧覺花開,此是真慧,不可無也。今之思慮不息,智謀日多,此是知覺之心,在人謂之智慧,而吾道家則目為邪火。何也?有思慮靈巧,即有營營逐逐之私心,有此私心,得之則喜,失之則怒,怒為邪火,為身心之害者大矣。故曰:「嗔恚之火一燃,胎息去如奔馬,直待火滅煙消,方才歸於廬舍。」所以修行人最忌者,莫如嗔恚之火。而去嗔恚之火,莫如守拙守愚,那聰明才智半點不用,不惟不用,且必忘焉,然後真氣始育。古來得道之士,所以多愚朴也。 昔子貢見一丈人提瓮灌園,曰:「何不為桔槔之便?」其人答曰:「此機械也。從來有機事者必有機心,吾不為也。」此非仙人不能見及此。吾今日不願生多智慧,但願生等如顏子墮聰黜明,耳目之用一概不事,斯得一心不二,道庶幾矣。且嗔怒之發,最為真氣之累,又安能使之無哉?而要不外一覺。心未生嗔時,我惟靜定為宗,既動嗔時,我惟以覺照之,務令隨起隨滅,庶無傷丹之患。由此思之,動為陽為火,靜為陰為水,大凡身心一動,必須慎以察之。古人慎獨之功,職是故也。 總之,動靜之時,在在處處俱要無煩惱之念。須知欲無煩惱,必先除思慮,塞兌垂簾,動亦定,靜亦定,如此動而神氣一,靜而神氣一,自然日充月盛,學成金仙矣。吾見生各有家務,有妻室兒女,不能如方士出遊在外毫無一點事情,必有人倫之應,庶物之酬,稍不及防,思慮糾纏,即屬凡火傷丹。吾今特將上品煉法示之。爾生務須隨事應酬,不可全不經心,亦不宜太為計較,惟從容靜鎮,思一過即置之,行一念即忘之。如此酬應,雖日夜千頭萬緒,無傷矣。如此用心,用而不用,不用而用,益生聰明智慧,益見安閒恬淡,此即大道常存,而真氣日充矣。吾見生行功數年,疾病難蠲,只緣動念起火以傷元氣。如依法行持,元氣一壯,百病潛消,長生可得矣。 煉精化氣,雖是下手初基,要知人無精則無氣無神,亦猶燈之無油則無火無光也。但云煉精,而不知生精,又將何以為用哉?黃帝云:「精不足者,補之以味。」後人解釋,有節飲食薄滋味之說。又古人云:「精以靜而後生。」術家以搬運按摩動搖其精,誤矣。廣成子云:「毋搖爾精,毋勞爾形,毋俾爾思慮營營,乃可以長生。」此可見保精之道,又在乎身無搖動,心無雜妄矣。古人云:「精由情感而動,精欲動而窒其情。情由目見而生,情一生而瞑其目。」保精之道於此完矣。 人果能凝神調息於方寸,一心不散,一息不出,猶天之氣下,地之氣上,上下相融,自然成雨。精之生也,又何異是?只怕心不靜而息不調,上下不相混合,斯精所以日消也。至如心中靈液下降,則無形色可見,而泥丸陰精化為甘露,此有可以窺者,但要勤修煉耳。否則,著有著無,皆耗神者也。 此章開口即說煉精化氣之道。既得精氣於身,即要一心一德,而不使偶離;離則精氣神三寶各分其途,不能會歸有極,以為煉丹之本。故太上云:「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夫營者,血也。血生於心、魄藏於心,其必了照丹田,一心不動,日魂方注於月魄之中,月乃返而為純乾。此由心陽入於腎陰,神火照夫血水,雖水冷金寒,卻被神火烹煎,而油然上升,自蓬勃之不可遏。 至人知此玄牝為天地人物之根,於是一呼一吸間,微陽偶動,即一眼覷定,一手拿住,運一點己汞以迎之,左旋右抽,提回中田,凝聚不散,即載魄而返,抱一而居,不片刻間,而真陽大生,真氣大動矣。由是運行河車,由虛危穴起火,引至尾閭,敲九重鐵鼓,運三足金蟾,上升於頂——俱要一心專注,不二不息——及至升上泥丸,牟尼寶珠已得,若不於此溫養片刻,則泥丸陰精不化,怎得鉛汞融和,化成甘露神水,以潤一身百脈?既溫養泥丸矣,復引之下重樓、入絳宮,即午退陰符也。但進火之時,法取其剛,非用乾健之力,真金不能自升;退符之候,法用其柔,非以柔順之德,陽鉛依然散漫,不能伏汞成丹。故曰:「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其意教人於陰生午後,一心朗照,任其氣機下降,如如自如,了了自了,卻不加一意、用一力,此即坤卦柔順利貞,君子修行之道也。至絳宮溫養,送歸土釜,牢牢封固,惟以恬淡處之,沖和安之,一霎時間,氣息如無,神機似絕,此致柔也。溫養片晌,神氣歸根,自如爐中火種,久久凝注,不令紛馳,自然真氣流行,運轉周身,一心安和,四肢酥軟,不啻嬰兒之體,如絮如縷,有柔弱不堪任物之狀,此足征丹凝之象。從此鉛汞相投,水火既濟,又當洗心滌慮,獨修一味真鉛。 苟心一走作,丹即奔馳,不惟丹無由就,即前取水鄉之鉛,亦不為我有。《清淨經》云:「心無其心,物無其物。空無所空,無無亦無,湛然常寂。」又何瑕疵之有?故曰:「滌除玄覽,能無疵乎?」倘外丹雖得,內照不嚴,則人慾未淨,天理未純,安得一粒黍球,虛而成象?到得丹有於身,尤須保精裕氣,以成聖胎。雖然,其保精也要順自然,其裕氣也須隨自在。此不保之保勝於保,不裕之裕勝於裕。否則矜持寶貴,鮮不危焉。 夫以丹為先天元氣,無有形狀,何須作為?若以跡象以求,未免火動後天,而先天大道亡矣。故曰:「愛民治國能無為乎?」民比精也,國喻氣也。治世之要,推恩以愛民,立法以治國。霸者之諼,虞小補大,遠乎王者無為而治。重熙累洽,氣象所爭,在有為無為間耳。治身之道,以精定為民安,以氣足為國富。煉己則精定,直養則氣足,極之浩然剛大,充塞兩間,亦若視為固有之物,平常之端,不矜功能,不逞才智,渾渾沌沌,若並忘為盈滿者然,無為也而大為出焉矣。 學人到此,精盈氣足,養之久久,自然裂頂而出,可以高駕雲霞,遨遊海島,視昔之恪守規中、專氣致柔者,大有間矣!故曰:「天門開闔,能無雌乎?」此言前日調神養胎,不能不守雌也;而今陽神充壯,脫離凡體,沖開天門,上薄霄漢,誠足樂也。氣何壯乎!到此心如明鏡,性若止水,明朗朗天,活潑潑地,舉凡知覺之識神,化為空洞之元神矣。前知後曉,燭照靡遺,此明明白白,所以四達而不悖也。然常寂而常照,絕無寂照心;常明而常覺,絕無明覺想。殆物來畢照,不啻明鏡高懸,無一物能匿者焉。而要皆以無為為本,有為為用。當其陽未生,則積精累氣以生之;及其陽已生,則寶精裕氣以蓄之。迨其後留形住世,積功累仁,雖生而不夸輔育之功,為而不恃矜持之力,長而不假制伏之勞。一劫此心,萬劫此心,真可為天上主宰,分司造化之權,是以謂之「玄德」。 此將築基得藥、煉己還丹、脫胎得珠九節功夫一一說出,要不外虛極靜篤、含三抱一、恍惚杳冥為主,自守中以至還丹,皆離不得渾有知於無知,化有為於無為。夫以先天一元真氣,隱於虛無,不在見見聞聞之地。人能泯其知覺,去其作為,則一元真氣常在。故太上曰: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杳兮冥,其中有精。此可知道生天地,原是渾渾沌沌,無可擬議,惟渾其神知,沒其見聞,道即在其中矣。倘起大明覺心,則後天識神應念而起,已非先天元神,故必恍惚中求,杳冥中得,修士其亦知所從事矣。 ※ ※ ※ ※ ※ ※ 治人事天,即盡人事以合天道。以「天人本一氣,彼此感而通。陽自空中來,抱我主人翁」,非易易事也。其道不外虛無,其功同乎稼穡。始而存養省察,繼而以性攝情,迨水火混融,坎離和合,先天氣動,運轉周天,所謂「乾坤交媾罷,一點落黃庭」是。此取坎中之滿,填離中之虛,即命基鞏固,人仙之功了矣。此猶治穡者開田闢土,載芟載柞,然後可得而耕種,以樹藝乎五穀也。由是再將離中陰精,下入於坎府之中,將坎中陽氣,合離中陰精,配成一家,種于丹田煉而為藥。所謂彼家無而自我有之,彼家虛而由我實之。直待此中真鉛發生,即以陽鉛制陰汞,汞性之好飛者不飛矣;又以陰汞養陽鉛,鉛情之好沉者不沉矣。 《悟真》曰:「金鼎欲留朱里汞,玉池先下水中銀。」待至鉛金飛浮,如明窗中射日之塵,片片飛揚而去,將坎府外之餘陽化盡,收入離宮,又將離己陰汞、私識一併消化,復還純陽至寶之丹,可以升漢沖霄,飛靈走聖,即神胎成、仙嬰就矣。雖然,其功豈易及者!始須持志養氣,如農者之耕耘,不無辛苦;終則神閒氣定,內而一理渾然,外而隨時處中,非偶一為之,即與大道適。由其修性煉命,早有以賓服後起之緣,而萬累齊絕,一絲不存,盡人道以合天德也,匪伊朝夕矣。猶國家然,保赤誠求,深仁厚德,人於民心,淪肌夾髓,其德之積,積之重也,豈有涯哉?自是欲無不除,己無不克,恬懷淡定,步五安詳。無論處變處常,自有素位而行,無人而不自得之概。若此者以之煉性而性盡,以之修命而命立矣。沖漠無朕之中,萬象森然畢具,真有莫知其底極者焉。太上所謂「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身,身無其身。遠觀其物,物無其物。空無所空,無無亦無」——能悟之者,可傳聖道。此即外其身而身存——身猶國也。即如王者無為而治,可以正南面而有國有天下。亦猶陰精在己,雜於父精母血之中者已久,非得先天陽氣,不能自生自長。蓋後天陰精,原從先天生來,但陰精難固,情慾易搖,非得天地外來靈陽之氣,必不能結而成丹,長生不死。故曰:「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惟聖人以真陰真陽,二氣合為一氣,鍛出黍米一珠,號曰金丹、曰真鉛、曰白虎首經,要無非先天一氣而已。 從色身中千燒萬煉,千磨萬洗,漸采漸凝,時烹時煉,而金丹乃成,英英有象,所謂人盜天地之氣以為丹母者是。是即根深蒂固,長生久視之道。夫以天地靈陽,合一己真氣,結成聖胎,即古仙雲「先天一陽初動,運一點己汞以迎之」。於是內觸外激而有象,外觸內感而有靈,如磁吸鐵,自然吻合。即汞子造水府而求鉛母,既得其母,復依其子。子母和諧,團結中宮,而大丹成,神仙證矣。 夫煉丹始終本末,太上已曾道盡,學者細心體會,跡象雖相似,而精粗大有分別。然未到其時不能知,非得真師指授,亦無由以明。此須天緣地緣人緣,三緣湊合,始可入室行功。後之學者,第一以積誠修德,虛己求師,庶可結三緣而入室,切勿一得自喜,即無向上之志。務要矢志投誠,一力前進,迤邐做去可也。惟下手之初,無縫可入,無隙可乘,不啻咀嚼蠟丸,淡泊無味。朱子云:「為學須猛奮,體認耐煩辛。」苦做一晌,久之苦盡甘來,悶極樂生,道進而心有得矣。 當此理欲雜乘,天人交戰,最難措手。其進其退,就在此關。此關若攻得破,孔子所謂宗廟之美,百官之富,賞玩之不置矣。切不可萎靡不振,自家精神放弱,則終身不得其門而入焉。尤要虛其心,大其志,鼓其神,立德立功,修性修命。須知是天地間第一大事,非有大力量不能成。昔有聯云:「撐起鐵肩擔道義,放開辣手做文章。」噫!世間一材一藝,小小科名之取,猶要辛苦耐煩,做幾件大功德,用滿腹真精神,始可為神天默佑,用觀厥成,何況道也者天大一件事乎!所以佛說,我為大事因緣下界,吾亦爾爾。學者既遇真師,須以真心誠意,體認吾言,始可算人間一大丈夫也。 自乾坤破為坎離,已非舊物矣。離外陽而內陰,坎外陰而內陽,外者為假,內者為真。且離中所有者精神,坎宮所有者氣血,坎虛而成實,離有而成無。學者先採坎中真陽,補離中真陰,復還乾坤本來真面,即返本還原也。法在以汞投鉛,以鉛制汞,復用天然神火久久溫養,以鉛雖先天之物,在人身氣血中,夾帶有陰氣在內,故日運符火包固己汞,必將鉛氣抽盡,化為明窗塵埃片片飛浮而去,只存得一味靈妙丹藥。再加九年面壁功夫,始能無形生形,成就一位真仙。若但離宮修定,不向水府求玄,則離宮陰神猶是無而不有,虛而不實,縱靜中尋靜,深入杳冥之境,只得一個恍惚陰神樣子,終不能聚則成形、散則成氣、欲有則有、欲無則無,實實在在有個真跡也,故曰:「修性不修命,猶如鑒容無寶鏡。」 又有隻知煉命者,但固守下田,保養元精,前此未聞盡性之功,後此但求伏氣之術,惟煉離宮陰精使之化氣,復守腎間動氣使之不漏,不知移爐換鼎向上做鍊氣化神功夫,雖胎田氣滿,可為長生不老人仙,然氣未歸神,神未伏氣,有時念慮一起,神行氣動,仍不免動淫生欲,故曰:「修命不修性,萬劫陰靈難入聖。」必也性命雙修,務令一身內外無處不是元精,無處不是元氣。到得精已化氣,無復有生精之時,然後神竅可閉。於此急尋聖師口訣,用上上乘法,行五龍捧聖之功,自虛危穴起,上至泥丸,降下丹田,所謂「四象攢來會中宮,何愁金丹不自結」者,此也。斯時凡息停而胎息見,日夜運起神火,胎息綿綿,不內不外,若有若無,煉為不二元神。 如此鍊氣化神,是為大周天火候。張祖雲「終日綿綿如醉漢,悠悠只守洞中春」,又謂「綿綿密密,不二不息,上合於穆之天」,又謂「無去來,無進退」,是也。如此抽鉛添汞,以汞養鉛,待得鉛氣盡乾,汞性圓明,外息盡絕,內息俱無,只有一點神光了照當空,是即氣化神矣。學人初入定時,未至大定,猶為少陽,未煉到老陽之候,尤必惺惺不昧,寂寂無聞,不著有相,不著無相,庶元神才得超脫。不然,神有依傍則不脫,神有方所則不超,安能跳出天地陰陽之外,而不為天地陰陽鼓鑄者哉?此煉虛一著,所以無作無為,無思無慮,純乎天然自然之極。前此鍊氣化神,雖無為而猶有跡。到得煉神還虛,不似前此溫養之功猶有朕兆可尋也。此為最上上乘之道。 ※ ※ ※ ※ ※ ※ 精非交感之精,乃先天元精也。何謂元精?此精自受生之初,陰陽二氣凝結一團,如露如珠,藏於心中為陰精,即天一生水是也。其未感而動也,只一氣耳。及乎有觸而通,在肝則化為淚,在脾則化為唾,在肺則化為涕,在心則化為脈,在腎則化為精,寒則為涕,熱則為汗,聞香生津,嘗味垂涎,所謂「涕唾精津氣血液,七般靈物總皆陰」是。惟一念不起.一心內照,則七竅俱閉,元精無滲漏之區,久久凝鍊,則精生有日,如春暖天氣睡熟方醒,一團溫和熱氣常發於陰腎之中。 斯時也,急以真意攝回丹田土釜,烹之煉之,溫之養之,則元精常住,元氣町生矣。但藥有老嫩,火有文武,運有升降,歸爐溫養,皆有法度,學者須虛心求師,抉破真杉 L 得矣。否則,一有不明,妄采妄煉,鮮不為害也。此中危險,不可不知。所以煉精者必凝神於中,調息於外,到得精神團聚,氣息和平,則精自生而氣自化矣。所謂氣者,即此元精所鍛煉而成也,但伏陰腎中,恍惚杳冥,凝結一區,靜則為氣,動則為精。氣存則人存,氣亡則人亡。氣之所關,非細故也。氣之衰旺,人之老幼強弱因之;事為之舉廢,功業之成否,鮮不於氣是賴。當其靜時,無形無象,只有一團溫和之意,熏蒸四體,流貫一身;及有感而動,成孝悌之德,通乎神明,為忠義之舉,參乎天地,浩然沛然,至大至剛,有包羅宇宙之概。 孟子謂「集義生氣,集氣成勇,貫金石,格豚魚」者,皆此正氣為之也。志以帥氣,氣以成義,無是氣,則頹靡不振矣。世上凡金凡玉可以買得,惟有此氣,生死與俱,性命與共,非由積累功深,無以得其充裕也。生須知氣未動,靜以養之,氣偶露,動以煉之。古云:「忽然夜半一聲雷,萬戶千門次第開。」此即一陽來復之候,眼有金光發見,口有甘露來朝,此即大藥發生之驗也。急忙採取過關,服食溫養。此時淫具縮盡,陽關固閉,絕外呼吸,用內神息,不許一點滲漏,務令息息盡歸真,神神齊聽命,使此氣入神中,神包氣外,久之渾然無氣息往來,惟覺一點靈光隱約在靈台之上,則元氣已化元神矣。 自此氣合於漠,神凝於虛,似有似無,不內不外,以煉至虛至靈之神。再行向上功夫,遷神於上田,以無為神火,煉七日過關服食之功,則玉液功成。自此不飢不寒,四時皆春,別有一重天地在我主持,而我有真我矣。再接煉神還虛一步功夫,重置琴劍,再安爐鼎,現神則靈光普照,斂神則元氣渾然。倘若神有動時,急忙收拾,攝回中宮,務令定定相續,如如自然,由少陽而養至老陽。然後有感而動,念慮一起,可以跨鶴登雲,升天入地,做一切祛邪補正救人利物之事,且化百千萬億化身,到處現形救世,而不見其有損,即寂寂無跡,收斂至於無聲無臭,亦不見其少矣。蓋神之動也,以物之感而通,非神之無故自動也;其靜也,以物之無感而斂,亦非神之惡動常靜,其感其應,概因乎物,全不在己,所謂「常應常靜,常靜常應」,「寂寂而惺惺,惺惺而寂寂」者是,是即還虛之真諦。否則,神未養老,出之太早,不免見物而遷,墮入魔道而散。即養得老壯,而思慮未絕,則志有所向,意有所圖,縱行為得當,亦覺有為而為,殊非虛無之本體。何也?有為而為者,識神也;無為而為者,元神也。識神用事,元神退聽,元神作主,識神悉化為元神。此理欲之關,不容並立者也。若識神未化,猶難割斷塵情,一念不謹,即墮入於生死輪迴而不自知,所謂「無量劫來生死種,痴人喚作本來人」是也。尤要知元神無跡,元氣中之至靈處,即元神也,然必如谷之應聲,影之隨形,自然而覺,自然而知,不假一毫安排,無容一絲擬議,如孟子謂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是元神也。由此推之,視聽言動,日用事為,無在不有元神作用,但有意者屬識神,無心者屬元神。元神識神,所爭只在些子,學者須自審之。能以元神做主,返入虛無境地,欲一則一,欲萬則萬,神通無外,法力無邊,豈但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已哉! 煉丹之道,始以離中之無求坎中之有,到得陽氣萌動,然後以坎中之有會離中之無。有有無之名,必有有無之義。諸子須知陽生有象,一經採取鍛煉,渾化為無,如此之無,即虛無清淨之藥,結虛無清淨之丹是,是即未生身處一輪明月也。果能悟徹本原,不落凡夫窠臼,當其有也,是無中之有;當其無也,是有中之無。雖一陽初動,活子時到,氣機似有可象,而究之心無所有,仍是先天之有,斯有真有。及藥氣歸來,汞與鉛混合為一,雖謂之無,其實氣機之流動又何嘗全似於無?如此之無,乃是有中之無,方為真無。是則有也無也,特氣機之起伏耳,而其真元則不在有無中,卻不出有無外。總之,流通活潑者,氣也;虛明洞達者,神也。 惟於氣機之中,有此了靈之景,斯得之矣。再示諸子神氣之要。氣產運行,而心神不大爽快者,斯神未與氣交也,所謂鉛至而汞不應。若心神已快,而氣機不甚充滿洋溢者,斯氣未與神合也,所謂汞投而鉛不來。到得真鉛汞融會為一,然後以如來空空之心,合真人深深之息,相吞相啖於黃房。如靜極而動,即忙起火,動極而靜,又須停符,任其一升一降,往來自如,合天地之造化,與日月為盈虧,是為小周功法。古人謂一日十二時,皆可為,如覺照則用,不覺照則不用。若行大周功法,則不似小周有間斷,所謂無來無去,無進無退,不增減,不抽添,一日一夜,惟有綿綿密密,不二不息,動如斯,靜如斯,行住坐臥亦無不如斯,而要惟以一個了照心常常覺照,不稍間斷而已,若稍有間斷,即與走丹無異,所以為大周天煉神還虛之大造化也。吾教諸子,第一以煉心為要。而今修士,多有不從此下手,後來傾倒者多也。尚祈鑒之。 ※ ※ ※ ※ ※ ※ 此喻煉丹之學,始以神火下入丹田,然後火蒸水沸,水底金生,長生之藥始得而有。夫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原是完完全全;自有生後,氣質拘之,物慾蔽之,所得天地元氣,悉散漫於一身屍氣之間,不能薈萃一區者久矣。今欲攢簇五行,和合四象,會於中宮,歸於玄竅,其必萬緣放下,一私不起,垂簾塞兌,以目視鼻,由鼻對臍,降心火于丹田——不過片響功夫,即見玄關竅開,一陽來復,周身之氣,自然齊集丹田,融融泄泄,樂不可名。但觀照之初,火不緊則金不出礦,火太猛則又燒灼精血,窒塞靈機。 惟有不粘不脫,若有若無,而下丹田之氣自躍躍欲動。此猶江海之能下百穀,百穀所以歸往。聖人能下天下,天下所以歸心。夫人一身,心為至大至貴,百體皆小焉賤焉者耳。太上故以江海之大、聖人之貴喻心,以百穀之小、萬民之賤喻百體,喻下田。修道者亦當以下為本,以賤為基,而不自處於高於貴,庶低下於人,所成自易。若論凡人,原以神為主,氣則隨之動靜,所以生男育女,而有生有死。 至人則以氣為主,而神則聽之轉移。《悟真》雲「饒他為主我為賓」。大修行人,於氣機之動,逆施造化,顛倒乾坤,一聽其上下往來,歸爐封固,再候真信,循環運轉,全不以神為主持。但觀真氣之沖和,逆施倒行,功成九轉,丹熟珠靈,豈不高高乎在上,赫赫乎居先,而為萬夫之仰,天下之觀者耶?惟其處下居後如此,則一片恬澹之志,謙和之心,所以無傾丹倒鼎,汞走鉛飛之害,故處上而入不重,居後而入不害。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也。 吾常言玄功無他,只是一個順其自然可以盡之。然雖順自然,其間亦有旋轉造化妙訣。即如下手之時,以坎下動氣收入黃宮,與離內陰精配合為一,此不是全無事事,如修性者之空空了照也,必觀諸陰蹻之下,絳宮之上,凝神於土釜,即是初步採取法程。及水火相激,龍虎交爭,忽焉真氣沖沖,一陽微動,此即真陰真陽用事。雖不可上下了照,然亦必視真陽上升,我以呼吸略為提之,真陰下降,亦以呼吸略為收之,是為河車功法。古又云:「外藥發生,在造化爐中,不出半個時辰立地成就。內藥發生,在自己身中,須待十月圓足。」何以半個時辰即生外藥?蓋言水火相交,玄關竅開,即是外藥生矣。此是最不易得者。但外藥發生,金木相吞,水火相射,分毫不可差忒。差忒則大藥不能成就。此非別有一道也,以此外藥之生,必心純意正,了無外馳,藥才能生。若有一毫念起,即落後天知識,元氣又被打散矣。故曰:「白虎為難制之物,倘用之而不得其法,必有噬人之患。首經為難得之端,倘求之而不失其時,必有天仙之分。」此時切忌念動意馳,他如邪淫等心,更不待言矣。 人能靜定半時,了照氣機,自然藥歸爐鼎,而升降上下,為內藥矣。雖然名為內藥,其實皆一氣也,不過在外時,純是天然一氣,及引之入內,則有後天之精氣神在,稍不同耳。然以外藥來歸,無非欲化內之精神皆成先天一氣,故必須十月之久方才圓足。尤要知金水非火不上升,故必需內呼吸之神息。神息,即火也。丹非士不凝,故必以我之真意為之布置調停。其實皆一道也,不過氣機之初動再動略有所分,在下在中在上各有一樣。故丹經謂之「陽生採取,藥動河車」,皆自然之道,無非氣機之大小有不同,而河車之大小亦各別也。生等須以活法行之,得矣。若世人之概不言法者差,太沾沾於法者亦差。我今所傳,的是真正心法,非心誠好道,不得聞也。 凡人未生以前,此個靈神原在清空一氣之中,及神機一動,而天地之元氣即隨之而動。蓋元氣無有知覺,惟神有知覺,故此元氣即隨神之號令而合為一體,此尚未著人物時也。迨至神氣合一而投於父母胎中,人則十月形全始生,仙則十月氣完便出,同一般作用,無有二也。諸子明得此旨,日夜修煉,只以元神做主,務令一私不雜、一念不起、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之體常常在抱,有如子父相依,夫婦相戀情形。此神氣交也,即真陰真陽在也,而天然一點元氣即在其中,不必他求矣。 此真陰真陽會合成一,即是陰精;外邊元氣,即是真陽。以此陰精真陽收羅於後天有形有色之中,即如前日神氣合一投於父母之懷一般,由是日運陽火陰符,抽添沐浴,又如前在母腹中,假母之呼吸日夜吹噓,借母之精氣以為長養,是一道也。諸子起初下手,陽未生,須虛以待之,陽既生,須勤以采之,收回中宮,久久溫養,以真意為媒妁,以呼吸元息為作用,而以精血為養育,大丹於是可成矣。切莫貪淫縱慾,喜動好言,以消散其元氣也。惟有溫溫鉛鼎,以養此真陽而已。養之功何在?在迴光返照,無一時一刻而或離,即無一時一刻而不養。果能動靜有常,朝夕無間,又何患真陽之不生哉!今日所言,確是歸真返本之學,生各勉之,勿負吾訓也。 ※ ※ ※ ※ ※ ※ 修煉之道,不外神氣二者;調之養之,返乎元始之天而已。其在先天,氣渾於無象,厚重常安;神寓於無形,虛靈難狀。一到後天,氣之重者而輕揚,神之靜者而躁動。氣不如先天之活潑,常氤氳而化醇;神不似先天之光明,脫根塵而獨耀。此命之所以不立,性之所以難修也。學者欲得長生,須知氣必歸根。夫根何以歸哉?必以氣之輕浮者,復還於敦厚之域,屹然矗立,凝然一團,則氣還於命,而浩浩其大矣;以神之躁妄者,復歸於澄澈之鄉,了了常明,如如自在,則神還於性,而渾渾無極矣。如此神返元性,氣返元命,不啻天地未兆之前,渾渾無際,浩浩靡窮。斯其凝愈固,其行愈速也;其虛無朕,其用無方也。由是氣愈重而愈輕,所謂浩然之氣,至大至剛,充塞天地;是神能靜而亦能動,《易》所謂妙萬物而為神。子思子曰「至誠如神」是。是以君子之於道也,終日行不離乎輜車之重,恐氣輕而累重,反滯其行之機。如此穩重自持,不愈速其行乎?縱有聲色之美,貨利之貴,是為眾人所榮觀,不為君子所介意。 當前寓目,君子一如燕居獨處,超然於物色之外,莫知其為有焉。奈何以萬乘之主、至尊至貴、可仙可佛之身而不自愛,反以世路榮觀、人寰樂趣為緣,不亦輕其身而自視太小耶?夫輕則失臣——臣即氣也——失臣則失氣矣;躁則失君——君即神也——失君則失神矣。神氣兩失而謂身能存,有幾乎?此殆不知人身難得,中土難生,而反自輕其身也,不誠大可慨歟?在彼戀塵世之榮華,慕當途之仕宦,只說利己者多,肥家者盛,哪知富貴之場,即是干戈之地!古來象以齒焚身,璧因懷獲罪,其為害可歷數也。人奈何只見其小而不從其大耶?噫嘻,痛矣! 此言水輕而浮,為後天之氣,屬外藥;金沉而重,為先天之命,號真鉛——又號金丹,又號白虎初弦之氣,其名不一,是為內藥。先天金生水,為順行之常道,生人以之,故曰重為輕根。夫人生於後天,純是狂盪輕浮之氣作事,以故水氣輕而浮,情慾多生,命寶喪失,所以易老而衰。君子有逆修之法,無非水復生金,輕返於重,以復乎天元一氣。是以終日行之,而不離乎輜重。不過亭亭矗矗,屹然特立,厚重不遷,養成浩氣,充塞乾坤而已矣。此為逆修之仙道,煉丹以之。 總之由有形以復無形,丹道之一事也。火燥而動,為後天之神,屬外藥;木靜而凝,為先天之元性,曰真汞,曰真精,又曰青龍、真一之氣,其名亦多,要皆內藥。先天木生火,為順行之常道,生人以之,故曰「靜為躁君」。夫人成形而後,純是智慮雜妄之神用事,以故火性飛揚,變詐百出,性真牿沒,所以易弱而傾。君子有倒施之功,無非火復生木,躁返於靜,以還乎不二元神。於此雖有榮觀,燕處超然,無非萬象咸空,一真在抱,養成大覺真金仙,召回霄漢而已矣。此為逆煉之丹道,成仙以之。要之自有覺以還無覺,又修道之一端也。此由外藥以修內藥,自後天而返先天也。吾更為之暢言曰:生人之道順而生,修仙之道逆而克,蓋不順則不能生,亦不克則不能成。河圖洛書之所以生克並用也。 今之儒釋修養,與吾道有異者,大抵彼用順行,一循自然之度;吾道獨逆煉,則有勉強作為之功。倘有不克,無以為生成也。但順而修則易,逆而煉則難。不得真師,不明正法,妄采妄煉,鮮不為害。既得真師,明正法矣,不結仙緣,不修善功,則神天不佑,魔魅來纏,必有將成而敗,傾丹倒鼎,連身命俱喪者,此誠不可不慎也。何以逆之克之?始用順道之常,效夫妻交媾之法,以火入水鄉,即是以神入氣中,此為凡父凡母交而產藥。迨火蒸水沸,水底金生,斯時玄竅開而真信至,是為真陽生而子藥產,此為外藥。金氣既生,真鉛自足,於以火促水騰,木載金升,切切催之,款款運之,上升乾鼎,以真鉛配真汞,以真火真意引之,下入丹田,即入坤腹,以爐鼎和藥爐煉丹,此返坎為男,復離為女。顛倒男女,迭為賓主,收歸坤爐,烹煉一晌,再候真陽火動,以為金丹大藥。此為內藥生,又曰大藥產。此為靈父聖母交媾而育者也。 且前小藥之生,動在腎管外,其氣小,故曰小藥、外藥;此則動於氣根之內,生時有天應星,地應潮,六根震動之狀,故曰內藥、大藥,又曰金丹。再以此金丹,運起河車,鼓動巽風,施用坤火,合離宮真精而鍛之。真氣合真精,即以先天陽氣,制伏後天陰精,陰精亦合真氣而化為聖胎。夫真氣,自真精而生者也,為子氣,氣復歸精,故喻子投母胎。所謂子戀母而來,母戀子而往,子母相抱,神氣相依。即內燃真火,外用陰符陽火,內外交煉,即結為聖胎,所謂「鉛將盡,汞亦干,化成一塊紫金霜」。金丹大道與生人異者,只此處處逆施造化,顛倒乾坤耳。凡有功有德、有緣有道之士,遇吾此注,盡可施功,不受異端惑亂。然而天機盡泄於此,如有功德之人,得天啟沃,明白此旨,亦毋得輕泄,致干罪咎焉。至若經雲「千乘之主」,即人心中之元神也。 夫人之心,莫不欲一身安泰,百歲康強,奈何知誘物化,欲起情生,而以身輕用於天下也!此氣虛浮而喪氣,此神躁率而失神,身之存者,蓋亦鮮矣,何況金丹大道乎哉?此注已將築基、煉己、結丹、還丹、玉液、小大周天之法則,詳細剖明,生等當書諸紳,佩服不忘,庶知之真而行之至也。 道家以虛無之神,養虛無之丹。不是無形而有象,亦不是有象而無形。此中真竅,非可以語言文字解得。學道人須從蒲團上,自家一步一步地依法行持,細細向自家身上勘驗,方識得其中消息。吾前言玄牝之門,其實玄即離門,牝即坎戶。惟將離中真陰下降,坎宮真陽上升,兩兩相會於中黃正位,久久凝成一氣,則離之中自噴玉蕊,坎之中自吐金英。玉蕊金英亦非實有其物,不過言坎離交媾,身心兩泰,眼中有智珠之光,心內有無窮之趣,如金玉之清潤縝密,無可測其罅漏者。然非以外之呼吸時時調停,周遍溫養,則內之神氣難以交合。 古云:「玄黃若也無交媾,怎得陽從坎下飛?」是知天地無功,以日月為功;人身無用,以水火為用。天地無日月,天地一死物而已;人身無水火,人身一屍殼而已。日月者,天地之精神;水火者,人身之元氣。惟能交匯於中,則內之元氣假外之呼吸以為收斂,始而覺其各別,久則薈萃一團,而真陽自此生矣。倘陰陽不交,則氤氳元氣不合,而欲陽之生也,其可得乎?可笑世之凡夫,以全未鍛煉之神氣,突然打坐,忽見外陽勃舉,便以為陽生藥產。豈知此是後天之知覺為之,凡火激之而動者,何可入藥?生須知真陽之動,不止一個精生,氣與神皆有焉。必先澄神汰慮,寡慾清心,將口鼻之呼吸一齊屏息,然後真息見焉,胎息生焉,元神出焉,元氣融焉。由此再加進火退符、沐浴溫養之功法,自有先天一點真陽發生,靈光現象,以之為藥,可以驅除一身之邪私,以之為丹,可以成就如來之法相。 古云:「勿忘勿助妙呼吸,須從此處用功夫。調停二氣生胎息,始向中間設鼎爐。」是知安爐立鼎以鍛煉真藥。未到凡息停而胎息見之時,則空安爐鼎,枉用火符,終不能成丹。即說有丹,亦幻丹耳,不但無以通靈,以之卻病延年亦有不能者。總之,玄牝相交,玄黃相會,無非掃盡陰氣,獨露陽光,有如青天白日,方是坎離交,真陽現。有一毫昏怠之心,則陰氣未消;有一點散亂之心,則陽神未老,猶不可謂為純陽。吾聞古云:「人有一分陰未化,則不可以成仙。」故呂祖道號純陽也。足見陰陽相半者,凡夫也;陰氣充盛者,惡鬼也;陽氣壯滿者,天仙也。《易》所以抑陰扶陽,去陰存陽也。然此步功夫,豈易得哉?必由平日積精累氣,去欲存誠,煉而至於無思無慮之候,惺惺不昧,了了常明,天然一念現前,為我一身主宰,內不見有物,外不隨物轉,即是金液大還之景象。稍有一念未除,尚不免有凡塵之累。生等要知修成大覺金仙,離不得慢慢地去欲存誠,學君子慎獨之功可矣。 生們既逢法會,又遇吾師指示上上乘真訣,當此斜陽欲暮,好景無多,還不勤加修煉,一到西山日落,霧影沉沉,悔之晚矣。但修煉法功,在他們不過以後天之意收斂有形之丹,縱得造成,亦小術耳;即使聞得性功,非合全體大用而論之,還是拘於形色,不能超然於色相之外尋得真正本來人,所以儒門修性之學,到有得時,猶是紛紛紜紜逐於世境,不能空諸一切也。他如但修下田中田者,又渺乎其小,即成亦難與上上乘相提並論,蓋以此等修士只知以凡心為運用,識神作主張,不得生生之原也。 夫意念一動,智識一起,先天真靈之體、渾渾淪淪者,不知消散何有。先天純樸之體既散,後天知覺之心遂為我身主宰,縱使保固形身,要不過一個守屍鬼而已,烏能出有入無,分身化氣,而成百千萬億化身,享百千萬億年華哉?吾故教生等於玄關一竅大開時,而尋出那真靈乾諦之真人也。此個真人,不離色相之中,卻又不在色相之內,日用行為概是他作主張,但因氣質之拘,物慾之蔽,一有動機,不為氣質之性所障礙,即為物慾之私所牽纏,非有大智能者,不能燭其幽隱也。 吾示生等須於萬緣放下、一絲不掛之際,靜久而生動機,不從想像而來,不自作為而出,混混沌沌之中,忽有一點靈光發現,此即我之元神也。若能識得元神,常為我身之主,自是所煉之丹,必成天然大丹。否則,不識元神,懵懂下手,焉能與天地同德,為萬古不壞金仙哉?三豐云:「人能以清淨為體,鎮定為基,天心為主,元神為用,巧使盜機,返還造化,何患不至天仙地位?」生等於有事無事之時,常常以清淨為宗,鎮定為體,如如不動,惺惺長明,此即天心作我主也。若有動時,即是元神作事,方可行返還法功,知否?然而下手之初,又要勉強操持,具一個刻苦心、真實心,不可一味貪虛靜,落於頑空一流,自家本來生機全無動氣。要知凡事先難而後獲,慢說自然,必無自然。古人云:「先用武火猛烹急煉,後以文火溫養。」自然私慾頓除,智慧明淨,而先天元神昭然發現。生等近雖聞吾大道精微,然未到還丹之候、用煉虛一步功夫,仍不離武煉文烹以熏蒸其濁垢、銷鎔其渣滓,始有先天元氣元神浩浩而出。若煉虛一著,一私不有,萬事無為,乃屬自然之功。否有半私一蒂,當行烹煉之法焉。 ※ ※ ※ ※ ※ ※ 太上曰:「杳杳冥冥,其中有精。」即此陰氣凝閉之時,萬物焦枯已極,了無聲臭可聞,亦無形色可見。於此浩渺無垠、微茫莫辨之中,正是精生之候。知否?既明杳冥無朕之中,真精由此而育,若起一明覺,則減一分杳冥,而真精不能完全,無以為生育之地矣。又知否?及杳冥已久,正如今日層陰冱結,陽氣於此而胚胎。久久調養,宛若無知無識,同夫蚩蚩之氓。忽焉一覺而動,則恍惚生焉,變化見焉,而後真一元陽即於此見其端倪矣。 此正太上云:「恍恍惚惚,其中有物。」物即一陽之氣,天地人物發生之祖氣也,所謂「天地之心」即此而可見矣。諸子務要於一陽未動之前,杳杳冥冥,渾不知有天地人我,始是藏蓄之深,學美內含。迨至一驚而覺,真陽始現象焉。此個陽非易得也,必於陰氣凝閉之極,我惟虛極靜篤,一無所知所有,而後真陽始得發生。故人之生,生於此陽,即天地萬物之生,亦無不生於此陽。試觀地有形也,月有魄也,猶人之有身一般。地不得天之元陽,月不得日之陽光,則地與月猶是冷冷淡淡塊然一死物耳。惟地承天之氣,月得日之光,地能生育萬物,月能照臨萬物,人之采陽,又何異是?顧何以采而得之哉?蓋人一身儘是昏沉魄氣,惟有雙眸之光始露一點真陽。此陽即真性真命,無極太極之蒂也。 若能迴光返照,一無所知所覺所思所慮,純純乎就範於規矩之中,即採回陽以為生生之本矣。迨至水府之地忽有一點蓬勃氤氳之氣機,自不識不知無思無慮而來,我將何以養之?不必他求,前以杳冥而得之,仍以杳冥而守之,以還我不識不知、無思無慮之天而已。吾想人一回光,即有生氣凝蓄丹田,可以長存不壞,猶物之逢陽則生也,又何況藏蓄之久,真陽發生,焉有不為長生之真人哉!但恐學者作輟相仍,斯不免有生死耳。果能常常持守,即不築基,亦可我命由我不由天也。 生等行功至此,真火真藥兩般俱有。夫真藥,即先天真一之氣。其在後天,即元精元氣,所謂真陰真陽形而為真一之氣也。是即凡息停而胎息動,真津滿口,即驗元精之產也;周身踴躍,即見元氣之動也。此時清靜自然,美快無比,即真一之氣藏於個中矣。然真一之氣雖動,不明起火之法,尚不能升於泥丸,化為玉液瓊漿,吞入於腹,而結為長生之丹。夫以藥生不進火,止於沖舉下元、壯暖腎氣而已。藥即真一之氣,火即丹田神息。以神息運真氣,方能透徹一身上下中外。 古雲「抽鉛添汞」,又曰「還精補腦」,又曰「以虎嫁龍」。要之,此功自上而下,由逆而修。始而玄關初開,必須猛火急烹;既而藥苗新生,不自逆行倒施,則金丹不就。伍仙示河車功法,所以有吸舐撮閉之說也。吸者,行功時聚氣凝神于丹田,蘊蓄謹密,不許一絲外漏。舐者,舌抵上齶,使赤龍絞海,而真津始生,化為甘露神水,以伏離中之火,即古雲「鉛龍升,汞虎降,驅二物,勿縱放」是,又即「以鉛制汞結成砂」是。若非舌之上抵,安得七般陰滓之物化為神水,而成一粒黍珠哉?撮者,齒牙上下緊緊相黏,口唇上下緊緊相抱,務使內想不出,外想不入,神依於息,息依於神,神氣打成一片,兩兩不分也。閉者,下閉谷道,上閉口鼻,六門緊閉存神,即教真主坐黃庭,俗雲「丹田有寶」是矣。 古云:「上不閉,則火不凝而丹不結。下不閉,則火不聚而金不生。」是以金丹之要,凝神要矣,而聚氣添火之火,尤不可少焉。總之,四者之功,一半天然,一半人力。學者藥生之初,微微用一點力,久久則純乎天,而不假一毫人力為矣。再者,下手之初必要安爐立鼎,方可採取運用。夫爐鼎有幾般:一身上下亭亭直立,即安爐立鼎,天尊地卑,上下分明矣,此外爐鼎也;若內爐鼎,始以神為內鼎,以氣為外爐,繼以氣為內鼎,以神為外爐,總是身心挺立,獨立不搖而已。爐鼎安立,然後心火下降,腎水上升,久之則離火中有真水下降,腎水中有真火上升,從凡陰凡陽中煉出真陰真陽之物來,即是藥生,便當採取。 生今年華已邁,氣血將枯,宜日夜行持,不可專務於動,竟少靜定之時。如此元精自生,元氣自壯,而先天真陽亦於此而現象,長生之果證矣。學道人只要能停後天凡息,則生死之路已絕。能停後天呼吸,即見真息。真息即真氣,同一氣也,發則為呼吸之氣,藏則為真一之氣。此氣一伏,即結丹矣。生等務要日夜凝神調息,久久自斷凡息而現真息,如此即仙矣。 吾師前已訣出動處煉性、靜處煉命之旨,其實性命二字,一而二,二而一者。分言之,混沌中有杳杳冥冥之物為性,人能惟精惟一,充執厥中,即養性也;見生生化化之門為命,人能流戊就己,寶精裕氣,即立命也。要之,性命二者,不過由太極之動靜分而出焉者也。夫太極無動靜,而性命之動靜即太極之動靜。太極渾淪磅礴,無思無為,無聲無臭,而究之思為聲臭,無一不本乎太極。故曰:太極雖無一物,實為天下萬事萬物之根底也。人能寂而能惺,惺而仍寂,太極在其中矣。太極在中,即生氣在中,大藥大丹亦在其中。故曰:「有物渾成,先天地生。」若無此物,則無生焉。煉丹者,即煉此太極也。成仙作聖,亦無非此物也。此物在人,即「父母生前一點靈」是。修之於身,豈有他妙,只是混混沌沌中無知無動時,忽焉而有知有動,即有無相入,天人合發,玄牝之門,生死之竅。要不過自無而生有,自死而之生,自陰而及陽。乾坤之合撰,日月之合朔,人物之重生,基於此矣。但此陽生,最不易得。太上曰:「天地相合,以降甘霖。」必於天地合德,日月合璧,晦盡朔初之際,為時無多,俄頃之間,倏忽之久,非平日煉得有慧劍明鏡者,不能調和水火,烹出陰陽;且非明鏡在胸,不能認得;亦非雄劍在手,不能摘取,直頃刻間事耳。雖然,此頃刻最難得,昔人謂百年三萬六千日,惟此一日,一日惟此一時,一時惟此一息,一息之間,其妙不過一陰一陽之動靜而已。動時固非,靜時亦非,惟在靜極動初,陰純陽始。此際渾渾淪淪,不識不知,氤氤氳氳,如痴如醉,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之際。此正坎離交媚,水火適成一氣,乾坤合體,陰陽仍還太初,純是太和在抱,天然自然於虛無窟子之中。倘不及防,即動後天念慮,迥非太極完成之物,不可以為丹。 吾竊願爾修士神而明之可也。修行人務須心明如鏡,氣行如泉,如堆金積玉人家,隨其所欲,可以信手而得,然後一陽初動,始能了了明明,可以探囊而取。此時玄關初現,月露庚方,我即運一點真汞以迎之,此二候求藥也,又即前行短之謂也。迨至運汞求鉛,鉛汞混合,收回丹釜,溫養一番。果然氣滿藥靈,天機勃發,自然而然,周身踴躍,外則身如壁立,千仞山高,內則心似寒潭,一輪月淨,即當運行河車,功行四正,由微而著,自少而多,天下事莫不如此。此四候有神功,後行長之謂也。然必煉己為先,苟煉己無功,焉能築基?己者何?即本來真性真命是也。惟於靜處煉命,動處煉性,集義生氣,積氣成義,始有陽生之一候。邇時如某生事繁,莫不謂有損靜功,豈知古人煉鉛於塵世,大隱居市廛之道乎?夫道何以修?不過掃除塵垢,獨露真機。 生近時意馬心猿拴鎖不住,只為不知榮華美麗,眾人之所慕所爭者,無非勞人草草,世界花花,縱得如願而償,無非一場春夢,轉眼成空,況皆耗精損神,得意之端,即失意之端,快心之處,即疚心之處,何如常樂我淨可成千萬年不朽之身。生席豐履厚,素處平安,須知熱鬧場中不是安身立命之處,必修真養性才是我一生安樂窩。倘凡心未除,塵情未斷,一旦置之天上,其美盛之景勝於人間多矣,其不墮落者亦幾希。且此時不能擺脫,以後過關服食,自身內外作祟現怪,諒難看破。又況天魔地魔入魔前來試道,不知此是幻境,往往認為實事,從此打散,半途而廢者多也。故非經一番磨鍊,不能長一番見識,非受十分洗滌,不能增十分智慧也。此即諸神磨爾處,正是成爾處。故曰:「十年火候都經過,忽爾天門頂中破。真人出現大神通,從此群仙來相賀。」如此一得永得,一證永證,亦不墮落也。吾願生隨時隨處,不論事之大小順逆,總以慧照長懸,寶刀不釋,斯無處不是學道,即無處不是靜功矣。又況隨時隨處猛奮體認,忽然動中撞破真消息出來,方知道在人倫日用事為之際,上下昭著,實如水流花放,魚躍鳶飛,無在不是天機,不必專打坐也。夫道之不成者,總由煉己無功。 生若不於廛市中煉,猶蓮不於污泥內栽,焉得中通外直,獨現清潔如玉者乎?世之修士,不知煉己於塵俗,靜時固能定,一遇事故,不免神馳氣散,貪嗔痴愛紛紛而起,故每當築基之候,行一時半刻之功,幾至爐殘鼎敗,汞走鉛飛,不惟功不能成,性命因之傾喪。如此修士,妄作招凶,古今不勝屈指也。惟能煉之又煉,自然火性不生,水情不濫,以之升降進退,久久自輕如霞舉,和似風調,而丹不難成矣。 ※ ※ ※ ※ ※ ※ 吾今特傳真陽一訣。夫煉丹之學,固須養後天之神氣以固色身,尤必養先天之心性以成法身。然色身法身雖有精粗表里不同,而要不可相離也。無色身,則法身何依?無法身,則色身徒具。凡修行人必先保固後天神氣,然後先天心性可得而修。吾教雖曰煉精化氣,其實氣即心之靈也;雖曰鍊氣化神,其實神即性之虛也。惟能長我精氣,則心靈始見,保我元神,則性真自存。學者到神定氣壯之候,則元氣浩浩,元神躍躍,而吾之本來心性自然洞徹其真諦,由此返還金液之丹不難矣。故築基為了性之事,還丹為了命之功。蓋謂將性以立命,即以虛無之性煉成實有之命,生出百千萬億化身,皆此性之凝結而成,無他道也。 諸子明得此理,庶知修煉之道無非成就一個性字而已,且還吾先天一氣而已。知得此氣未有之先,渾然空中,無可分別,既落人身之內,變為陰陽二氣,以生五行幻化之身。我於是將陰陽五行仍凝成一氣,即丹矣。養之久而煉之深,十年之後,必成一個至靈至聖仙子,要無非此元氣之結成也,元氣即性也。惟能以一元之神,運一元之氣,道庶幾矣。 夫人修煉,既得元神元氣,又有真息運用,使之攢五簇四,會三歸一,然非真意為之主帥,必然紛紛馳逐,斷無有自家會合而成丹也。雖然,真意又何自始哉?必從虛極靜篤、無知無覺時,忽焉氣機偶觸而動,始有知覺之性,此即真意之意,非等凡心性也。故古雲仙非他,只此一元真性修之而成者。然不得水中之金、精中之氣以為資助,則元性亦虛懸無著,不免流於頑空。既知金生,不得真息調攝,又安能採取烹煉而為丹?然則真息為煉丹之要具,而真意尤為真息之主宰。學道人未得神氣合一,安能靜定?苟得神氣歸命,必要醞釀深厚,而後金丹始得成就。切不可起大明覺心,直使金木間隔,坎離不交也。吾藉此以明道奧,後之學者,有得於中,尚其寶之慎之! 生等聞吾教訓,已非一日。「水鄉鉛,只一味。」此中訣竅,可能會通否?吾想此二語,已將始終修煉成丹結胎之妙,包含在里許。初下手時,凡心太重,凡火倍濃,是以一切塵情塵景,莫道求之不遂,火性炎炎,即使求之而得,亦是痴情戀戀,憂虞心、歡喜心,患得患失,輪迴不已,竟把自家清淨元神窒礙不通。生等總要識破這個風塵景色皆是勞人草草,過眼花花,全不著意,得也由天,失也由天,有也如是,無也如是,不許一絲半蒂擾吾靈府,增吾煩熱,則一副清涼散,制吾未來之火熱症矣。 若不一刀兩斷,藕斷絲連,據吾靈府,致生煩惱。惟覓清涼洞中,全家遷居於此,安然坐定,永不出外遊行,直向安樂窩討個活計,求個方便,久之忽然開朗,別有一重天地,如游羲皇太古,如入桃花源中,其間樂趣,誠有難為外人道者。此制已生煩熱之清涼藥也。至若情慾正濃,身心難耐,猶如沸湯翻鼎、海潮漲天,此煩惱正甚之際,縱之難圖,激之生變,其法果安在哉?兵家所謂緩攻弱取,以柔制剛,以縱為擒,可學也。斯時退居清涼山,全身放下。猶恐火熾炎蒸,勃勃難遏,收之在內,反將吾靈府中所素有者一齊燒滅殆盡。 惟有學兵家,停兵息戰,任彼百般攻取,萬弩齊發,號叫不已,辱罵難堪,我惟忍之耐之,不理他,不張他,恍若無事一般。只有一心堅守營寨,修養士卒,晝夜巡哨,謹慎不怠而已。待彼火焰方息,我則一面守吾靈府,一面搗彼巢穴,如此一鼓而攻,可以除奸削寇,而無難矣。用兵與制欲,其道有同揆也。吾恐生等不知此法,將慾火團聚在中,鮮有不連母帶子而飛散者。以後煉丹,只將眼耳口鼻一切神光不用於外,一齊收入丹田中,以為吾身生生不息之本。道家別無玄妙,惟有團固元神,不令外出,長使在家,則壽長千歲者在此,神超萬古者亦在此。 故人生則身熱,死即身冷,神即氣也,氣即火也。天有此火,則生育無疆,人有此火,安得不眉壽萬年乎?至於視聽言動,酒色財氣,一切微末之事,皆當向好邊行持,以免銷灼神氣,而金丹有本,法身可成。此中訣竅,不可妄傳。非天不許人修道也,良以造惡之徒自家身命猶有冥司鑑察,刑罰難逃,且又歷劫冤讎不肯饒他,倘若輕與,成得小小人仙,略知收斂神魂藏於無極,異日仇者莫能尋得,地府無由追魂,致使三界善惡不明,冤聲四起,誰之咎歟?言至此,吾已悚然,生等寧不懼耶? ※ ※ ※ ※ ※ ※ 今觀諸子靜養,多有天心來復,然不見成功者,何也?夫以本原雖徹,而溫養未久,以故理欲迭乘,不能到清淨自如之境也。今為生告,務要於洞見本原後,常常提撕喚醒,如瑞岩和尚常自呼曰:「主人翁惺惺否?」又自答曰:「惺惺。」似此整頓精力,竭蹶從事,夫焉有不終生如一日者哉?近時吾不責面壁溫養煉去睡魔之苦功,然飢時食飯,困時打眠,亦要長長提掇,一昏即睡,一醒即持,不可令其熟睡,長眠不醒。似此一舉一動,念茲不忘,一靜一默,持之不失,即道果有成熟期矣。 吾曾云:「顏子得一善,則拳拳服膺,又是何等精神?」得一善者,即洞徹本來人也。拳拳服膺者,即於洞見本原後,時肘提撕喚醒,不許稍有昏沉,而令本來人為其所迷也。諸子於此有會心,時時無間,刻刻不違,自然心與理融,理與心愜,猶子母之依依而不忍離也。《書》經所謂「念茲在茲,釋茲在茲」,即是藥熟丹成之候,始有此光景也。周公坐以待旦,夜以繼日,其即此意也歟?然下手之初,尤要認定清真藥物。精非交感之精,乃是華池中一團神水。《大洞經》云:「華池神水融,湧泉灌而潤,周流無有窮。」是到底生於何所?動於何時?此非漫然從事也。 學人打坐之初,摒除幻妄,收心凝神,輕輕微微坐一晌,忽焉神入杳冥之地,猛然一覺而醒,此時我即觀陰蹻一脈動否?如其有動,我當收回空中;即無有動,亦當收回空中,即精生時也。吾觀諸子氣機不同,資稟各異,有動者,亦有不動者,要皆始念清明,玄關火發,杳冥沖醒,即無動亦精生也。精生即陽生,此為真實把據。氣非呼吸之氣,乃凡息停,真息動,充周一身內外,有剛健中正純粹以精之狀,主宰乎先後天之呼吸,周流乎身內外之陰陽,殆可知而不可象者也。然究竟動於何時?運於何地?坎離一交,凡息一停,此氣即與天地相通,此即氣生之候,由湧泉而上,自十指而起,漸漸周流一身,一如天地氣機運行不息。 苟有一吸暫停,即為死物,為病機,非活活潑潑圓通不滯者也。神非思慮之神,乃由混沌後無知無覺時,忽焉而有知覺,即真神也。我於是主之,不令游思妄想參雜其中,只一心無兩心,只一念無兩念,即元神用事,識神退聽也。要之,神也氣也,皆乾坤陰陽之所與我者也。乾,陽也,陽賦吾性,性寄於心,而發為神,神則無所不照而無物不知者也。坤,陰也,陰畀吾命,命畀於身,而發為氣,氣則無時不運而無地不充者也。此性命之原,亦即神氣之所由立也。然猶非吾人煉丹之本領,修道之真宰也。夫以此個性命神氣,猶是玄關一動,太極開基,判而為陰陽,寄之人身則為性命、為神氣,猶是一而二者也。若要真正丹本,必於太極未動之前,鴻鴻蒙蒙一段太和之氣,非性亦非命,即性亦即命,有非言思擬議所能窮者。爾生今已洞徹源頭,吾不再勞唇舌。 前示動處煉性一法,隨時隨處皆有天機勃發。總要在在發動,在在覺照,陡起精神去做一番,不要空過。如此日無虛度,心有餘閒,自然妙義環生,無往而非道,無往而非修矣。或者曰:天機之發,如孟子乍見人入井,有惻隱之心,一日能有幾何?必待此機萌動,而後采而煉之,是則空閒之時多,安得謂無間斷耶?不知孟子之舉特一端耳,其間庶事應酬,不論為大為小,為己為人,均有前無所思,後無所憶,如心而出,因物以施,此即古雲「無心心即是道心」、「心到無時無處尋」是。學者能從凡百事為與靜里無事時,用迴光返照法,內不見有我,外不見有人,即玄關竅玄牝門立其基矣。 三教聖人之道,別無他法,總之一個收心於虛無氣穴之中。即如以火煉藥,必要此時此情渾無一事,方是元神發動,與孟子乍見孺子入井怵惕惻隱之真心同一機軸,此所以心無其心,神即元神,始可為煉丹之統帥。當下一眼照定,一手捉定,即謂安爐立鼎。由是以元神發為真意,採取先天元氣以為結丹藥物,庶不似修性一邊之學也。然在初學之士,若不得先天元精以涵蘊之,又安得元氣之生,以深根而固蒂?精如何養?必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一日十二時中,不動一躁性,不生一妄心,庶凡火不起,而凡精從此而有形,元精亦從此而有象矣。凡精者何?即口中之甘露也。元精即甘露中一點白泡,如珠如玉,精緻瑩潔者是。生等日夜之際,如有津液微生,即是微陽初動,總貴勤勤收斂,采而攝之於玄宮,不久自有氣機大動之時。但人不知,養之千日,敗之一朝者多矣。廣成子曰:「毋搖爾精。」精即汞,汞即心中之靈液,元神之所依託者也。油干燈息,汞竭人亡,此又不可不慎也。 所望諸子於無知無覺時,或忽焉心地清涼,或時而甘津滿口,皆產元精之真驗也。能於此覺之即收,收之即煉,鼓橐籥之風,一上一下,聽其往來,即煉精,即前行短、二候采牟尼之法也。吾道最重者,在此一刻間,呼吸之息,不失其機,即玄關竅開、水源至清之時也。從此一生一采,毛竅疏通,始有晶瑩如玉之狀,此即精化氣時也,急忙採取,運行河車,切勿失其機焉。靈液滋生,口有甘露,俱是後天有形之精,算不得真精。惟精明之精,庶幾近道。然精生有時,知真時者,便知真精。究竟精生之時,在人為何時哉?蓋精者,其靜而寂寂也,則為先天之元氣。及靜養久久,忽焉而有動機,此即鴻蒙未判將判之時,元氣已有動機。 元氣之動機,即靜為元氣,動化元精。此時之精,非交感之物事也,亦非有形之精,周身踴躍也。必從混混沌沌中,無知無覺時,忽焉而有知覺,是元精化生也,又謂真知靈知也。總之,元精無形,惟此萬念齊捐,一靈獨運,炯然朗抱,渾然而知,即為精生,即為水源至清。從此一念不紛,即以此個真意主宰,督精為丹頭,又以一呼一吸之胎息為火,以慢慢的呼吸神火燒灼此個元精於丹田之中,久之火力到時,則變化生焉,神妙出焉。何也?精生無形,不過一個精明之真知,只一心無二念,從此以神主宰,以息吹噓,不久那丹田中忽有一股氤氳之氣,蓬勃之機,從下元湧起,漸漸至於身體,始猶似有似無,不大有力,孟子謂「平旦之氣」是。久則油然心安,浩然氣暢,至大至剛,有充塞天地之狀,自亦不知此氣從何而始,從何而終,此即精化氣時也。是氣也,雖有形可知可見,然元精元氣分之則二,合之仍一,以其動言之則為精,以其靜言之則為氣。此氣之氤氳蓬勃者,皆後天有形之屍氣,元氣附之而形,非元氣實有形也。知得此個元氣,則元神亦在其中。又非謂元氣即元神也。在天地未有之前,只一元氣而已,及太極一判,而三元分矣。從此元氣發生,采之而返於鼎中,則元神自此而增長焉。何也?夫以神無氣,則無依也。生等自氣生時,惟運河車功法,那慧悟頻開、前知後曉,自在個中矣。 再是坎離交而生藥之後,尤要知乾坤交而結丹。乾者性也,坤者命也,即金木合併也。如第運行水火,只有藥生,不見丹結,其必由坎離交後,坤交乎乾,四象攢簇一團,方見造化之妙。且水火一交,真陽始產,我於此盜其氣機,引而升之天皇宮內,凝息片時,務要奮迅精神,掃除雜念,一意不紛,一念不起。如此溫養一番,自然龍虎爭鬥,撼動乾坤,霎時間那泥丸陰精化為甘露神水,寒泉滴滴,落我絳宮,有一片清涼恬淡之致。久久群陰剝盡,一靈獨存,喉中堪吸涕,鼻內好栽蔥,其境不一而足,皆由神火溫養,性地回光,一腔陰私消歸無有。所以神神相通,氣氣相貫,不但通一身之毛竅,且達天地古今過去未來之事。 噫!神也仙乎?妙哉妙哉!其真玄哉!要不過由一念之明,一氣之養,以至於如此者。吾師今與道破,爾等若遇此景之生,切莫著驚。驚則神馳氣散,又辜負金花發現矣。 ※ ※ ※ ※ ※ ※ 吾今日所傳,雖曰命功,其實上上乘法,此為玉液還丹、見性明心之事,不同旁門之但言命功,死死在色身作功夫、尋生活也。生等須慢慢地將心性真髓認真修煉,此處得手,以後功夫無非將此心性造成一個有形之物而已。若論歸根復命,證聖成真,則又全在積鉛添汞,不區區於景象之遲早分也。夫人多謂少壯人易於積鉛,老年人難於添汞,殊不知真鉛真汞全非色身上物事,總不在老少分也。 古云:「此鉛不是塵中物。」此汞亦不是色相中有,須於清空一氣、鴻蒙未判時求之。所以道云:「積鉛於塵世。」如為色身物事,塵世擾攘,無有清淨之區,安能累積真鉛哉?雖然,鉛亦有別。命陽發生,靜里修持之事,此積鉛之一法也。若性地之鉛,即孟子所謂浩然之氣由集義而生者是。夫義之所在,不止一端,或於敦詩說禮而有得,或於談今論史而有感,或於朋友相會而有所悟,或於觀山玩水而有所見;更有行仁講讓,濟困扶危,種種義舉,偶然感附,忽地悟入大乘。此等積義,猶為真真踏實行持。 人能於機關偶露之際,實實認得為吾家本來故物,一眼覷定,一手握定,日夜用綿密寂照之功,如此之悟,是為真悟;如此所得,是為永得。此為集義妙法。孟子云「惻隱之心,仁之端;羞惡之心,義之端」等語,我能如心而出,平情以施,且隨時隨處將所發情景常常醞釀,不使隨來隨去,旋滅旋生,即是擴充集義之真實行持也。自是日夜謹慎,不稍使此心有不仁不義之處,以負慚於幽獨,抱憾於神明,則我心無不快暢,我志自然圓滿,即孟子所說「直養無害,至大至剛,塞乎天地之間」是。是即積鉛積到極處也。若偶爾微露,不自覺察,將我一點真元心體,雖浩浩淵淵實有所得之象,一轉瞬間,或一事不謹,一念稍差,此心便不快暢圓滿,此即孟子云:「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生等亦知之否?此為動處積鉛,性中之玄關竅發端。吾觀今之修士,多有專務命蒂,竟忘性根,只說靜里修持可以積鉛添汞,不知動中鉛汞猶須隨時採取,以故所得不抵所失,生之日少,而喪之日多也。如果能向動中,不論大功小德,一概行去,恰如分際,適中機宜,此神無有不快不足,此氣自覺浩然勃然,騰騰欲上,有凌霄沖漢之狀。我即乘此一覺而擴充之,推廣之,防閒之,自然氣勢炎炎,升騰霄漢,足包天地、亘古今,而不可思議名狀者也。 豈但如靜時之養,氤氤氳氳、蓬蓬勃勃、穿筋透骨、洗髓伐毛已哉!無奈而今學人多昧於此,往往習慣安常,反以世上金王財貨、嬌妻美妾、聲色之娛為自得。殊不知此中雖有所得,而其間一段躁暴氣、驕傲氣、滿假慳吝氣,種種塵緣污垢,真氣為之汩沒者多,獨惜其迷而不悟至於如此其極也。今為生等叮嚀囑咐,舉凡日用事為萬感千端之來,我總一個因物付物,以人治人,無論大綱小節,隨處有一段太和之氣,我即於此把持之,使不再縱,則義積矣。由此一點歡欣鼓舞之意,凡有動處,我即積之,日充月盛,不難沖舉四海,包合六合。 只怕學者不細心辨認,當前錯過此本來人耳。生等具有真心,自有真氣,有真氣,自有真精,以故把玩無窮,嘉賞不已。喜怒哀樂,在在皆然。只要留心體驗,自無有不得其真者焉。而又非等人世樂境,惟有一點清涼恬淡之意,不獨人不能知,即己亦不知其所以然者。切不可此氣既生,不自擴充,又另去尋他,是仁之端、義之端,則又為事所役、為理所障,其有害於道、有傷於氣,則一而已矣。 吾言集義生氣,是去人慾以存天理之學;金丹大道,是化氣質以複本來之方。此中大有分別。何者?去人慾之學,潔流之學也;化氣質之學,清源之學也。蓋人慾緣於後起,氣質稟於生初,因氣質之有偏,而後物慾因之而起。若但去乎外誘之物,不化其氣質之累,本源未清,末流安潔?縱使造詣極深,其如氣質未化、根蒂猶存何耶?所以古人煉丹,其間只有煉己,不聞克己。 可見古仙於生初氣質,曾經神火鍛煉,猶除惡如除草而拔其根,樹德如培樹而深其柢,不似集義之學只向外面馳求,而不知先從根株是拔也。如《道德經》、《黃庭經》等經,其中所傳惟教人鍛煉功法,其餘克去己私之學概未詳及,何也?人之所以有生死者,由陰陽之根未除。夫乾三陽也,坤三陰也,有此三陽三陰,而生死即於此系矣。古人知陰陽之根不除,而生死尚牢牢系定,由是將吾三陽種一陽於坤宮,坤遂實而成坎,復抽一陰以寄於乾,乾遂虛而為離,此即以有投無、以無制有兩段功法。取坎之法,即是取我所種之陽納之於中黃正位,以與離之靈汞為一,煉出一段氤氳之氣,即丹本也。 學人得此丹本,於是運起神火,加以外爐火符,催逼而升於泥丸,復自泥丸而還於絳宮,以與陰精配合,煉出一個元神,慢慢地以神火溫養,異日胎圓,即化出一個真人出來,靈通無比,變化不窮。此即「將他坎位心中實,點我離中腹內陰」是也。無非以先天一元之氣取為丹母,丹母之中又產陽鉛,以此陽鉛制伏離中陰精,久之精神血氣都化為一個純陽至剛之體,熏肌灼骨,直將後天氣質之性鍛化殆盡,更將血肉之軀滅完,只剩得一點真靈乾陽之氣,能有能無,可大可小,所以超生死,出輪迴,天地有壞期,而我獨無壞期,天地有生死,而我獨無生死,以此個陽神至虛至無故也。然虛之極,即實之極;無之極,即有之極。故我能生天地萬物,天地萬物不能生我也。由此思之,學人造到此境,就是天地之大亦不能及我矣。 生等莫謂此境為難事,只怕人不肯積精累氣以立其基。如能立起根基,自有真樂所在,並無勞苦不堪之處。但昔人比初步功夫為鐵饅頭,不易嚼耳。苟能於無味中嚼出有味來,以後功夫勢如破竹,不難漸次而造其極矣。 丹道言鉛言汞,究是何物?不妨明辨之:要知此個物事,不外陰陽兩端。以汞配鉛,即如以女配男,交媾之後,化生元氣出來,又將元氣合陰氣入中宮,然後成丹。在先天離是純陽之乾,坎是純陰之坤。因氣機一動,乾之中爻走入坤宮,坤之中爻走入乾竅,乾遂虛而為離,坤遂實而成坎。故乾雖陽而有陰,坤雖陰而有陽,即非先無純陰純陽太極渾淪之舊。然猶不失其正也。久之神則生精,氣則化血,而氣質之性,氣數之命,從此出矣。 蓋以有思慮知覺之心,氣血形體之身,不似乾坤原物。至人以法追攝離中一點己汞(汞為心液,液雖屬陰,卻從離火中出,帶有火性),下入坎宮,熏坎宮一點陰血(血為坎水,水雖屬陽,卻從坎水中生,實為寒體)——古人謂「火入水鄉」,「神入氣里」——猶冰凝之遇火,如炭火之熱釜,自然溫暖,生出陰蹻一脈動氣來。雖然,火入水中,猶釜底加炭,熱氣熏蒸,蓬勃上騰,即真鉛生也。 自此以神運之,而上升泥丸(主宰之而已),猶烤酒甑中,熱氣被火而升入天鍋,則成露珠滴入瓮中(此即吾教曰「真汞」,又曰「忙將北海初潮水,灌濟東山老樹根」),其實氣化為液而已。復行歸爐溫養,液又化氣,循環不已,一升一降,直將氣血之軀,陰氣剝盡,凡身化為金身,濁體變為純體,仍還我太極虛無,不生不滅之法身焉。昔朱元育云:「對坎離言,身中離精坎氣,皆屬凡鉛,直到坎離交媾,真陰真陽會合,生出一點真陽出來,才算先天真鉛種子。」然未得明師口訣,縱使勉強把持,也只可以固色身,到得下元充壯,久必傾泄矣。學人得此陽生,只算一邊功夫,安望結胎成聖?惟將此陽氣引之上升,複合周身陰精,更與泥丸絳宮之神髓靈液,交合為一——此正謂「東家女(木汞也),西舍郎(金鉛也),配合夫妻入洞房。黃婆勸飲醍醐酒,每日熏蒸醉一場」。此乾坤交而結丹,前只是坎離交而產藥。有此真鉛真汞一合,才可還丹。鉛即水中所生之金,汞即火中所生之木。前只算凡鉛凡汞,到此才算真鉛真汞。學人照此用功,運神不運氣,庶不至誤事焉。 ※ ※ ※ ※ ※ ※ 大道原無他妙,惟是神氣合一,還於無極太極,父母生前一點虛靈之氣而已矣。人若不事乎道,則神與氣兩兩分開,鉛走汞飛,水火所由隔絕也。孟子曰:「民非水火不生活。」是言也,淺之則為日用之需,深之則為修煉之要。有時以火溫水而真陽現,有時以水濟火而甘露生。水火之妙,真有不可勝言者。然水火同宮,言水而火可知矣。 打坐之時,先凝神,繼調息。到得神已凝了——不必有浩然正氣,至大至剛,充塞天地,只要心無煩惱,意無牽掛,覺得心如空器,一點不有。意若冰融,片念不生,此身聳立,恍如山嶽鎮靜,不動不搖——由是以神光下照於氣穴之中,默視吾陰蹻之氣與絳宮之氣兩相會于丹鼎之中。我即以溫溫神火細細烹煉,微微巽風緩緩吹噓,自然精融氣化。此即煉精化氣也。 何以知其煉精化氣哉?前此未采外來之氣,與吾心內之神,兩相配合,會成一家。此個坎離各自分散,全不相依,呼吸亦不相調。到得收回外氣,以制內里陰精,氣到之時,陰精自化。上下心腎之氣,既合為一,自然絳宮安閒,腎府自在。外之呼吸,與內之真息,合為一氣,渾如夫婦配成,聚而不散。日充月盛,真陽從此現象矣。此即化氣之明徵也。既已化氣,再行向上之事。何謂向上之事?斯時呼吸合、神氣交,凝聚丹田,宛轉悠揚,幾如活龍游泳,一日有無數變化。我惟凝神於中,注息於外,聽其天然,自然靜極而動,動極而靜,此即鍊氣化神也。到得靜定久久,我氣益調,前此宛轉流行於丹田者,此時烹煉極熟,覺得似有似無,若動若靜。粗看不覺,細會始知。此際務將知覺之心,一齊泯去,百想無存,萬慮全消,即丹田交會之神氣,聽他自鼓自調,自溫自鍛,我惟致虛守寂,純任自然,神入氣中而不知,氣周神外而不覺。如此烹煉一陣,自有一陣香風,上沖百脈,遍體熏蒸。此所謂神生氣也。又覺精神日長、智慧日開。一心之內,但覺一氣從規中起,清淨微妙,精瑩如玉。此所謂氣生神也。如此神氣交養,兩兩相生。斯時正宜撒手成空,不粘不脫,若有心,若無意。此煉神還虛之實際也。此三件功夫,一時可行可到。 學人須遵道而行,不可但到神氣粗交,未至大靜,即行下榻。又不可但到神氣大交,凝成一片,兩不分明,未到虛無清淨自然之境,速離坐地。必須照此行持,從煉精起,至於氣長神旺,久久化為清淨自然,再加歸爐封固功法,然後合乎天地盈虛消息,與一年春夏秋冬氣象,如此始完全一周功夫。照此修持,自然我氣益調,我神益靜,中有無窮變化、不盡生機。由是日夜勤功,綿綿密密,寂照同歸,自有真氣熏蒸,上朝泥丸,下流丹府,透百脈而貫肌膚,勃然有不可遏之狀,此河車之路,自然而通。我不過順其所通,而略為引起足矣。非若旁門左道,以自家私意空空去運,死死去行,不觀他自動自靜,而為之起止也。久之丹成道立,走霧飛空,與天為徒。聖人之成其大,誠非輕易也已。 用功之際,元神識神,不可不知。夫人受氣之初,從父母媾精時,結成一點黍珠,此是氤氤氳氳,只有一團太和之氣,並無一點知識。然而至神至妙,極奇盡變,作出天下無窮事業出來,都由此一點含靈之氣之神,從無知無識而有知有識,從無作無為而有作有為,莫非由此而始。此時天人一理,物我同源,體用兼賅,顯微無間,故曰元神。此是天所賦畀。到得血肉之軀既成,十月胎圓,園地一聲,嬰兒落生,此時識神始具。 夫元神者先天之元氣,天地人物一樣,都藏於太虛中。一到人身,則隱伏於人身虛無窟子之內。此是天所賦者。修行人慾成大道,夫豈可著空著色以求之哉?惟有一無所知,一無所有,掃卻一切塵氛,而個中消息自現,靈妙自生。至若識神,乃人身精靈之鬼,劫劫輪迴種子,必要五官具備,百骸育成,將降生落地時,然後這精靈之魂魄,方有依附。古人謂後天識神,因有形魄而生者此也。此元神識神之大分別處也。但有生之後,元識兩神,交合一處——有時元神用事,識神退聽,則後天之意氣雖動,要皆由仁義禮智,而發為喜怒哀樂,識神亦化為元神者此也;有時識神用事,元神隱沒不見,雖仁義禮智之見端,亦皆變為私恩、私愛、私憎、私嫌,元神亦化為識神者此也。 總之,為口耳一身起見者,皆是識神。一到識神用事,焉有光明正大,可以對天地、質鬼神的事業出來?惟混混沌沌中,神焉一感而動,此時天理純全,毫不挾後天識見,如能穩立腳根,端然行去,即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吾故教人於無知無覺時,尋玄關一竅,良以此時與天地一體,與虛空一致。能從此處把握行將去,則天地之生生,不難自我而為生生;虛空之變化,不難自我而神變化。此時一覺,誠為天地人之根源。修士不從此下手,又從何處以為仙聖之階哉?要之,無思無慮而生者,元神也;有作為見解、白色身而出者,識神也。元神無形,識神有跡。一自虛無中來,一從色身中出,二者大不相侔。既明得元神生於虛無,識神生於色身,我於是正本清源,務令內外三寶閉塞,不許一知一見從有形有象、有思有慮而出。如此操持,如此涵養,久久屍魄之靈皆化為清淨元神,八萬四千毫毛亦轉為護法靈神。所謂化識為元,轉陰成陽者此也。此在人實力於虛無一邊,不要為色身起見著想得矣。 ※ ※ ※ ※ ※ ※ 元神者,修丹之總機括也。藥生無此元神,是為凡精無用,不能結胎;還丹無此元神,是為幻相,不能成嬰。吾竊怪世之修士徒知精氣為寶,不知元神為主,縱說成藥,亦不過保固色身而已,烏能成聖胎哉!吾今為生道破。夫所謂烹煉陽神者,即此元神采而服之,日積月累,日充月盛而成之者也。不然,何不曰「陽精陽氣」,而必曰「陽神」哉?可知煉丹者,即煉此元神一味為之主也。然此是上上乘法,以成金液大還之丹者。若中下兩品,雖不全用陽神,亦卻離不得陽神,若無陽神,凡精凡氣亦不能凝結於身心,以成長生不老人仙。若最上乘法,純是陽神一件,雖不離精氣二者,然不過為之輔助而已。生須要認得元神清楚,以後才有作用。 夫元神即無極而太極也。當其虛靜無事,渾渾淪淪,無可名狀;及氣機偶觸,忽焉感孚,躍然而動。此躍然一動之際,即是真正元神。《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若未動時,先存逆料,是未來心;若已動後,猶懷追憶,是過去心;忽感忽應,忽應忽止,是即元神作用,其中稍有計較,不能隨應隨忘,是謂現在心——皆不名元神,由此採取,即帶濁穢,縱使養成,難以飛騰變化,去來自如。吾今略為抉破,生好好用功以行採取焉。然微乎微乎!妙哉妙哉!非上根法器,加之以學問優、見識到,則不可語此也。又雲玄關一竅即此偶然感動之陽神,又雲玄牝之門亦此陽神之觸發。然有分別。 玄牝之門,是陰陽交媾之後,一元之氣氤氤氳氳始有朕兆。若元陽,則是氤氳活潑之氣中靈而覺者是。雖然是二,究竟一也。故《太上》云:「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煉丹無此陽神,其所汩沒者大矣。雖然,此元神也,亦清清淨淨、無雜無染、一心一德之真意也。其靜也,元神主之;其動也,元神主之;及其采而為藥也,亦元神為之運用而轉旋也。元神之用,誠大矣哉。生善會之。切莫加一念,生一意,一日十二時中,常動常覺,常應常靜,不怕它萬感紛投,俱是此個元神作用。否則落於後天甲里,那一點靈光反隱而不見矣。 昨言元神斡運其間,究竟元神在人身中,藏於何所,長於何地?有曰「方寸之地為元神之居」,有曰「玄關之內為元神之宅」,又曰「天谷元神,守之自真」。此三處,皆元神之所棲。但不知下手之初,何處為始?《易》雲「洗心退藏於密」是。又聞古云:「方寸之地,吾身之堂也。玄竅之內,吾身之室也。」眾人則守神於方寸之地,耳目得入而搖其精。修士集神於玄竅之間,耳目無門而窺其隙。如此看來,下手之時,即當集神於玄關竅中,虛無圈內;庶幾混混沌沌,杳杳冥冥,無人無我,何地何天,方能養成不二元神?若不藏於隱幽之地,而常於方寸中了了靈靈,未有不馳於塵情俗慮,而日夜無休息也。何謂天谷?蓋人頭有九宮,中有一所,名曰天谷,清淨無塵,能將元神安置其中,毫不外馳,則成真證聖即在此矣。所以《黃庭經》云:「子欲不死修崑崙。」是可見守此天谷有無限妙蘊也。諸子知之否? 初步功夫,如嚼鐵饅頭,了無趣味。惟有耐之又耐,忍之又忍,於無滋味中不肯釋手,自有無窮的真味出來。但要萬緣放下,一心邁往,其成功也不難。吾見生事物纏繞,功夫不進,吾深憐之,吾又恨之。憐其修之不得其功,恨其迷之不知其脫。從此一日一夜,隨覺隨修,隨修隨忘,自有奇效。他如日用云為,皆是人生不可少者,且亦是煉心之境,不專專以無事為功也。 第一要事來應之,事去已之,方見真心。若論本心,只如明鏡止水,物之照也光不分,物之去也光不滅。如此之心,乃是真心,心到此地,即明心矣。至於真性,又何以修之?又何處見之?論天之生人也,賦之以氣,即予之以理,理即性也。此性原在離宮,理宜離宮修定,始見本來性天,不知此特氣質之性,而未可言虛無之性也。 學人慾見真性,求之離宮難矣。惟有坎宮,是我先天一點真正乾陽,下手興功,即從此處用神光了照,久久自見本來真面,然後運神火,起巽風,鼓出先天之金出來,以之收歸爐鼎,再加文武火煉之烹之,以還元元始氣,即可以飛騰變化,不可方所者矣。所謂子精,亦非區區色身物事,必要清心寡欲,方是真清藥物,可為大道之借端。否則亦止充飢壯體,為凡間粗暴之夫,不足為先天藥物也。吾示一法。日間夜晚,第一要收斂身心,不動不搖,然後安爐立鼎,運火行符,橐籥慢吹,琴瑟細鼓,常將雌雄二劍手中不釋,以降伏我身中之魔,斬滅我心上之怪。 至於天地一晝一夜,原自有個動靜,我亦要順天地之動靜以為作止進退,斯道得矣。尤須用水火既濟之功。水即鉛也,火即汞也。如炊飯下米之初,水不過多,火不過大,烹之煉之,自成有味粢盛。然抽鉛添汞,又何說焉?其初下米之時,水自水,火自火,猶未經神火鍛煉、神息吹噓之候,神與氣不能合一。及用文武火,加以橐籥,風火力到時,揭開鼎蓋一看,水入米中而成飯,只見汞而不見鉛,抽他家鉛,化我家汞,久之鉛盡汞干,亦猶微火熏蒸,則飯成鍋粑,現黃金色。丹道還不是一樣!生有大志,必學天地間第一等人物,第二、第三都是下等,切不可先存一個期望,以障道心也。前言守中,是坎離交之事,故但觀氣息之上下往來,歸於中黃宮內,所謂神氣交而後性命見。至真陽一生,以坤爐之藥物引之上升於乾鼎,此為乾坤交,而未始性之性、未始命之命見。此為以水滅火。若非得真一之水,必不能伏後天陰神也。生知之否? ※ ※ ※ ※ ※ ※ 吾觀諸子未明主靜立極之道,所以吾前雲「內伏天罡,外推斗柄」。伏得天罡於內,又不能推斗柄於外;推得斗柄於外,又不能伏天罡於內。斯時忙了又忙,慌了又慌,一心二用,全無主宰。煉丹之道,豈如是耶?若此者,皆主極之未立,猶天下無帝王以坐鎮,文武紛紛大亂矣。夫天罡即主極也,斗柄即文武卿佐,聽令於帝主者也。 孟子曰:「一正君而國定矣。」孔子曰:「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即此可知主靜以立人極之道也。由此推之,天地之位,萬物之育,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有他哉?無非主極立而氣機流通,自與天地萬物潛孚矣,實致中致和而已,並未嘗於中和之外逐物而流也。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夫天亦不過端其主極,而四時行、萬物生,一聽造化之自動焉耳。 夫人主極一立,則陰陽造化自動自靜,即天地萬物之氣機與之俱動俱靜。況人原與天地萬物息息相流通者乎?朱子曰:「吾之心正,則天地之心正。吾之氣順,則萬物之氣順。」不待移一步,轉一念,而自有己立立人、己達達人之神化者歟!自夫人氣質之拘,物慾之蔽,其與天地萬物不相通者久矣。所以一身之中尚為胡越,何況以外之天地萬物哉!古云:「天人一理,物我同源。」世人以為虛擬之詞,而不知實有其事也。吾今再為抉之。大凡打坐之初,須先養神。神與太虛原同一體,但不可死死執著。務先凝神於虛,方能養得純,神自來歸命。夫既神凝於虛矣,又須慢慢收回虛無窟子中,調之養之。到得神已歸命,然後驗其果一無所思到虛極靜篤否耶?如能虛極靜篤,一無所有,此即端本澄源之學,而主極立矣。 主極一立,以神下入水府,即是以神入氣穴,又是以性攝情,以龍嫁虎,種種喻名,不一而足,無非以我一點至靈至聖至清至虛之元神,下與水府之鉛配合,猶之以火入水鄉,少時火蒸水沸,而真陽生矣。夫下田屬陰,又屬水,陰與水,皆寒性也。中田絳宮屬陽,又屬火,火與陽,皆熱性也。故人一身,上半為天為陽,下半為地為陰,非有神火烹煎,則水寒金冷,必沉溺不起,而人之昏者愈昏,昧者長昧矣。吾言以神入氣,即交媾水火之道。水火一交,那其中氤氳之氣蓬蓬勃勃發生起來,即水中金生,又雲鉛中銀出,又雲陰中陽產,總皆喻人之命蒂,實為長生不死之根本也。斯時也,神已定,息已調,身心爽快,酥綿快樂,飄飄然如凌九霄之上,游廣漠之鄉,有不知其底止者。此即神與太虛同體,氣與天地萬物相通,實有不知其所以然也。此主極立矣,斷無有伏得天罡,而斗柄不推遷,推得斗柄,而天罡不內伏者。 諸子須知主極未立之前,不妨慢慢凝神以交氣。氣神若已和合,於是杳冥恍惚鄉里,變化生鉛。果然鉛生,時至而事起,機動而神隨,輕輕舉,默默運,一團太和之氣上下往來,易於順水之行舟。斯足征神氣會萃,化三元為一元,合五氣為一氣,而主極以立,仙道可修。諸子亦曾會悟否耶?吾師雲「後天之先」何也?後天者,凡神凡氣凡精凡血也。此是血肉糰子,以之修煉金丹,毫無所用。下手之時,凝神於虛,合氣於漠。此虛此漠,方是後天之先天。吾直直告汝,打坐時,雖不離有形之丹田與眼光心光、口鼻呼吸之息,然必要活活潑潑,始得還玉液之丹。何以雲玉液?以人身涕唾津精氣血液七般物事,算是養幻身不可少者,然在一身之中,有形有質有聲有色,純是一股陰氣,所謂臭皮囊者,此也。惟從色身上修煉那一點虛而無、靈而秀者,始得後天中先天。切不可死死執著丹田,凝目而睹,用心而照。惟虛虛地似有似無、不急不緩行將去,斯得真正之藥矣。 至若修煉要訣,不過以虛為君,以陰陽為臣,以意為使,識此三者而次第修之,神仙之道盡於此矣。然虛有幾等,不是空空之虛,乃實實在在之虛;不是死死之虛,乃活活潑潑之虛;亦不是有形有色、有方有所之虛,乃浩浩蕩蕩、渾渾淪淪、無量無邊之虛。人能知此真虛,向身心上求之,庶得煉丹主腦矣。然陰陽亦有真偽。不是天地間一晝一夜、一春一秋、寒暑溫涼、盈虛消長之機,乃人身中清空一氣,由一氣而散為陰陽者也。上身為陽,下體為陰;呼出為陽,吸入為陰;前升為陽,後降為陰;發散為陽,收藏為陰;動浮為陽,靜沉為陰。總之,陰陽無端,動靜無始,不可以方所拘者也。惟平其凡氣,納彼無聲無臭之氣,斯為真陰真陽,可以言藥矣。 故學道人第一要明真虛,第二要知真陰真陽。蓋不得真虛則不靈,不得真陰真陽,則不能變化無窮、生育不測。然真虛得矣,真陰真陽得矣,若使無意以為之運用,則陰陽不能返而為太虛,太虛亦不能散而為陰陽,又將何以放之彌六合,卷之退藏於密哉?此煉丹之學,所以意為主也。但意有先天之意,有後天之意。必從後天有意之意下手,然後尋先天無意之意,庶戊己合而為刀圭焉。即如打坐時,先將雙目微閉,是誰閉?了照於有無內外丹田,又誰照?於是采陰蹻之元息,納心中之神氣,會於黃庭宮中,又是誰采誰納?殆後天有意之意,即己土也。至觀照久久,忽焉混沌片晌,不知不覺入於恍惚杳冥,從此無知之際,忽焉有知,無覺之時,忽焉而覺。此即先天之真意,戊土是也。 古云:「真意之意,方能成丹。」尤須知真意之意,猶與後天之意同,不過意之前無意,意之後無意,從此一知,一知之後不復見;從此一覺,一覺之前無有焉,此為真意之意。如人呼而響入谷底,風嗚而應在井中,忽焉而感,感無不通。又如人呼子之名,不覺順口而答,不思議,不想像,此即真意為之也。此即真意之前後際斷也。雖然,真意從何而得哉?必將心地打掃乾乾淨淨,然後隨感而通,觸物而動,乃是先天之真,不與後天思慮紛紜雜沓者同。所謂有真心,斯有真意,有真意,然後陰陽得其真,太極得其理,庶幾剛健中正,煉成純粹以精之品。生等須將吾師今日所言,句句返之於身心,著實行將去,方不負吾所傳。 夫人有身後,日夜水火交會以生血肉之軀,全賴此心中之火、腎中之水以為之既濟。茲欲尋真,不仍於後天水火中尋出離中之一陰、坎中之一陽,又從何處下手?故曰:「真者,借假以施功也。」修行人知生死之關,明真假之故,欲窮生身受氣之初那一點虛無元陽,必先向色身中調和坎離水火。迨後天水火既調,然後坎中一陽自下而上,離中一陰自上而下,上下相會於虛危穴中,烹之煉之,而先天一氣來歸,玄牝之門兆象矣。此坎中一陽、離中一陰,即內財也。日夜神火溫養,不許一絲滲漏,即積內財也。能向自家身心尋出一個妙竅,即內法也。 前言本來人,即內伴侶也。雲虛危一穴,即內地也。欲煉神丹,四者豈可不備乎?內之法財侶地,吾已道破。外之法財侶地,諸子諒已知之,吾不再贅。有此坎離真陰真陽,一鼓而出,及至水剛火柔,鼎虛藥實,自然天地一點真陽之氣不自內不自外生出來,此即所謂真鉛也,又即所謂先天乾金也。夫以凡鉛而言,則坎中一陽、離中一陰,皆真鉛。以先天真鉛而論,則坎中一陽、離中一陰,皆屬後天有氣有質之物。從此想來,此個真鉛真陽不自坎生,不自離有,原從不內不外虛無窟里,由坎離水火二物鍛煉而來者也。吾今道破,以免學人誤認坎中陽氣為吾人煉丹之本,庶乎其不差矣。 ※ ※ ※ ※ ※ ※ 夫人之心,原來虛虛活活,洞照靡遺,只因生身而後,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於中,必搖其精,精不足則氣不足,神亦因之不靈也。古人所以喻人身之精如油,氣如火,神之靈者,即其燈光之四射不可捉摸也。吾故教爾等煉心之學,先以寶精裕氣為始。況此心一虛,此神即靈,此精一足,此氣自旺,不待他日功圓丹熟,而有過照之慧光;即在目前,亦覺私慾之縈擾、恩愛之牽纏,亦能照破一切。所患人心營營逐逐,才見一念光明,不片刻間,卻又滾入人慾甲里。 今為生計,總要平日猛撐鬚眉,高立志氣,將身中寶鏡高懸,慧劍時掛,自然清明在躬,志氣如神。斯時也,天理人慾自然分辨清楚。且天理自天理,振作得起,不許人慾之相干;人慾自人慾,洗刷得淨,不令天理之偶違。要之,其效見於一時半刻,其功必待三年九載,而其得力,全在養我慧光,鑄我慧劍。雖然,慧光無可見,古人說「在天為日月,在人即兩目」,可以昭然共揭者。諸子須於平時放攝眼中神光,返照于丹田氣海之中,久之虛無窟子內自然慧光發現,不啻明鏡高懸,物來畢照矣。慧劍亦無由知,古人說「在天為風雷,在人為神氣」,只因神不凝、氣不聚,是以鋒芒不利,明知此非善行,有傷精氣,然不能一刀兩斷,立地劈除,明知故犯。環顧吾門,大抵如斯,可嘆也夫!可悲也夫!今再疾聲大呼曰:戒色慾以固精,寡言語以養氣,節飲食,薄滋味;閒思雜慮,不關吾人身心性命之微者,皆當祛之勿前,防之惟恐不力。如此後天精氣易生,而先天精氣自有依傍焉。 到得先天精氣圓足,自然身形日固,而慧劍成矣。近觀諸子日間打坐,不見精明強固者,皆由平日凝神斂息用功之時少,間斷之時多也。如能行住坐臥,神無昏倦,息無出入,將從前氣質之性、物慾之私,一掃而空,久之自見一靈炯炯,洞照當空,一任他聲華貨利與夫窮通得失、禍福死生,皆不能盤踞心地,亂吾天君,而令我心之明者不明,健者不健。此非必多年然後可成功也,只要一心內照,不許外緣塵累一絲擾我靈府,即頃刻間亦見心靈手敏之效。爾等須知心之不靈,由於神之不清,淘汰性情,必具剛果之氣為之。氣之不壯,由於息之不斂,保固真精,必具十分火候。如此刻刻返觀,在在內照,日月因之而轉旋,乾坤是以能顛倒。至若外緣外侮,到眼便知,閒思閒慮,入耳即明,不怕他火炎熏蒸,勢不可遏,自能一滅永滅,有不可思議之效焉。 吾教諸子以修身為本,而修身以凝神為要。夫既知收神光於兩目,則元神聚而此身有主,於是學孟子「持其志,毋暴其氣」,常常提撕喚醒,先將後天凡息持平,而先天胎息始克現象。蓋元氣,母氣也;胎息,子氣也。元氣與胎息雖二,而實一也。若無先天元氣,則後天之胎息無以生;無後天胎息,則先天之元氣無由寄。欲招先天元氣伏養於身中,必凝其神,調其息;迨至後天息平,先天胎息見,似有似無之內,先天元氣寓焉。久之凡息頓滅,先天胎息自在個中,一往一來,陰陽造化,充滿於一身內外,有不知其何自而起、何由而止者。 人能於此直養無害,則跳出乾坤之外,包羅日月之中,較諸天地為尤大也。此豈別有法哉?要不外一神光之朗照,調後天呼吸,引起先天胎息,而元神元氣自寓個中,為我身不朽之主也。是知凡息一停,胎息自動,而生死由我矣。到得真息大動,而神仙果證矣。生等須知胎息之用,有勉然自然之分,為文為武之用,而其要緊者,惟在萬緣皆空,一塵不染,如如自在,朗朗常明,我惟以元神化為真意主宰之而運用之,毋令一念游移不覺,一息昏怠不明,常惺惺天,活潑潑地,如太陽之往來無停,日夜不息,而其光之所照,無一處有遺,無一刻不在也。 如此久久,胎息常住於金鼎之中,不從口鼻出入,亦無明暗起滅,一息如斯,萬古如斯,始而結成刀圭妙藥,漸而凝成玄黃至寶,終則大而化,化而神,為千古不壞之仙矣。要不外以神為胎之主,以氣為胎之輔,以息助胎之成,故胎息即成仙之首務也。人能凝神調息,注意規中,呼吸綿綿,不徐不疾,神與氣兩相抱合,凝于丹田之中,即爐鼎安立矣。及至胎息和平,神凝氣聚,即陰陽持平,二八平分,正宜採取元陽真氣,以收回玄宮。既知採藥,尤要明得煉丹,知得服食。採藥是陽生時干,是二候采牟尼、前行短法。煉丹是陽壯時事,行子午卯酉四正之功。服食之時,是藥氣收歸爐內,慢慢溫養,如人家煮物一般。采烹二候,俱有功夫,惟服食之時,安享其成,坐而晏飲,不俟一點功夫為也。此殆所謂涵養太和之天,嬉遊光天之下,有不知其所以然者。生如悟此,修煉功夫盡於此,大道亦了於此矣。 論火候 陳攖寧按:原書所論道法雖然高妙,而枝蔓的文辭、累贅的字句亦復不少,大為白壁之瑕,若能刪除乾淨,可稱世間第一部修養專籍。繆氏此編,是依我當初所授意,將原書悉心剪裁,分為七類,大體己具,但每一類中排列之次序是否合法,尚待仔細審定。 火候之事,別無機密,只是一個勉強自然、分文分武而已。藥未生時,必須猛烹急煉以煅真金,如打戰然,務要振頓精神,奮力爭先,切不可輸與他。故丹經云:「降魔杵,斬妖劍。」字字皆金針也。藥既生後,當行河車功法。若精神不振,亦難使清升而濁降。古雲「專氣致柔」,亦不過言一心一德之專致,極其和順,非教之放弱也。總要將後天凡息停止,不可絲毫運用。蓋後天息,凡火也,凡火傷人,不可用他,必須以先天神息無形無象者為主。縱有後天之息未止,我亦不理他,只心心念念融會先天神息,而後天凡息一聽上下往來,我不睬他張他,與他做一個主,即得先天神息之用。於是身心內外自如水晶塔子、琉璃寶瓶,通天通地,亘古亘今,覺得天地人物無不與我一體,兩相關切。 迨至三元混合,返乎太古之天,此時用火無火,幾於大化流行,上下與天地一也。學道人第一要煉劍,劍即先天元氣也。第二要鑄鏡,鏡即先天元神也。神無雜妄,常常喚醒,不許走作,即明鏡高懸,物來畢照矣。氣由積累,時時提攝,不放他弱,即慧劍排空,能斬三屍矣。尤要有繩繩不絕、堅固忍耐之心,方能久道而化成。否則,時作時輟,不能到左右逢源之候。此即《中庸》云:「智仁勇三者,天下之大德。」是慧即智也,慧劍即勇也,恆久不已、日夜無間,即仁而守之也。爾等須向身心上實實討出憑據,方有把握。吾觀諸子用火有傷,不是用力之過,是動後天三焦火之過。而今又近柔懦,故陽陷溺,不經神火猛烹急煉,斷不能飛騰而上泥丸,以補腦而還精,為長生不死之仙,所以清氣不升,濁氣日重也。此須勇往為之,必一心一德,勿許走作,方得神氣歸還。知否? 用火、行符、採取、烹煉之道,是有為有作,比之用兵克敵,大是一場凶事,不可大意作去。如曾子之戰競自惕,子思之戒慎時嚴,方可變化氣質之軀,復還先天面目。若童貞之體,未經鑿破,未曾損壞者,固可相時而動,遵道而行,無偏無黨,無險無危,直臻神化之域。如破漏之人與年老之體,後天鉛汞將盡,性命何依?不得不用敲竹喚龜、鼓琴招鳳二法,而後有玉芝靈苗,刀圭上藥,可采可煉,化凡軀於烏有,結聖胎於靈關。 第火候至密,非得真師口授,萬不能洞徹精微;即得秘密天機,然內德外功,一有不滿,猶為神天所不佑。惟虛心訪道,積德累仁;事事無愧,在在懷仁;以謙以柔,以忍以下;神依於氣,氣戀夫神;綿綿不絕,造到固蒂深根。絕不時而忘之,紛紛馳逐;時而憶之,切切不已。故曰:「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即使盡善,而火煅之後,凡氣已除,真氣未曾積累,勢必似無似有,微而難測。且有不煉而氣散,愈煉而氣愈散者,皆由心有出入,似蔓草之難除。故曰:「師之所至,荊棘生焉。」況乎神火一煅,而多年之殘疾,自幼之沉疴,陽火一逼,陰氣難留——其輕者或從汗液濁溺而出,其重者或外生瘡毒而化,種種不一。修士不可驚為病也,只要心安即能化氣。可見煉己之道,必化凡體為玉體,變濁軀為金軀。切不可驚,驚則又動後天凡火,而大傷元氣也。故曰:「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善用兵者貴果敢,善用火者貴神速。故曰:「果而已矣。」在修士當此體化純乾之時,切不可恃;恃其才以為不飢不渴,可以行步如飛,冬不爐夏不扇,無端妙用,迥異凡人,而自以為強也。自謂為強,又動後天凡火,不遭外人誹謗,必致內藥傾危。 況生一自強之心,即令十月懷胎,三年乳哺,件件功成告畢,不差時刻,而自矜自伐,驕傲凌人,殊非載道之器。縱果於成功,亦必果於僨事。傾倒之患,有不可勝言者。又況自恃其強,不知謙下存心,始可修德凝道,是猶草木之柔脆者有生機,堅強者無生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光陰逾邁、歲月雲遙,而年華不待,身體難康,精衰氣弱。故曰:「物壯則老。」以此言之,自高者適以自下,自豪者適以自危,不道甚矣!不如去其剛強之心,平平常常,安安穩穩,認理行將去,隨天擺布來,庶幾不強而自強,不道而有道耶?此下手用火之功,大有危險存焉,學者其慎之。 古云:「聖人傳火不傳藥,傳藥不傳火。」火候之說,不過內外呼吸之息盡之。然直指呼吸為火又不是。呼吸,風也;火則神也。以風扇火而成藥,即以息運神而成丹。故古云:「藥不得火不化,火不得風不融。」於此可見火藥矣。又曰:「藥即是火,火即是藥。」蓋火藥之名,無有定論。當其神氣合一,坎離相交,而大藥生其間,氤氳騰兀,謂之為藥,然火即在藥中也。及乾坤交會,龍虎金木混合為一,收斂黃庭,無聲無臭,但以一點真意持守,是即以火溫養。故煉時謂之為火,火中自有藥在也。 然只是一個動靜而已。動而有形,喻之為藥。靜而無象,擬之為火。此殆無可名而名,無可狀而狀者。爾等須知火藥二物,是先天一元真氣,即《中庸》雲「天命之謂性」是。性在此,命亦在此,大道亦無不在此。學者須以心心相印,庶幾有得焉。吾又言外藥內藥者何?必內藥有形,外藥可得而采。內藥,吾身之元氣也;外藥,即太虛中之元氣也,此殆不增不減,隨在自如。但非內照內養有功,必不能招回外來之藥。故《大集經》云:「佛成正覺於欲色二界天中。」即是以元神寂照於中下二田,內之元陽發耀,外之元氣自蓬蓬勃勃包裹一身,渾不知天地人我。 此殆內外合一,盜得天地靈陽歸還於我形身之內,久之則鍊形而化氣,所謂「神仙無別法,只是此氣充滿一身內外焉」耳。生等既知真藥,猶要得真火以煅煉之。「以神馭氣氣歸神,不必他術自長生。」倘於此有離,神不守舍,即火藥失其配偶而旋傾。此以元神采元氣,即如夫婦子母之不可離,離則藥不就、丹不成矣。夫元神,虛也,元氣亦虛也,以虛合虛,即是以虛合道,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只怕人心不死,道心不生,凡息不停,胎息不動,則不能與天為一,難以采天地之靈氣矣。若火候之說,更有說焉。火即神也,候即息也。要以元神運元息,即綿綿不斷,固蒂深根者也。要之,此個火候必要天然神息,如赤子處於母腹,隨母呼吸以為呼吸,自家毫無主焉,斯火真藥真,而丹未有不成者也。生等於此思之,大道不難求矣。 諸子近日靜養,無非從色身上尋出真身出來。第一要做一次見一次之功效、長一番之精神。法身涵養久久,始足昭高明廣大之天。若真機初到,遽行下榻,則真氣未充,真神未壯,安能盪開雲霧,獨見青天?從今後不坐則已,一坐必要將真神元氣收得十分完足,自然真機在抱,不須守而自存,不費力而自在。俗云:「久坐必有禪。」洵不誣也。又三豐云:「大凡打坐,去欲存理,務令一槍下馬,免得另來打戰。」此等語非過來人不能知也。吾師教諸子靜坐,始雖有思有為,終歸大靜大定。如此打坐,可以三五日不散。否則,忽焉而得,忽焉又失,如此行持,一任千百次坐,又何益哉?望諸子耐心久坐,不起一煩惱心,庶幾深造以道。 此為近日切要,不似初入門時但教之尋真機焉。顧人不肯耐煩就榻者,其故有二。一由於未坐之時,未曾將日間所當應酬之事如何區處、如何分付後人一一想透,故上榻時,此心即為塵情牽掛,坐不終局也。非惟不能終局,且一段真機反為思慮識神牽引而去者多矣。諸子打坐之初,務於當行之事一一想過,安頓妥貼,然後就坐,庶一心一德,不至於中攪擾焉。一則由於知升而不知降,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失,是以攝提坎宮真氣上沖泥丸,神因之而外越,不知低頭下盼、收斂神光于丹鼎,是以忙了又忙,慌了又慌,未到如如自如、了了自了,而即欲下榻也。且道本無物,修原無為。忽見真氣沖沖,元神躍躍,不知此氣機自然運動,於本來物事無相關涉,卻死死執著這個消息,常存不放,因之惹動後天凡息不能平靜,擾亂先天元神無以主持,是以坐未十分如意,而遽行下榻也。究之未下榻時,覺得吾身事忙有如救火追亡,一刻難緩,及至下榻,卻又無一急切之事,皆由識神為主,而元神不能坐鎮故耳。 吾勸諸子,須於不關緊要之事一概丟開,先行自勸自勉,看這些塵情都是虛假文章,不堪留戀,惟此先天大道乃是我終身所依靠者,生與之來,死與之俱,真有不容一刻稍寬者。況桑榆已晚,日月無多,若再因循,後悔其何及乎?趁茲法會宏開,心傳有自,敢不爭著促鞭,寸陰是惜?如此看破,無掛無慮,於是安心就坐,向水府求玄,升提陽氣,將眼耳口鼻一切神光薈萃中宮,不令一絲內入外出,蘊蓄久久,自煥發焉。尤要知道本無物,至此躍躍欲出,皆是氣機發泄於外,吾道貴收斂,不貴發泄,此處尤須防閒,毋許後天識神擾動,庶可安坐榻上。切記!切記! ※ ※ ※ ※ ※ ※ 邵子云:「乾遇巽時觀月窟,地逢雷處見天根。」二句即進陽火退陰符之大要也。何謂地逢雷?即坤卦中含孕震卦,震下有一陽來復,即是純陰之下忽然有一陽生,即陽生活子時也。謂之天根者,以其混沌世界,黑暗無光,忽焉一畫開天,而陰陽動靜迭為升降,天地定位,日月運行,萬物之生生不息,此即天之根也。學者須從地下雷動時采之煉之,方有踏實地步,可為仙聖階梯。到陽氣已極,重陽之下忽有一陰生,此即乾遇巽時也。乾,純陽也,巽為老陰。學道人行功而至於陽升已極,蓬蓬勃勃充周於頭目之上,其勢有不可遏者,我即靜定片刻,停火不行,不知不覺即有一陰來生。 夫以上行之氣機至此而轉為下降,即陰生於巽也。到得陰生之時,即真正活午時,我即行退符之法,以目下觀丹扃,不似進火之凝神於泥丸,即順陰生之常矣。是謂之觀月窟。至若卯門沐浴,即陽氣上進於中正之地,是陰中陽生其半也。故酉沐浴者,即陰氣下退於中正之地,是陽中陰生其半也。苟陽氣太升,則陰氣必虧,陰氣太降,則陽氣必陷,唯進火而不過進,且於中行卯沐浴之法,退符而不過退,更於中行酉沐浴之方,自然陰陽燮理,性命雙完矣。諸子每日行功,到陽氣一生,務要順其上升之常,若稍有壯旺,即行卯沐浴法;到陰氣一起,即行下降之功,恐陰氣太盛,更行酉沐浴法,定靜片晌,不行火,不退符,如此暫休。到得純任自然,斯道得矣。若陰陽反覆,兩兩歸於中黃宮內,當行溫養之法。總之,學道之要,唯以真意為主,所謂以真土擒真鉛,以真鉛制真汞,三家合一,兩姓交歡,斯道在是矣。 然用意之法有二:一為動時之意,一為靜中之意。丹書所謂外黃婆者,通兩家之和好,故五位而動。若不知動以採藥,先天元氣如何招攝得回來?此動中之用意也。內黃婆者,傳一時之音信,故有位而靜。苟不知靜以煉丹,先天元氣又如何凝結成胎?此靜中之用意也。修行人時而陽生也,則動以采之;時而陰降也,則靜以煉之。且真陽即真胎嬰也,然亦有二焉。一為坎中之陽,收之歸於丹鼎,烹而煉之,可成不飢不渴之人仙。一為虛無中之陽,以之煉於爐中,吞而服之,可成出有入無之聖真。學者須從坎中之陽,加以神火煅煉,復完純陽之體,再從天地中安爐立鼎,採取太虛一氣歸於虛無鼎爐之中,餌而服之,自成無上金仙。諸子須循序漸進,不凌節,不躐等,可矣。 返本歸根,去偽存誠。杜之以漸,守之以恆。 修煉一事,不是別有妙法,無非觀天之道、執天之行而已。如春夏之際,果木暢茂,花草盈疇,何其蓬蓬勃勃之無涯若是耶?又誰知發泄中尚藏收斂之意。古人謂夏至陰生,猶後也。秋冬之時,物匯凋殘,霜雪凝結,何其氣象之慘澹若此哉!又誰知摧殘內自寓發皇之機。古人謂冬至陽生,猶末也。以此觀之,足見陽中生陰,陰里含陽矣。 學道人當其龍虎相鬥、水火相射,一似春夏之萬物滋榮,我於其中須如如自如,了了自了,不隨氣機之動而動,是即陽里生陰也。及氣機一靜,龍降虎伏,水剛火柔,兩兩相合為一,此即秋冬歸藏之象也。我於此時必入恍惚杳冥之境,不令昏昏似睡,亦不使昭昭長明,卻於寂寂之中而有惺惺之意,在我不隨氣機之靜而靜,此即陰中含陽也。 吾再進為告曰:修道人務將一切閒思雜慮掃除、粗息暴氣收攝,然後凡陰凡陽盡息於外,而真陰真陽始發生於內。古雲「若要人不死,除非死過人」者,此也。人若不肯耐心靜坐以除凡思凡慮、凡息凡氣,縱說我心能靜、我神亦寧,亦是粗粗之神,不足以成道。唯能掃得乾乾淨淨,呼吸之息若有若無,思慮之神無出無入,我於此一任寂然杳然,唯以主人翁坐鎮中庭,不動不搖,如此溫養,自有真陽從虛無窟子出。若不由他自動,卻以心去推移斗柄,皆由我之造作存想而來,一任搬運不停,終年竟月,只是後天識神引起後天凡氣,不可以成丹也。諸子務於心息相依、陰陽交會之時,久久涵育薰陶,必使我真陰真陽凝成一黍之珠,然後有真種焉。有真種,猶不可欲速成功,以期玉液丹成,且必俟我這個黍珠水火淘汰、陰陽含養,果然老壯,如胎嬰在母腹中,臟腑肢節百體俱全,方可成個完人。 吾觀諸子每每一入杳冥,即起個計較意,不然,亦多有隨其杳冥昏昏而睡,全不以主人翁安神靜坐,看守其中。所以學道人無不有丹,只為起大明覺,夾後天識神而散者有之;即不起明覺,或因神昏氣倦而沒者亦有之。所以丹之不結,道之難成也。從今後靜坐一次,管他杳冥不杳冥,總將我元神發為真意以為之主。其杳冥境到,陰陽交會一區,我以真意主之。即至杳冥久久,真陽發生,我亦以元神主宰之而變化之,此外不參一見、加一意,方是吾師上上乘修煉之道。 生問進火採藥,在後天原是兩項,不是一事。吾今細細言之。夫進火者,凝神一志不分也。採藥是用外呼吸之氣,一升一降,一出一入,順其自然是也。若陽動藥生之時,即將內之精神,一意凝于丹鼎,即是進火;將外之呼吸出入升降以包裹之,即是採藥。進火是進火,採藥是採藥,不可混而為一也。若但用外呼吸升降往還,而神不凝于丹鼎,則雖真機勃發,必散漫一身,而無歸宿之處。若但見陽氣勃發,以意凝注,而不用後天呼吸以包裹之,則藥氣止於其所,惟以壯旺下元,沖舉腎氣而已。生等若未瞭然,吾再喻之:夫進火猶鐵匠之爐而加以柴炭也,採藥猶鐵匠之風箱而抽動之也。若但抽其風箱,而爐中不加以炭火,則火不雄而金不化。若但加以炭火,而手中不抽其風箱,縱有柴有炭,亦只溫溫爐內而已,安望煉成有用之物哉? 生等思之,火是火,藥是藥,進是進,采是采,後天法功原是如此。他如采大藥於無為之內,行火候於不動之中,此是火藥合一,進采五分。生等此時功夫,尚未到此。以後陽生之時,還要自家省得歸真地步,方是有為無為、有作無作的實際。吾教生等用數息之法以收斂其心志,平居無陽之時,有此法功,可以把持自家之心不至亂走。一到陽生藥產,須采之歸爐,神火溫養,尤須要用火無火、採藥無藥,方合天地氤氳元氣可以生生不已、化化無窮者焉。 至於一陽初動,用提攝之法,此是生等邇時之功,亦不外內之神思聚而不散,外之氣息調其自然耳。生每打坐時,覺有躁氣衝動不安之意,此不是意思打緊,即是自己色身上陰氣凝滯,法當用呼吸之凡火、真人之元火以溫養之,使之自化而後可。何謂真人元火?古云:「耳目口三寶,閉塞勿發通。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此即真人元火,用而不用、不用而用者也。生等其向自家身心上,體認到恰好處,行持到極當時,自無此躁氣焉。不然,或陽氣大旺,將用河車之際,亦有此氣息沖沖之狀,然其神氣自若,而心無他也。若是心安氣和,又當運用河車,行小周天之法功,生其自審度可也。 修煉之道,人只知兩重天地、四個陰陽,豈知先天後天陰陽之外,還離不得真靈之知,才是天地之根,造化之本也。夫後天陰陽者何?即人身受胎之始,借父精母血而生者。到子時坎中有一陽之氣運行於一身內外,午時離中有一陰之氣周流於六腑官骸,二氣迭運,無有窒機,故日見其長。及至成人,多思慮以傷神,好淫蕩以損精,精神衰敗,此一身內外陰陽不復運行矣。至人以順行之常道,為逆修之丹道,始而垂簾塞兌,息慮忘機,默默迴光返照于丹田一竅之中,以採取真陽之氣,烹煉至陰之精。此即先天陰陽生於虛無之際,不區區在色身上尋討者也。 如此凝神調息,調息凝神,陰陽交會,神息相依,而坎中之真陽生於活子時,由是動以采之,上升下降,活午時到,離中真陰生於其際,由是靜以養之,收於玄玄一竅。世人只知靜養,而不知動采,何以回宮?又或但知動采,而不知靜養,何以結丹?此處切不可胡混。尤要知活子時到,所謂「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有物有精等景象,猶是先天陰陽比象,還不是太極之體。太極之體,彼感此應,一動即覺,所謂時至神知,即先天之真知。學道人須於此認得清,方得先天一氣。活午時到,離中雖有至陰之精兆而為象,如圓陀陀,光灼灼,猶非先天真精、太極立基之本也。要知此時惺惺不昧,天然一念現前,能為萬變主宰,此即古人所謂心中之靈知,先天至真之精發見也。 斯時也,在無知之學人,偶然朕兆當前,心神歡悅,即存一了照之心,或欲其長存不去,如此先天雖本無物,因此一心去了照他、留戀他,又添一重障蔽,先天頓為後天所蒙,天心頓為人心所汩。學者於此天然真宰現前,惟有不即不離,勿忘勿助,得矣。但初行持,須要知腎中一陽生,而有真知現象,心中一陰生,而有靈知兆形。到得功深學久,腎中之真知亦化為靈,心中之靈知亦化為真,真靈合而為一,真靈化而無有,所謂陀羅尼諦真靈乾諦薩婆訶者是。吾觀諸子打坐,未嘗不是,但未得藥生之時,可數息以調息,至於藥氣已歸,切不可再用刻漏武火,須任其天然自然,元神始不為識神打散。知否?諸子行功雖久,不能大生陽氣者,由於此處少理會也。孔子稱顏子得一善,拳拳服膺而弗失,蓋未得而求得,不容不用武火;既求而已得,又不可再行武火,須以天然神火溫養還丹,主人翁坐照當中足矣,此方合一動一靜、一武一文修養之道。吾師今日所傳,自古丹經不肯輕泄者,吾已一口吐出。諸子切勿謂為偶然事也。 ※ ※ ※ ※ ※ ※ 昔人云:「動處煉性,靜處煉命。」二語已包括性命雙修之要,獨惜人不知耳。吾請詳論之。何謂動處煉性?動非舉動不停之謂,乃有事應酬之謂也。人生世間,誰無親戚朋友往來應酬?亦誰無衣服飲食、身家議計?要知此有事之時,即是用功修性之時。於此不煉,又從何處煉焉?我於此時,視聽言動,必求中禮;喜怒哀樂,必求中節;子臣弟友,必求盡道;衣服飲食,必求適宜。如此隨來隨應,隨應隨忘,以前不思,過後不憶,當前稱物平施,毫無顧慮計較,所謂我無欲而心自定,心定而性自定。煉性之功,莫此為最。否則,舍卻現在,而於閒居獨處之地,自謂誠意正心,此皆空談無著。 何如對境而有返勘之念,於時時應事,即可時時養性,稍有念動欲起,人不指責於己,即己亦有不自安之處。此所以煉性於動處,其功夫為易進也。古人云:「煉己於塵俗。」丘祖云:「吾於靜處修煉,不勝大益。及後遊行於廛市,應酬於事為,始知動處之煉,勝過靜處之煉多矣。」至於靜處煉命,又是何說?靜亦非不動之謂,乃無事而未應酬之謂也。我能於無事之際,無論行住坐臥,總將一個神光下照于丹田之處,務使神抱住氣,意系住息,神氣戀戀,兩不相離,如此聚而不散,融會一團,悠揚活潑,往來於丹田之中。如此日積月累,自然真氣沖沖,包固一身內外,而河車之路通矣。若非真機自動,漫將此氣死死用意翻上河車,鮮有不燒灼一身精血,變生百怪諸症者。 如此煉命,一日十二時中又有幾時不得閒?只怕生等不自打緊耳,何患事累煩多,而修性煉命無有空閒之候耶?生等思之,一日間不是煉性之時,即是煉命之候,又何俟有餘閒而後修煉乎?至若河車之路,的於何時始通?如生等打坐時,始也神入氣中,只覺神氣相依,交會於黃庭之地,久久積精累氣,則真氣沖沖,自踴躍於一身,覺得一身之中真氣已行包羅,我如在雲煙之內乘馭而上一般。如此再加積累功夫,腎精不泄,耳目口三寶亦無發通之處,不過一月兩月之久,河車之路自通。惜人有此真氣,而為塵垢所污,私慾所蒙耳。否則,五漏未除,精氣又泄,所以將底其階而又退下也。 生等從此用功,務具一番精進勇猛心。到此關頭,臻此盛境,一任如花如玉之容,極富極貴之境,可驚、可怖、可哀、可怒之事,我總總不動心,惟有煉性煉命是吾究竟法門,亦吾落點實際,毫不因物而有變遷。如此而不長進者,未之有也。吾師今日所教之法,在生等聞之已熟,但未能如吾之體恤周到、在在有功夫可行、無餘閒之候耳。照此行持,自有大效,但不可稍為怠玩、虛度光陰也。 學人起初打坐,心神不爽,氣機不暢,有如天地初開,鴻蒙肇判,萬物無形,百為鮮象。惟有一意凝注,將我神氣聚會於玄玄一竅之中,亦猶天地之主宰立焉。於此一呼而出,一如天地之氣輕清者上升,一吸而入,一如天地之氣重濁者下降,我惟委志虛無,主極立矣。至於陰陽升降,我只順其上下自然運度,迨真積力久,自蓬蓬勃勃有不可遏之極。然此陽盛之際,又須知持盈保泰、歸根返本之道。否則,盛陽之下,必有隆陰,欲成純陽之體,難矣。故邵子云:「美酒飲教微醉後,好花看到半開時。」此非知道者孰能明之?吾觀生等每於氣機壯旺,心神開朗,尚多縱火揚煙,不知返還本始,是以發泄太甚,則生機斷滅。故太上云:「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此言真可法矣。至守候之道,古云:「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如此觀照此竅,恪守規中,不霎時間,真陽自從空而出,此身如壁立,意若寒灰,斯時氣機氤氳蓬勃,即陽生活子、可行河車之時。前之煉精,為二候采牟尼;此之陽生,為四候運河車。此亦各有其景,不可差也。 修養之道,的是返自家故物,還已失本來。無論老少賢愚,皆可學得。無奈世人不明這個消息,不以老自推,便以愚自畫。豈知這個天機原在太虛中渾渾淪淪,不因老愚而有增減乎!只怕人不立志以求。是以先天一點至陽之精落於後天塵垢之污者,愈加陷溺而不返也。諸子亦知之乎?即如陽生藥產,總以端莊正坐盤膝為主,呼之至上,上則無形,吸之至下,下則無象,以眼微微向上而觀,即採取也。若藥氣已壯,用吸、舐、撮、閉之法,緊閉六門,存神定慮,此正法也。 吾再進而言之,神要不動不搖,心要能虛能謙,身如泰山,心似寒潭,專心一志,自然真氣沖沖直上,不似旁門純以意思牽引。要知此氣不是外來之氣,是吾人受生之初先天一點氤氳元氣入於胞胎之中者也。只為後天氣息用事,先天氣息蔽而不見。一朝凡息已停,真息自露。尤要知真氣既生,我家主人翁正正噹噹坐鎮中庭,方有主宰。故丹法雲「內伏天罡,外推斗柄」,是其訣也。若藥氣已生而行周天法功,內不伏天罡,則氣機無主,必有差度妄行之弊。若藥氣已行,外不推斗柄,仍然死守中庭,則無生髮之機,猶天地以日月為功用,日月以天地為主宰,斯為體用俱備,本末不違也。 至於進火於子,是鴻蒙未判之初,混沌初分之始,其時恍惚杳冥,方是法眼正藏。退符於午,又如春生萬物,至午而極,其時生機勃發,陽氣極盛,的是正傳。若卯時沐浴者,是從子時進火起以後,陰而生陽,至此陽不多而陰不少,丹經所謂「上弦金八兩,得水中之金半斤」者,正是陰陽調和,兩不相爭也,故宜停符不運。然而陽氣猶未至於純,陰氣尚未幾乎息,不得不再運二時之火,升之直上,斯為卯沐浴。從望六之候,漸漸陽消陰長,謂之陰符者,蓋以命繫於坎,上半月為進為陽,性寄於離,下半月為退為陰,此殆謂「潛心於淵,合氣於漠」,「動以煉命,靜以養性」,使性之虛無者,至此而入於定靜,故曰退陰符,即「卷之則退藏於密」者,是其旨矣。 若如時師口訣,直謂陽之生十五而極,陰之長又自十六而生,謂為凡陰猶然昏昏罔罔,斯亦何必退符為哉?無是理也。吾師不為抉破,恐諸子不明升降進退之道皆是扶陽抑陰,彼以退符為昏默寂靜,斯大錯矣。吾師所傳,萬兩黃金買不得,十字街前送至人,斷無有徇情者也。諸子總要聽吾之教,一心向上去做。吾不負汝,切莫似他將信將疑、欲修不修而以財為命也。 ※ ※ ※ ※ ※ ※ 夫煉丹之道還須以靈光為之覺照,以沖和為之運用,才是一片純陽、至清至潔、不雜半點陰濁之品。雖曰命功有作有為,其實有作為中仍當聽其自然之度。些些出以私意,則後天陰識夾入其間,陰識一起,天寶即閉,不說大丹不成,且於大道精微,雖明明近在目前、了無奇異,亦見之而不知,知之而不明也。夫以陰濁不消,而慧性難長,故如是其昏憒也。 生等務於下手時,未得真諦,不妨出以猛力,苟得真實地位,急須拿定此境,下榻時,無論有事無事,亦要常常細玩,久久操持,熟極巧自生矣。至於子進火、午退符者,是坎離交媾於曲江之下,聚火載之而上升於乾。乾即鼎,鼎即首也。乾坤交媾於泥丸之地,聚火凝之,而下降於坤。坤即爐,爐即腹也。是聚火之法,為修丹要旨。昔人云:「下不閉,則火不聚,而金不升。」金即氣,氣即藥也。「上不閉,則火不凝,而丹不結。」丹即外之陽氣以合人身之陰精,兩相交合為丹,猶夫婦精血交會結為子也。總之,得藥結丹,火為要矣。火即神,神即我,修道之主帥也。下閉即凝神下田,上閉即凝神上田。世之修士多有知下田凝神之法,而泥丸一所能知凝神片晌者少矣。蓋此時金氣雖升泥丸,要知此氣從至陰濁穢之中煅出,雖名真陽,其實夾雜慾火者多。既上泥丸,無非神火猛烹追逐之力為之上騰其中,渣滓尚未能淘汰得淨、煅煉得清,於此不凝神一刻,則陽氣不真,安得收歸爐內而成丹?故曰:「都來片晌功夫。」輕清者上升於天,重濁者下降於地。故經一番洗刷,然後收歸鼎爐,加以神火溫養,自然緝熙光明。猶太陽之洗刷于海中,然後旭日瞳嚨,越見光華可愛,清淨無塵耳。此理同也。 他如卯酉周天,即東木西金平時兩相間隔,不能大暢所懷。惟卯酉為生殺之門,卯酉正令一行,而陰自消,陽自純。金木合而為一,即性情合而為一也。何以卯酉為生殺哉?以喻卯酉沐浴之時,洗心滌慮,息氣存神,庶幾陰私盡消,陽氣長凝,即去欲存誠以比生殺也。生等行功,不但身有煩熱當停符退火、行卯門酉門之沐浴,即行之已久而得玄關妙竅,猶天地開闢其間,生齒日繁,世道人心不無變遷,故當頓除思慮以溫養之。故曰「忘機絕慮為生殺」,是即長保玄關而使之常與天合、不雜以入。所以每行進火,數至百遍,即當停火,職此故也。古云:「一年沐浴防危險。」是言子午卯酉之功俱,當防危慮險,不可大意也。夫以金丹即真陽無雜之物而成者也。稍夾雜外物,即如刀斧之鐵夾有灰滓,即不中用,何況丹道?第一要收得純清藥物,始無傾丹倒鼎之患焉。 修煉之術,別無他妙,但調其火候而已。夫煉丹有文火,有武火,有沐浴溫養之火,有歸爐封固之火。此其大較也。夫武火何以用、何時用哉?當其初下手時,神未凝,息未調,神炁二者不交,此當稍著意念略打緊些,即數息以起刻漏者,是即武火也。迨至神稍凝,氣稍調,神炁二者略略相交,但未至於純熟,此當有文火以固濟之,意念略略放輕,不似前此之死死執著數息,是即文火也。古云:「野戰用武火,守城用文火。」野戰者何?如兵戈擾攘之秋,賊氛四起,不可不用兵以戰退魔寇,即是武火之謂。迨至干戈寧靜,烽煙無警,又當安置人民,各理職業,雖不用兵威,然亦不可不提防之耳,此為文火,有意無意者也。 若民安物阜,雨順風調,野無雞犬之驚,人鮮雀鼠之訟,斯可以文武火不用,而專用溫養沐浴之火。至於沐浴有二:卯沐浴,是進火進之至極,恐其升而再升,為害不小,因之停符不用,稍為溫養足矣。此時雖然停功,而氣機之上行者,猶然如故。上至泥丸,煅煉泥丸之陰氣,此其時也。況陽氣上升,正生氣至盛,故卯為生之門也。酉沐浴,是退符退之至極,恐其著意於退,反將陰氣收於中宮,使陽丹不就。學人至此,又當停功不用,專氣致柔,溫之養之,以俟天然自然。此即為酉沐浴也。昔人謂之死之門是,是即吾所謂收斂神光,落於絳宮,不似卯門之斂神於泥丸也。 然此不過言其象耳,學者切勿泥象執文,徒為兀坐死守之功夫焉。至歸爐封固,此時用火無火,採藥無藥,全然出於無心無意,其實心意無不在也。此即玄牝之門現其真景。然而此個功夫,非造到火候純熟之境,不能見其微也。爾等從此勤修不怠,不過一月之久,可以息凡氣而見胎息,到得真意生時,胎息見時,自然陰陽扭成一團,氣暢神融,藥熟火化,有不期然而然者。生等勉之,勿謂吾師之訣易得聞也。若非爾等有此真心,又知行善為寶,亦不輕易道及。還望生等一肩大任,不稍推諉,不辭勞瘁,冥冥中自不負汝也,爾生亦不虛此志願矣。 ※ ※ ※ ※ ※ ※ 近日諸子用功修煉,第一要調得外呼吸均勻,無過不及,一任出玄入牝,如如自如,可開則開,可閉則閉,為粗為細,略加收斂調協之已足矣。切勿氣粗而按之至細,氣浮而按之使斂,致令有形凡火燒灼一身精血也。生須認真此火,或文或武,或沐浴,或溫養,雖火有不同,要無不是先天神火,斷無有後天凡息一出一入、往來迭運而可以成丹也。故曰:「調息要調真息息,煉神須煉不神神。」無息之息,方為真息,不神之神,斯為至神。學者調息凝神之際,務要尋得真息,認得真神,斯可混合為一。否則,有形之息,皆凡火也。真火生神,凡火傷身,真神可作主張,凡神騷擾不寧。 何謂真息?即丹田中悠悠揚揚、旋轉不已者是。何謂真神?即無思無慮之中,忽焉而有知覺,此為真神。修煉家欲采元氣以化凡精,欲升真鉛以制陰汞,使之返還乾性,仍成不思不慮之元神,非采先天元息不能。夫元息在丹田,若有若無,不寒不暖,如火種者然,外不見有焰,內不知有火,只覺暖氣融融,熏蒸在抱,斯無形之神火自能變化無窮,神妙莫測。否則,有形之火氣勢炎炎,未有不忽焉而起,忽焉而滅,其為身心性命之害,不可勝言。修行人以無形之真火為用,而外面呼吸有形之火非謂全然不用,不過如鐵匠之風扇吹噓於外,周遭包裹,以衛中間神息而已。 吾恐諸子未明用火之道,故將呼吸有形之凡火與先天無形之真火相提並論,以免妄采妄煉。然外邊呼吸凡火,與丹田中悠揚活潑神火,未必劃然二物,猶燭照之火,無非成形後天之火,丹田外之呼吸是也。燭未燃之時,油中亦自有火,此即先天之神火,未經點燃者。采此神火,可以千萬年不朽。若采凡火,頃刻而即消滅。此可觀其微矣。願諸子閒時打坐,用此有形之火驅逐一身之風寒暑濕,復用此無形之火煅煉此身之渣滓陰霾,而金丹可成矣。 論陽生不一,有外動之陽生,前已示過。若內動之陽生,還未親切言之。夫內動陽生,實由靜定久久自然而生者。有由偶爾入定,當下即生者,此神入氣中,融洽為一之象也。我於此再為蘊蓄,內中天然神火,任其靜而動,動而靜,盤旋于丹鼎中,再用外之符火,聽其上下往來、行住起止,所謂「周旋寸二節,節盡更須親」是。到得內火一旺,外火自迴環於一身之中,鴻鴻蒙蒙,無有底止,此即氣周神外之候。我於斯時,惟有坐鎮主人,凝定中宮,務使內想不出,外想不入而已。 諸子近時已做到此處,吾師看來,還未十分如法。當退符時,一味無思無慮,似乎到佳景,不覺又他去焉。蓋因未曾老煉,不妨再數周天之息以招回之,久之至於化境,不須搬運推遷,而吾身蓬蓬勃勃,上為熏蒸之氣,下為坎水之精,周流一身上下,往來無有窮期者,此息不期調而自調,精不期煉而自煉,所謂「真橐籥」,又謂「長吹無孔笛,時鼓沒弦琴」者是。此非吾獨撰也。呂仙雲「溫養兩般,內神火而外符火。保全十月,去有為而就無為」是。此時雖雲無為,亦要知無為之中,有個真正主人為我主宰,才不落空。又還要迴光返照,數息而若無數者,方能保固真陽,生長胎嬰。柳真人云:「一息去,一息來,息息相依莫徘徊。」由此觀之,內之神火須當安閒自得,調停中立,外之符火是為溫養之火,唯加一番謹慎,著十分了照,聽其息息歸根,息息入定,化為自然之神符,毫不假一分人力,得矣。 吾觀諸子,上榻之初,也知數息招攝此個元氣,到得返還之後,多有遽行下榻,所以一下榻,身中自然元氣又不在了。又有將到佳景,還未十分穩當,忽然此心煩躁,不能久耐,所以未下榻時元氣已經打散。此中功用,須要靜之又靜,耐之又耐,坐到天花亂墜,周身血氣自然踴躍,我身渾如太虛,直若無有身形者然,又若此身在氣機包裹中,如春蠶作繭一般,我於此惟有一靈炯炯,獨照當中,內外渾忘,有無不立,才是真詮。諸子積誠已久,結念已深,吾故將此溫養神火符火一齊傳出。從今日起,須於未坐之先一切料理清楚。即有忽來之事,實屬緊要者,不妨下榻相應。如非急務,不必通知。無論有效無效,務要用一點神光微照,為我主張。行住坐臥,皆是如此。視聽言動,無不如是。推之事物紛投,困苦迭至,亦無有不從容中道者。只怕人心不死,道心難生,又復悠悠忽忽,今日如斯,明日如斯,故終年竟歲而了無進益也。若能遵守吾言,未見有不成者。 近時修養一事,坐下存神入聽,務將萬緣放下,然後垂簾塞兌,迴光返照於玄玄一竅之中。始而神或不凝,息或有粗,不妨以數息之武火,微微的一其志,定其神。如是片晌,神凝息定,然後將心神放開,不死死觀照虛元一竅,唯存心於聽息。此個聽字,大有法機。莊子云:「一若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要知此氣,不是口鼻之氣,不是腎間動氣,更不是心中靈氣,此氣乃空中虛無元氣,生天生地生人生物者,此也。 唯能存心於虛無一氣,此心此神即與太和元氣相往還,所謂神氣合一,烹煉而成丹也。若著凡息,還不是神與凡息相交,又何以成丹哉?經云:「不神之神,真神也。無息之息,真息也。」我須於混沌中落出先天一點真意,以之翕聚元氣,是元神與元氣相交,而大道可成。苟有粗息,我即輕輕微微將此凡氣收斂至靜。到凡息已停,不問他元氣動否,而元氣自在個中矣。我當凝神以正,抱意以聽,此亦陰陽交媾之一端也。況乎下手之時,口鼻眼目之竅皆能固閉,獨有這個耳竅尚未盡閉。我一心以聽,即耳竅常閉,而眾竅無音矣。此個聽法,第一修煉良法。如此久昕,自然真陽日生,而玄牝現象矣。 吾傳授聽氣一法,亦是一個名目,要不過教諸子三寶閉塞,全無一點浮游之氣著於外,所謂「真氣半點不滲漏,而大丹可凝」者,此也。亦要知得聽而無聽法則,若一著於跡、著於意,即落邊際方向,不可以言本來之道矣。知否?而要不過凝神於虛,合氣於漠,常惺惺天,活潑潑地,一身無處不照,卻一身並無所照,斯道得矣。至於鼻竅,是從父母媾成一團之際,氤氤氳氳中,那個精血肉團有一線如絲包於周身,此時借母之氣漸吹漸長,竟成任督二脈,先生兩個鼻竅,故古人謂鼻為始祖。是自生身下地,另開門戶,別立乾坤,而呼吸從此起。此時先後二天之氣猶合為一也。 迨知識開而私慾起,扦格於外純是一團躁急之氣,而天地清空之氣自此漸相違矣。所以年少日長,及壯則消者,職此故也。吾師悲憫世人,生死無常,輪迴不已,因示人返還之術,先教人視鼻端,其即仿天地生物之理,逆而修之於身,以成長生不老之仙者歟!要知是法也,非理也,諸子須要有視無視、有心無心出之,斯得其宗旨矣。 學人慾歸根復命,唯將此心放下,輕輕微微,以聽氣息之往來。若氣太粗浮,則神亦耗散,而不得返還本竅,為我身之主宰。若聽其氣息似有似無,則凡息將停,胎息將現,而本心亦可得而見矣。古人謂「心易走作,以氣純之」是矣。苟不知聽息以收心翕氣,則神難凝,息難調,而心息亦終難相依。此聽息一法,正凝神調息之妙訣也。果能以神入氣,煉息歸神,則清氣自升,濁氣直降,而一身天地自然清寧。到得天清地寧之候,瞥見清空一氣自迴環於一身上下內外之間,而非第胎息發現已也。 尤要知此個胎息非等尋常,是父母未生前一點元氣,父母既生後一段真靈,性得之而有體,心得之而有用,在天為樞,在地為軸,在人為歸根復命之原。人慾希賢希聖希天,舍此胎息,無以為造作之地也。諸子近來用功,唯將心神了照不內不外之際,虛心以聽氣息之往來,庶幾神依息而立,氣得神而融,未生前——團胎息可得而識矣。由是言之,此個胎息誠修煉之要務也。夫豈易得者哉?古云:「入定功夫在止觀。」何以止?止於臍下丹田。何以觀?觀於虛無法竅。如此則心神自定,慧光日生,以之常常了照於不睹不聞無聲無臭之地,而胎息常在個中矣。若但粗定其息,未入大定,此個胎息尚非真也。 吾恐諸子未到如如自如之候,而凡息暫有停止,即謂胎息自動,則失之遠矣。人到胎息真動,一身酥軟如綿,美快無比,真息沖融,流行於一身上下,油然而上騰,勃然而下降,其氣息熏蒸,有如春暖天氣熟睡方醒,其四肢之快暢,真有難以名言者。到此地位,清氣上升於泥丸宮內,恍覺一股清靈之氣直衝玄竅,耳目口鼻亦覺大放光明,迥不同於凡時也。他如凡息初停,胎息亦不無動機,總不若此大定大靜之為自得耳。 吾師望諸子為吾傳道,最深切矣。至於命功雖不一等,顧其要領,總不外一雙眼目。夫人一身之中,雖是神氣為之運用,要不若兩目之神光,炯炯不昧,惺惺長存。故昔人謂:「一身皆是陰,惟有目光獨屬陽。」須常常收攝,微微下照,則精氣神自會合一家。到得丹田氣壯,直上泥丸,遍九宮,注黃庭,自然陰氣消盡,而陽氣常存,猶之太空日照,雲霧自消歸無有。 諸子近時用功,不可專顧下田。雖下田氣壯,自能升至泥丸,銷鑠上田渣滓;若神氣猶懦,未至圓明,須久久顧諟,不妨以真心發真意,回顧上田,則泥丸陰氣被陽氣一照,自當悉化,而頭目不至昏暈也。故古人謂「頂上圓光」者,此也。又觀繪畫之功,塑一泥木神像,必畫一圓光於上者、就是此神光也。所謂「毫光照徹世界,照開地獄」者,就是此元神之光。若單守下丹田,則神光一時不能自整,未免多昏沉散亂。其昏沉散亂者,即真陽不上升、真陰不下降之故。今欲升降得宜,不可過急,亦不可太緩。比如半夜忽然陽生,此是一派寒冬,忽有陽氣生於地下深深之處,若不知提攝神氣,轉眼之間又昏睡不知矣。 爾等此時起立,即依吾前法修持,尤要知稍用意思將神氣攝之至上,庶幾天清地朗,霎時間即三陽開泰,樂不可及矣。不但此也,平日守中,若神氣沉于海底,頭目昏暈,亦不妨提攝而上。夫玄功別無妙法,只在升降上下、往來運度而已。亦非教諸子專將神氣升散於外,而不收斂也。夫以神氣不運於周身,則周身陰氣不化,無非死肉一團,終是無用,且日積一日,不免疾病糾纏。故吾教修命,是教人以水火周身運動,使血肉之軀化為活活潑潑,隨心所用,無有阻礙,到得一身毛竅晶瑩、肌膚細膩得矣。又不可貪神氣之周於一身、酥軟快樂,流蕩忘返,還要收之回宮,不准外泄,卻不要死死執著一個穴道,認為黃庭。 須知收之至極處,無非與太虛同體,渾不知其所在;時而動也,亦與電光同用,一動即覺,一覺即滅,前無所來,後無所去,仍是一杳冥光景,還於無極焉耳。功夫至此,身外有身。若未到此,不過有相之靈神,未可以雲仙也。吾喜生自幼至老皆知從日用事積功累行修起,但以前省察存養似稍疏虞,未能十分著緊,今茲功用已深,吾師特來指點,自下等初跡尋出上上妙諦出來,庶幾近道矣。 吾昨教棲神泥丸,只須以一點神光默朝上宮,不可太為著意。著意則動後天濁氣,猶天本清明,忽然陰雲四塞,則清者不清矣。此中消息,說來爾諸子慢慢揣度。 ※ ※ ※ ※ ※ ※ 修身之道,不外性命。人慾盡性立命,必先存心養性,保命全形。予以修之煉之,積之累之,則本性長圓,天命在我矣。然欲盡性,必先知性,知得人生之本,純乎天理,不雜人慾,謂之睿智。由此遏欲存理,時時省察,刻刻防閒,務令私慾盡淨,天理流行,洞見本來面目,惺惺不昧,了了常昭,即是圓明妙覺。此非外面之想像,乃自家之真知,他人莫能喻也。故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若欲立命,必先煉己。煉已有兩端:一日物慾——物慾不除,天真難現。舍此而欲得藥結丹,亦猶嘉穀雜荑稗之中,不先芟荑,勢必良莠並植。非先勝人慾,常操常存,則有定守,未必有定力也。故曰:「勝人者有力。」一曰氣質——氣質不化,身何由固?所以剝膚存液,剝液存神,剝神還虛,層層剝盡,方能與道合真。苟非精固氣壯,焉能戰退群陰,掃除六賊,致令一身內外精瑩如玉,變化凡軀,煉成仙體哉?故曰:「自勝者強。」如是性已了矣,命已立矣,功不於此盡乎?道不於此成乎? 雖然,起火有時,止火有候,若當火足之時,不行止火之功,精必隨氣之動而動,故知止養丹,如貧者之積財而富,常覺有餘。既知止火,尤要進火以養丹,退火以溫丹。非有志修士,斷不能綿綿密密,不二不息如此也。《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其即此強行者有志之謂歟?自此溫養之後,但安神息,一任天然,無一時一刻之失所。子思子謂「至誠無息,不息則久」者此也。至若凡身脫化,真靈飛升,亦猶凡人之死。但凡人之死,死則神散;而聖人之死,死猶神完。形雖死而神如生,烏得不與天地同壽耶? 此雲知人道、勝人慾,猶是窮理盡性一邊之學。惟性見心明,洞徹本原,神氣強壯,煅盡陰滓,始能了性而立命。性命不分二途,復還於混沌未開之天,而陰神盡滅,陽神完成矣。其間煉精化氣,鍊氣化神,尚有止火養丹。《悟真》云:「若也持盈未已心,不免一朝遭殆辱。」此之謂也。夫煉精化氣,為入胎之始;鍊氣化神,為成胎之終。不知止火,則氣不入於胎。精雖煉而為氣,猶可因氣之動而復化為精。且不知止火,則神不凝於虛空,氣雖煉而成神,猶可因神之動而復化為氣。故曰:「知足常足,終身不辱。」太上之言,非欺我也。至若神歸大定,氣亦因之大定。百年之久,渾同一日。一念游移,即同走丹。如此任重道遠,非強行有志者,不能常止其所,歷久而不敝也。三昧火化,立上凌霄,雖死猶生,其精神直與天地同壽。金丹始終,盡於此矣。 古云:「過河須用筏,到岸不須舟。」又曰:「未得功時當學法,既得功時當忘法。」斯數語誠修道之至要也。若修道行功,業已造精微廣大之域,猶然兢兢致守,自詡學識高、涵養粹,未免驕心起而躁性生,不有退縮之患,即有悖謬之行。若此者,道何存焉?德何有焉?故太上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修行人當精未足之日,不得不千淘萬汰,洗出我一點至粹之精,以為長生之本。若取得真陽,朝烹暮煉,先天之精,充滿一身內外,則身如壁立千尋,意若寒潭秋月。外腎縮如童子,則無漏盡通之境證矣。斯時也,精滿於身,不宜再進火符,即當止火不用,且宜無知無識,渾渾淪淪,頓忘乎精盈之境為得。若持盈不已,難免傾丹倒鼎之虞,不如早已之為愈也。當氣未充之時,須千燒萬煉,運起文武神火,煅煉先天一元真氣出來,以為延壽之基;到得凡氣煉盡,化為一片純陽,至大至剛,貫穿乎一身筋骨之內,夭矯如龍,猛力如虎,此何如之精銳也。 我當專氣致柔,一如嬰兒之沏穆無知,庶幾長保其氣,可至形神俱妙,與道合真。若揣銳不休,難免燎原遍野之虞,安望其長保乎?若是者,猶金玉滿堂,莫之能守。一同富貴人家,怙侈滅義,驕奢凌人,如欒氏族滅,范氏家亡,要皆不自戒滿除盈,以至橫行不軌,自貽其咎。如此征之人事,而天道可知矣。試觀當春而溫,至夏則暑陽司令,而溫和不在矣;至秋而涼,及冬則寒冷乘權,而西風無存矣。物育功成,時行名遂,天地於焉退藏,以蓄陽和之德,倘冬寒而間春溫,夏熱而雜秋涼,即是天道反常,時節愆期,功成不退,適為乖戾之氣,其有害於人者多矣。故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夫天且如是,而況於人乎?古來智士良臣,功業爛如,聲名燦著,而不知退隱山林,如越之文種,漢之韓信,釀成殺身亡家之禍者不少。是以學道人當精盈氣足之候,不可不忘法忘形,以自敗其道也。若未臻斯境者,又烏可舍法舍形哉? 此教學人修煉大道,做一節丟一節,不可自足自滿,若怠心起而驕心生,禍不旋踵而至矣。即無滲漏之患,然亦半途而廢,無由登彼岸以進於神化之域焉。《悟真》云:「未煉還丹須速煉,煉了還須知止足。若也持盈未已心,不免一朝遭殆辱。」足見道無止境,功無窮期,彼滿假何為哉?古來修士,多罹殺身亡家之禍,皆由不知韜光養晦,混俗同塵之道也。丹經云:「修行混俗且和光,圓即圓兮方即方。隱顯逆從人莫識,教人怎得見行藏。」是以有道高人,當深藏不露,隨時俯仰,庶幾不異不同,無好無惡,可以長保其身。否則德修而謗興,道高而毀來,雖由人之無良,亦自張揚太過。《易》曰:「慢藏誨盜,冶容誨淫。」誠自取也。又何怪自滿者之招損乎?吾願後之學者,未進步則依法行持,既深造當止火不用,庶可免焚身之患歟。 守中一步,雖屬入道之初基,其實徹始徹終皆離不得這「守中」二字。始也以有形之中,用有為之守,所謂「靜中看喜怒哀樂未發之中作何氣象」是,終則以無形之中,用無為之守,所謂「凝神於虛無一竅,實無虛無竅,與太虛同體者」是。吾向傳功,只將守中一步功夫教之從色身修煉,及至外陽勃舉,然後用採取烹煉、升降進退、歸爐封固之功,不曾與生等抉破鍊氣一層者,非秘而不宣也,蓋以人生天地,食五味,需百物,聲色貨利之私日夜縈擾、夢魂宛轉,不經神火煅煉,化濁為清,則色身所有儘是渣滓有形之精氣,驟而示之鍊氣,所煉之氣概屬凡氣,有何益哉?且未到淘汰之時,精氣儘是私妄,采之不惟無益於身心,且有傷乎性命,此吾所以不敢遽言鍊氣也。 古云:「煉己未純,不敢得藥;築基未得,不敢還丹。」古仙所示功夫,俱是一步一步慢慢地傳授,躐等凌節,未有不以偽作真、認賊作子者焉。生等已久於采煉外陽,實將色身濁穢渣滓十分中已淘洗幾分,吾今再示一步功法。其實鍊氣之法即寓於守中無火無候之中。到今凡氣略盡,真氣初生,始有藥物可采可煉,不過以從前無火無候之守法,自家慢慢地體認有火有藥,有時有候,毫無差池,皆是自然為升降進退者,順其勢而利導之耳,非別有鍊氣之法,要不過守中之候。至此氣機已旺,見得氣動氣靜實有如此往還,與春夏秋冬、盈虛消長之機實無差別。故古人云「一刻之功夫,即奪一年之造化」者也。生等聞此訣後,還要知此中真消息,方不錯過機會。昔人取一月圓缺晦朔之義,實有可憑。故曰:「有人問我修行路,遙指天邊月一輪。」若月無光,借日之光為光。 自前月廿八日,坤到東北喪朋之會;至初三合為五日,五日為一候。此一候,即溫養元神,純返於無,無之至極,而後有生焉。三日所以月出庚方,其卦為震。震卦一陽伏於五陰之下,故謂之一陽來復也。此陽初生,其氣最柔最嫩,有如一彎新月,隱隱耀耀現於天上者是。若無前五日溫養,即有陽生,亦是凡夫俗子夾雜邪私之氣,概不可以入藥。故一陽初兆,先必有一段溫養之功,此大致也。由是思之,若無守中煉精一層功法,所生之氣皆屬凡氣,與庸夫之精之氣無異。豈有未經淘汰之物可以成丹者乎?無是理也。及至初八之夕,為二陽生,二陽象兌。兌卦二陽伏於二陰之下,其時藥氣成質,實如天上之月半輪滾滾照耀無邊,一身之氣自與前一陽大不相同。《悟真》云:「月才天際半輪明,早有龍吟虎嘯聲。」生等思之,此際月到中天,其光晃晃,其神躍躍,不有如龍吟虎嘯、夫唱婦隨、情誼款洽於無極者乎?至十五,月輪正圓,有如乾。乾卦三陽開泰,純是陽氣,絕無一點陰滓。其在人身,精神渙發,一身抽搐,實有不可思議之狀。 昔人謂水火相交,金木合併,龍虎會於中庭,嬰奼諧於祖竅,實有不知神之為氣,氣之為神,神氣打成一片,和合而不可解者。此古所謂:「溶溶如冰泮,浩浩似潮生。」這邊吐出真鉛,喻為「虎向水中生」;那邊現出一點真汞,喻為「龍從火里出」。鉛即凡鉛,汞即水銀。水銀非得凡鉛不能凝聚,勢必流行不止,喻人心之靈非有真水以制伏之,則心不能定靜,如人得虛症,血水太枯,心神易動。此可知煉神必先鍊氣,鍊氣必先煉精也。不愈明乎?到此時,身如壁立,意若寒灰,但覺氣機來往不停,由下而上,復由上而下,自然五臟六腑、一身四體無處不到,無竅不開,如甑中氣蓬蓬勃勃而不可遏。此即如四月夏陽,萬物盈盛之時,而天地不許陽氣太發,即有一陰生於六陽之中。 學人到此景象,即忙踏住火雲,收回蓬勃之氣,復靜養於玄玄一竅之中,三豐真人所謂:「若還到此休驚怕,穩把元神守洞門。」守洞門,如貓捕鼠、兔逢鷹,如此守候久久,自然漸收漸凝,復還於虛無之鄉。其月之十六為巽辛,一陰伏於二陽之中。到廿四為下弦,為艮。艮卦二陰伏於一陽之下。至二十八為坤,乙納西方。坤卦純陰,在人身中,神歸氣伏,復還於太虛之天是也。此為一周天功夫。學者由一陽二陽而至三陽,則升之已極,復還而至於一陰二陰以及三陰,仍還於虛靜之地,方是一年氣候,了一次功夫。否則,生者不生,死者不死,升者不升,降者不降,半上半下之學,何年才得成丹?生等此時,正宜用此鍊氣功夫。然煉精鍊氣,雖分兩候,其實並行不悖,不是判然二候也。 如此煉精,則精愈明;鍊氣,則氣彌淨。所謂水淨沙明,真金自現,還有傾丹倒鼎之事,與夫淫根不斷、慾念不除、妄心常起、雜念時生者,未之有也。此即抽鉛制汞,以神馭氣,如魚得水,悠然而逝。若無此清淨神水抽取配合、烹煉溫養,未有不情慾生而雜念多者焉。此千真萬聖從源頭上制伏情慾神思之一法。無奈世之學者昧昧而不知也,且有不肯用功於積精累氣,而徒求之於制欲制情,無怪乎少年而學,皓首猶然不斷情絲也。生等寶之貴之,一息毋忘吾訓可也。至於此氣長時,還有多少景象,吾今略示其機,臨時免得驚恐。 古云:「得了手,閉了口。」鍊氣煉得極好,歸爐封固之時,雖無物事在中,卻有道味無窮,一若吾心中安樂之境,實有資深逢源者在,任他以外可欣可羨、可榮可貴,皆不如我心中這點真趣,凡事懶於應酬,毫不料理,如愚蠢人一般。此即收藏之深,得真消息之會。若有一毫馳逐外慕,自家功夫還有未盡者也。及至真氣沖沖,猶有多般景象。古人謂:「虛室生白。」自腹至眉端,一路白光渙發,久之眼有金光,耳有琴韻,腦後若鷲鳥之鳴,丹田似熱湯之沸。生等遇此景象,未免生驚心怖。吾預為道破,庶無疑二。且到此境地,更宜澄神汰慮,或禮斗、或步罡,上求天神之佑,以行七日過關之功。總之,真景到時,此心安然,才為實據,切不可生一喜心,起一怖心,聽其自消自息,庶不為魔鬼所騷擾也。 生言神靜氣調之會而有心神攪動、不肯皈依之狀,此非神之動也,乃氣機未到自然,不免在心中衝突。此無他法,唯有坐鎮主人,一靈獨照,管攝他,不許他妄走,調和他,不使他不安,久之氣一靜,神自恬,安有心神出入之患哉?又言天心為主,元神為用者何?天心即寂然不動之中而有一個主腦,元神即感而遂通之後並不知所從來。此皆自然而然,一靈炯炯,萬象咸空,雖日用百端,而天心元神究不因之有加損也。生能識得這個消息,始知煉我虛無之陽,以為我成仙證聖之本。噫,此個天心元神,修行人鮮有能識其真者。須知無時不在,但將萬緣放下,而我之主宰自若。即私慾滿腔之日,而我之主宰亦自若,不過因物慾而偶蔽耳。 在初學之士,未得神清氣爽,雖有天心元神,尚未十分透徹。我今示爾。惟於寂然不動中,而有一個主宰,不令外來之物紛紛攪擾,即煉我之天心也。及至感而遂通,亦要有個主宰,勿令我之靈陽被物牽引而去,即煉我之元神也。焉有不日積月累,而成一極品之神仙哉!總之,學者下手之初,須如血戰一般,一棒一條痕,一棍一點血,用十分氣力,然後有得。否則,因循怠玩,一曝十寒,未有能成者也。吾師此日所言,句句是切近功夫。但要耐煩辛苦,自家猛勇精進一番,然後澄之又澄,靜而又靜,不覺恍惚杳冥,真陽發生,而人如痴如醉矣。蘊蓄久之,自有真人出現。豈若旁門小術徒固陰精以成幻相之神者哉! ※ ※ ※ ※ ※ ※ 吾見生等陽生之時、進火之際,尚未明得易道朝屯暮蒙真正法則。蓋易之屯卦,坎在上為藥,以坎中一陽生也;震在下為火,以震下一陽即所進之火也。爾等逢陽生時,不管他氣機往來何如,略以微微真意下注尾閭,那真元一氣,從前之順行者,至此不許他順,且意思向上,而順行之常道遂阻。順道既阻,無路可去,自然氣機往上而升,自後而上,勢必至於泥丸,此自然之理,有不待導之而後升、引之而後上者。 暮取蒙之義何如?蒙,坎水在下,中有一陽,即藥在下也。艮山在上,上有一陽,陽即所退之符,符即陽氣升於泥丸,溫養片時,化成甘露神水,實皆陽之所化,非真屬陰也。以其行功至此,精化為氣,氣化為丹,宜行順道,不宜如前進火時運剛健之氣,故曰陰符。總之,藥朝上闕,泥丸氣滿藥靈,有一片清涼恬淡之象,即陽氣上升於頭目,宜退陰符之時也。此時不須引之降下,但以神主宰泥丸,意注於高上之天,自然循循降下重樓,入於絳宮,溫養片晌,導入丹田,與氣打成一片,和合一團。斯時不進不退,無出無入,靜候個中消息,再行周天。學者勿視為怪誕也。 論陽生之始,氣機微嫩,要不若孟子所云「平旦之氣」為最切。繼而抽鉛添汞,漸采漸煉,愈結愈堅,又不若孟子所云「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為至論。古仙又云:「吾有一物,上柱天,下柱地。」非孟子所謂浩然之氣充塞兩間者乎?又曰:琴劍者何?蓋以至陽之氣,中含至陰,學者執著一個陽剛之氣則不能成丹。劍之取義,剛是也,而又加一琴字,取其剛中有柔,健而和順之義。然在下手之初,不得不知剛柔健順,方無差錯。若到水火調和、金木合併,則剛者不剛、柔者不柔,且至純熟之候,更不知有剛柔,惟順其氣機之流行,自然天然而已矣。生等只怕不久坐,不耐煩耳。如能耐久靜坐,不過一月兩月,大有神效。夫豈但凡息能止、真息能見者哉!必有至真之藥、不二之神,透露機關出來,令爾等上徹重霄,下臨無際,渾忘天地人我者焉。夫藥是一氣,丹是煉此一氣積累而就。只怕不肯積精累氣,所以終落沉淪,浪流生死,轉轉生生,循環往復,無有窮期耳。若發狠心,加之朝乾夕惕,日就月將,始而了徹本源,知外物為幻物,久之不但外物為虛,即凡身亦假,我不以之介意,生死任他,了無瞻顧徘徊。 古人視死如歸,置之刀鋸鼎鑊而不畏者,非不怕死也,只是見得理明,信得命定,守得真常之道而不失耳。不然,即一飲一食、一言一事,尚且爭之不已,何況生死,焉有舍之而不顧者哉?此蓋真者已得,而假者不戀也。吾願生將從前打散之神氣,而今攢聚一家,以火煅煉,久之自然妙合而凝,混成一氣,與天之虛空無二。如此即了卻塵緣生死,永不墜愛河慾海矣。總之,神氣打散,分而為二,即屬凡人,有生死苦樂禽獸草木不可測度之變化。若能復歸一氣,混成無間,久久煅煉成真,即金剛不壞之體,一任天地有壞,而我性無壞,日月有虧,而我命無虧也。諸子其亦知所從事耶? 修煉之道,所貴綿綿密密,不二不息,以抵於神化之域,不貴躁切為之。孟子云:「進之銳者,退則速矣。」又況迫切之心即屬凡火,不惟無益,且有焚身之患。所謂不疾不徐,勿忘勿助,斯為天然真火。天地生萬物,聖人養萬民,皆不離此溫溫神火,何況修煉乎哉!總貴常常了照,不失其機可耳。吾見生等用功,每多或作或輟之行,所以將欲造其堂,而又出其戶,將欲抵於室,而又退於堂,不見一直向前、毫無退縮者,職是故耳。古雲「藏神於心,藏氣於身」,常常不釋,即命復而根歸,長生不死之丹得矣。顧何以能令神氣藏於身心,時時不失如此哉?法在從玄竅開時,太極一動,陰陽分張,時可進而即進,勢當止而即止。 何也?玄竅初開,只見離宮元性,所以謂之「性陽生」。然此是神之偶動,非氣之真動,只可以神火慢慢溫養,聽其一上一下之氣機往來內運,蘊藏於中黃正位,此為守中一法,水火濟、坎離交之候,又謂前行短、二候采牟尼是。到得神火下照,那水見火自然化為一氣,氤氤氳氳,兀兀騰騰,此方是水底金生,古人云「陽生活子時」是,又曰「命陽生」。果有此氣機之動,不必蓬蓬勃勃充塞一身內外,即粗見氣機,果從神火下入水鄉,是為坎離交而產藥,亦是微陽初動,亦要勤勤採取,運動河車,棲神泥丸。所謂補腦還精,長生之道在是矣。 人慾長生,除此守中河車二法行持不輟,別無積精累氣之法焉。雖然守中之火只有溫溫鉛鼎,惟河車逆運則有子午卯酉、或文或武之別。誠能常常溫養,令我元神常棲於心,元氣常潛於身,雖欲死之,其將何以死之?以神氣交媾,常常不失也。爾諸子務要於行住坐臥,無論有事無事,有想無想,與夫茶里飯時,在在收神於心,斂氣於身,久則神氣渾化,前不知有古,後不知有今,上不知有天,下不知有地,內不知有己,外不知有人。如此者,非神仙而何?近觀生等功夫到此,將有異狀顯露,吾今道破。凡有異彩奇香,或見於目,或聞於鼻,或來於耳,總不要理他。抑或心花偶發,能知過去未來一切吉凶禍福,總要收攝元神,坐鎮中庭。雖偶爾發露,天然一念現前,不待思索而能預知休咎,亦是識神用事,切不可生一喜心,喜心一生,即不入於魔道,亦恐自恃聰明,反為外事紛馳,而修煉從此止步矣。不知景象現前,多是自家宿根習氣被識神牽引而動,我總置之不論,庶我無心而景自滅矣。此為近時要緊之務,切不可羨慕景象,自墮魔道,妄論休咎,此皆自家氣習所致,非元神元氣,不可信為道焉。 ※ ※ ※ ※ ※ ※ 吾示河車一法,其中還有未仔細處。夫天人冥合,一陽初動,藥之初生,有如此狀;身心恬靜,專氣致柔,丹之初凝,亦如此狀,俱離不得以柔以和以默以靜。何也?陽須陰配,若是用剛用動,是男配男也,焉有變化?且心神不歸渾璞,一於清清朗朗光明洞達,神即散游於外,不與氣交,此所以必用柔也。太上云:「挫銳解紛,和光同塵。」可默會矣。雖然,真陽始生之初,只宜輕輕微微採取提升,古云:「二分新嫩之水,以二分火配之。」到得升而至於腰脊,斯時氣機蓬勃,略有衝突之狀,又不妨意思著緊。總之,河車一路象天地一年造化。從冬至群陰凝閉,一陽初動起火,試思此時之陽為何如哉?到得三陽開泰,又是何狀?至於六陽已到,天氣大暑,又是如何?從此陽盛之時,忽生一陰,漸漸秋涼,至於隆冬嚴寒,進退歸爐,俱要觀天道以執天行,庶合法度。否則,河車一法,丹經俱言大有危險,不順天道行功,勢必多凶少吉。 生等於此思之,河車無難事矣。至若真陽不見大動,不妨久久靜養,十二時中無有間斷,自然氣滿藥生,不須三兩月為也。要之,道一而已,一即虛而已。《清淨經》云:「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身,身無其身。」學人打坐守中,總要將我血肉之身心看得空空洞洞,惟有凝神於虛,合氣於漠已耳。夫虛也漠也,即神氣混而為一,返還於先天渾淪一氣時也,即此是真藥,即此是靈丹,別無他物以為藥為丹也。故曰:「人必外其身而身存,虛其心而心在。」學人只要心無染著,混混沌沌,自然與道合真。此即採取也,亦即烹煉也。所謂「不採之采勝於采,不煉之煉勝於煉」者,此也。果能如此一空,萬緣自放,全體自存,此身自淨,此心自靈。夫以其虛而無物,即天地萬物無不在我運量之中。天人合一之道,惟此一虛。生等未行河車,不妨出之以虛,不著色,不著空,得矣。 打坐之頃,其始陽氣沉于海底,猶冬殘臘盡,四顧寂然;以神光下照,即是冬至陽回,此時雖有陽生,而闃寂無聲,四壁蕭條,仍如故也。 從此慢慢氣機旋運,不覺三陽開泰,而萬物回春,花紅葉綠,水麗山明,已見陽極之甚。天道如斯,人身奚若?惟有以頭稍稍向下,以目微微下顧,即是陰極陽生。第此個功夫,不似前此下手,執著一個意思,去數呼吸之息。須將外火不用,內火停功,一任天然,自然隨其氣機之運動,但用一個覺照之心以了照之,猶恐稍不及防,又墮於夙根習氣而不自知。此即存有覺之心,以養無為之性是也。迨至覺照已久,義精仁熟,又何須存,又何須養?一順其天然之常而已。不然,起初不用力操持,則狂猿烈馬,一時恐難降伏。及至猿馬來歸,即孟子所謂放豚入笠,切不可從而束縛之,反令彼活潑自如者,轉而跼蹐難安也。 其法維何?《易》曰:「天地氤氳,萬物化醇。」這個氤氳之氣,在人身中即是停內火外符,渾然不動,任氣息之流行。在功夫純熟者,斯時全不用意,若未到此境,覺照之心不可忘也。若或忘之,又恐不知不覺,一念起,一念滅,轉轉生生,將一個本來物事,竟為此生滅之心而汩沒焉。古佛云:「了知起處,便知滅處。」如此存養,久久而見起滅之始,又久久而見未有念之始,斯得之矣。至於「黃庭」之說,在不有不無,不內不外;又在色身中,又不在色身中。此個妙竅,到底在何處?古所謂「凝神於虛,合氣於漠」是也。夫凝神於虛,合氣於漠,亦猶是在丹田中,但眼光不死死向內而觀耳,神氣不死死入內而團耳。惟凝神於臍下,離色身肉皮不遠,此即不內不外之說也。以意凝照於此,但覺口鼻呼吸之氣一停,而丹田之氣,滾滾轆轆,在於內外兩相交結之處,扭成一團;直見氤氤氳氳,渾渾淪淪,悠揚活潑之機一出一入,真與天之元氣兩相通於無間。 生精生氣生神,即在此處,與天相隔不遠。此即「合氣於漠」之說也。昔人謂之「元氣」、「胎息」、「真人之息以踵」者,非此而何?所謂元氣者,即無思無慮、無名無象中,渾淪一團、清空一氣是也。所謂胎息者,蓋人受氣之初,此身養於母腹,此時口鼻未開,從何納氣而生?惟此臍田之氣,與母之臍輪相通,是以日見其長。及至「呱」地一聲,生下地來,此氣即從口鼻出入來往,所謂各立乾坤者此也。吾示臍輪之氣,與外來之天氣相接,不內不外,氤氳混合,打成一片,即是返還於受氣之初,而與母氣相連之時,即是胎息也。所謂「真人之息以踵」者,蓋以真人之息,藏之深深,達之亹亹,視不見,聽不聞,摶不得,深而又密,如氣之極於腳底是也。彼口鼻之氣非不可用,但當順其自然,不可專以此氣為進退出入。 若第用此氣而不知凝神於臍下一寸三分之地,尋出這個虛無窟子,以納天氣於無窮,終嫌清濁相間,難以成丹。昔人云:天以一元之氣生人。此氣非口非鼻,非知覺運動之靈可比。又云:「玄牝之門世罕知,休將口鼻妄施為。饒君吐納經千載,怎得金烏搦兔兒。」即此數語觀之,明明道「出玄入牝」,實在臍下丹田離肉一寸三分之間,氤氤氳氳,凝成一片者是。學道人無論茶時飯時,言語應酬時,微微用一點意思,凝神於虛無一穴之中,自然合氣於漠,直見真氣調動,有不可名言之妙。然於此調息,則知覺不入於內,而坎水自然澄清。此歷代仙聖不傳之秘,吾今一口吐出,後之學者,勿視為具文而忽之也。 某生行功多年,河車運轉已非朝夕,何以不見基成者?良由下手之初不得真清藥物,是以夾雜欲妄,一任日積月累,不啻窯頭之瓦,夾有渣滓在內,終勞而無成也。今為生示,日夜行功,須要先定一時,滅卻知識之神,泯乎思慮之念,身坐如山,心靜於水。如此澄淨一番,果然身心安泰,氣息和平,於是將雙目微閉,凝其心神,調其氣息,任其自自然然,一往一來,一開一闔,呼而出,不令之粗,吸而入,不使之躁,久久自無出無入,安然自在,住於中宮,此真凡息停也。凡息一停,胎息自見。 如此慢慢涵養,自然真氣沖沖,上達心府,此展竅也。蓋以真氣有力,直上沖乎絳宮,庶幾一身毛竅亦有自開之時。所謂「一竅相通,竅竅光明」是,又謂「一根既返本,六根成解脫」是。學者行功到此,始可自虛危穴起,往後而達尾閭,直上泥丸之宮。若但氣機微動,或僅衝心府,不見七竅大開,又不見一身毛眼皆開,此非真展竅時,切不可驟運河車。況無水行火,必燒灼一身。務要有此景況,方得內真外應,外感內靈,吾身之氣與太虛元氣合為一體,所謂真藥者,此也,又謂人盜天地之氣以成丹者,此也。諸子果有真藥發生,流通一身內外,則多年凝滯陰氣自化為汗,從毛眼而出,一切濁垢之污消融淨盡,吾身氣質變化,自漸近聖賢矣。吾再示生。前功行久,前路已熟,一時不能丟脫,不妨將我元神收羅於玄玄一竅之中,宛然無知無覺,似一個愚痴人一般,其實心死而神不死也。此即古人築基已成,只因和沙拌土,起手夾有渣滓,到後還玉液丹,不能堅固耐久,所以又將從前功夫一概拋卻,獨歸渾穆之天,以淘汰乎滓質之私。此亦一法,爾生請自裁之。吾觀斯世學人,有但知煉精者,有徒然伏氣者,亦有徒事煉神者。一節之修,不無可取,而要其保血肉之身、出陰識之神,總非大道也。更有口言虛無大道,萬緣放下,一塵不染,殊不知放下仍然提起,不染依然大染。不但無為等教多有如此,即從事吾門弟子亦坐此弊。唯爾等有見於此,故吾師喜與生訣。 大凡修道,必以虛靈之元神養虛無之元氣。此個元氣,非精非氣非神,然亦即精即氣即神,是合精氣神而為一者也。夫人要修大道、成金身,非得此真虛元氣不能也。然知之猶難,何況把持乎?總之,修煉大丹,非偶然事,不是歷有根器,萬不能遇。如今切勿自足,還要多積陰功。陰功豈在外哉?只將吾大道,遇有緣有德之人,廣為開化,大功即在此矣。 吾見生等河車之路已通,此時不用河車流通一身,灌溉丹田,勢必精盈氣滿,有傾倒之患。故《易》曰:「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尚且如斯,而況於人乎!古人傳周天功法,莫如丹經所云:「問吾子在何時?不過藥生時節。」此藥之生,杳無氣息可尋,忽焉坎離一交,「偃月爐中玉蕊生」之候也。此為真藥發生,我於此尋得太初元始之氣為首,以元年元月元日元時發火行功,方是天開黃道、大吉良辰。如此之藥,方不夾後天滓質。生於此審慎其機,不過老,不過嫩,方不為藥生而不採,仍化為後天有形之物也。至雲午退陰符,又是何狀? 古云:「問吾午在何時?不過藥朝金闕。」顧何以知其朝金闕上泥丸哉?其必於進火之時,輕輕微微用起後天呼吸,將元氣催促上於崑崙頂上。此時雖不見銀浪滔天、金晶灌頂、百脈悚然、九宮透徹之大效,然而藥氣上升,周身踴躍,氣機運轉迴旋,無有一毛一竅之不到者,恍覺身如壁立、意若澄淵。此真陽盛之時,正陰符起手之時,所謂陽極生陰,斯其旨矣。 生等行功至此,須退而向下,不可仍用催迫之力。若再行火,勢必將元氣逐散於外,而不能收回五明宮中以為丹本,是空運也,有何益哉?又云:「問吾卯在何時,紅孩火雲洞列。若無救苦觀音,大藥必然進裂。」所以卯門宜沐浴也。夫以氣機之運,充周一身,要非先天真火,都是後天相火為之。若意思太重,氣息太緊,有如夏日秋陽,人不能耐,所以有紅孩相火之喻也。斯時即當退火停符,一心了照,不東思西想足矣。故曰:「若無救苦觀音,大藥必然進裂。」夫以觀音喻者,以大士大慈大悲,一片仁慈藹藹,常以楊枝遍灑淨瓶甘露,以救人間煩惱。此時亦當以仁慈和藹之心出之,了無煩熱為患矣。 又云:「問吾酉在何時,即是任同督合。斯時若沒黃裳,藥物如何元吉?」酉沐浴者,即以氣息退於絳宮。此時後之督脈與前之任脈兩相會合,聚於一區。何以知其絳宮?絳宮之地,神氣凝聚,勢欲充滿,甘津滴滴,一路有聲。此時三寶會於絳宮,而炎炎火勢又似如焚,我惟以沖和之意保之守之,而氣息之上下亦聽其自然,即退陽火停陰符也。停之片刻,然後收回斗府,溫之養之,太和元氣在是矣。學人行功至此,將藥氣放歸爐中,覺照不息,久之靈光晃發,照於滄溟北海中央戊己之界,如日月之長懸,此我之元神化為玄珠者也,故曰:「水底玄珠。」又曰:「土內黃芽。」要皆自家本來元神化為真意,到此收斂時,真意乃化為元神,以返還於先天一元之理氣,渾然無疵,粹然至善也。生等每坐一次,亦覺有此元神,閒閒雅雅,氣機動而他不動,氣機靜而他無靜,此正本來人現象也。見此即為見性,知此即為明心。且有此一覺之悟,即大覺金仙之基在乎此矣。生等已了徹此物,實有此物,慎之慎之,毋自負焉。 藥生進火,雖有猛烹急煉功法,然亦因時為動,順勢而行,用武無武,所以無傾丹倒鼎之患也。縱氣機之動、真陽之生,至大至剛,充塞乎兩大,何異戰者之赫然震怒、所向披靡?況採取進火,只因其氣之浩然者擴充之,非好為強也。故一經洗鍊,而凡骨化為玉骨,凡身化作金身。所謂一戰而天下平,無非因民之怒而已無與焉,所以取金丹於反掌,猶取天下如拾芥也。惟其神凝無凝,息調無調,純任乎天,不雜以入。雖天人交爭,理欲迭起,不得不存理以遏欲,盡人而合天。迨至學粹功深,義精仁熟,毫無勝私克己、爭功爭能之心——仁者所以無敵於天下也。若是者,皆由謙和柔順,虛己下人,一聽氣機之動靜,而與為轉移。故丹之成也,有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者焉。何殊善用人者為之下乎?修煉之道,果能在在安和,時時柔順,欲不用遏而自遏,理不用存而自存,是謂不爭之德也。且以不爭之心,順理以施,隨機而運,猶用人之力以成一己之功,是能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也。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聖人與道合真,正不啻天經地緯,而立萬世之人極也。 真陽發生,氣機充壯,方可進火行功。如不靜候鉛氣之功,而漫以神火升降進退,循環運轉,未有不邪火焚身、大遭困辱者。當其四候之際,必候坎氣之自動,而離不得以專主,故曰「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修煉之道,行進則常,退後則災。如天之運行不息,水之流行不停,始克蒸蒸日上。若時作時輟,一曝十寒,則是進寸而退尺,功少而過多,終身必無成功矣。若此者,由不知歸根復命之道乃日用常行之道,不可以智計取,不可以作為得;惟逆修丹道,順運自然,學如不學,功而無功,相因而造,順勢而前,無毫阻滯,無一把持,若禹之治水,行所無事而已。倘進火行符,輕於進退,猶行兵者之輕視敵人,未有不火起傷丹,爐殘鼎敗,以致鉛汞一齊飛散者。噫,純任自然,敬慎不敗,固緝熙於光明;若妄作聰明,長生之寶必因此後天屍賊,為之戕害無存,又安望其成丹而可大可久耶?惟仁慈一片,哀痛十分,而復出之以和平,行之以柔順,自然所向披靡,戰無不勝。學人慎勿以後天識神為主,而先天元氣皆退聽焉,庶幾其不差矣。 借知止知足者喻止火養丹,以名喻景、貨喻藥。貪幻景者多被魔纏,好搬運者難免凶咎。藥未歸爐,宜進火以運之;藥既入鼎,宜止火以養之。火足不知止火,非但傾丹倒鼎,致惹病殃,並且喪命焚身,大遭危殆。又況大道虛無,並無大異人處。或貪美酒美味,艷色艷身,金玉珠璣,樓台宮殿;又或天魔地魔,鬼魔神魔,種種前來試道——或充為神仙,夸作真人,自謂實登凌霄寶殿——因此一念外馳,以致精神喪敗,大道無成者不少;又或識神作祟,三屍為殃,自以為身外有身,而金丹至寶,遂戕於頃刻者亦多。若此等等,總由火足不止火,丹回不養丹,所以志紛而神散,外擾而中亡。修煉之士,幻名幻象,幻景幻形,須一筆勾消,毫不介意,如此知止知足,常養靈丹,則止於至善,永無傾頹焉。 ※ ※ ※ ※ ※ ※ 修養之道,不外一陽。而陽之始生,生乎陰之已極,猶今日陰霾四塞,不見化日光天,必須慢慢吹噓,久久薰陶,忽然凡陰不勝真陽,恍為夜半子初,海中雲霧漫漫,一如旭日瞳瞳,照破層陰,現出真陽面目,不覺有色有聲,如荼如火,大現光華矣。然此個真陽大現,非自今日之一靜即可得此奇觀,必於日久之際,幾經培養,幾經拚閉,韜光晦跡,藏蓄久久,然後漸而積之,乃有此光輝發越之狀。夫至陽赫赫在乎至陰肅肅,生機在息機之中,生氣在息氣之內,此天地人物不易之道也。切勿於靜里修持不見乾元面目,遽爾下榻。須知天地之道、萬物之情,不養則不胎,不積則不成。日夜息氣養神,雖無一點動機、一團生氣,然而其機則自此而萌,其端則自此而肇。靜養之時,即是陽生之時,不過始初修煉,不大現相耳。生等邇時氣機有動有不動兩般,須知動者固不可自畫,不動者亦不可自棄。蓋道之為物,失之在終生,而求之期一旦,豈可得乎?即雲有動,此猶初基,不可以為神妙之極。宜知道無底蘊,進一境更有一境以相招。果能功無止境,學不中弛,久之而精者出矣,又久之而神妙生焉。所謂「彌久彌芳」者,此也。 大凡行功到無味之時,而滋味必從此出。蓋天之為天,非陰極則陽不生。夫以物窮則反,道窮則變,天地之理,不窮則不變,不久則不化也。詩曰:「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又曰:「人做功夫,做到四方皆黑、無路可入處,方有入。」總之,大疑則大悟,小疑則小悟,無疑亦無悟也。吾師環顧及門行功已久,才當陰極生陽之初層,陰為真陽激動,忽然陰陽交爭,兩不相下,此中大有不暢,遂謂我無根器,不能入道,一旦而思退者有之。更有一下手即尋效驗,因之而遇魔簸弄者有之。要皆願力不大,修持不堅,見道不明,信道不篤之過耳。生等耐得辛苦,所以有此奇觀也。 至於神氣有一分交合,自有一分混沌,有十分交合,自有十分混沌。此殆息凡氣、生真氣、死凡心、生道心之端倪也。有此混沌景象,始驗我神氣之交,而太極之真還焉。果到神氣大交,自然渾渾淪淪,外不知有人天,內不知有神氣,宛如雲霧中騰空而起,無有渣滓間隔,適與天地人物渾化而為一氣也。此即「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焉」者矣。爾等行功,要到此個境界,才算現出乾元真面目,充滿於上天下地,而無有盡藏也。從此再加溫養,再行煅煉,務使一身之陰盡化為氣,一身之氣盡化為神,即是百千億萬法身,而無有底止也。生等雖未至此,然而法身已蓄,將來自有此壯觀,總要積久而後成耳,切勿求速效焉。 昨言胎息,此中亦要分明。夫胎息非口鼻之凡氣,非丹田之動氣,非知覺之靈氣。原人受生之初,父精母血媾成一團,此時是個渾淪物事,並無氣息往來,只是個中微有一縷熱意與母臍腹相連。自脫胎而後,剪斷臍帶『,即另起呼吸,直從口鼻出入;而天地一點靈陽之氣只落於中丹田。凡息一起,胎息即隔,一點元氣不能住於中者,自離母腹時已然矣。雖然,莫謂竟無也。人能一心靜定,摒除幻妄,迴光返照於印堂鼻竅,自然漸漸凝定,從氣海而上至泥丸,旋復降至中田,何莫非此胎息為之哉?雖然,先天之胎息,非得後天之凡息,無以運行;後天之凡息,非得先天之胎息,無以主宰。人能凡息一停,真機一現,凡息都是胎息。若雜念未除,塵心未淨,縱胎息亦是凡息。學者識之。 諸子靜坐,涵養本原,從寂然不動中瞥地回光,忽見其大無內、其小無外、入無積聚、出無分散、氤氳蓬勃、擴大宏通之狀,固是天機發動,可采可煉,可以服食長生之大藥。即使靜坐已久,不見有淵涵一切、包羅萬象之機,只要一片清氣,無思無慮,不出不入,亦是我真一之氣蘊蓄在中,只是我後天氣弱,不能沖舉他壯大耳,此亦是天真常在,亦可采之服食。切不可以無此蓬勃氤氳,而任其心之走作可也。此為要訣。又凡行為動作語默,雖極細極微至鄙至俚之時.我亦以此心了照虛無穴中。 久之,如有氣機動處,我以一念收攝,不許他紛馳散亂;如無氣機之動,只要有一片清明在我無極宮中,氣不躁暴,神能收斂,亦是真氣主宰,我當一心不二,持之操之,亦是烹煉小法,不必再求真一之氣大發生可也。此亦修土多忽略者,吾今日並為指出。大凡天下事,無不由小而大,自粗而精,凡事皆然,何況大道乎哉!吾師金液已還,回想當年修道,還不是一步一步積累而上!若必要天花怒發,真氣溶溶,恐爾學人少採取之時矣。但此個採取,不是運行河車,只在一念回光,收歸鼎爐就是。若太為用力,恐動後天凡火,丹又傷矣。吾師前示元精化為先天真一之氣,再為細論。 夫人身之精,不經火煅,概屆後天交感濁精,只可生人,不能成仙,且多夾雜慾火,稍有於中,刻不能容,所以昔人謂「喪身傾命之物」者,此也。此豈能成仙哉?修士必於打坐時,調其呼吸,順乎自然,一出一入,不疾不徐。如此調息,雖屬後天凡息,然亦是自在真火。似此烹煉一番,將那後天有形之精忽然化為元精。到得丹田有氤氳活動之氣現象,即是化精之候。試思凡精,有形也,元精,靈液也,猶人口中真津一般,不經真火一灼,萬不能化為元精。此時究何憑哉?呂師云:「曲江月現水澄清,沐浴須當定主賓。若到水溫身暖處,便宜進火辦前程。」呂師之言,水溫身暖,的是化精之驗。此時若不採取,必致元精為火所灼,化為血汗,從毛孔而傾矣。諸子必無思無慮,一任自然之火,精方是元精,氣方是元氣。 從此元精一動,元氣即生。那元氣中忽有浩浩淵淵、剛健中正之象,與平日凡氣微有不同,即是真一之氣發生出來。且凡氣之動,但見其暖,不見有逍遙自在之處。唯真一之氣動,此身酥軟如綿,美快無比,恍惚似有可見,又似無可象者,此即真一之氣生也。且真一之氣發象,只覺清涼恬淡一般趣味。養之純熟,此心亦化為烏有,了不知有天地人我,此真一之氣之明驗。諸子未得十分圓滿,不必有這幾般景象,只要有一點樂處,即是藥生消息。至真藥發生,必要真一元神以為之招,方不走作。何也?即吾前示玄關竅開,元神發象,可為大藥之主宰,故古云:「以靈覺為煉丹之主,以沖和為大藥之用。」生即此以推,煉丹之功盡於此矣。 諸子功夫愈進,火候愈老,滿腔之中,無非真意。蓋先天神火既長,則後天凡火自盛,倘念不自持,或生怒心,或生恚念,或起淫心,或生貪念,種種嫉妒嗔恨,要無非後天凡火之起。此火一起,即有邪火焚身之患。吾見幾多修士,平日修煉,只在深山靜養,不與人事,及至出而和光,竟自一爐火起,而萬斛靈砂立地傾矣。此吾所以教人不專在靜處修,而必於市廛人物匆匆之地煉也。夫未經收養之火,還不見大害,若收之至極,藏之愈深,自與火微之日大不相同。或一身抽搐,或六腑動移,或五官發見有象有聲,只要真氣遊行,此神能定足矣,切不可因其有動遂行驚訝。我總是一個不動心,不理他,愈加十分持養,十分謹慎,務期煉而至於死地可也。吾師從此抉破,生等須學曾子一生戰兢,自無百般之病。 所以學道人終生俱在無底船中坐、朽木橋上行也。即此日火雖新生,藥亦稚嫩,然猶要提防火起,以耗散吾之元神。不然,養之數年,敗之一旦,良可惜矣。他如接人應物,一切事為,當行則行,當止則止,已經定意,不必三心;即錢財之出,不允則已,允則一諾千金,無有移易,以免外侮之來而心不寧,內念之起而心亦怍,此亦除煩惱之一法。蓋煩惱即火,火起丹傷,勢不能兩立也。諸子能體吾言,在在提防,時時保護,夫焉有不成丹者哉? ※ ※ ※ ※ ※ ※ 前日教生采陽,是採取元神也。又雲以元神斡運其間,豈不是以神役神乎?非也。採取之陽,元神也;採取之神,真意也。以真意采元神,由是聚精累氣,煅之煉之,則元神日壯,而金丹可成矣。又雲水府之金,是鉛生癸後也,於是以鉛伏汞,然後煉出先天一點真氣出來,烹而餌之,煉成玄黃至寶,故曰金液大還。然吾猶有說焉。夫藥得矣,而猶必有火候,火候不明,終難結丹。古云:「藥物生玄竅,火候發陽爐。」斯時金已煅出,惟有略用一點真意,采而受之足矣。若藥未出時,不妨溫溫鉛鼎,故曰:「藥未出礦須猛火,藥已歸爐宜溫養。」足見藥生之火,武火也;藥還之火,文火也。 火候文武,只有意無意之分焉耳。其餘周天火候,只一個溫溫神火,不即不離,斯無危殆焉。故曰:凝其神,柔其意。蓋神不凝,則丹不聚;意不柔,則火不純;火不純,而丹亦難成也。故升降之際有沐浴抽添者,此耳。到得藥氣已上泥丸,尤當一意不散,一塵不起,凝聚精神團於一處,溫養片刻,然後腦中陰精化為甘露神水,滴入絳宮,冶煉片時,而後化為金液,歸於丹田,溫養成珠。此處務須溫溫鉛鼎以行封固可也。然此封固,內想不出,外想不入,入則知之;若泥丸宮內凝聚一時,烹煉成藥,人少知也。夫以此個宮內極是清虛玄朗,落於後天,致有渣滓之窒塞,所以其神不清,其心不靈,常不免於昏憒。若能凝聚半晌,則濁氣自降,清氣自升,常與天地輕清之氣相通。苟能久久溫養,則清氣充而濁氣去,不但身體康強,顏色光曜,而金液大還,無非由此靜養之功積成也。 睿智所照,自如明鏡無塵,止水無波,物來畢照,毫無遁情。此神明洞徹,自然而知,因物為緣,如心而出,非臆度以為明,懸揣以為知者。其知也由於性光之自照,而不知有前知之明,卻能知人所不知。此上哲之士,非凡人所能及也。凡人智不能燭理,明不能照物,往往擬議其人之誠偽,逆料夫事之興衰——幸而偶中,人謂其明如鏡,自亦詡其燭如神。此等揣摩之知,非神靈之了照,乃強不知以為知:雖有所知,其勞心苦慮,病已甚矣,是自作聰明者,自耗神氣者也。夫惟以強知為病,於是病其所病。而窮理以盡性,修命以俟天。慧而不用;智實若愚,自然心空似水,性朗如冰,一靈炯炯,照徹三千,又何縈迴之苦,機巧之勞以為患也哉?是以不病。聖人明燭事機,智周物理,自有先覺之明,絕無卜度之臆。故凡人有病,而聖人不病焉者,以其能病所不知,病所不明,而於是一心皈命,五體投忱,盡收羅於玄玄一竅之中,久之靈光煥發,燭照無遺,故隨在皆宜,亦無往不利也。以其病病,是以不病;此言慧照之知,是為上等;若矯情之知,實為大患。惟以強知之患為患,是以無患。聖人之得免於患者,常以此患為患,所以無患。大旨已明,茲不復贅。今再將道妙詳言之:大凡打坐,必先從離宮修定,做一晌而後自考自證,果然空空無物,於是始向水府求玄。夫離宮修定是修性也,心空無物即明心見性矣。所以吾嘗云:靜坐之初,此心懸之太虛,待身心安定,意氣和平,然後徐徐以意收攝,回照本宮。到得了無一物介於胸間,從此一覺一照,即十方三界,無在而不入我覺照之中。然而覺性不生、覺性不滅,不過了了自了,如如自如而已。以此求玄,則水源至清,自可為我結丹之本。一霎時間,自然性光發現;何以見之?即吾前日所示恍恍惚惚中,忽然一覺而動,是修道之要始。而以性攝情,若不先討出性真本來,突地下水府中求玄,不知既無性矣,何以攝得起情來?夫既有虛靈之性,能招實有之情,由此一陽萌動自然腎間微癢;有氤氳蓬勃之機。要知離非屬心也,凡凝耳韻、含眼光、戒香味觸法,皆是神火主事,故曰屬離;坎非在腎也,一身血肉糰子無非是精,凡精所有無非是氣,精氣所在,即是屬坎。我以神入血中,火熱水裡,未必即有氣機發動——務須左提右挈,攝起海底之波,上入丹田,久久烹煉。火功既足,忽然天機發動,周身踴躍,從十指以至一身,跳動不止。身如壁立,意若寒灰,丹田氣暖,此即血之不老不嫩,合中之時。若非有此效驗,尚是微嫩,不可行火。若久見此景而不知起火,氣已散矣始行用火,是為藥老無用。 學者審之辨之。然微陽初動,未必即有此盛氣,只要心安意適,氣息融和,亦可行子午河車。蓋人身有形有質之血,不經火煅,尚是污污濁濁、一團死血。惟用神火照之,血中自生出一點真氣出來。即佛所云「我於五濁惡世修行而得成道果」是。又古謂「鬼窩中取寶,黑山下求鉛」是皆不外濁精敗血內以神火煅出此一點真氣來。氣既動,陽即生,又當知子進陽火,午退陰符,卯酉沐浴諸法,方能採得此真陽,運行流通,內以驅除臟腑之陰私,外以招攝天地靈陽之真氣。久久用功,氣質亦變。此河車一法,有無窮妙義也。古有雲「氣明子午抽添」,抽即抽取水府之鉛,添即添離宮之汞。汞即心中靈液,後天中先天。從色身濁精敗血中,以神火煅出而成甘露者是鉛,即血中之氣。氣即古人謂水中之金,此為後天之先天,只可以固凡體,不可以生法身。此是坎離交而生出來之藥物,猶不可以作神丹。必要以性攝情,以情歸性,性情和合,同煅於坤爐之中,忽地真陽發動,此為乾坤交而結丹。始可煉神丹為真仙子。 總之,修煉別無它法,只是一個河車運轉。初關河車猶須勉強;中關河車,天人合發;到得上關河車,純乎自然之天,不失其時而已。至於卯酉沐浴諸法,不過恐初學人心煩火起,行功不得不然。若到純熟,不須法矣。總在學人神而明之可也。 近來所傳者,都是上上乘法。生須從靜定中細心體味,方有會悟。不然,恐信手翻閱,無大滋味。不知吾單詞隻字,都從心坎中抉出,無半句誑汝也。下功之始,神遊太虛,洞觀本竅,則以虛合虛,而心明性見,隨時俱在,不待真陽生也。可惜人只知養虛,不知去間虛之物。亦第知心馳於欲為不虛,不知力絕夫欲亦為不虛。夫以多欲令人神傷,絕欲亦令人心勞,二者雖有不同,其為心之障則一而已。顧不曰虛而曰陽生,蓋以虛言,則恐人墮於無一邊;曰陽者,即示入虛中得實,含有圓明洞達、無限神通在內。惟能虛之極,陽乃從中而生,我即以真意採取之,烹煉之,沐浴溫養之,一如天地初開,煙雲障蔽,真陽一到,而融融春意,無非是一團太和,醞之釀之,以外悉化為烏有矣。有者既化,而無者又從此生。蓋實者虛而虛者實,要皆一陽之氣自然造化於其中,而初無容心焉。 《定光經》云:「得道之驗,第一宿疾齊消,身心爽快,行步如飛,顏色光耀。」皆一陽之化化生生者也。但願生具一堅固耐苦心,不造其極不止。平日用功,亦要識虛字之妙,方有進步。此處得力,才算真得力,真實受用。他如一切榮顯,皆春花在目、浮雲障天,毫無意趣也。若不得此般至樂,斷無有不傾於勢利場者。學人造到此境,才不枉一番心志。 吾示生等,要得道妙,須混混沌沌,寂之又寂,始是父母未生以前一團太極之理。此個混淪,即鴻蒙未判之祖氣,天地將判之元氣。人身賦氣成形,感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者,即此四大未分,五行未著,一個渾淪完全之元氣。人有此則生,無之則死。此為修道第一妙機,不可不講也。然渾淪之中,漫無主宰,又墮頑空,致成昏昧。 修道人於五行混合為一氣之時,必以元神為之主宰,然後道氣常凝而金丹可煉。此豈遠乎哉?舉念即見,開眼便明,不拘隨時隨處,遇常遇變,皆有道氣存乎其間,只怕不肯靜定耳。當其未發也,不自迴光返照,保護無聲無臭之靈源;及其已發也,不肯一氣凝神,操存不識不知之天德,以故未發時,則昏憒而如睡,一中湛寂安在乎?既發時,又精明而好動,一和中節不得也。是以任意氣之縱橫,隨私慾之紛擾,直將本來渾然之體遮蔽不見,消滅無存。嗚呼!生理已亡,生機安得?欲其不墮入牛腸馬腹、鳥獸草木之類,不可得矣!是知道在人身,無時不有,無在不然。只要一個元神常常了照,以保其固有之天,即修道,即煉丹矣。無如致中致和之道,多因事物之紛投而為之耗散焉。在不修煉者無論矣。 往往有身入道門,雲修雲煉,多有靜處已見道源,常凝道味,及至事物紛來,心為所亂,道即不存者多矣。此殆只知靜中之道,而不知動處無非是道,是以靜存而動散。吾念生心誠求道,抉破動時天機,庶知頭頭是道,無處不是天花亂墜。故曰:「會心今古遠,放眼地天寬。」只在人了悟斯道,始有得於日用百為之際;其初勉強支持,久則禽魚花鳥,無在不是化機焉。何者?古人云:「險而戎馬疆場,細而油鹽柴米,識得道時,無在不是道機。」即如遇親則孝,遇兄則恭,前無所思,後無所憶,如心而出,不知是孝是悌,亦不計利計功,此即天良勃發,突如其來。凡人不知保之養之,往往舉念即是,一轉念間又為游思雜念打散矣。保養又非別有法也,凡事應得恰好,處得最當,我無喜也,亦無憂、無好也,亦無惡,即順天地之自然,極萬物之得所。生須任理而行,聽天安命可矣。 ※ ※ ※ ※ ※ ※ 吾示生一活法。論丹書所云:「初三一痕新月,是一點陽精發生之始,是為新嫩之藥,急宜採取。」然以吾思之,不必拘也。如生等打坐興功,略用一點神光下照丹田氣穴之中,使神氣兩兩相依,乃是一陽初動之始,切不可加以猛烹急煉,惟以微微外呼吸招攝之足矣。古人謂「二分新嫩之水,配以二分新嫩之火」,庶水不泛溢,火不燒灼,慢慢地溫養沐浴,漸抽漸添,水火自盡調和,身心自然爽泰,而有藥生之兆焉。然氣機尚微,藥物未壯,不可遽用河車,以分散其神氣也。此即初八月上弦一點丁火之象。 若要搬運升降,往來無窮,必待藥氣充盈,勃然滃然,上而眉目之間,朗朗然如星光點點——其氣機開朗無比,非謂果有星光點點紛飛而可見也——下而丹田之中,浩浩然如潮水漫漫——其真氣流動充盈有如此,非謂果有潮水泛流也,此是比喻之法,切不可著跡以求——有此景到,始如十五一團明月,遍滿大幹,普照恆河,即是大藥初生,可以興功採取,搬運河車,升之降之,進之退之,由是而溫養烹煉之,日復一日,自然智慧日開,精神大長。否則,水尚初潮,金生未兆,而遽以神火猛烹急煉,不惟金氣不生,反因凡火熾熱,燒竭一身元精元氣也。若藥氣已長,而猶以二分之火應之,則金氣旺而火不稱,猶之爐火煉鐵,礦多炭少而火不宏,火反為礦所埋,安望融化成金而為有用之物哉? 此等細密功夫,在生等自家在坐上較量,為增為減,以柔以剛,定其分數銖兩可也。故曰:「臨爐定銖兩,二分水有餘,其三遂不入,火二與之俱。」是其義也。大凡用功採取烹煉,總要知得何者是真陽之氣,何者是假陽之氣。辨別瞭然,始不枉用功夫。如子進陽火,以採取真陽之物也。午退陰符,以退卻至陰之物也。卯酉二時沐浴,以存真陽者也。要知陽不宜太剛,太剛則折,當以柔道濟之。陰不宜太柔,太柔則懦,須以剛德主之。卯門沐浴者,所以防陽之過剛也。酉門沐浴者,所以防陰之過柔也。若陽氣過剛,必將凡火引而至上,以為患於上焦。陰氣過柔,必將真陽退卻,而陰氣反來做主,私慾憧憧,往來無息,身亦因之懦弱不振。此又將何以處之哉?法在以神了照之,提攝之,不使陰氣潛滋暗長於其中,自然陽長而陰消,可以煉睡魔矣。 時將解館,群弟子出而請曰:「先生垂訓多年,弟子等已漸開茅塞,但而今學人每以丹經所言鉛汞戊己諸說,驚為奇異,爭競不已。先生何不纂集發明,以醒迷徒?」先生曰:「此當今高賢亦有詳解之者,吾為諸子述之。」 神者,心中之知覺也,以其靈明,故謂之神。而神有先後天之分。先天神,元神也,神即性也。蓋神為心中之知覺,而性即心中至善之理,其始渾於一元。有生之初,知覺從性分而出,如孩提知愛,稍長知敬,知即神,愛即性也,見神即以見性,神與性未嘗分也,此為先天之神,此即乾得於坤之中爻而為離,所謂地二生火之空陰也。 蓋人之有心,於五行屬火,於八卦為離。火外明而內暗。外明者,以離有乾之二陽在外,陽故明也;內暗者,以離有坤之一陰在內,陰故暗也。然坤德至靜,靜則生慧,渾然在中之陰寂然不動,與上下二陽相安於靜。二陽明於外,一陰靜於內,則天理渾於其中,靈明裕於其外。外陽等於乾父,內陰同於坤母,陰陽皆太和之本體,是以為先天之元神。性原不在神外也,自蔽於私慾而神失其初矣,性亦為神所蔽矣。神之所發,常與性反,此為後天之神,蓋失其天而配於後焉者也。先天之神靜,後天之神動;先天之神完,後天之神虧;先天之神明,後天之神昏;先天之神,神與性合,後天之神,神與性離。道之修性,去其蔽性之私,絕其梏性之欲,寂之又寂,歸於至靜,洗其心於至清,滌其慮於至靜,所以有清淨因也。所謂修性者,即以養此先天之神而已。 氣者,體之充也,人所受之以生者也。而氣亦有先後天之分。先天之氣,元氣也,氣即命也。命者何?天以五行陰陽之氣生人,人受此元氣以生,承天之命也。故守此天命而不舍,所謂天一生水之空陽也。蓋人之有腎,於五行為水,於八卦為坎。水外暗而內明。外暗者,以坎之上下二爻,坤之體也。內明者,以坎之中陽,乾之精也。坎居至陰之北,陰極而陽生,此天一之數從此而生。天有此一陽之復而氣回,地有此一陽之復而物生,人得此一陽之復而為人,是為先天之氣。先天者何?蓋此氣為太極之氣,先乎天地而有者也。 未有天地,先有此氣,有此氣,然後有天地,故曰先天。人得氣於天地,實得此先乎天地之氣也。有此氣則生,無此氣則死。是氣也,即人之命也,人慾固命,不可不固此氣。而氣有後天者何?呼吸之氣是也。呼吸,元氣之門戶。有元氣而後開呼吸之竅,是之謂後天之氣,蓋以受天之氣而有於後焉者。先天之氣,本也,後天之氣,末也;先天之氣,源也,後天之氣,流也;先天之氣,絲竹也,後天之氣,絲竹之音而已,絲竹壞而音杳矣;先天之氣,蘭桂也,後天之氣,特蘭桂之香而已,蘭桂凋而香息矣。人恐斷此呼吸之氣,不可不培養本源以固此太極之元氣。 此神氣性命之辨也。大抵道之言性命神氣,與儒有異同。儒之言命,有主理言者,有主數言者,而道則專指為先天之氣。至言性之善,或與儒同,而道之修性,與儒之盡性又有異。儒之盡性有實功,道之修性為靜境;儒之言神,則聖而不可知之境也,而道則以養神為始基;儒之言氣,集義而生,道之言氣,養氣而生;儒者養成之氣,塞乎天地,功在一世,道者養成之氣,亦塞乎天地,功在一身。其論不同,其用各異,而要皆各有至當不易之理。蓋儒之道大,道之徑捷;儒之理醇,道之理空;儒之道及於人,道之功成於己。此不可以強同者也。 是以養先天之神,謂之修性,養先天之氣,謂之修命,所謂性命雙修者,惟在神氣二者而已矣。而修煉之家又嘗以精與神氣配說,至叩其何者為精,則茫無以應。即諸書亦有言精者,然而情詞恍惚,並無確據。間有執交媾之精對者,至叩此精藏於何所,則又茫無以應。不知此特後天有形之精,非元精也。元精無形,即寓於神氣之中,貫乎耳目百體而無可指。夫精者,粗之對也。如日者陽之精,月者陰之精,先天之神為離中之空陰,則元神即陰之精也。先天之氣為坎中之空陽,則元氣即陽之精也。 又如髓者骨之精也,脂者肉之精也,而尤有貫乎髓與脂之內者,髓與脂乃流而不息、潤而不枯,則所謂元精者,即元神元氣醞釀流行之精華也。臟腑配五行之氣,陰陽寓焉,濁氣為粗,清氣為精,所謂二五之精也,而坎離之神氣即寓於其內。五官百骸,皆元神元氣之所統,亦即元精之所貫,則但言神氣而不必言精也。即如交媾之精,則神與氣感化通體無形之精,徐而成形以出者也。故養神於寂,養氣於靜,精無由泄矣。倘神與氣交感而動,而獨責精不以走,能乎不能?則所謂精者,無可著力,惟加意於神氣而已矣。 神氣何以養?神有知,氣無知,無知之氣必賴有知之神以養之。何也?心不靜則神不定,心不清則神不明,心不正則神不足。惟其不定,則甫為凝神於氣,神忽散而他往矣;惟其不明,則強為注神於氣,而神已昏然入夢矣;惟其不足,則勉為納神於氣,神終漠不相關矣。而究何益於氣?此後天之神,斷不可用也。故養氣先養神,養神必養心。 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慾。」必將一切私慾掃除淨盡,如《大學》所謂:「欲正其心,先誠其意。」務使心如明鏡,絕無塵埃,此「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也,此即所謂先天之神。斯時之神,始可用之於氣矣。且用神於氣之時,凡視聽言動,不但非禮者勿雲,以其有損於神氣也,所以其功在於靜坐。靜坐之功,必俟內念不萌,外感不接,此心如停雲止水,然後凝神而注於下田,合耳目與心皆交並於其間,如貓捕鼠,視於斯、聽於斯、結念於斯,此道家「顧諟天之明命」也。 其所以然者何哉?蓋坎中之一陽為人身之太極,即邵子所謂天根也。人受此氣以生,自孩提以至成立,皆賴一陽以滋長。自男女交,而此氣遂損矣,旦旦伐之,而此氣愈損矣。伐之不已,久之而其氣漸微,久之而此水漸涸,坎宮日虛,水冷金寒,地道不能上行,天道不能下濟,上乾下坤,此否之象也。天地不交,火日炎於上而不能下,水日潤於下而不能上,水火不融,心腎不交,上離下坎,此未濟之象也。人身有此二卦之象,生機日危,火病皆作矣。道者知其然也,以先天之神凝而注於先天之氣,是天道下濟也。 孟子曰:「志,氣之帥也。」將帥從天而下,卒徒必隨而俱下,是以乾照坤矣,是以火溫水矣,是即所謂「金灶初開火」也。灶因火而名金者,指坎中之一陽也,得於乾金者也。火初開者,初得乾陽離火之下照也,是以離之上下二陽暖坎中之上下二陰,以離中之空陰養坎中之空陽,以中女而畜中男也。其所以然者,又何哉?蓋陽性主動,動則易泄,惟陰可以畜之。故男之性,見女則悅,得女則留,此小畜皆取以陰畜陽之義也。況前以乾坤一交,乾之中爻入於坤而為坎,坤之中爻入於乾而為離,是夫婦之情投意洽,陰陽互易也。今以離中坤入於乾之陰,下求坎中乾入於坤之陽,是再世重逢之真夫婦也,兩情交悅,可以蓄空陽而不使之泄。孤陰不生,獨陽不長。有此空陰以養此空陽,一動一靜互為其根,乃可以回既損之元氣,使潛滋暗長於極陰之地,以冀七日之來復也。此神能鍊氣之秘機也。世傳性命諸書,從未有如此透發。 即以神鍊氣,亦多隱語,如龍虎汞鉛諸說是也。龍者,靈物也,變化莫測,喻離中空陰之神,以火生於木,木色青,故或雲青龍,火色赤,又或雲赤龍。虎者,猛物也,喻坎中空陽之氣,此氣純陽,陽則易動,有如虎之難防,此氣最剛,剛則性烈,有如虎之難制。惟龍之下降,可以伏此虎也。汞者,水銀也,活潑靈動,無微不入,喻空陰之神。鉛者,黑錫也,其色黑,有似坎中之水,其體重,有似坎中之金,以喻空陽之氣。且鉛非汞不能化,亦猶氣非神不能化,而鉛又可以干汞,氣又可以化神,故以為喻。老子所謂「知白守黑」,又所謂「抱一」者皆是也。白者,金之色,黑者,水之色。知坎有乾金之白,故守水之黑者,正以守黑中之白也。所守者氣也,守之者神也。又雲戊己者,雲彼我者。戊己屬土,以坎中有戊土,離中有己土,五行分配四時,分配臟腑,而惟土則旺於四時之季,統乎臟腑之全。 故人之六脈皆取有胃氣則生,以萬物發生於土也。故河洛之數,一與六共宗,二與七同道,三與八為朋,四與九為友,皆以中隔五數,陰陽乃能相生,而又以五十居中。蓋天地之數,皆不離乎土,惟人亦然。所以坎有陽土之戊,離有陰土之己也。以己合戊,亦指降神於氣也。彼者,指坎中之陽也。我者,謂離中之陰也。氣無知,神有知,以有知之神求無知之氣,以神為主,以氣為賓。主者,我也;賓者,彼也。凡此皆以神鍊氣之隱語也,本無關於精義,而諸書皆以此拒人,好異者驚為奇談,甚至謬解而入於邪語,特破之以釋其疑。 ※ ※ ※ ※ ※ ※ 總之因天地不交而否,欲由否而轉泰,不得不恭敬以禮下;因水火相隔而未濟,欲由未濟而求濟,不得不降心以相從。此以神鍊氣之由來。煉之久而水漸生,氣漸復,積而至於一陽萌動,所謂地逢雷也,此即天根之發現也。然陽氣尚微,動而仍伏,正宜培養而不可恃,此《易》所謂「初九,潛龍勿用」也。積而至於陽氣漸長,已有反骨之勢,顯然可睹,即《易》所謂「見龍在田」也。積而至於陽氣愈長,送信骨中,計程已得其半,然不安於下,又不能即上,更宜日夜培養,兢兢而不可忽,即《易》所謂「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也。 積而至於陽氣彌長,進而愈上,且其下不時震動,此佳兆也,即《易》所謂「或躍在淵,無咎」也。積而至於陽氣已戰,不可遏抑,即《易》所謂「飛龍在天」也,莊子所謂「摶扶搖羊角而上者」是也。積而至陽氣已極,月在天心,三五而盈,盈則聽其自虧,所謂乾遇巽也,即邵子所謂「月窟」也。倘盈極而不虧,即《易》所謂「亢龍有悔」也。盈而即虧,即《易》所謂「見群龍無首,吉」也。至降而復升,升而復降,流行不息,天地交,萬物通,此人之泰也,天根月窟自此可以閒來往矣。此亦可謂「九轉丹成」也。九者,陽也;轉者,陽氣逆而輪轉也,指坎中之一陽上蟠下際,生息無窮,長生之大藥亦可謂之小成也。此丹道之初功也。下學上達,入妙通神,皆從此始。然行之有自然之機,而不可一毫勉強。 老子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自然。」言此數之生,由一而二,二而三,此陰陽自然之機也。河洛之數,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天陽也,地陰也,六數陰極,而陽則自然之機也。河洛之數,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天陽也,地陰也。六數陰極而陽則自然而生也。地二生火,天七成之,七數陽極,而陰則自然而生也。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八數陰衰,而陽之三自然而長也。陽生陰成,陰陽生長之機,何一而非自然者?其陽之動也,靜之久而自動也;陽之轉也,氣之戰而自轉也;陽之靜也,動之極而自靜也。行乎其所不得不行,而不可或止,止乎其所不得不止,而不可或行,即孟子所謂「勿忘,勿助長」也。忘則失養之道,助則挫長之機矣。世言運氣則謬甚。 氣可養也,而不可運。養當俟其自動,如氣自坎生,所謂「源頭活水來」。運而迫之使行,則氣從離出,無殊火牛人燕壘矣,是與揠苗之宋人何異?知長不可助,而動靜亦聽其自然,則不至養人者害人矣。 老子曰:「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妙難悉數,姑以益人之妙言之。其始也以神鍊氣,至氣之逆而輪轉,則坎中之一陽時過而化離中之一陰,化之久,空陰得空陽之照,如月之得日光而明,則離變為乾,內外通明,所謂「至誠之道可以前知」也。離中之二變為一,則誠矣。誠則心愈清,神愈明,所謂「誠精故明」者,此也。此所謂以神化氣也。但神鍊氣,出於無心,氣化神,安於無意;煉必凝乎其神,如火之煉夫頑金也;化惟聽之於氣,如物之化於時雨也。至全體一氣相通,翻天倒地,反骨洗髓,陰陽團為一氣,五行並為一途也,鳶飛魚躍之機,常靜觀而自得,雷動風行之象,非外人所及知,行雲流水,別有天地,時見道之上下察也。此玄之妙也。過此以往,日久功深,更有妙之又妙,此無關於人事,言之徒駭聽聞,功至自知,不可預言。 先生述已,群弟子又起而請曰:「先生述此詳明剴切,足解疑團。而邵子又說『天根月窟』,究竟何所指乎?祈先生一併解釋。」先生曰:「邵子之詩,亦有人注之者,吾一併錄出。」 邵子月窟天根詩解 邵雍《擊壤集》卷十六作《觀物吟》: 耳目聰明男子身,鴻鈞賦予不為貧。 須探月窟方知物,未蹬天根豈識人? 乾遇巽時觀月窟,地逢雷處見天根。 天根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 天根者,天一生水之根也。得之一數,生於水,蓋坎中之一陽也。此一陽乃先天之氣,於人為命,於天為太極,在天地為發生萬物之根本,在人為百體資生之根本。其氣在人,其原出於天,是以謂之根,而推本於天也。月者,金水之精,人身之用,指坎水也。坎有水而無金,何以名月?不知坎中之一陽,得乾金之中爻,是以為中男。乾為金,此爻即金精也。金與水俱,是以謂之月。言窟者何?月虧而有窟也。人身之月窟安在?在乎泥丸。蓋坎中空陽發動,上貫頭頂如滿月然,頭為乾為金。天水之精團聚於斯,所謂「月到天心」也。精氣之成,活活潑潑,如風之來於水面,此月之盈也。盈極則虧,而有窟矣。不言月滿而言月窟者,言虧以征其盈之極也。況盈則必虧,虧則又有所往,天機原無一息之停,此所以狀月之盈而言窟也。 天根何以躡?以意躡之也。一意注於天根,如足踏實地,卓然自立,是以謂之躡。躡乎此,乃識人之為人,其根在是。月窟何以探?以心探之也。一心照乎月窟,如手摩囊物,顯然可指,是以謂之探。探乎此,方知物之有是妙,其窟最明。乾遇巽者,天風姤也。蓋坎中之陽精,升而滿乎泥丸,陽極陰生,一陰伏五陽之下,是乾之遇巽也,是即月窟之驗於上田也。地逢雷者,地雷復也。蓋坎中之陽精,積而動乎丹田,陰極陽生,一陽配五陰之下,是地之逢雷也,是即天根之萌於下田也。往來者,陽動於下,升而上乎泥丸,是天根往乎月窟也。精滿於上,降而下乎丹田,是月窟來於天根也。來而復往,往而復來,輪轉不息,所謂「上下與天地同流」也,所謂「直養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也。謂之閒者,有自然發動之機,有從容不迫之意,所謂「此日中流自在行」,即孟子所謂「心勿忘,勿助長」也。三十六宮者,腹之臟腑及包經絡,其數十有二,背之骨節,其數二十四,合之共三十六宮。都是春者,皆為陽和之氣布濩充周,生意盎然也。 邵子之詩,意蓋如此。所以然者,得天地陰陽之氣以生,欲延生機,其運行當與天地等耳。天地之所以時行物生、萬古不敝者,亦以天根月窟妙於來往也。天地之月窟安在?上下皆乾,四月純陽之卦,至五月則陽極陰生,一陰伏五陽之下,是乾之遇巽也,是夏至即天地之月窟也。上下皆坤,十月純陰之卦,至冬月則陰極陽生,一陽配五陰之下,是地之逢雷也,是冬至即天地之天根也。自冬至一陽之復,而二陽臨,三陽泰,四陽大壯,五陽夬,六陽乾,陽極而陰復生,是天地之天根,七日往乎月窟也,往何閒也。自夏至一陰之姤,而二陰遁,三陰否,四陰觀,五陰剝,六陰坤,陰極而陽復生,是天地之月窟,七日而來於天根,來何閒也。此所謂「七日來復,見天地心」也。 寒來暑往,暑往寒來,陰陽迭為消長,流而不息,而一歲三百有六旬,生機不已,亦猶人身之三十有六宮,得月窟天根之來往而生意不息也。且月窟天根,豈特歲有然哉,惟月亦然。月之初三,一陽生於下,是地逢雷也,是月之天根也。月之十六,一陰生於下,是乾遇巽也,是月之月窟也。一來一往而成一月之生機。豈特月有然哉,惟時亦然。巳時陽極,時之四月也,午時則一陰生矣,是午即時之月窟也。亥時陰極,時之十月也,子時則一陽生矣,是子即時之天根也,一來一往而成晝夜之生機焉。是則積時而月,積月而歲,皆賴此月窟天根之來往,故運行而不息。 人慾長存乎天地,以歷歲月日時之久,不默法天地歲月日時陰陽消長之機,烏乎可?於斯二者而往來之,是之謂伐毛,是之謂反骨,是之謂洗髓,是之謂還丹。伐毛者,真陽之氣攻伐毛下之虛邪。反骨者,真陽逆行於骨中,自頂至踵,如水瀉地,無微不入,一氣貫注,通體之骨節皆靈,陰氣消除,通體之骨節皆健,故又謂之換骨。洗髓者,即空陽洗滌骨中之陰髓也。還丹者,還其既失之金丹也。丹以藥而得名,藥以治病。坎中之一陽,乃先天之祖氣,即人身之太極,此長生之大藥也,故謂之丹,以得於乾金,故謂之金丹。人得此氣而成形以生,則此丹為與生俱來之物,自男女交而此金失其初矣,梏之反覆,而此氣愈覺其微矣。至此氣絕,而坎變為坤,則命氣絕矣,天根拔,而月窟空矣,後天呼吸之氣亦須臾而與之俱盡。知人之所以死以無此氣,即知人之所以生不可不培此氣。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是明言知其所以生,即知其所以死,是教以求死之理於生之理,斯知之矣。愚者不察,反疑聖人不明乎死生之理也,不大謬哉?人能以既失之丹,正心誠意以采之,養性立命以培之,使天根動而往乎月窟,月窟滿而來於天根,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則固有之元氣返之於身,如久客歸家,如故物重逢,是以謂之還。 邵子之詩,復參以愚說,天人一貫之理可以窺其底蘊,丹道之初功已得其大半也。然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耳。彼秦皇漢武求丹于海外,是不能明乎聖賢之理,不能窺乎天地之機也。世之吞日精月華以求長生者,是欲速死於外感,其愚更可笑也。無論第吞其氣,即使納日月於腹中,試問能長生乎?有不頃刻立斃者乎?世之左道多矣,服粒餐霞辟穀諸說,俱無關於性命,不惟無益,而又害之矣。竊願忠孝之人,有志延年,以邵子之說為確,即有志成真,亦必以邵子之說為始。 先生述已,謂群弟子曰:「此二段文,最醒豁,最透徹,與吾言互相發明,諸子當書列於後。」 辟旁門 人生在世,有許多歲月,若不及早修煉,返還固有之天,一入冥途,又不知落於何道。為鬼為蜮為禽為獸,這就可悲。仔細思量,何如修德明道之為愈也。雖然,修煉固人生美事,獨奈紅塵滾滾,迷失本來性天,不得真師指示,又安能知道行道而不失其正也哉?故世有多年學道到頭了無一得者,又有終生勤苦,到後竟入旁門者。更有自修自證,不假師傳,盲修瞎煉,反有傷於性命者。甚至有親師訪友,不惜財力,自喜自得,終究受人欺誑者。茲幸諸子一入門時即不落於異端邪教,亦是莫大洪福。遇而不煉,煉而不勤,就辜負夙世良緣,以後恐難再遇也。 君子之道,肇端夫婦;聖人之道,不外陰陽。苟能順天而動,率性以行,成己為仁,成物為智。合內外而一致,故時措而咸宜。有何設施之不當,足令人可畏乎哉?無如道本平常,並無隱怪;末世厭中庸而喜奇異,遂趨於旁蹊曲徑而不知。有如朝廷之上,法度紀綱,實為化民之具,而彼昏不覺,概為改除。且喜新進而惡老臣,好紛更而變國政。先代典型,盡為除去,猶人身之元氣傷矣。朝無善政,野少觀型。於是惰農自安,田土荒蕪,草萊不治,財之源窮矣。糜費日甚,倉廩虛耗,菽粟無存,財之儲罄矣。非猶人身之精氣,概消磨而無復有存焉者乎?不圖內實,只壯外觀。由是衣服必極光華,刀劍務求精彩,飲食須備珍饈,財貨更期充足,不思根本之多匱,惟期枝葉之爭榮。如此而欲取之無盡,用之不竭,在在施為,俱無礙也,不亦難乎?是皆由不順自然之天、日用常行之道,由以致之也。猶盜者竊物,藏頭露尾,如竿之立,見影而不見形——喻修道者之以假亂真也。大道云乎哉! 道本無聲無臭,故曰「希言」。道本無為無作,故曰「自然」。夫物之能恆,事之能久者,無非順天而動、率性以行,一聽氣機之自運而已。若矯揉造作,不能順其氣機,以合乾坤之運轉,日月之升恆,勢有如飄蕩之風,狂暴之雨,拔大木,涌平川,來之速,去亦速,其勢豈能終日終朝哉?雖然,孰是為之?問之天地而天地不知也。夫天地為萬物之主宰,不順其常,尚不能以耐久,況人在天地,如太倉一粟,又豈不行常道而能悠久者乎?故太上論道之原,以無為為宗,自然為用。倘不從事於此,別夸捷徑,另詡神奇,誤矣!試觀學道之士,雖東西南北之遙,聲教各異,然既有志於道,不入邪途,無不吻合無間。行道而有得於心謂之德。既知修道,自然抱德。凡自明其德,絕無紛馳者,無不默契為一。故曰:「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又何怪誕之有耶? 下手之初,其修也有道有德,有規有則,脫然洒然,無累無系。到深造自得之候,居安資深,左右逢源,從前所得者,至此爽然若失;功夫純粹,打成一片,恰似閉門造車,出而合轍,無不一也。故曰:「失者同於失。」此三者功力不同,進境各別。至於用力之久,苦惱之場,亦化為恬淡之境,洋洋乎別饒佳趣,詡詡然自暢天機。苦已盡矣,樂何極乎?故曰:「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可見無為之體,人所同修;自然之功,人所共共。雖千里萬里之聖,千年萬年之神,時移地易,亦自然若合符節,有同歸於一轍者焉。倘謂自然者不必盡然,則有臆見橫於其中,有異術行乎其內;或執於空而孤修寂煉,或著於實而固執死守。如此等類,不一而足,皆由不信無為之旨、自然之道,而各執己見以為是。無惑乎少年學道,晚景無成!志有餘而學不足,終身未得真諦,誤入旁門。可悲也夫!可慨也夫! 此言無為自然之道,即天地日月、幽冥人鬼,莫不同此,無為自然,以生以遂,為用為行而已矣。凡人自有生後,聰明機巧,晝夜用盡,本來天理,存者幾何?惟有道高人,一順天理之常。雖下手之初,不無勉強作為,及其成功,一歸無為自然之境,有若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從容中道者焉。故以聖人觀大道,則無為自然之理,昭昭在人耳目,有不約而同者;若以後人觀大道,則無為自然之旨,似乎惟仙惟聖,方敢言此,凡人未可語此也。《中庸》云:「生學困勉,成功則一。」不將為期人之語哉?非也。緣其始有不信之心,由不道之門,其後愈離愈遠,所以無為自然之道,不能盡同,而分門別戶,從此起也。學者明此,方不為旁門左道惑也夫。 此介然有知,是忽然而知,不待安排,無事穿鑿。鴻鴻蒙蒙,天地初開之一氣,先天原始之祖氣是。是即孟子乍見孺子之入井,皆有怵惕惻隱之一念。吾道雲從無知時忽然有知,真良知也。此等良知之動,知之非艱,而措之事為,持之永久,則非易耳。當其動時,眼前即是,轉瞬而知誘物化,欲起情生,不知不覺,流於後天知識之私。此順而施之,所以可畏也。惟眼有智珠,胸藏慧劍,照破妖魔,斬斷情絲,自採藥以至還丹,俱是良知發為良能,一路坦平,並無奇怪,此大道所以甚夷也。無奈大道平常,而欲躁進以圖功者,往往康莊不由,走入旁蹊小徑,反自以為得道,竟至終生不悟,良可慨也夫!朝喻身也,身欲修飭,不至覆滅,必須閑邪存誠,而後人慾始得盡淨,天理乃克完全。 久久靈光煥發,心田何致荒蕪之有?精神團結,倉廩何至空虛之有?不文繡而自榮,匪膏糧而克飽,又何服文采,厭飲食之有?且慧劍鋒銳,身外之利刃無庸;三寶克全,身內之貨財不竭。若此者,真能盜天地靈陽之氣以為丹者也。故今之人,不由中庸,日趨邪徑,一身塵垢,除不勝除?而且妄作招凶,元陽盡失。於是紛來沓往,並鮮空洞之神。荒蕪已極,關竅非盡耗乎?力倦神疲,毫無充盈之象。空乏堪嗟,精氣非盡塞乎?徒外觀之有耀,而文采是將;徒利劍之鋒芒,而腰帶是尚。亦已末矣!乃猶厭飲食以快珍饈,好貨財以期豐裕,何不思學道人巧用機關,盜回元氣,固求在內而不在外者也?《易》曰:「作易者其知盜乎?」正此之謂也。能舍此而他圖,支離已甚,敢雲大道?他注云「介然」數句,是倏忽而有一線之明,何嘗非知。但驗諸實行,每多窮於措施,故云可畏。此明大道之不易也。下一節言學者不探本源而徒矜粉飾,不求真跡而徒務虛名,是猶立竿見影,得其似不得其真,故謂之盜竿。此講亦是。 古來凡有道者,肌膚潤澤,毛髮晶瑩,等等效驗,要皆凡人所共有,然未可以為定論也。又況煉精鍊氣,陽光一臨,陰霾難固,猶霜雪見日而化。故神火一鍛,陳年老病,悉化為瘡瘍膿血,從大小二便而出,不但初學有之,即至大丹還時,亦有變化。三屍六賊,流血流膿,臭不堪聞者,惟有心安意定,於道理上信得過,於經典中參得真足矣。須知遏欲存誠,去濁留清,層層皆有陰氣消除,陽氣潛長,學道人不可不知以外之事。莫說身體光榮,行步爽快,不可執以為憑,即飛空走霧,出鬼沒神,霎時千變,俄頃萬里,亦不可信以為道。蓋奇奇怪怪、異端邪教、劍客遊俠之類皆能煉之,未可以為真。 若認外飾為真,必惑奇途,造成異類。可惜一生精力,竟入左道旁門!欲出世而涉於三途六道,不亦大可痛哉?太上此章大意,教人從良知體認,方無差誤。無奈今之學道者,只求容顏細膩,身體康強,豈知外役心勞,而良田荒蕪,寶倉空曠,先天之精氣為所傷者多矣。後天雖具,又何益乎?果然三寶團聚,外貌自然有光。彼馳之於外,而矜言衣食者,何若求之於內,而先裕貨財也?內財既足,外財自賅。豈同為盜者,不盜天地靈陽之氣,而徒盜聖人修煉之名也哉? (補錄:《風師寶訓》示弟子劉漢:前日汝之所說,杯水隱宅,捉生替死,鬼道也。若乘雲走霧,喚風呼雨,紙馬豆人,草龍木虎,魔道也。若燒煉服食,素女容城,左道也。皆非無上至真不生不滅與天同體全智全能至正至大金丹之妙道也。因汝前日所言,恐汝不察,而陷於邪。固臚列為正告之,俾汝有所趨向也。——附錄於此以供參考)。 警世俗 人生天地之間,除卻金丹大道、返還功夫以外,形形色色享不盡之榮華富貴,無非一幻化之具。在不知道之凡夫,第以聲色貨利為務,謂家有贏餘,皆前世修積得好,今生受用甚隆。誰知享用多則精神消散,到頭來,不惟空手歸去,而且天地與我之真亦消歸無有。此即太上謂「天地萬物盜我之元氣」者是。是知榮華美景,即到帝王將相,不知修性立命,還不是日積日深,惟耗散其真元而已,而真身毫無益焉。故富貴之勞人,不如貧賤之適志者,此也。古云:「在世若不修道德,如入寶山空手回。」斯言洵不誣矣。吾師往來蜀郡,見世人非役志於富貴功名,即馳情於酒色財氣,吾心甚是憐憫。獨奈何有心拔度,而彼竟不知返也。 且不惟不肯受度,反嘖有煩言,謂吾道為奇怪。噫!如此其人,吾雖有十分哀憐之意,而亦未如之何也矣!諸子思之,當今之世,人心汩沒,不大抵如斯耶?獨不思一劫人身,能有幾何?轉眼光陰,就是遲暮。焉知今日富貴,轉世不貧賤乎?又焉知今日為人,轉世不畜類乎?古云:「人身難得,中土難生,大道難逢。」既得人身,幸生中土,又聞正法,此即無上因緣也,較諸帝王將相忽焉而享、忽焉而滅、轉世即不堪零落者,此其境遇不高出萬萬倍耶?苟能由此潛修,即使不成仙作聖,而轉世再生猶為有根之人,斯亦幸矣。況乎今茲法會,天上格外加恩,直准一劫修成。諸子際此良緣,一個個努力前進,不怕難,不辭苦,惟有矢志於道德之場,潛心於功行之地,難道天上神仙盡屬痴聾而不見不聞者乎?只怕人不肯用心耳,莫患天神之不默護提攜也。諸子當此世道紛紛、人心昏憒,在凡人以為時處其艱,而在有道高人則又以為大幸。何也?若使境遇平常,不經磨折,不歷坎坷,還不是平平度去,又孰肯回心向道,著意求玄?惟此千磨萬難,事不遂意,人不我與,方知塵世境況都是勞人草草,無有一件好處,於是淡於名利而潛心為我,厭於人世而矢志清修。 縱今日不得為仙,然仙道已歷其階;若使轉世為人,難道天神豈肯舍爾而他求哉?所以古人云「神仙還是神仙種,哪有凡夫能作仙」者,此也。吾再論今日之遇。如今學道人不下千萬,能得真常妙道全體大用無一不與之講明者誰乎?惟諸子從吾講學,無有一絲半點遺漏而墮於一邊之學者,此其遇為何如也!足見神天之愛道,獨於生不吝焉。且生自入道來,屢遭磨勵,歷受風波。在旁觀看來,學道人還不荷天之庥,反遭許多驚恐。殊不知遭一番讒謗,即進一分道德,經一番磨鍊,即長一分精神,且夙根習氣為之一消,前冤後孽由此一除。此正如人之染污泥,經一番洗滌,而身軀爽泰矣;又如金玉藏於石中,經一番煅煉,而光華始出矣。此福慧雙臻之道,不在於安常處順,而在於歷險經艱。生莫因人言肆起,而稍有退縮之志也。吾觀諸子,的是神仙真品,不似拖泥帶水又想神仙、又思富貴、兩念交雜於一心者比。 人生歲月能有幾何?少年多不更事,到老壯之秋,始知前日為名為利俱是消磨歲月,枉費精神,欲尋一歸根復命之術,往往不遇其師,到頭來,不但一事無成,空手歸去,且將自己本來之物消耗殆盡。豈不大可痛哉? 世之營營逐逐,馳心於聲色貨利之場,極目遐觀,爽心悅口者,非以此中佳境誠足樂耶?孰知人世之樂,其樂有限,惟吾心之樂,其樂無窮。又況樂之所在,即憂之所在。有益於身者,即有損於心。如五彩之章施也,其色光華,其文燦爛,誰不見之而色喜、望之而神驚?詎知目之所注,神即眩焉。人生精力,能有幾何?似此留心物色,縱性怡情,以為美觀,未有不氣阻神銷、胸懷繚亂、而目反為之盲者。故曰「五色令人目盲」,誠至論也。至若絲桐之韻、簫管之聲,古聖亦所不廢;胡昏庸之子,昵女樂,比歌童,竭一己之精神,取片時之歡樂!究之曲調未終,鏗鏘猶在,而耳靈之內蘊者,盡馳於外,而耳反為之聾矣。故曰:「五音令人耳聾。」不誠然哉!他如口之於味,甘脂調和,濃淡適節,聖人亦所必需;無如饕餮者流,貪口腹,好滋味,佳肴滿座,異物充廚,雖一箸數金,一餐萬費不辭。其亦知利於口者,不利於心乎? 況人心中有無限至味,不肥脂而自甘,不膏粱而自飽,彼徒資饜飫者,亦只求適口焉耳。故曰:「五味令人口爽。」良非虛矣。若夫田獵一事,古帝王原為生民除殘去害,樂業安耕起見;後世人民,從禽從獸,於獵于田,專以走狗為事,甚至燎原遍野,縱犬搜山,直使無辜之蛇蠍昆蟲,受害不少。更有逞殘暴以傷物命,專殺害以為生涯,毫不隱痛;卒之天道好還,冥刑不貸,一轉瞬間,而禍患隨之矣。又況馳騁田獵之時,即暴戾性天之時,其身狂,其心亦狂,太上所以有「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之戒也。再者,異采珍奇,帝王不寓於目,所以風醇俗美,群相安於無事之天。後人以奇異為尚,於是百計經營,千方打算,半生精氣,盡消磨於貨物之中。詎知己之所羨人亦羨之,以其羨者而獨有諸己,此劫奪之風所由日熾也。 古云:「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是知藏愈厚禍彌深,洵不誣矣。即使急力防閒,多方保護,而神天不佑,終亦必亡而已矣。人生性命為重,一旦魄散魂飛,貨財安在?何不重內而輕外耶?太上所以有「難得之貨令人行妨」,諄諄為世告也。是以有道高人,虛其心以養性,實其腹以立命;知先天一氣,生則隨來,死則隨去,為吾身不壞之至寶,一心專注於此,而外來一切,皆視若浮雲——所以虛靈不昧,若受人間裎祀,或為天上真宰,至今猶昭然耳目也。試問舜琴牙味、趙璧齊廬,今猶有存焉者乎?早已湮沒無聞矣!是知物有盡而道無盡,人有窮而道無窮。人慾長生,須將人物之有限者置之,性命之無形者修之,庶知所輕重也。嗚呼,非見大識卓之君子,烏能去彼而取此耶? 人生在世,竟不如草木之生生不已。或一世為人,轉世即墮畜道;或一生受福,轉生即遭慘刑。此豈天地之不仁哉?夫以無知之草木尚知歸根返本,以完乎生生之舊,而人則氣拘物蔽,日就銷沒,不能復其本來之天,是以天雖有生育之恩,雨露之潤,而無如生理之不存,生機之日殞,何也?吾師哀愍世人,特教人返本還原,永無生滅之患;即不然,亦可保厥本根,不至沉淪於三途六道也。 人生在世,除卻性命以外,皆是幻景。莫說得喪窮通有命所在,非可求之而得,即使求得來,亦是幻化之物,焉能與我共生死而一致?何如性命二字為我生生之本,可以保固形骸,覆護英靈,極之千萬年而不變。無奈世人昏迷,甘自沉淪於愛河慾海之中,而不知修性煉命以保其天真,良可慨矣。吾師為世人悲,更為爾生慮也。爾等既入吾門,願學吾道,第一要看破這個迷,打穿這個孽網,方不為他所牽纏。莫說思慮營營,事為擾擾,不能成丹。即使斬得他斷,祛得他去,而一心在欲,一心在理,究屬拖泥滯水中,未能幹乾淨淨。幸而有成,亦妖狐野怪之類,不足論也。生等已明此旨,諒亦消遣得去。 以吾觀之,靜處似可無事,而當物交客感之會,又未免塵情交累。即如某生,爾子將家屋搞壞,此是爾之孽緣,如此正是消爾孽,降爾福,何為以此隱憂竟成心腹之病?不知逆來順受,是即非載道之器、成道之資矣。由是推之,舉凡人世毀謗之來,在人視為禍患災殃,而在修道者受之,正是消前孽而招後福,人方戚戚而憂者,吾正欣欣而喜也。只緣爾後起修士認理不明,見道不真,不免與紅塵而俱滾焉。吾師今日所言,是生等貼身之病。總要自家握算,我是學何等事,為何等人,竟與世人同榮枯、共名利,又何以為超凡入聖之作用哉?總之,學道人日用飲食與人無異,只是於人所爭趨者視之淡然,於人所輕棄者不勝珍重,外面同乎流俗,存心異於凡人,老子所謂「和光混世」者,此也。吾願生等效之。他如富貴功名,概屬身外事物,毫不關我性分一絲半蒂,何苦重外而輕內哉?況修性煉命之學,無非竊天地之造化以為丹道,在目前求之即得,非若今世學人尋深山覓財主,而遠以求之者也。 ※ ※ ※ ※ ※ ※ 凡天下事,極盈即寓極虛之象,至盛即寓至衰之機。夫以物窮則變新,人窮則返本,時窮則復元,又況濁精不去,焉得清氣流行?古大人當憂危交迫之際,而毫不動心者,此也。故文王囚羨里而演《周易》,孔子厄陳蔡而奏弦歌,凡遇不堪之境,人所不能安者,聖人獨處之泰然。正以德慧術智,因歷災疚憂患,而其智愈深,其德愈明,較之居安處順者,其進益更無疆也。人生業患不能修,不患外侮之迭至;德患不能進,不患萬禍之頻來。 蓋以一時之逆境易過,而萬世之清福難邀。惟能於艱難險阻之備嘗,而後奮力前進,矢志潛修,坐得千萬年之富貴功名而不朽也。彼曹奸秦賊,逞一時之聲勢,遺萬載之臭名,且墮入獄底,永無出世之期,較之武聖人、岳少保一生蒙垢、萬代流芳,其優劣為何如也?且二聖人以血肉幻化之軀,直將秦曹二賊千百年之真身害脫,其得失有不待辨而知者。又況富貴榮華皆是倘來外物,得不足喜,失不足憂,何如保我靈陽、樂我性天之為大且久歟?無如世人不通幽明之故,不識人鬼之理,所以戀戀塵緣,至死不放,又誰知凡人以生死為異、晝夜為常,至人深通陰陽生死之微,直視生死如晝夜。猶之今夜之事,一寢即休,待至明日而父兄妻兒如故,朋友親戚依然,至於酬酢往來,性情交孚,與一切恩仇憂樂,無一絲半點不猶然在焉。此輪迴因果之說,所以千萬劫而不易也。奈世之人,今生不好,往往期諸轉劫,卻不思今日無知,來世又有知乎?此日無能,他生即有能乎?無是理也。 語云:「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九層之台,始於累土。」欲望老來享福,必從少壯勤勞;欲期異日聰明,必自今生涵養;欲求二劫富貴,必從此日栽培。故:「老子不自天生,如來非從地涌。」無非勉勉循循,見得理明,守得性定,而於是與天地參焉。特恐世人不肯放下屠刀,徒思立地成佛,所以童年志學,皓首無成,適以滋其妄想而已。又聞古人云:「都是眼前事,悟者天堂,迷者地獄,共歸無上因。」明者生機,昧者殺氣。故丹經云:「即入世之法,而修出世之方;即常道之順,而修丹道之逆。」是以酒色財氣,凡人以之喪身,聖人以之成德。同床異夢,聖凡只此敬肆之分焉耳。 人生天地間,不將自家性命修成,終為陰陽鼓鑄、天地陶熔。莫說旋轉乾坤、挽回造化,勢有不能,即此一身一心俱被鬼神拘滯,無以瀟灑自如。夫人得天地之氣,為萬物之靈,堂堂七尺軀,不能作一主張,常為氣化所移,豈不大可慟哉?吾是以大聲疾呼,喚斯人夢中之夢,俾之自修性命,獨辟乾坤,以立天外之天,不受苦中之苦,豈不樂乎?無如世道日非,人心日下,各皆安於塵垢之污,以苦為樂,以死為生,而不肯打破愁城、跳出孽海者,隨在皆然,真可憂也。更有以吾提撕之言、喚醒之意,為惑世誣民之說。噫!是誠愚也。夫天地古今,只此身心性命一理氣之所維持耳,獨奈何迷而不悟者多也,良可慨矣! 吾師此山設教十有餘年,至今門前桃李枝枝競秀,真不枉吾一番辛苦。顧其間弟子不一,有了悟大道根源、跳出紅塵、高登清靈之府者,吾師所以去而復來,往返不厭也。從此深造有得,無在不洋洋灑灑,悠然自樂,以比抑鬱窮愁為何如者?任爾金堆北斗,名高東國,總無有片刻之清閒,是人世又何足戀哉?況終朝終夜營營不已,刺刺無休,其能久享榮華、長保壽考,斯亦可矣,無如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一轉瞬間,黑頭者已白頭,青年者成暮年,倏忽韶華,不能久待,一旦無常來到,撒手成空,豈不枉費精神,空勞氣力乎哉?縱說創業垂統,上承宗祧,下裕兒孫,萬載明禋所在,不得不為此謀,然亦有個順水行舟,任其去來,我惟搖櫓把舵足矣,何苦經營萬狀,直將滿副精力施之於家室兒女、田產屋宇、金銀貨物之間,而不肯稍歇? 設一朝西雲,了無一物,豈不可惜?古云:「黑漆棺中,財產難容些子。黃泉路上,妻兒又屬誰人?」可不畏歟?甚有生前作孽,造下罪惡彌天,才興家而立業,哪知死後魂銷森羅殿上,刑受地獄牢中,兒孫在世,固享不盡之榮華,那先人幽囚於泥犁苦惱之地,而誰為之設法超度耶?苦由我受,福自彼享,和盤打算,值不值得?更有兒孫不才,不思前人掙家費下千辛萬苦,為後裔作萬年之計,彼反謂昔之人無聞知,今時格不同上古,於是好賭玩煙,群夸脫白,貪花濫酒,尚想焚黃,堂上稍為告誡,反厭瑣絮難堪,不相睹面者。甚有平日恩寵過隆,一旦而加以辱罵,膽敢與父母為仇,挺身對敵者。俗雲「膝下兒孫盡成仇」,洵非虛語。由此思之,你為兒孫計,兒孫業已如此,又值不值得?他如刻薄成家,理無久享,俗云:「老子錢串子,兒子化錢爐。」一任堆金如山,置產萬頃,及到兒孫之手,一概消磨,豈不枉為家計,空費神思耶?更有現眼現報,前人買地,賬猶未清,而後人即為賣出;前人修居,功猶未備,而轉眼已屬他家。 《詩》曰「宛其死矣,他人入室」,又曰「維鵲有巢,維鳩居之」。死後不聞,斯亦已矣,當前若見,豈不傷而又傷?知此則知世上衣食百端,各人原有天命所在,不可苦苦持籌,自討煩惱。莫說謀之不得,就令所求如意,亦是命該如此,即不求而亦可得者。如此看來,何若作事循天理,百為順人情,安分守己之為得乎?況天定勝人,人亦定能勝天,與其為不義而獲罪於天,何若多行好事而上格於天耶?人能惟善為寶,人心與天心合,天豈有不保佑命之耶?作善降祥,信不差矣。今日閒暇無事,再為生等謀之。大凡天下事為,到頭總是成空。惟有性命交修,才是我千萬年不朽之業。莫說紅塵富貴,難比清虛逍遙,就是目前所享、日用所需,盡都是重濁之物,何如天上玄霜絳雪、蟠桃美酒,種種皆是馨香。一清一濁,相去何遠?又況所需無幾,所享不多,又何苦死死不放,將我一片靈明直染得污穢難堪,豈不辜負心力乎哉? 無奈今之世昏而不明,迷而不悟,以至於牢不可破,如此其甚也。更有明知之而明犯之,又如此其多也。噫!良可慨矣!吾前示生等以養正氣去客氣之道,的是醫俗良方,回天妙劑。何也?人之不肯回頭者,一則昧於道德,一則柔其精力也。如生業已知道之為妙,非他物所能換得一絲半毫,尚且拖泥帶水,不能斬斷孽緣,直上凌霄,而況以外人哉?為今之計,總要一乃心志,養乃精神,任他荊榛滿道,不難一刀兩斷,理欲頻分。孟子養氣之說,所以層見迭出,而不憚其煩也。果能矢志彌堅,不怕他千磨萬難,自不難直造清虛之地焉。近來功夫正在天人交戰,理欲相爭,苟不努力一戰,終是鷸蚌相持,難以取勝。趁此機會,只須一七二七之久,將天理養純,直把那客氣消除,凡情殞滅,如此則天德流通,無往而不自得焉。生平素有才有識,有膽有量,與其施之於無益之場,孰若用之於大道之地也!生其勉哉,吾深望焉。 今值下元,人心汩沒,不得不再三提撕,喚醒夢中之夢。即如修真養性,孰不知去欲存誠?無奈身家念切,妻子情長,終日言道言德,說修說煉,而塵心未斷,塵根未除,終不得其道之真諦。吾幸諸子雖未十分拋卻、一力潛修,然於此處亦嘗致意焉。總之,要丟得開,割得斷,懸崖撒手,才算決烈漢子、猛勇丈夫,以之煉丹,不難有成。否則,三心二意,其何有濟?吾非教諸子拋妻棄子,入山林而學道也,只要在欲無欲、居塵出塵足矣。古云:「煉己於塵俗。」原不可絕人而逃世,須於人世中修之,方能淡得塵情,掃得垢穢。否則,未見性明心,即使深居崖谷,鮮不煉一腔躁氣也。至於玉液已成,再煉金液之丹,不得不尋僻靜之區,雞犬不聞、人跡不到之處以修之,古雲「養氣于山林」是也。蓋以此時之功全在先天一氣,不得靜地以修之,則元氣不得充滿,故古雲「入山採藥」是也。吾勸諸子,雖不能將恩愛一刀割斷,然亦當漸漸看破。要想人到死時,一切名利室家絲毫也拿不去,惟有平生所造之業盡帶身旁。如其善業,還有轉世之福;若是惡業,不待再世投生,即眼前冥王亦必追魂攝魄。從此一想,倒不如趁早修行,萬一道果有成,他日不入輪迴,豈不甚樂?即不然,投生人世,亦不受飢餓流離疲癃殘疾之苦,又豈不美乎?況有仙緣所結,上聖高真必不忍舍我而去,此身雖異,此性猶存,亦必再來拔度。如文昌帝君十七世而得元始之度,往事可征矣。 諸子若無仙根,必不自幼好善,切勿辜負前因,以自落於泥塗之中可矣。論近時修煉,不拘前根,只論眼前積功累行,好道求師,亦准一劫造成。這個大法會,千古難遇,遇之不煉,誠愚也已。生既逢此良會,不移一步,即有真師指引,較法會未開之時,又何如便易乎?待法會收後,要想學道,不知受幾多苦惱,無限奔波,才得門而入也。生等勉之,一力造成,不負平生志願,永脫人世牢籠。那天上清閒富貴,一任人間帝王將相,不能方其萬一也。能將仙家之樂一想,自不戀人間之福。苟能深得其妙,其快樂更不知為何如也!吾日望之,生勿負焉。 今世人說他不愛身,看一切作為,事事俱向身上打算,究之愛其身者,皆害其身者也。他如嬌妻美妾,迷花戀柳,日日消耗精神,斫喪元氣,明知美色淫聲殺人利刃、毒人狂藥,及至死時,恬不知悔,亦何其多!夫名利場、恩愛鄉,誰不知大火坑?無奈明知之而明犯之。當其性情已亂,志向昏迷,雖有刀鋸鼎鑊在前,毒蛇猛獸在側,亦不遑顧焉。所以古之人多壽而康,今之人多夭而病也。 生為此館開端之人,須知天地間萬事萬物無一不有命在。人能聽天安命,享了多少自在逍遙之樂!不然,先事而防之,當事而憂之,既事而憶之,此心憧憧擾擾,無有寧日。難道如此眷戀,維天之命遂可轉移耶? 還不是以有用之精神置之無用之地耳,倒不如聽乎天命,順乎自然,日夜惟將此心收斂在虛無窟子中,到頭來還有無窮受用。若此百般顧慮,豈不枉費心機,了無一得?吾見世人大抵皆然。吾願爾生打破此個關頭,不為紅塵污染、事業牽纏,不亭亭乎一出世之大丈夫哉?否則,難以入道矣。學道人天人分界,正在於此。於此而置念,則為凡夫,凡夫焉得成道?於此而放心,是為至人,至人自能上升。 嗚呼!一念之敬肆,一事之憶放,即可見聖學之大,聖道之高。生等從吾已久,此理諒亦明白,但不知能如此丟得開、看得空否?總之,學道人無處不是學問。若能在在處處提撕喚醒,不作無益之事,不存無益之思,惟以吾長久得享受者為準,那一切是非禍福、窮通得喪,漠然不關於心,斯誠有道高人、神仙真種。吾今所示,教生隨時隨處以吾身心要緊事業、可大可久者,念念不置,即處處有益無損矣。不然,明說天理人情,其實人情不得,天理無存,枉將有限歲月辜負,豈不可惜?即雲喜怒哀樂人所不無,聖人亦人情中人,豈無此等事故?但聖人處中得正,前後除斷,當其喜怒哀樂之臨,臨則應之,及事過境遷,淡然忘之矣,且亦如浮雲之過太虛。古人謂之「應跡不應心」是。吾願生等各求有益於身心,為千萬年不朽之人,勿留心於些小之病可也。 人生天地,萬事萬物莫不有因緣在焉,惟當順其自然可也。否則,不盡己之心、存己之性,而徒以有用於己、有益於身之事憧憧擾擾,日夜向外馳逐,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自家染成冤病,一旦不起,又誰為之憂哉?豈不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而自喪之也耶?爾生有志大道,已算大丈夫。從此須行大丈夫之行,心大丈夫之心,亭亭物表,皎皎霞外,才算是真為己、真修道者,且才是善於保身安命、為兒為孫者。否則,一事之來,你也憂,我也愁,愁來愁去,吾不知何所抵止焉。生須放開懷抱,作個閒淨道人,那以外之事一概天命所在,我只盡人道以聽天,落得無邊受用,無限逍遙,豈不美哉?生須聽吾之言,病者自愈,爾夫婦亦不致病,豈不大家安泰?切勿心疼太甚,反令兒女又疼爾甚可也。 總之,人要愛人,不如自愛,若一心為兒女憂,一旦自罹於疾,為之奈何?豈不是不知自愛者耶?況天下事務皆是幻假,不可為我所有,惟大道一事,實為我千萬年之根本,不可輕忽者也。試觀古今來,富貴榮華不少,到此還有存焉者乎?即人生一家骨肉,無非風雲偶聚、春夢一場,所以吾師不貴也。何如求我真常置之方寸,不良善乎?至於精氣一聚,神劍成形,鋒芒犀利,自然認得玄關,採得真陽,四正功行,一真返本,然後活潑潑一位真人出現,方知有道之妙,比人間一切高出萬萬倍也。生須大開眼孔,放寬膽量。那以外之事,縱說要緊,亦不過轉眼間事,有何足戀,有何足愁?惟此大道,得之則可千萬年而不朽,失之即眼前咫尺皆是火坑。生須務其大者遠者,自家為個君子,落得千萬年享受,豈非美事乎?又非要五十年、一百年之功也,就在眼前三兩年之間,即可得此大享受。生何不為其大者遠者,而甘為小者近者以自苦焉?是不智也。 天地雖寬,原有鬼神之靈主宰於其內,以為吉凶禍福者也。古云:「暗室屋漏之中,無時不有鬼神。質之在旁,臨之在上,不是仿佛之見,是的的確確有相在爾室者。」故人能清靜其心,無私無欲,所與共往來者,無非清明廣大之神。若昏蒙蔽塞、奸詐邪淫,所感召者,儘是魑魅魍魎之類。足見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天下事無不如此。觀此而慎獨之功其可忽耶? ※ ※ ※ ※ ※ ※ 吾觀諸子各染塵緣,不能掃卻。吾再示之。夫人血肉之軀能有幾時?受用亦無多日,何必奔名場、走利藪以自苦哉?在世不過百年,何必作萬年之想耶?莫語以外物事,即如生死禍患,亦是各有來歷,不可著意憂慮。莫說他人一家,即自己一身,終成糞土,不過遲早各異耳!生等能看得生死事小,而後不為一切外緣所擾,庶幾一心一德專於修煉,自然千萬年而如故也。否則,忽而欣欣於內,忽而戚戚於懷,寸衷之地能有幾何?一生歲月,又有幾多?精神氣血必消磨殆盡而死矣。那時才悔,遲了,奈何! 時將解館,先生升座,諸子侍位。一一驗功畢,浩然嘆曰:百歲光陰能有幾何?夏禹所以惜寸陰,陶侃所以惜分陰者,正以流光易逝,迅速而不可留也。生等已經半世有餘,試回頭一想,又寧有幾時哉?況後此年華,更不啻西山之日、朝陽之露,最易沒而易散者也。吾為生等慮之,不知生等亦曾惕惕乎危懼焉否?而且人生斯世,不曾修煉得色身上精氣神充滿具足,其間風寒濕熱之淫氣難保不入其身,歲星凶暴之惡曜不能不侵其體,人到晚年時節,所以疾病時多、安康時少也。生等思之,危乎不危?若使不聞正法,不遇奇緣,斯亦無可如何耳。爾等已聞正法,俱透徹根源,了無疑意,何至今日猶不整頓精神,無論行止坐臥,時時加一了照之心,使此心不稍走作耶?此個了照大屬難事,吾亦不怪,然俯首即是,不假於人,不須用力,又何憚而不常常提撕喚醒也?吾今再三告誡生等,各宜勉旃。如忽焉一病,欲坐不能,欲臥不得,如某生其人,可借觀矣。生等果能於平安之日作一疾病時想,自不肯輕易放過。 師言至此,不禁淚落。眾請其故。 先生曰:曩者新開道德之場,日授精微之蘊,原欲及門諸子悉由粗入細,自淺企深,直達天人之奧,解脫生死之門,豈非吾所甚樂?無如大道玄微,仙階甚遠,非有根基者不能直下承擔,非有功德者不能瞭然醒悟,所以古往今來迷之者多,悟之者少也。即有機緣湊合,偶爾遭逢,亦似乎力果心精,知真行摯,而究之執德不宏,信道不篤,不免魔障為累,退縮不前,初勤而繼怠,始合而終離也。吾教爾等有年,爾等從吾師有日,今夜將此因緣道破,爾等須急力造成,切勿再迷再誤,墮落於萬丈火坑中,而無有出頭之期也。夫大道昌明,原關天地運會,非可常常遭逢。 故如來降生,自謂:「吾以大事因緣下界。」試思天地間,除卻大道一事,孰有大於此者乎?願爾弟子開大智慧,具大力量,發大慈悲,行大方便,一以肩擔大道為務。不但酒色財氣與一切富貴功名,一毫染著不得,即功滿人間、德周沙界,亦須一空所有。蓋本來物事,修而煉之,可以了生死,脫樊籠;若聰明才智與百工技藝,極奇盡變,皆是身外之物,當不得生死,抵不倒輪迴,不惟於我無干,且心繫於此,神牽於此,適為我害道種子。生等不可不知也。東方發白,吾將起程,有詩數首,生其敬聽: 一瓶一缽作生涯,踏破乾坤不為家。 玉笛吹開千里月,瑤笙度去萬重霞。 八卦爐中燒大藥,九層台上煉丹砂。 何人了徹神仙訣,准與清風送日華。 八卦爐中火焰飛,神仙隱隱煉玄微。 黃芽遍地群生育,白雪漫空萬物歸。 直向虛無尋密諦,端從元始辨真機。 空明洞達渾忘我,落點根源識者希。 子規日夜費婆娑,不轉年華可奈何。 春去秋來如逝水,毋將歲月自蹉跎。 低頭即見哲人心,水月鏡花不易尋。 當下掃除方寸地,空中色相自長臨。 先生吟詩畢,忽有弟子跪而請曰:「弟子侍教有年,稍知大義。奈何天下蒼生昏昏罔罔,長迷不悟,祈師一併普度。」 先生曰:「人生壞事,莫如財色。交朋接友,更要選擇。吾今道破,各宜體貼。窈窕原屬好逑,色又何可偏廢?乃自有好色狂徒、貪花浪子,朝夕流連慾海,不數年而精枯氣弱,力倦神疲,抱病在床,呻吟萬狀,回想當年迷戀花柳,自詡此生風流,哪知粉面油頭才是殺人利刃,至今奄奄殘喘,求生不得,欲死不能,父母見之而心傷,妻子觀此而泣下,那時才悔,亦云晚矣。可見天下快心之處,即疚心之處;得意之端,即失意之端。凡事皆然,豈獨色慾已哉?縱不至病,而他人婦女被爾勾引,入爾迷魂,上而爹媽含羞,下而子孫結怨。殺人三世,罪惡彌天,還有眼前活報,妻女酬償,兒孫滅絕。生前之報應難逃,死後之冥刑不貸,其慘有不可勝言者。諸子諸子,蒼生蒼生,難學柳下惠之坐懷不亂,寧為魯仲達之閉戶不容可也。貧富主之在天,得失原來有命,各宜安分守己,聽諸自然。不但非分之財不可幸邀,即屬應得之貨亦從寬取。如此人情胥洽,到處皆安。又況刻薄必生敗子,吝嗇應產驕男。一旦魄散魂飛,何曾帶去半點? 吾見前人創業,後嗣敗家,不幾年而片瓦無存,子孫落寞,還做出許多醜事來。言念及此,與其貪財而失德,何如散財而積福乎?縱說家不甚大,只要父父子子夫夫婦婦,一團和睦,雖困苦亦有餘歡,較之饒裕而釁牆相鬥者,不誠高出萬萬倍耶?論上天之財,原看斯人之善惡。如人善而受貧,實以償前生之孽,孽盡而福來;若人惡而得富,聊以報前世之功,功亡則殃至。如此看破,富有何加,貧又何損?自有無形之良貴,不假外求者。試觀當日孔顏窮苦亦所不免,然而廟貌巍峨,子孫顯達,至今昭著入寰者不少。 自此一想,志氣自大,膽量自雄,區區財物何足為吾身累哉?至若交遊一事,最宜小心。古有因友善而成德者,亦有因友惡而敗名者。人生事功德業、學問文章,全賴友朋為之羽翼。若泛愛眾人,廣交天下,不別妍媸,概稱莫逆,吾知習俗移人,賢者不免,而況未必賢乎?其在上等之人,寬厚和平,大有包容度量,無論屑小匪人,概叨恩宇下,就使賦性殘忍,亦默化而潛消,如魏延之遇孔明是也。下此德不足以服人,才不足以御眾,寧學伯夷清高,毋效柳下謙和,以免他時受害。如黨人之禁、清流之禍,皆緣不擇交所致也。由此想來,直到後來始悔,不如當前慎交。孔子云:「友必如己。」子夏曰:「不可者拒。」其信然歟?不然,日與小人相徵逐,非特正人見之不雅,即自顧亦覺懷慚焉。 師言至此,有一老生近前稟曰:「自今一別,不知相會何時。但恐弟子等舊疾復作,為之奈何?祈師再度金針。」 先生不禁為之歌曰:「吾不願生長惺惺,吾但願生長昏昏。歸命蓮台上,洗心玉井旁。似睡而未睡,如醒又未醒。保守玄關竅,大開解脫門。如痴又如醉,無見亦無聞。如此養生,自然長生。大道豈有奇異?只在遏欲以存誠。此即丹道,此即神仙修煉之根。爾生爾生,聽我訣言,打破迷津,切莫為身家謀衣食,朝也擔心,暮也擔心,鼓起眼睛,一夜想到天明。如此耗散元神,不怕你勤修苦煉,不過霎時片刻又散傾。 試觀世上學道人,大半皆是愚蠢漢,不會打算,不會思存,只有昏而又昏,不知有富貴,不知有功名。吾愛生,性愚笨,差堪與曾子顏氏共比倫。真是入道種子,何不聽天安命?素乎富貴貧賤,患難與死生,無時不自在,無事不尊榮。此個樂常在,大道即此成。爾生爾生,急急修積,養成羽翼,自然身輕足健,飛騰上玉京。那時節,才知吾道不害人,才知你今不虛生。叮嚀兮復叮嚀,好好修養,保爾靈明!好好修養,保爾靈明!」 言已作別,弟子依依不捨,送十餘里許,見一古廟。師曰:「此間暫駐,吾有要言。」剛入門首,見左廂內有無數老叟在此飲酒。師徒即於右廂坐定,將全功一敘。 先生曰:「吾示煉礦成金,始從凡身中煉出一點清氣來,猶礦中用紅爐火煅出真金一樣。繼而再煅再煉,以烹以鎔,直至爐火純青,礦盡金純,方成靈劍,始變黍珠。然猶未盡其妙也,必於百尺竿頭再進一步,直到鉛盡汞干,珠靈丹熟,乃成一龍虎上丹。然而道人不可就此止步也。若以為得意,止而不前,只成得一位散仙,不曾成得歷億千萬浩劫、經千萬盤古而不壞之金仙,猶有生滅輪迴,未到極頂。惟有將所得之靈通一齊貶向無生國里,由是收斂神光,銷歸祖竅,一切不染,寂滅久之,神光滿穴,陽焰騰空,內竅外竅,竅竅光明,如百千燈照耀一室,而人與物莫不照耀於神光之中矣。但猶未能塞天地而貫古今,以極無邊世界。復晦跡斂神,韜光養靜,則神光自化為舍利,包羅天地,照徹古今,與三千大千世界無不光光相映,復從三千大千世界放無量毫光,直貫注於極樂世界,與諸聖賢、如來相會,始盡神仙分量。 雖然,自太上而下,少有修道造至此者。吾有感於諸子與天下後世之學士將來有成大覺金仙,因將大道之無窮者略為之記,無非欲爾諸子不拘一隅,不限一所,以為修務,擴寬大量,存玄遠心,庶幾可與太上並駕焉。」 言畢,突有老叟數人從旁請曰:「老夫竊聽良久,先生所講,真換骨丹也。吾儕老邁,豈敢語此?但要如何修積,然後可求子得富?」師曰:「體《文昌帝君陰騭文》行去,自求子得子,求富得富。」老叟曰:「未知其文若何?」師曰:「吾幼年曾愛其文雅俗,今猶能記憶,吾為爾等述之。」(編者註:《文昌帝君陰騭文》附後。) 人生自有良貴,為何不去遵行?也不知他是什麼心肝脾肺腎。勸世人不要算命,只要依我陰騭文,行古來行的都有應,何憂富貴何憂貧。富貴人越修越有勁,錦上添花好前程。貧窮人修積更要緊,否轉為泰天湊成。請看那全不修的枉自勞神:忙中得來忙中用,到頭還剩有幾文?最可惱慳吝人,就把錢財當如命,哪知他的富貴,都是前生今生祖父修成。有錢也要會使用,為什的積與兒孫去貪淫。兒孫好,要錢何用?兒孫不好,幾千幾萬也會貧!君不見晉何曾萬貫家財一旦傾,倒不如安分守己聽天命,廣積陰功與兒孫。人生事事皆前定,為善的有禍都輕,有福更覺福無限。我今日苦口良言相勸,怎奈爾人了迷魂,暮鼓晨鐘喚不醒。 如此勞勞碌碌,不過求錢財並求子孫,果能夠修得好,我那桂香,一些子不妨分個與你,早晚奉侍香燈。至錢財更可不論,你無非要千要萬,只看你功德為準。修一分便得一分,我這裡斷不負人。勸你們今後不要算命,只要讀我陰騭文,行我陰騭文,讀得熟行得精,自然有好報應。奈世人不聽勸,甘自沉淪。我只為救劫消災,存不忍,莫謂神仙不顯靈,舉頭三尺原來近,聽者信從,不信者隨他掙,但後來莫要怨天與尤人。 老叟聞畢,拍掌稱善,抄回相揖而別,同出廟門。先生回顧諸子曰:「此文雖為老叟說法,諸子亦當體行,各宜保重,為師去矣。好好遵吾訓、體吾言,不數年間,吾又來與爾證功,切勿師在儼然、師去茫然也。」言已飄然而去,絕不回頭。諸子悵望良久,同聲嘆曰:「吾師已去,各宜爭著祖鞭,以副先生之囑望焉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