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與論語 · 孔子之教與學

一 孔子是中國的大聖人,二千五百年來,備受國人之愛戴與崇重。最近幾世紀,歐 美學者,誦讀有關孔子的書籍,仰慕孔子之為人,稱引孔子之言論者,亦日見增加。孔子之道,終必大行於後世。茲值孔子誕生二千五百零四年紀念,謹就平日淺薄所窺,略述一二有關孔子之教與學者,以申高山嚮往之私意。 孔子是一個教育家,他曾說: 有教無類。 人類只要有教育,不該再有其他一切的類別。理想的教育昌明了,那時世界人類,將不再有國別,有種別,自然更說不上有所謂階級的分別。那將是一個大同與太平的世界,而這一世界則將由理想的教育達成之。 孔子不僅抱有如此偉大教育的理想,而且畢生為此教育理想而努力。所以說: 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 只要依照當時社交慣例來到孔子門庭的人,孔子從來沒有不加以教誨的。他又說: 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 只要有人來,不追究他已往,不逆測他將來。誠心請教的,他就誠心教。他又說: 過我門,不入我室,而我無憾焉者,其惟鄉愿乎? 經過孔子門,孔子總希望他進來聽一番教訓,否則孔子心上總覺是一遺憾。但也有些人,不肯有理想,不肯有向上心,不想要自己再進一步而發心向人去受教,他們只想在這世上混過便算的,那便是孔子所謂「鄉愿」了。孔子只對這些人不再有遺憾。這不是孔子不願對他們施教,孔子只待有自發心的才施教。所以說: 不憤不啟,不悱不發。 「憤」與「悱」,便是人類一種向上的自發心。照理,此種自發心,也該人人有,而孔子也決不會拒人於門外。 二 但孔子平日把些什麼來教人呢?他弟子說: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文」指社會人文之一切。孔子是一位人文主義者,他的教育內容也偏重在人文。而人文社會中一切的業績,其起始莫不由於個人的行為。個人行為最要的發動,又莫不由於人類之天性。因此孔子之教,總是先就個人天性中某幾種美善的本質,如「忠」與「信」,來指點出個人行為所應有之道。本於此種人道作基礎,再經歷了歷史演變,而形成社會人文複雜的大綜合。孔子之教,本原於人心之忠信,究極於人文之大全,而以人類本身一切現實的行事為中心,這是孔子教育的大規程。 因此孔子很看重在其當身社會一切人文現實之所有。他自己說: 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 他又說: 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 「射」與「御」是當時社會兩件普通的人生技術,而「御」尤其是屬於為人服務的,因此孔子自謙地說他願意當一個御者。若使孔子改生在現代,我想他決不會看輕教一青年學習替人開汽車。他也會高興做一飛機師。孔子的教育宗旨,只在根據各自當身的社會裡的一切人文現實,而只在由此使人透悟到人類文化之本原,之意義與價值。這些人文現實之大總體,孔子當時則謂之「禮樂」,謂之「文」。孔子自己說: 下學而上達。 「下學」是學的當時社會人文一切的現實,「上達」則透達到人類文化大體之本原與意義與價值之所在。 孔子常不自稱為一教育家,而常僅自稱為一學習者。他說: 我有知乎哉?與知也。 他又說: 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孔子之所謂「古」,即是那些人文遺產,即當時社會一切人文現實,由於歷史演變而來者。而孔子之所求,則在這些現實人文中,來追求其本原與意義與價值。 孔子以此學,也即以此教。因此孔子之教,更注重在身教,非言教。故他說: 予欲無言。 又說: 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 孔子即把他自己的全部人生來作教。孔子也即以他的好學作為他全部的人生。孔子之道一以貫之者也在此。 孔子又曾說: 聖則我不敢,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 他的弟子們便說:「學不厭,知也。教不倦,仁也。仁且知,夫子既聖矣。」孔子自己只說他是一個好學者,樂學者。所以說: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又自己說: 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 孔子只把他自己一番好學樂學的精神來設教。而他的弟子們,了解他們先生的教育精神的,便說這樣便已是「仁」與「知」,便已是聖人了。一個人,只從那種學不厭與教不倦的「仁」與「知」,做成了聖人;一個社會,也只從此學不厭與教不倦,來走上了人類燦爛光明的文化大綜合。人類文化,該是根據著人類的天性,而直達大同太平的理想。這一條大道,也可說即是孔子所謂的「下學而上達」。孔子心中,一人之道與人人之道,仍是一以貫之的。 三 因於孔子之教,是這樣一種現實的身教,即以他當身的實際人生來作教,所以孔子的教訓,若在言論上尋求,似乎沒有什麼一套特別肯定的內容。換言之,孔子沒有一套抽象的理論來教人。所以說: 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孔子沒有一種固執的、必然的、自我的意見。孔子平常教人所重者曰「道」。道是活的,只指的由此至彼的一條路。孔子理想中的人生,該有一段由此而至彼的過程,那也就是「學」。 至於具體所學,則上面已說過,凡屬當身社會的一切人文現實,都該成為學的對象。所以說: 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 禮、樂、射、御、書、數,在當時謂之為「六藝」,這是孔子當時社會人文現實中幾項具體的節目。孔子都學了。孔子又從這些人文現實向上追尋其來歷,探究其根源,會通其意義,發明其價值。因此孔子之所學,是一種人文的,同時也是歷史的。總言之,孔子是向人而學的。所以說: 我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 又曰: 三人行,必有吾師焉。 他的弟子們也說:「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 孔子向人而學,又向人而教,因此他的所學所教,他自己總括說來,只是一「仁」字。仁,便是人生之大道。仁之本原,在人心之「忠信」。見之於實際的私人生活之謂「行」,成之為人類社會所共有的一切文化現實的大全體之謂「文」。這在孔子本身時代如此,在孔子以前的時代也如此,在孔子以後的時代仍如此。在孔子所未曾知道的社會,乃至在未曾知道有孔子其人的社會中,在孔子理想中推想,也該莫不如此。所以孔子的教與學,不盡在回顧,同時也有前瞻。不盡在守舊,同時也有開新。不盡在現實,同時也兼在現實中引發出理想。 四 如上述,孔子之學,針對著全人類而學。孔子之教,也針對著全人類而教。孔子之學與教,其精神,以全人類為對象、為範圍。於是孔子乃由於「人」的觀念而轉進到「天」。全部人類之出生,出生於此大自然;全部人類之生活,亦在此大自然之中。孔子平常所指的天,正指此大自然而言。孔子說: 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 天無所言說而四時行,百物生。孔子所想學於天的,正想學此無言之行與生。所以孔子教人「默而識之」。他又說: 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 他又說: 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 於是遂使孔子終於永遠是一個學習者,始終沒有好多懸空的大理論,更沒有像西方的哲學家們,各有他們一套曲折而精微的成系統的抽象的新創見,留傳給後世。他曾說: 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 孔子往往自承為無知,對方一鄙夫來問他,鄙夫自然同樣是無知。但事情總會有兩頭,理論也總會有兩頭。本與末,是與非,一切總是有兩端。孔子只把他來問的那事情或那理論轉問他,直問到那本末與是非之兩頭之盡處,而無不罄竭了。於是那事情與理論之由此至彼的全體,卻在雙方本屬無知的、空空如也的心中顯豁呈露了。因此,孔子所教,人人可以學;而孔子所學,也人人可以教。本屬無知的,也自會有知了。這是孔子之教與學之自無而有、由人達天之最中庸而最高明的最不可及處。 因此,孔子只如是般,從人生切近處,求知與好學。但他因此學通了人之心,學到了人心之本原——「天」。而別人一時要想學孔子,卻會感覺到困難了。所以他的最好學的弟子顏淵不禁要喟然而嘆了。顏淵說: 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 連孔子也要自己嘆息了。他嘆道: 莫我知也夫! 他又說: 知我者,其天乎! 孔子似乎自己也深感到他自己已由知人通透到知天,所以才說知我者只天了。 然而孔子的日常行為,則始終平易而切近,始終是與人共之的。他的門弟子又說: 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孔子自己也曾說: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所以孔子始終沒有一套奇偉而高遠的教訓,超出於現實人事圈子之外的,來留傳給後世。孔子所學的最高對象固是「天」,而孔子卻不說「天」。孔子不從天之最高明處來教人,他只從內面人類心情的大本同然處如「忠信」,和從外面人類社會的一切文化現實如「禮樂」,從這內外兩端來循循然善誘人。從這「博文」與「約禮」處,教人「下學而上達」。於是孔子也遂不能成為一宗教的大教主。 五 然則孔子所留傳給後世人類的,究是些什麼呢?我想,照孔子自己的意思,他所能留傳給後世的,恐怕仍該是他那一番好學不倦的精神了。其實孔子之所學也甚有限,孔子只在學做人,孔子只在從人的方面學做人。惟孔子直向人心的深處學。孔子總認為,人與人是大概相似的。孔子似乎並沒有承認他自己高出乎別人,但也沒有承認別人高出了他自己。他只從別人身邊學得了自己。孔子又常把他自己來教別人。所以孔子有時像是一個個人主義者。好像只想把他自己學成一個人,也只想教人學成一個人。所以說: 古之學者為己。 好像一切學,該是只重在自己。但孔子的意思,認為人人都如此般學,卻可到達天下太平、世界大同的理想。那即是孔子所謂的「大道之行」的時代了。 所以孔子自己說: 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我們今且問:孔子所知的「天命」該是什麼呢?我們且不妨說:天既生了人類,自然希望人類能終極到達於太平大同的境地。人類不到太平大同的境地,終像是天命之未實現。其實天之生人,早本是太平與大同的。因為人類社會自己多生出花樣,人類歷史自己多生出演變,而於是轉像使人類反而日趨於不平與不同。孔子教人學,正在學那人類同然一本之天性,正在透過那歷史悠長的演變,社會複雜的綜合,而所形成的文化多方的大體系中,來學到仍回於自然,學到復返於人之本,學到走上經歷人文演進後之人生大同太平之大道。那是生於天而歸於天,由天命之人始,到達於天命之終極,那始是所謂「大道之行」了。所以人若能「知天命」,便決然會「耳順」。耳順是說你聽別人話,都覺得順於耳,不覺得逆於心。這真是大同太平、大道之行的盛世感覺了。人人知天命,人人都會感覺得耳順,人人會聽到別人話不再感其刺耳與逆心。若使一個人先到達此境界,這一個人的內心已先到達了太平大同的理想境界了。到那時,他的心已和人的心相通,一片天機,不再分別彼我與是非。當前總是一「道」。當下總是一「仁」。整個總是一「天」。於是那一人,便可「從心所欲而不逾矩」。孔子便是上述的那一人。孔子把他自己一生七十年好學不倦所到達的內心境界揭示於我們。我們若粗心驟然的看,不像孔子所學是在專為著他個人自己嗎? 但我們也可說:只要在人類中,仍有一個人未到達此境;他聽別人話,依然感到刺耳與逆心;這世界則依然還不是真大同,依然還未到真太平。所以全人類各為個人,還是為著全人類。 而且我們也不能因為全人類未到達此境,便不信有人能先到達此境。若我們沒有如此般去學,自不能就此懷疑有人能真到達此境。正因全體人類均能到達此境之路途尚遙遠,所以孔子平日總是自承無知,不曾具體舉出某一番抽象的理論來教訓後世人,來憑空為遙遠的後世人設教。但也正因為孔子自感他自己確已到達了此境,所以他終於把他自己所學的那一番經歷來指導人,卻可使任何一時代的人都由於如他之所學而到達他之所到達。 自孔子誕生二千五百年後而至今日的人類,若我們能再一細聽孔子之所教,我們會有所憤悱,則孔子的教訓,卻正好給與此種憤悱以莫大的啟發! (一九五三年十月香港《祖國周刊》四卷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