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與論語 · 一九八六年美洲第五屆祭孔大典獻辭
一
中國歷史綿亘五千年。遠自上古庖犧氏、神農氏以來,已歷兩千五百年,乃有孔子出生;又迄今兩千五百年。孔子適居其中心。實為吾中華民族文化五千年相傳一最高代表人物,承先啟後,有其極為傑出莫可比量之重要性。
中國文化人物中之最居重要性,站在最高階層者為聖人。孔子以前之聖人,皆居天子地位,即政治上之最高階層者,如堯、舜、禹、湯、文、武皆是。惟文王子武王弟周公,亦居最高地位,而實未為天子;乃居臣位,非君位。孔子生平奉周公為標準,即身不占政治上之最高地位,而實居人品中之最高階層。而後世則奉孔子為中國聖人中之最高位。故其弟子言:「夫子賢於堯 舜遠矣。」
孟子則在孔子以前未居天子高位者中,又舉出三聖人:伊尹為「聖之任」,伯夷為「聖之清」,柳下惠為「聖之和」。而孔子則為「聖之時」,乃兼任、清、和三德,而隨時更迭表現其三德。則其地位顯又高出伊尹、伯夷、柳下惠之上。
後代中國人奉孔子為「至聖先師」。自孔子後,惟尊孟子為「亞聖」,而其他人物則全不再獲聖人之稱。此見後代中國人尊崇孔子,以為乃上下古今五千年來一至高無上、莫可倫比之大聖人。
孔子平生言論行事,具載於其及門弟子所編集之《論語》一書中。自孔子弟子曾子傳其學於孔子之孫子思,孟子乃受學於子思之門人,上距孔子已五傳逾百年以上。孟子已在戰國時,諸子學群興,墨翟、楊朱之傳尤盛,兩家之言盈天下,而孟子則曰:「乃吾所願,則學孔子也。」又曰:「能言距楊、墨者,皆聖人之徒也。」但當孟子時,《論語》一書尚未正式編纂成書,故《孟子》七篇中,乃不見《論語》之書名。《論語》之正式行世,當更出孟子之後。
戰國百家中,惟道家晚起,猶在楊、墨之後。莊子與孟子略同時,但《孟子》書中尚未見有莊子。而《老子》書猶後出。但莊 老道家陳義高深,略可與儒家孔 孟相伯仲。自西漢罷黜百家,表彰《五經》,而儒家乃特出百家之上。孔子作《春秋》,列《五經》中。其《論語》一書,則為其時一部小學必讀書。
西漢《五經》博士中,《禮經》博士傳有《小戴禮記》一書,其中有《大學》《中庸》兩篇。考其成書年代,皆當在秦始皇帝時。兩篇中尤以《中庸》一篇,顯見已多參雜有道家思想。在魏 晉 南北朝時,印度佛教傳入,《中庸》一篇備受重視。隋 唐時,佛教中國化,天台、華嚴、禪三宗,皆於《中庸》一篇有闡述。《大學》一篇則自宋代理學家興起,二程與朱子更常加稱引。《大學》《中庸》遂與《論語》《孟子》共有「四書」之稱。朱子有《論孟集注》《學庸章句》之作。元代考試制度,遂以《四書》更駕於《五經》之上,定為考試之重要經典。如是八百年迄今,《四書》乃為中國人人必讀書。闡論孔學,不得不兼及《四書》,不當專據《論語》一書而止。
其實論孔學,不當僅止於《四書》。即戰國 秦 漢以來兩千五百年,凡治孔學者,其言論行事,皆當和會融通,一以貫之,始足以發明孔學之全體真相。並不當偏在《四書》,更不當偏在《論語》。惟提綱扼要則《論語》為主,《孟子》《學》《庸》為副,始足以把握孔學之精要。
二
居今世姑以《大學》為言。《大學》有「三綱領」「八條目」,八條目之後四條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此為治孔子之道者所必言。但以今日論,群以歐洲西方學為本,而西方學中實缺「天下」一觀念。依中國語論,若言「形上哲學」,當言「宇宙」。言「自然哲學」,當言「世界」。論「人生哲學」,則當言「天下」。而西方人觀念,凡屬人事,則僅以「國家」為限。至康德始言「國際」,近代則有百五十國以上列入國際聯盟,而尚有在此聯盟之外者。但在「國際」一觀念之上,並無「天下」一觀念。中國則自古有封建諸侯,但諸侯之上有天子,如唐堯、虞舜、夏、商、周三代皆是。故中國自古為一封建制度,而封建之上,實尚有一天子,仍屬大一統局面;與近人所想之封建列國並立大不同。故孔子雖據當時魯國史官所載作《春秋》,而曰:「《春秋》,天子之事也。」列國之上,尚有中央周天子一高位。孔子又曰:「如有用我者,我其為東周乎!」是在孔子理想中,雖不能向上追復西周之舊,而仍必為東周,仍當有一天子在上。與今日之所謂國際聯盟,有其大不同處。
近代人惟因缺一「天下」觀,遂使列國相爭,迄無寧日。最近自第一、第二兩次世界大戰以來,又繼之以美、蘇相爭。甚至核子戰爭如在眼前,不論勝敗,數百萬以上之人生,頃刻間即可葬送於核子彈轟炸之下。稍有人道觀念,又何忍出此。孟子言:「天下定於一。誰能一之?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儻謂核子武器大量殺人可以一天下,則誠出中國人想像之外矣。儻果謂大量殺人可以一天下,則人生之意義價值又何在?若謂大量殺人不足以一天下,則又何必為此核子武器之爭?此皆無說可通者。
抑且西方人不僅在國之上無「天下」觀,亦且於國之下無「家庭」觀。西方人之家,僅當中國家之前一半。子女長大成婚,即各自別成一家,與父母家分離,不再和合。中國則重孝道,為子女者決不離父母而獨立。中國家庭又分「內」「外」,夫婦成婚,女家則稱外家,女婿對岳父母有半子之稱。如三代時,姬、姜兩族,常如一家。故中國由家成國,以至於天下,始終是一貫相承,無大分別。而其主要中心,則在己之一身。
人之一己,必分男女兩性。此乃自然,中國人則謂之「天命」。男女相結合為夫婦,則乃人倫之始;由夫婦而有父子、兄弟,乃至於國與天下君臣、朋友兩倫,皆從天生己之分為男女來。即是說「人倫」乃從「天道」來。孔子特提出一「仁」字為人生大道,《論語》一書主要即在討論此一「仁」字。而「仁」字乃為西方人所無有,特難以西方一字相譯。孔子弟子有子說:「孝弟為仁之本。」孝弟之道,實即仁道,即人與人相處之道之本源所在。使人與人不能以仁道相處,則惟有仗法律作種種防止。西方人重法律,即從其不知有仁道始。
三
今言教育,西方自希臘時已有之。亞里士多德言:「我愛吾師,我尤愛真理。」仍為一種個人主義。重自發現、自創造,不重師傳。但不知人生真理,尤貴在人之相愛。其他真理,皆從此人之相愛之一心,即相愛之性情來。豈有在人類性情相愛之上,別有真理?試觀其他有生物,相互間,豈不各有一番相愛之表顯?是此生物相愛之真理,並不專限於人類。如此則今日所發明之核子武器之大群殺害,已遠越乎人類相愛之真情以外,豈可亦認其為是一真理?當知核子武器殺人乃物理,非人道,即非人生真理。
西方人亦言人類愛情。羅馬時代開始有宗教,猶太人耶穌,以上帝獨生子教人愛上帝。但「凱撒事凱撒管」,人類相互間事耶穌不管,於是耶穌乃上十字架。故此下之教徒,乃以耶穌之十字架表示其宗教精神。則今日之核子武器,豈得謂是十字架之更進步的創造?豈真是凱撒之道之更為進步乎?
西方近代高等教育,亦始自教會。除宣傳教義外,尚有兩專門。一為律師,教人為罪人申冤,為罪人抱不平。一為醫學,教人為人治病。皆有一分人類相愛之義。但今日發明了核子武器,則律師與醫生皆所不能救,不知又當學如何作對付?
其次宗教以外之教育,則始於德國之國民教育。人生惟當為一「國民」,上帝以外,一切事惟當管理於凱撒,其他乃無教育中心可言。則西方人之真理中,亦可謂並無「人對人」之真理可言。如中國人之修身、齊家,皆非西方人之教育內容。而平天下則更所不論。
中國無宗教,而極重教育。教育中最高最大之教師則為孔子。故孔子為中國之「至聖先師」。孔子教人主在「仁」,仁即人生之大道,即人與人相親相愛之道。亦可謂乃人類相互間之一番同情心。欲發抒此一番人類相互間之同情心,最先則本源於嬰孩之對其父母兄姐,故曰「孝弟為仁之本」。其次長大成人,乃移此一番情感來對國、對天下,故曰「移孝作忠」。
四
中國人言忠,其道在盡己以對人。而言忠道則又必言「恕」,「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為恕道。在美國,遠在南北戰爭時,有一將軍,退休後寓居紐約附近,獨身不娶,性情怪癖。家中僕人皆遭謾罵,中途離去。有中國 山東籍一華工丁龍,亦投身到將軍家為仆,亦以遭謾罵而離去。後此將軍家遭火災,丁龍聞訊,自來相助。告將軍:我原籍中國 山東省,古聖人孔子乃我同鄉,教人忠恕之道,己所勿欲毋施於人。今將軍遭苦難,一人獨居難堪,余特來追隨相助。將軍聞言大驚異,謂不知君乃能讀古聖人書。丁龍言:余不識字,不能讀書,乃幼時聞父訓知此。將軍謂汝父能讀聖人書,亦大佳。丁龍又謂:余父亦不識字,亦不能讀書,乃聞之祖父、曾祖父以上;亦皆不能識字,不能讀書,乃上代之家傳知有此。此將軍聞言大加嘉許,乃相交如朋友。積有年,丁龍患病將不起,告將軍謂:得將軍歷年資養,衣食居住皆得安足。今病不起,將軍歷年所給薪資,余皆積存。此間無深交,老家無親屬,願歸還將軍,聊報積年愛顧之情。丁龍死,此將軍乃將其遺存,並增巨款,贈紐約 哥倫比亞大學設一講座,專以研究中國文化為務。但此講座歷任人選皆美國人,不聞聘中國人任之。中國人留學美國,或在哥倫比亞大學,或在其他大學者,學成歸國,亦從不談及丁龍事。余於一九六〇年親赴美國,乃始知有丁龍其人其事。每以與台灣之吳鳳並舉。吳鳳雖讀書識字,亦非一學者。然此兩人皆真有得於孔子之遺教,足為後人百世之師。此乃中國民族傳統文化所得之佳果。紀念孔子,求知孔子之道,能如吳鳳、丁龍其人,斯亦可矣。而豈必以專門讀書,成一學者乃為貴!
吳鳳者,乃晚清 同 光時,在台灣,為平地人與山地人通商一通事。其時山地民族好殺人,每年必以一人頭為祭。吳鳳任通事,得山地民族之好感,勸勿再殺人。每年即以所積存之人頭,擇一為祭。如是有年,人頭已盡。山地人又欲下山殺人,以告吳鳳。吳鳳盡力勸阻,山地人不聽。吳鳳乃告以某晨某處山路上有一騎馬者過,可殺之以祭。山地人從其言。乃知所殺即吳鳳。大悔憾,此後乃止殺人之俗。如吳鳳之以身勸殺,此即孔子之所謂「殺身成仁」,亦可謂曲盡其忠於對人之所能至矣。今台灣之山地民族與平地居民和好如一家,則皆吳鳳往年之功。至今有吳鳳廟,受人崇拜。
中國人言「非吾族類,其心必異」,此乃言其相互積習之心。又言「中國而夷狄則夷狄之,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此則言其修養道義之心,即人類之文化心。今逢美西舊金山舉辦祭孔大典,諸君遠在美國,余則羈老在台,皆遠離大陸本土。然孔子亦欲居九夷。故中國人言「天下一家」,亦皆從其文化言。其文化之大本,則出自人之各己之一心。其心變,斯文化亦隨而變。中國人之所謂「道一風同」,其所望則在此心之道之常存而不變。風之隨時而必變,仍以能不變其心之所存為貴。願吾當今國人其相互共勉之。
(一九八六年十月應美 舊金山華僑邀稿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