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與論語 · 大哉孔子

一 孔子乃中國一聖人。「聖」之一字,為中國傳統文化中一特有名稱。人格修養,達於某種境界,某種標準,則尊為「聖」。中國文化主要在講究如何做人。以今語說之,可謂中國人做人道理是「大群主義」的,與西方社會之崇奉「個人主義」大不同。個人主義乃求在大群中完成其個人,大群主義則主以個人來完成此大群。故一主「分」,一主「合」。一重「爭」,一重「和」。大群和合之最先一步則為「家」,其更大象徵則為「國」,盡其量則曰「天下」。中國文化之主要目標,處家則求「家齊」,處國則求「國治」,處天下則求「天下平」。其一切工夫,則從各個人之「修身」做起。修身指人之品德言。具此品德始能成此事業。其事業最明顯之表現則為政治。人能具此品德,成此事業,始為「聖」。 中國自古已多聖人,如堯、舜、禹、湯、文、武是也。故中國至西周時代,兼包黃河、長江兩流域,已完成一和合大群,表現出一民族文化和平統一之大國。當時稱之曰諸夏。夏之外尚有夷。其時中國則尚未達成一「平天下」之境界,然距此境界已不遠。 下逮孔子時,周德已衰。孔子之所慕,則為周公。周公雖未登王位,然實際完成西周一代和平統一之大業者,則皆周公之功。孔子之志,則在此。孔子雖未在政治上得意,然其品德之修養,則猶有超乎自古聖人之上者。故其弟子稱之曰:「孔子賢於堯 舜遠矣。」又曰:「自生民以來,未有如孔子也。」後人承此意,尊孔子曰「至聖」。孔子以下,遂皆不得稱聖人。如顏子、孟子,亦僅稱「亞聖」。 二 然孔子未嘗自居為聖。《孟子》記之曰: 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我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 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 孔子常以「仁智」教人。孔子所謂「仁」,即猶本文所說之大群主義。惟其志在大群,故其所需之知識亦自與專為個人謀者有不同。欲修養其品德,即有待於種種知識,種種學問;而孔子則僅自居為一學者。孔子志在學古聖人,故曰: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又曰: 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 蓋古聖人有其業,而孔子則僅能闡其道。故孔子不欲以聖自居。 孔子又曰: 焉知來者之不如今。 當我身不能行此道,果此道傳於後世,則後世必有能行之者。故孔子具此志而學,又推此心而教。孔子亦自居為一教者。中國大群主義之人文傳統遂不專限表現在政治上,更重要乃表現在教育上。此一大群主義之人文大道,遂廣泛普遍流傳於全社會,則自孔子始。孔子之功,乃尤大於周公。故後人又尊孔子曰「先師」。 中國人常稱「天地君親師」。人生天地間,必求其能群。群道行於上,有國,斯有君。君者,群也。非其人之能群,又烏得為之君?群道行乎下,有家,斯有親。「哀哀父母,生我劬勞。」不知親父母,又何群之有!故中國人在家知「孝」,在國知「忠」,此皆人群大道。而傳其道者則為師。故師與君親乃得並列而為三。古書有之曰: 作之君,作之師。 又曰: 能為師者然後能為長。能為長者然後能為君。 師亦有「眾」義。使其人無道,不得為人師,又烏得長其群而為之君?故就中國文化言,師猶當在君之上。中國人群大道之創建,先有君,而繼之師;此誠中國文化傳統之演進得以卓絕人寰之一大表現與大成功。自孔子以下歷代國君,莫不知尊孔子。君位相承曰「治統」,三四百年無不變。孔子之教曰「道統」,則兩千五百年來無有變。「道統」在「治統」之上,斯又中國大群主義之文化大統之所寄也。 三 自孔子以後,中國乃有四民社會,農、工、商之上有士。為「士」則學孔子。此乃中國之學統,亦即道統之所寄。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有一鄉之士,有一國之士,有天下之士。以友天下之士為未足,乃上友古之人。孔子乃古之至聖先師,尊師孔子,亦上友古人之極則矣。自孔子以下,全部中國史即莫不以「士」為中心。然天下之士則代不數人。范希文生北宋時,當唐末五代道統將絕之際。范希文為秀才時,即以天下為己任,曰: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孔道又昌,國運又隆。顧炎武生明 清之際,其言曰: 國家興亡,肉食者謀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自有炎武,而中國民族之文化大統仍得延續不絕。如希文,如炎武,皆所謂「天下之士」也。一國之士,則史不絕書。一鄉之士,其名字或不見於史乘。然而中國民族之猶得為一中國民族,至於今不衰。舉世各民族,其歷史之悠久,疆土之廣闊,人口之繁盛皆無堪倫比。何以致此?則曰:惟孔子。 四 近代或以孔子比之釋迦牟尼、耶穌與穆罕默德,則又非是。釋迦說教,諸天皆來聽,則釋迦尚在諸天之上。耶穌為上帝之獨生子,為舉世能代上帝發言之唯一人。孔子尚不敢以聖自居,更何論自居為一大教主。孔子惟以學古為人,而即以其所學教。故其告弟子曰: 我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 又曰: 有朋自遠方來。 則孔子之視其諸弟子,亦如一友朋。孔子之卒,其弟子喪之如父母而無服,廬墓三年而散。時子貢為諸弟子之首,故再留三年。其時來學者,皆自稱「弟子」,亦稱「門人」。謂得進其家門之內,如家中之子弟。則孔子亦如其家中之父兄矣。 為一自然人,則必知有父母。為一文化人,則必知有師長。孔子乃中國民族文化中一先知先覺,為中國此下民族文化一遠祖,如是而已。此又大群主義之人生大道始有之。則又何得以超世之大教主相擬! 抑且生逢亂世,信釋迦,尚可一人盤坐證涅槃。信耶穌、穆罕默德,尚可死後靈魂上天堂。信孔子,則孔子自言:「道之不行,吾知之矣。」是又何所望?孔子又曰: 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是信孔子而為一士,既無教會組織,又無信徒供養。孔子自言之,曰: 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 贊其大弟子顏回則曰: 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後世尊奉孔子者,遂以「尋孔 顏樂處所樂何事」為一大課題。又曰「安貧樂道」。以此較之佛、耶、回三大教,其困難又遠過之倍蓰而無算。故凡為中國社會中之一士,尊奉孔子,不啻為半個和尚,抑且可謂是一雙料和尚,因其不憂一己身家之生計,而更以大群天下為慮。遁世而無悶,獨立而不懼。而中國社會乃亦能善養此一輩士,歷兩千五百年而不衰益盛。則中國文化之偉大優深,亦可由此窺入,而約略得其依稀仿佛之所在矣。 五 孔子一生之言論行事,所思所教,其弟子皆各有所記,歷三四代,匯為《論語》一書。自漢代始,《論語》即為中國識字人一人人必讀書。北宋初,趙普有言:彼曾以半部《論語》佐宋祖得天下,又將以半部《論語》佐宋祖治天下。趙普在中國士林中,卑卑無足數;然其當五代之季,而猶能發此言,則中國人對《論語》一書之重視,既可知。而《論語》一書之值重視,亦可知。故欲尊孔子,約而求其要,則惟《論語》二十篇。擴而論其詳,則自秦以下,一部《二十五史》,中國之所以為中國,中國民族之所以為中國民族者,乃莫不與孔子有關。我惟有曰「大哉孔子」。實甚憾於無言以加之矣。 六 孔子生在中國,已遠在兩千五百年之前。而孔子之前,犧 農以來,中國之為中國,亦已有兩千五百年之久。自有中國人,乃始有孔子。自有孔子,而中國人之得為中國人者,乃益見其安定而昌榮,日進而無疆。而今則時異世易,民國以來,中國人之在此世界大潮流之沖盪橫逆中,已無自信之心,亦無自拔之力。七十年來全國人心幾乎一仗西化,認為國家民族前途惟此一線堪賴堪望。而孔子其人,《論語》其書,乃終不免為國人所鄙棄與忽忘。一部《孝經》,何能御黃巾?《論語》二十篇,亦何能抵原子彈,乃及國際之經濟侵略?試問今日台灣一千七百萬人,曾讀《論語》者有幾?然則今日而言尊孔,亦徒尊其名而已。孔子之品格修養,與夫其得尊為中國之「至聖」之所以然,又誰歟知之?孔子之道之高明寬厚,博大而精微,其得以隨時乘化,而尊為百世之「先師」之所以然,又誰歟知之?然則居今日而猶尊孔子之名,誠亦為不可多得一大事矣。 孟子曰:「聖而不可知之謂神。」即孔子之在前代,亦何能盡為人知,然則當前吾國人縱使盡棄故常,回返孔子以前之犧 農皇古,果能憑空拔起,嶄然創建一新中國?孔子曰:「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中國人之為中國人,已歷五千年於前,焉知其不再歷五千年於後。而孔子其人,既崛起於前,又焉知孔子其道,不再復興於後?要之,孔子乃一中國人,孔子所學亦學其以前之中國古人而已。今中國人能自振拔,使後世猶有中國人,則正孔子之所欲學。孔子其人,與其道,終亦必應有再興起再光昌之一日。言念及此,誠不禁其私人之馨香禱祝,鼓舞嚮往,於無竭無窮之一境矣。孔子有神,尚其鑒之。 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八日孔子第二千五百三十年誕辰錢穆寫於台北 外雙溪 素書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