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故事 · 二二 孔子勾留在楚國的邊緣
孔子到負函那一年六十三歲了。這年是公元前四八九年,在魯國是魯哀公六年。
這時負函在楚國的勢力控制之下,到了這裡也就等於到了楚國。[118]楚國的大將沈諸梁駐紮在負函,他是這地方實際上的執政者。沈諸梁曾經當過葉(在現在河南葉縣的南面)這個地方的長官,因此習慣上也稱為葉公。公是楚國土話長官的意思,並不是爵位;但葉公在楚國是很有勢力的人物,他後來曾代理過令尹——楚國令尹相當於其他國家的宰相。
葉公曾經向孔子請教過政治,孔子告訴他:「要讓近處的人安居樂業,同時讓遠方的人願意來投奔。」[119]這對於葉公當前的任務管理遷在負函的蔡國人民說,正是對症下藥的。因為,葉公以楚將的身份對待這一部分蔡國人民,是免不了像對待俘虜那樣的;如果對待不好,在這不安定的地區當然就會出亂子了。
葉公很佩服孔子,但苦於不能完全理解孔子,便問子路:「孔子到底是怎樣的人呢?」子路也覺得難於作答,不曉得從哪兒說起。
孔子聽說了,便告訴子路說:「由呵,你怎麼不這樣回答他:孔丘為人,就是不倦地學習,不倦地教人;發憤起來連吃飯也忘記了,總是那麼樂觀,有人說他快要老了,但他一點兒也還沒覺得呢。」[120]這就是孔子對於自己終身事業和樂觀積極精神的概括,而且這種態度,在他是在任何環境下都保持著的。
病中的楚昭王本來是想重用孔子的,準備在孔子到楚國後封給他七百社。一社是二十五戶人家,這種待遇是夠優厚了。可是楚國的貴族們不贊成,怕孔子到了楚國會奪取政權。那時楚國的令尹是子西,子西是楚昭王的庶兄,他便提醒楚昭王道:「大王的外交使臣,有趕得上子貢的嗎?」「沒有。」「大王的令尹,有趕得上顏淵的嗎?」「沒有。」「大王的將軍、元帥,有趕得上子路的嗎?」「沒有。」「大王的地方官吏,有趕得上宰我的嗎?」「沒有。」
子西於是說:「那麼,好了。楚國最初受的封地也不過五十社,你現在封給孔子的,不也太多了嗎?再說孔子政治上是有一套主張和做法的,他想實現周公的事業,你用了他,楚國還能子子孫孫過安穩日子嗎?當初周文王、周武王都是由小根據地,干出大事兒來的。現在如果讓孔子有了根據地,再加上他那些能幹弟子,楚國可就太危險了。」
楚昭王聽了這話,就打消了原來的念頭。[121]
當年秋天,楚昭王在城父病死了。當權的令尹子西是不會歡迎孔子的。於是孔子依然停留在楚國的邊沿上,進退都有些為難了。
一天,有一個人好像瘋瘋癲癲的,跑近孔子的車子,唱著這樣的歌:
鳳呵,鳳呵,
為什麼這樣狼狽?
過去的過去了,
未來的還可挽回。
算了,算了,
現在當權的都是些敗類!
孔子聽見這個歌,趕快下了車,想同這個人談談自己的心事,但是那個人已經跑遠了。[122]
又一天,孔子又逢見一個漁人唱著歌:
滄浪的水清呵,
我洗洗我的帽纓;
滄浪的水濁呵,
我洗洗我的腳![123]
孔子發覺了楚國的頑固貴族勢力比任何國家的都大,好人是不容易出來做事的,這些人的歌謠就反映了這一點。於是他就放棄了繼續前往楚國的打算。當時和魯國關係較密切的是衛國;孔子自己比較熟悉的,除魯國之外也是衛國。衛國經過幾年的內亂,太子蒯聵一時無力奪回王位,而蒯聵的兒子衛出公的政權也暫趨穩固。——孔子決定還是回到衛國去。
在回衛國的路上,逢見一個長得很高的人,渾身汗津津的,還有一個身材也很魁梧,兩腳上滿是泥的,他們在那裡一塊兒耕地。[124]那時用牲口耕地還不普遍,一般就是用人力來耕地。孔子打發子路向他們詢問渡口在哪裡。子路原是拿著馬鞭子趕車的,他下車來問路,馬鞭子便交給了孔子。
當子路開口問路時,前邊那個高個子卻反問子路道:「坐在車子上拿鞭子的是誰?」
子路說:「是孔丘。」
高個子又問道:「是魯國的孔丘嗎?」
子路說:「是。」
「哼!那他就該知道渡口了。」
後邊那個滿腳是泥的大漢也跟著問子路道:「你是誰?」
子路說:「我是仲由。」
「你是孔丘的弟子嗎?」
「是。」
那個大漢便道:「現在的世道是到處亂鬨鬨,哪裡不是一樣?與其跟著躲避那個、選擇這個的人跑,何如跟著我們不問世事的人呢?」
他們繼續不住地翻地,不再說話了。
子路回來告訴了孔子。孔子聽了,覺得這又是一個大刺激,他思想有些混亂了,一時定不住神,停了一大會兒[125],才慢慢地說:「有種人,只在山林里和鳥獸來往,我是做不來的。像剛才這樣的人,我不是也很願意和他們在一起嗎?我沒有和這些人在一起,正是因為到處亂鬨鬨呵。天下果然太平了,我還到處跑嗎?」 [126]
過了幾天,孔子和弟子們在路上,子路落在後邊了,他不知道孔子走了哪一條路,他逢見一個拄著拐杖、背著柳條筐的老頭兒,便問道:「你見我的老師了嗎?」
老頭兒說:「四肢不動,五穀不識,什麼老師不老師!」他放下拐杖,開始拔草了。
子路好容易趕上孔子,把這事告訴了孔子。孔子說:「這恐怕是一個隱士呢。」再打發子路去尋找,那人已經走遠了。[127]
像孔子在路上遇見的這些人物:背柳條筐的,耕田的;以及不久以前所遇見的一些人物:跑近車旁高歌的,打著魚唱耍的,都很淳樸可愛。他們對孔子是在譏諷,也是在惋惜,這是孔子在北方所很少逢見的。這不能不使孔子在思想上起了一些波動。當然,思想變化是不能馬上看得出來的,孔子在當時也還是順了自己的路子走。於是孔子再回到了衛國。
這就是孔子六十三歲那一年的奔波:自陳到楚國的邊境,自楚國的邊境又返回衛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