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傳 · 第五章 孔子五十歲後仕魯之期
一、孔子出仕之前緣
《史記 孔子世家》:
桓子嬖臣仲梁懷,與陽虎有隙。陽虎執懷,囚桓子,與盟而醳之。陽虎益輕季氏。
陽虎為季氏家臣,其囚季桓子事,詳見《左傳》定公五年。季氏為魯三家之首,執魯政,而其家臣陽虎乃生心叛季氏。孔子素主裁抑權臣,其於季氏有是可忍孰不可忍之嘆。陽虎既欲叛季氏,乃欲攀援孔子以自重。
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諸塗。謂孔子曰:「來!予與爾言。」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曰:「不可。好從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孔子曰:「諾!吾將仕矣。」(十七)
《孟子》書亦記此事曰:
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瞰孔子之亡也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
此陽貨即《左傳》《史記》中之陽虎,蓋虎是其名。其時魯政已亂,陽貨雖為家臣,而權位之尊擬於大夫。孔子雖不欲接受其攀援,然亦不欲自背於當時共行之禮,乃瞰陽貨之亡而往答拜。塗中之語,辭緩意峻,一如平常,貨亦無奈之何。此事究在何時,不可知。但應在定公五年後。
《史記 孔子世家》: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於季氏,因陽虎為亂,欲廢三桓之適,更立其庶孽陽虎素所善者。遂執季桓子。桓子詐之,得脫。
此事詳《左傳》。公山不狃為季氏私邑費之宰。內結陽虎,將享桓子於蒲圃而殺之。桓子知其謀,以計得脫。其事發於陽虎,不狃在外,陰構其事,而實未露叛形。
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說,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十七)
弗擾即不狃,謂其以費畔,乃指其存心叛季氏。而孔子在當時講學授徒,以主張反權臣聞於時,故不狃召之,亦猶陽虎之欲引孔子出仕,以張大反季氏之勢力。孔子聞召欲往者,此特一時久郁之心遇有可為,不能無動。因其時不狃反跡未著,而其不阿季氏之態度則已暴露,與人俱知。故孔子聞召,偶動其欲往之心。子路不悅者,其意若謂孔子大聖,何為下儕一家宰。但孔子心中殊不在此等上計較。故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十七)孔子自有一番理想與抱負,固不計用我者之為誰也。然而終於不往。其欲往,見孔子之仁。其終於不往,見孔子之知。
《史記 孔子世家》:
孔子循道彌久,溫溫無所試。莫能己用。
此數語乃道出了孔子當時心事。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十六)孔子曰:「祿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於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孫,微矣。」(十六)
此引上一章,不啻統言春秋二百四十年間之世變,下一章專言魯公室與三家之升沉。孔子非於其間有私憤好,亦非謂西周盛時周公所定種種禮制,此下皆當一一恪遵不變。然而,此二百數十年來之往事,則已昭昭在目。有道者如此,無道者如彼,吉凶禍福,判若列眉。孔子特抱一番行道救世之心。苟遇可為,不忍不出。其曰:「吾其為東周」,則孔子心中早有一番打算,早有一幅構圖,固非為維持周公之舊禮制於不變不壞而已。然而孔子則終於不出,不得已而終已,則其心事誠有難與人以共曉者。故亦不與弟子如子路輩詳言之也。
公山之召,其事應在定公之八年,時孔子已年五十。
孔子又曰:
吾五十而知天命。(二)
人當以行道為職,此屬天命。但天命人以行道,而道有不行之時,此亦是天命。陽貨、公山弗擾皆欲攀孔子出仕,而孔子終不出。若有可為之機,而終堅拒不為。蓋知此輩皆不足與謀,枉尺直尋,終不可直。孔子在五十前居家授徒,既已聲名洋溢,而孔子終於堅貞自守,高蹈不仕。然此尚在孔子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之階段。孔子五十以後,乃終於一出,其意態若由消極一轉而為積極,實則並非如此。孔子三十以後之家居授徒,早已是一種積極態度。所以若前後出處有轉變,此乃孔子由不惑轉進到知天命,在己則學養日深,而在人則更不易知。
孔子又曰: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一)
如其欲赴公山弗擾之召而子路不悅,孔子實難以言辭披揭其內心之所蘊。吾道所在,既不能驟喻於吾朋,則亦惟有循循善誘教人不倦之一法,夫亦何慍之有。
疑辨六
亦有疑陽貨、公山弗擾之事者。疑陽貨不得為大夫,疑公山弗擾並不以此年叛。但陽貨雖為季氏家臣,亦得儕於大夫之位,此即見季氏之擅魯。公山弗擾在當時雖無叛跡,而已有叛情,皆不必疑。
二、孔子為中都宰至為司空、司寇
《史記 孔子世家》:
定公九年,陽虎奔於齊。其後,定公用孔子為中都宰。一年,由中都宰為司空,由司空為大司寇。
魯國既經陽虎之亂,三家各有所憬悟。在此機緣中,孔子遂得出仕。在魯君臣既有起用孔子之意,孔子亦遂翩然而出。其時孔子年五十一。在一年之間而升遷如此之速,則當時魯君與季氏其欲重用孔子之心情亦可見矣。
疑辨七
孔子為中都宰,其事先見於《檀弓》,又見於《孔子家語》。今傳《家語》乃王肅偽本,然司馬遷所見當是《家語》之原本。既此三書同有此事,應無可疑。魯國國卿,季氏為司徒,叔孫為司馬,孟孫為司空。孔子自中都宰遷司空,亦見《孔子家語》,應為小司空,屬下大夫之職。又遷司寇,《韓詩外傳》載其命辭曰:「宋公之子,弗甫何孫,魯孔丘,命爾為司寇。」此是命卿之辭。孔子至是始為卿職。史遷特稱為大司寇,明其非屬小司寇。則其前稱司空,乃屬小司空可知。史遷以前各書,如《左傳》、《孟子》、《檀弓》、《荀子》、《呂氏春秋》、《韓詩外傳》等,皆稱孔子為司寇,是即大司寇也。疑及孔子仕魯官職名位之差錯者甚多,今以司空、司寇之大小分釋之,則事亦無疑。至於《檀弓》、《家語》載孔子為中都宰及司空時行事,或有可疑。但為時甚暫,無大關係可言,今俱不著。又《荀子》及他書又言孔子誅少正卯,其事不可信,詳拙著《先秦諸子系年 孔子誅少正卯辨》。
三、孔子相夾谷
《左傳》定公十年:
夏,公會齊候於祝其,實夾谷,孔丘相。犁彌言於齊侯曰:「孔丘知禮而無勇,若使萊人以兵劫魯侯,必得志焉。」齊侯從之。孔丘以公退,曰:「士兵之!兩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亂之,非齊君所以命諸侯也。裔不謀夏,夷不亂華,俘不干盟,兵不逼好。於神為不樣,於德為愆義,於人為失禮。君必不然。」齊侯聞之,遽辟之。將盟,齊人加於載書,曰:「齊師出竟,而不以甲車三百乘從我者,有如此盟。」孔子使茲無還揖對,曰:「而不反我汶陽之田,吾以共命者,亦如之。」齊人來歸鄆讙龜陰之田。
此夾谷在山東泰安萊蕪縣。齊靈公滅萊,萊民播流在此。所謂相,乃為魯君相禮,於一切盟會之儀作輔助也。春秋時,遇外交事,諸侯出境,相其君而行者非卿莫屬。魯自僖公而下,相君而出者皆屬三家,皆卿職也。如魯昭公如楚,孟僖子相,即其例。此次會齊於夾谷,乃由孔子相,此必孔子已為司寇之後。自魯定公七年後,齊景公背晉爭霸,鄭衛已服,而其時晉亦已衰,齊魯逼處。而此數年來兩國積怨日深,殆是孔子力主和解,獻謀與齊相會。三家者懼齊強,恐遭挫辱,不敢行,乃以孔子當其沖。齊君臣果武裝萊人威脅魯君,以求得志,幸孔子以大義正道之言辭折服之。乃齊人復於臨盟前,在盟書上添加盟辭,責魯以以小事大之禮,遇齊師有事出境,則魯必以甲車三百乘從行。當此時,拒之則盟不成,若勉為屈從,則吃眼前虧太大。孔子又臨機應變,即就兩國眼前事,陽虎以魯汶舊、鄆讙、龜陰之田奔齊,謂齊若不回歸此三地,則魯亦無必當從命之義。汶陽田本屬魯,齊納魯叛臣而有之。今兩國既言好,齊亦無必當據有此田之理由。孔子此時只就事言事,既不激昂,亦不萎弱,而先得眼前之利。即以此三地之田賦,亦足當甲車三百乘之供矣。
疑辨八
夾谷之會,其事又見於《穀梁傳》,有優施舞於魯君幕下,孔子使斬之,首足異門而出之語,恐其事不可信。又此次之會,似乃魯欲和解於齊,乃《史記 孔子世家》有齊大夫犁鉏言於景公曰:「魯用孔丘,其勢危齊。」一若齊來乞盟於魯。過欲為孔子渲染,疑亦非當時情實。鄆讙龜陰之田皆在汶陽,本屬季氏。前一年陽虎以之奔齊,至是魯齊既言好,齊欲與晉爭霸,欲魯舍晉事齊,故歸此三地之田。既不為懼魯之用孔子,亦不為齊君自悔其會於夾谷之不義無禮而謝過,《左傳》記載甚明。過分渲染,欲為孔子誇張,反失情實,遂滋疑辨。但孔子之相定公會夾谷,其功績表現亦已甚著。後人依據《左傳》而疑《穀梁》與《史記》是也。若因《穀梁》與《史記》之記載失實而牽連並疑《左傳》,遂謂《左傳》所記亦並無其事,則更失之。今既無明確反證,即難否認《左傳》所記夾谷一會之詳情。
四、孔子墮三都
孔子為魯司寇,其政治上之表現有兩大事。其一為相定公與齊會夾谷,繼之則為其墮三都之主張。相夾谷在定公十年,墮三都在定公十二年。
《公羊傳》定公十二年:
孔子行乎季孫,三月不違。曰:「家不藏甲,邑無百雉之城。」於是帥師墮郈,帥師墮費。
《左傳》定公十二年:
仲由為季氏宰,將墮三都。於是叔孫氏墮郈。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輒帥費人以襲魯。魯公與三子入於季氏之宮,登武子之台。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仲尼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蔑。二子奔齊。遂墮費。將墮成,公斂處父謂孟孫:「墮成、齊人必至於北門。且成,孟氏之保障也;無成,是無孟氏也。子為不知,我將不墮。」冬十二月,公圍成,弗克。
其時季氏專魯政。孔子出仕,由中都宰一年之中而驟遷至司寇卿職。雖曰出魯公之任命,實則由季氏之主張。孔子相夾谷之會,而齊人來歸汶陽之田,此田即季氏家宰叛季氏而挾以投齊者。由此季氏對孔子當益信重。而孔子弟子仲由乃得為季孫氏之家宰,則季氏之信任孔子,大可於此推見。《公羊傳》云:「三月不違。」三月已歷一季之久,言孔子於季孫氏可以歷一季之久而所言不相違。則凡孔子之言,季孫氏蓋多能聽從。故孟子曰:「孔子於季孫氏,為見行可之仕。」言孔子得季孫氏信任,見為可以明志行道也。然孔子當時所欲進行之大政事,首先即為剝奪季孫氏以及孟孫、叔孫氏三家所獲之非法政權,以重歸之於魯公室。此非孔子欲謀不利於三家,孔子特欲為三家久遠之利而始有此主張。故孔子直告季孫,謂依古禮,私家不當藏兵甲。私家之封邑,其城亦不得逾百雉。孔子以此告季孫氏,正如與虎謀皮。然季孫氏亦自懷隱憂。前在昭公時,南蒯即曾以費叛。及陽虎之亂,費宰公山不狃實與同謀。今陽虎出奔已三年,而公山不狃仍為費宰,季氏亦無如之何。其城大,又險固,季氏可以據此背叛魯君,然其家臣亦可據此背叛季氏。今季氏正受此患苦。故季氏縱不能深明孔子所陳之道義,然亦知孔子所言非為謀我,乃為我謀,故終依孔子言墮費。其實孔子亦不僅為季氏謀,乃為魯國謀。亦不僅為魯國謀,乃為中國為全人類謀。就孔子當時之政情,則惟有從此下手也。費宰公山不狃,即其前欲召孔子之人,至是乃正式抗命。前一年,侯犯即以郈叛適齊。孔子與子路之提議墮三都,殆亦由侯犯事而起。其時齊已歸郈於魯,故叔孫氏首墮郈,亦以其時郈無宰,故墮之易。叔孫輒乃叔孫氏之庶子,無寵。陽虎之亂,即謀以輒代其父州仇,既不得志,至是乃追隨公山不狃同叛。其時叔孫一家亦復是臣叛於外,子叛於內,各競其私,離散爭奪,與季孫氏家同有不可終日之勢。依孔子、子路之獻議,庶可振奮人心,重趨團結。惟孟孫氏一家較不然。孟懿子與南宮敬叔受父遺命,往學禮於孔子,然懿子襲父位,主一家之政,其親受教誨之日宜不多。殆是見道未明,信道未篤。雖不欲違孔子墮都之議,然前陽虎之亂,圖殺孟懿子,而陽虎欲自代之,幸成宰公歛處父警覺有謀,懿子得免,陽虎亦終敗。故懿子極信重處父。處父所言亦若有理。自當時形勢言之,春秋之晚世,已不如春秋之初年,列國疆土日辟,國與國間壤地相接,已不能只以一城建國。墮都即不啻自毀國防,故曰:「墮成,齊人必至於北門。」抑且三家自魯桓公以來,歷世綿長。當懿子時,孟氏一家兄弟和睦,主臣一氣,不如季叔兩家之散亂,則何為必效兩家自墮其都。懿子既不欲公開違命,亦兩可於處父之言,乃一任處父自守其都。處父固能臣,而季叔兩家見成之固守,亦抱兔死狐悲之心,乃作首鼠兩端之計,不復出全力攻之,於是圍成弗克。墮三都之議至是受了大頓挫。
季氏使閔子騫為費宰。閔子騫曰:「善為我辭焉。如有復我者,則吾必在汶上矣。」(六)
時費宰公山不狃已奔齊,季氏懲於其家臣之兇惡,乃擇孔子弟子中知名者為之。閔子騫少孔子十五歲,已屆強仕之年,在孔門居德行之科。季氏物色及之,可謂允得其選。然閔子堅決辭謝。今不知此事約在何時,當已在圍成弗克之後。魯國政情又趨複雜,閔子或早知孔子有去位之意,故不願一出也。《論語》記孔子與人語及其門弟子,或對其門弟子之問答,皆斥其名。雖顏冉高第亦曰回曰雍。獨閔子云子騫,終《論語》一書不見損名,其賢由此可知。惜其詳不傳。
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子曰:「是故惡夫佞者。」(十一)
此事不知在季氏欲使閔子為費宰之前後,然總是略相同時事,相距必不遠。當時季氏選任一費宰,必招之孔子之門,其尊信孔子可知。子羔少孔子三十歲,與顏子同年。定公十二年,子羔年僅二十四。孔子欲其繼續為學,不欲其早年出仕,說如此將要害了他。子路雖隨口強辨,然亦終不果使。孔子當時雖為魯司寇,獻身政治,然群弟子相隨,依然繼續其二十年來所造成的一個學術團體精神,據此亦可想見。
子華使於齊,冉子為其母請粟。子曰:「與之釜。」請益,曰:「與之庾。」冉子與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繼富。」原思為之宰,與之粟九百,辭。子曰:「毋!以與爾鄰里鄉黨乎!」(六)
此兩事並不同在一時,乃由弟子合記為一章。孔子為魯司寇,其弟子相隨出仕者,自子路外,又見此三人。子華,公西赤字,少孔子三十二歲。若以魯定公十一年計,是年應二十一。冉求少孔子二十九歲,是年應二十四。皆甚年少。子華長於外交禮儀,適以有事,孔子試使之於齊。冉有長理財,孔子使之掌經濟出納。子華之使齊乃暫職。冉有掌經濟,乃近在孔子耳目之前。故二人雖年少,孔子因材試用,以資歷練。子路不悟孔子之意,乃欲使子羔為費宰,此當獨當一面,故孔子說要害了他。原思少孔子二十六歲,較冉有、子華年長,然亦不到三十歲。孔子使為家宰。是孔子為魯司寇已引用了門下許多弟子。子路最年長,薦為季氏宰。原思、冉有、公西赤諸人則皆在身邊錄用。而如閔子賽、冉伯牛、仲弓、顏淵,皆孔門傑出人物,孔子並不汲汲使用。閔子騫拒為費宰,孔子亦默許之。孔子蓋欲留此輩作將來之大用。是孔子一面從事政治,一面仍用心留意在教育上。政治責任可以隨時離去,教育事業則終身以之。至於俸祿一節,孔子或與多,或與少,皆有斟酌。其弟子或代友請益,或自我請辭,亦皆不苟。師弟子之間既嚴且和,行政一如講學,講學亦猶行政,亦所謂吾道一以貫之矣。
憲問恥。子曰:「邦有道,谷。邦無道,谷,恥也。」(十四)
憲即原思,以貧見稱,亦能高潔自守。孔子使為宰,與祿厚,原憲辭,若以為恥。故孔子告之,邦有道,固當出身任事,食祿非可恥。若邦無道,不能退身引避,仍然任事食祿,始可恥。此見孔門師弟子無一事不是講學論道,而孔子之因人施教亦由此可見。
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三)
定公之問,必在孔子為司寇時。是時三家擅權,政不在公室。君使臣以禮,則對臣當加制裁,始可使臣知有敬畏。臣事君以忠,則當對君有奉獻,自削其私權益。孔子辭若和緩,但魯之君臣俱受責備。孔子之主張墮三都,其措施亦即本此章之意。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為君難,為臣不易。如知為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曰:「一言而喪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為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十三)
定公只漫引人言為問,故孔子亦引人言為答。觀定公兩問,知其非有精志可成大業之君。當時用孔子者亦為季氏,非定公。而孔子預聞魯政,乃欲抑私奉公,即不啻欲抑季氏奉定公,則其難亦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