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軍飛行員 · 第十五章

聖埃克蘇佩里 《空軍飛行員》
「朝南航行,上尉。最好進入法國的地盤再調整我們的高度吧!」 黑色的道路在我眼中逐漸變得清晰,我明白了什麼是和平。和平就是一切都各得其所。夜晚降臨,農人們回到家中,稻穀回到糧倉里,疊好的衣服放進衣櫥。和平的時候,我們知道要去哪裡找某樣東西、要去哪裡找朋友們、知道晚上要在哪裡入睡。啊!當和平不復存在的時候,畫布被撕毀,我們在世上再無安身之處,我們不知道去哪裡尋找自己愛的人,愛人去了海邊,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當每一樣東西都有它的價值和位置時,當它們是更宏大的世界的一部分時——就像一棵樹集合起地層中的各種礦物質,我們就在它的表面讀到和平。 但眼下,我們身處戰爭之中。 我飛過黑色道路的上空,它們被奔騰流淌的黑色糖漿充滿。有人說,這是在疏散人口。他們說錯了。是人們在自主撤退。出逃是會傳染的、會令人精神失常的。這些流浪者要去哪裡呢?他們紛紛向西前行,就好像那裡會有房子、有食物,會有人溫柔地迎接他們的到來。但事實上,西邊的城市擠滿了人、搖搖欲墜,人們睡在破棚子裡,食物短缺。原本最慷慨的人,也在這種荒唐的人口入侵——這種緩慢移動、吞沒他們的泥流下——慢慢變得脾氣暴躁。區區一個省,要怎麼住下整個法國的人,還要讓他們填飽肚子! 他們要去哪裡?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他們走向虛幻的停靠站,卻難以到達綠洲,因為這個世界已然沒有綠洲的存在。綠洲一個接一個地陷落,在前來投靠的大隊人馬下倒塌。即便他們遇到了一個真的村莊,一個看上去還有生氣的村莊,從第一晚開始他們就開始將村莊吃干抹淨,就像蟲群將骨頭上的肉啃個精光。 敵人推進的速度比逃亡的人們更快。有些地方,裝甲車部隊在將人潮一分為二,人潮短暫地停滯然後又四下流淌。在這些流淌的汁液中有德國的軍隊,在有的地方我們甚至會看到令人匪夷所思的現象——那些在別處殺戮的德軍在這裡也成為逃竄的人群的一部分。 在撤退的過程中,我們曾經連續在十幾個村子裡駐紮過。我們和那些慢慢穿過這些村子的人流混在一起。 「你們去哪裡?」 「不知道。」 從來沒有人知道。誰也不知道。他們在撤退。但是沒有可撤退的地方。所有的道路都走不通了。他們還是在撤退。有人在北方的蟻群中重重踩了一腳,於是螞蟻們四下逃竄。它們不遺餘力地逃跑,沒有恐慌,沒有希望,也沒有絕望。就好像這種逃跑只是出於義務。 「誰下令讓你們撤退的?」 答案永遠是市長、副市長或者老師。凌晨三點,命令毫無預兆地在村子裡炸開: 「撤退。」 人們在那裡等待。兩個星期以來,他們看著難民經過身邊,他們放棄了自己本可以永恆的房子。從很久之前,人們就結束了遊牧生活。他們建造起可以存在幾個世紀的村莊,製造出可以傳給曾孫們的家具。家族的宅子迎來孩子的出生,搭載著他們前往死亡,就像一艘把人從河的這頭送到那頭的好船,然後再回來接下一個孩子。可是,再見了,安居樂業!我們還不知道原因,就踏上了逃亡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