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方證人 · SOS

阿加莎·克里斯蒂 《控方證人》
1 「啊!」丁斯密德先生讚賞地說道。 他後退了幾步,用欣賞的眼神審視著那張圓桌。火光搖曳在粗糙的白色桌布、刀叉,以及桌上的其他物品上。 「都——都準備好了嗎?」丁斯密德夫人結結巴巴地問道。她是個嬌小、憔悴的婦人,面無血色,稀疏的頭髮草草梳向腦後,一言一行總是緊張不安。 「都準備好了。」她的丈夫用一種帶著殘忍的溫和口吻說道。 他是個壯碩的男人,有點駝背,有一張寬闊紅潤的臉龐。他的那雙狹長的眼睛在濃密的眉毛下不停地眨著,巨大的下巴上沒有鬍鬚。 「要檸檬水嗎?」丁斯密德夫人提議道,聲音小得跟耳語似的。 她的丈夫搖搖頭。 「茶。不管怎麼說,它都更好。看看外面的天氣,狂風大作,暴雨傾盆。在這樣的晚上,一杯熱茶最適合晚餐飲用了。」 他玩笑般地眨著眼,再次審視起桌面。 「一頓豐盛的餐點包括雞蛋、冷醃牛肉,還有麵包和乳酪。這是我的晚餐菜單。所以來吧,把這些端上桌。夏洛特正在廚房裡忙活呢,你去搭把手。」 丁斯密德夫人站了起來,仔細地把手中正在編織的毛線繞成一團。 「她現在出落成一個俊俏的姑娘了。」她喃喃自語道,「非常迷人。」 「啊!」丁斯密德先生說道,「像她媽媽那樣的致命美貌!你趕緊去吧,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好一會兒,他都在房間裡徘徊,對自己嘟囔了幾句,然後走到窗邊,向外望去。 「糟糕的天氣,」他喃喃自語道,「今晚我們應該不會有什麼訪客了吧。」 接著,他走出了房間。 十分鐘後,丁斯密德夫人端著一盤煎蛋走了進來。她的兩個女兒跟著她,拿著剩下的飯菜。丁斯密德先生和他的兒子約翰尼走在最後面。丁斯密德先生坐在了上座上。 「我們應該感謝什麼呢,等等,」他幽默地說道,「要感謝那個最先想到罐頭食物的人。我們該做些什麼呢,我想知道,如果沒有罐頭,幾英里之內又荒無人煙,我們是不是該回到屠夫們忘記他每周任務的時代?」 他繼續熟練地切著冷醃牛肉。 「我想知道,究竟是誰想到要在這樣一個地方建造房屋。四周荒無人煙,」他的女兒馬格德蓮氣憤地說道,「我們連個鬼影也見不到。」 「不,」父親說道,「從來沒有鬼魂。」 「我不知道是什麼促使你買下了它,爸爸。」馬格德蓮說道。 「你不明白,我的姑娘?嗯,我有自己的理由——我有自己的理由。」 他暗中偷瞄自己的妻子,但是她皺起了眉。 「還有遊魂,」馬格德蓮說道,「在這兒,我一個人是無論如何都睡不著的。」 「一派胡言,」她的父親說,「你什麼也沒看到過,不是嗎?得了吧。」 「可能是沒看到過什麼,但是——」 「但是什麼?」 馬格德蓮沒有回答,但是微微顫抖了起來。一陣急雨敲打在窗戶上,丁斯密德夫人手裡的湯匙掉到了盤子裡。 「你的神經衰弱還沒好嗎?」丁斯密德先生說道,「這是個糟糕的晚上,就這樣。別擔心,我們在壁爐邊是安全的,外面的鬼魂不會來打擾我們。為什麼?如果真有那才是奇蹟呢,但是奇蹟不會發生的,不會。」他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奇蹟不會發生。」 語音未落,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了起來。丁斯密德先生僵在那裡。 「是什麼呢?」他喃喃道,驚掉了下巴。 丁斯密德夫人輕輕嗚咽了一聲,裹緊了自己的披肩。馬格德蓮的臉色一變,前傾身子,對她父親說道: 「奇蹟發生了,不管它是什麼,你最好還是讓它進來。」 2 二十分鐘之前,莫蒂默·克利夫蘭站在暴雨中,大霧掩埋了他的車子。真是倒霉透頂。兩個輪胎在十分鐘內都被扎破了,至於他,獨自站在這人煙罕至的地方,站在荒蕪的威爾特郡丘陵之中,夜幕就要降臨,四周沒有任何遮蔽之所。能夠擺脫困境的方法就是嘗試找尋一條捷徑。要是他一直堅持走大路就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了!現在他迷失在這條像是車道的小路上,如果這附近連個村莊也沒有的話,那他就徹底沒轍了。 他艱難地四處張望,眼睛忽然被半山腰上閃爍的燈光吸引住了。大霧很快就湮沒了這燈光,但是,他耐心地等待了一會兒,很快再次看到了它。思忖片刻,他離開了車子,往山的一側走去。 他很快就從霧氣中走了出來,發現那光線是從一棟小房子的窗戶里投射出來的。這裡,不管怎樣,是一個避難所。莫蒂默·克利夫蘭加快步伐,垂下腦袋,抵抗著意圖使他退縮的暴風驟雨的猛攻。 克利夫蘭多少有些聲名,儘管他不懷疑,大多數人對他的名字和成就會表現出相當的無知。他是一位精神科學專家,寫了兩本優秀的關於潛意識研究的專著。他也是神經研究協會的一名會員,還是一個玄學方面的研究者。玄學對他的研究結論和研究方向產生過影響。 他天生對天氣很敏感,而且經過刻意訓練之後,他的這種天賦得以增強。當最終抵達那所房子並拍打大門時,他察覺到了一絲興奮,和油然而生的興趣,似乎他所有的能力突然都變得敏銳起來。 他清晰地聽到了屋內的低語。在他敲門後,裡面忽然一陣安靜,接著傳來了椅子在地板上被向後拖的聲音。又過了幾分鐘,一個大約十五歲的小男孩打開了門。克利夫蘭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審視著屋內的情況。 這讓他想起了一幅荷蘭家庭的畫面。一張圓桌上放置著飯菜,一家人圍坐著,一兩隻蠟燭影影綽綽,火光映紅了周圍的一切。父親是一個健壯的男人,坐在桌子的一側,一個面露驚恐的嬌小蒼白的婦人坐在他的對面。對門坐著一位姑娘。她吃驚地直直望向克利夫蘭,手中握著一個杯子,正半舉至唇邊。 克利夫蘭立馬看出,她是一位美麗絕倫的姑娘。她的頭髮,是金紅色的,就如霧一般籠罩在她的臉上,眼睛是純灰色的,分得非常開。她還長著早期義大利式聖母般的嘴和下巴。 好一會兒,屋裡都如死一般的寂靜。接著克利夫蘭走進去,向他們解釋了自己所陷入的困境。當他說完那個尋常的故事之後,又是一陣難以理解的沉默。最後,看上去好像下定決心般,那位父親站起身來。 「進來吧,先生——克利夫蘭先生,可以這樣稱呼你嗎?」 「這是我的姓。」莫蒂默笑著說道。 「啊!是的。進來吧,克利夫蘭先生。這樣的天氣,就是一條狗也不想外出,不是嗎?進來吧,坐在火爐邊。約翰尼,關上大門,好嗎?不要大半個晚上都呆站在那兒。」 克利夫蘭朝前走去,坐在了火爐邊的木凳子上。那個叫約翰尼的小男孩關上了門。 「我姓丁斯密德。」那個男人說道。他現在親切多了,「這是我太太,這是我的兩個女兒,夏洛特和馬格德蓮。」 克利夫蘭第一次看到那個背對他坐著的姑娘的臉,他發現她跟她姐姐一樣美麗,但是她們美得不一樣。她膚色黝黑,臉色異常蒼白,有一個精緻的鷹鉤鼻,一張肅穆的嘴巴。那是一種冷冰冰的美麗,嚴肅得有點令人生畏。在她父親做介紹的時候,她轉過頭,點頭示意,並且直視著他,眼神充滿某種找尋似的期待感。她似乎在用她不多的判斷力衡量他。 「克利夫蘭先生,呃,您要喝點什麼嗎?」 「謝謝。」莫蒂默說道,「能飲一杯茶就再好不過了。」 丁斯密德先生遲疑了一會兒,接著從圓桌上接連拿起了五個杯子,把杯中的水倒在了一隻盛裝廢物的大碗裡。 「這些茶水冷掉了。」他忽然說道,「孩子他媽,你能給我們弄些新茶嗎?」 丁斯密德夫人迅速站了起來,匆忙地拿著茶壺離開了。莫蒂默覺得她似乎很樂意離開這間屋子。 新茶很快被端出來,而且這位意外的訪客還得到了一些食物。 丁斯密德先生不停地說著話。他很豪爽、親切,而且極其健談。他把跟自己相關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這位陌生的訪客。他最近剛從建築行業退休——是的,在這個方面,他做出過很多成績。他和他太太都更偏愛鄉下的空氣——他們之前從未在鄉村生活過。他們在十月和十一月浪費了很多時間去選擇,當然了,他們不願再等待下去。「生活充滿著不確定,你知道,先生。」所以他們搬進了這所房子。八英里之內荒無人煙,距離可以稱之為小鎮的地方有十九英里。不,他們沒有什麼抱怨。這些姑娘們覺得這裡有一些無趣,但是他和太太都很享受這裡的寧靜。 於是他繼續講著,將莫蒂默撇在一邊,他的侃侃而談幾乎要把莫蒂默給催眠了。可以肯定,話里沒什麼,都是些相當尋常的家長里短。但是,第一眼看到屋內的情況,他就察覺到了一些別的東西。一種讓人局促不安的感覺從這五個人身上散發出來——他不知道是哪一個人。只是單純的愚蠢想法罷了,他的神經出現了錯亂!他們都被他突然的來訪給嚇住了——就是這樣。 他提出了晚上借宿的問題,並且獲得了他想要的答覆。 「你應該留在我們這兒,克利夫蘭先生。這附近幾英里之內什麼也沒有。我們能給你提供一個房間,我的睡衣對你來說可能有點大,當然了,總比什麼都沒有強,至於你自己的衣服,明早它們就會幹的。」 「您真是太好了。」 「這沒什麼。」丁斯密德先生說道,「正如我剛才所說,在這樣的夜晚,即使是一條狗,我們也不能拒之門外。馬格德蓮、夏洛特,上樓去,整理一下那個房間。」 兩位姑娘離開了房間。莫蒂默很快就聽到頭頂上有走動的聲音。 「我很能理解,像您兩個女兒那樣迷人的姑娘可能會覺得這裡有些無趣。」克利夫蘭說道。 「她們都相當漂亮,不是嗎?」丁斯密德先生非常自豪地說道,「長得都不像她們媽媽或者我。我們是平凡的一對兒,但是彼此吸引。我會告訴你,克利夫蘭先生。呃,瑪姬,不是這樣嗎?」 丁斯密德夫人有些拘謹地笑了。她又開始編織東西,織針上下翻飛著,動作十分嫻熟。 房間很快就收拾好了,莫蒂默再次表達了謝意,並表示他要進房間休息了。 「你們在床上放了熱水袋嗎?」丁斯密德夫人問,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家庭里的尊嚴。 「是的,媽媽,有兩個。」 「好極了。」丁斯密德夫人說道,「陪他一起上樓去吧,姑娘們,看他是否還需要些什麼別的東西。」 馬格德蓮走向窗戶,查看掛鉤是否掛好。夏洛特最後看了一眼盥洗盆上的陳設。接著她們在門口停留了一下。 「晚安,克利夫蘭先生。您看還缺什麼嗎?」 「沒了,謝謝,馬格德蓮小姐。給你們帶來這麼多麻煩真是不好意思。晚安。」 「晚安。」 接著她們走了出去,關上了身後的門。莫蒂默·克利夫蘭獨自一人留在屋內,他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脫著衣服。把丁斯密德先生的粉色睡衣褲穿上之後,他遵從主人的意思把濕衣服團了團,放在門外。從樓梯處,他能聽到丁斯密德先生低沉的說話聲。 他是多愛講話啊!總之是個怪人——這個家也有些奇怪之處,或者這只是他的幻想?莫蒂默慢慢地走回房間,關上了門。他站在床邊陷入了沉思,接著他驚呆了—— 床邊的桃花心木桌上蒙了一層灰塵,塵埃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個字母:SOS。 莫蒂默緊盯著這三個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對他模模糊糊的推測和預感的某種證實。他是對的,這所房子確實有些不大對勁。 SOS,求救的信號。但是是誰的手指在這些灰塵上寫下了這些字呢?馬格德蓮還是夏洛特?他記得,就在離開這間屋子之前,她們都在這裡站過。是誰把手悄悄放在桌子上,留下了這三個字呢? 那兩位姑娘的臉龐浮現在他的眼前。馬格德蓮的臉是黝黑而冷峻的,而夏洛特的臉,就如他第一次見到的那樣,大眼睛,滿是驚訝,目光中閃現著某些深不可測的東西…… 他又一次走到門口,打開了門。丁斯密德先生低沉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整棟房子一片寂靜。 他喃喃自語道: 「我今晚什麼也做不了。明天——好的,再看看。」 3 克利夫蘭很早就醒了。他穿過起居室,下了樓,走出屋子來到花園。大雨過後的早晨,空氣新鮮,萬里無雲。有人也起得很早。在花園一隅,夏洛特倚在籬笆上,望向起起伏伏的丘陵。走過去接近她的時候,他的心跳稍微有些加速。他私下裡認為那些字是夏洛特寫的。他走過去時,她轉過身來,向他道「早安」。她的眼眸坦率得像孩子一樣,裡面似乎沒有隱藏任何秘密。 「真是一個美好的早晨啊。」莫蒂默笑著說道,「早晨的天氣跟昨晚完全不同。」 「確實是。」 莫蒂默從近旁折下一根樹枝。他用這根樹枝在腳下平展的小塊沙地上比畫著。他寫下一個S,接著是一個O,然後是一個S,邊寫邊觀察著身旁的姑娘。但是在她臉上他沒有發現任何意會的反應。 「你知道這些字母代表什麼嗎?」他猛地問道。 夏洛特微微蹙眉。「這些不是那些船隻——郵輪,陷入困境時發出的信號嗎?」她問道。 莫蒂默點了點頭。「有人昨晚在我床頭的桌子上寫下了它們。」他鎮靜地說道,「我想可能是你做的。」 她睜大眼睛,吃驚地看著他。 「我?噢,不。」 是他錯了。一陣深深的失望感充斥著他的內心。他曾那麼確定——那麼確定。他的直覺很少會讓他陷入迷途。 「你可以肯定?」他堅持問道。 「噢,是的。」 他們折身返回,一起慢慢朝房子走去。夏洛特似乎在出神地想著什麼事情。她隨口回答著他提出的幾個問題。突然她低聲匆匆問道: 「你——你問我的這幾個字真是太奇怪了,SOS。當然,我沒有寫過它們,但是——早些時候,我很可能會這麼做。」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她繼續快速地說道: 「這聽起來很蠢,我知道,但是我一直很害怕,非常害怕。你昨晚進來的時候,就好像是一個——一個對於某事的回應。」 「你在害怕什麼?」他飛速問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想——是這所房子。自從我們搬到這兒,這種感覺就一直在增強。每個人似乎都與以往不同。爸爸,媽媽,還有馬格德蓮,他們都變了。」 莫蒂默沒有馬上回答,沒等他開口,夏洛特又繼續說道: 「你知道這所房子被認為是鬼屋嗎?」 「什麼?」他所有的興趣都被激發起來。 「是的,一個男人在這裡謀殺了自己的妻子,噢,距今有些年頭了。我們搬來這兒之後才知道的。爸爸說鬼魂什麼的都是胡說八道,但是我——不知道。」 莫蒂默飛快地思考著。 「告訴我,」他用專業的口吻問道,「那次謀殺是不是就發生在昨晚我待的那間屋子裡?」 「我不知道。」夏洛特說道。 「我現在懷疑,」莫蒂默半自言自語道,「是的,可能是那樣。」 夏洛特不解地看著他。 「丁斯密德小姐,」莫蒂默溫和地問道,「你有沒有什麼理由,認為自己是一位靈媒?」 她緊盯著他。 「我認為確實是你在昨晚寫下了SOS。」他平靜地說道,「噢!當然是下意識。也就是說,一次犯罪污染了這裡的空氣。一位如你那樣敏感的人可能會被這種行為所影響,重新產生受害者的感覺及印象。許多年之前,她可能在桌子上寫下了SOS,你昨晚下意識地重新演繹了她的行為。」 夏洛特的臉紅了起來。 「我明白了,」她說道,「你覺得這就是合理的解釋?」 房子裡有人在呼喚她,她起身離開,只留下莫蒂默獨自在花園的小徑上徘徊。他對自己的解釋感到滿意嗎?這是否將他所知道的事實給掩藏了起來?這個解釋能否回答當他昨晚踏進這所房子時感到的緊張不安? 也許吧,但是他現在仍有那種奇怪的感覺,他的突然來訪似乎造成了某種驚慌失措的局面。他對自己說: 「我一定是被這些靈魂解釋沖昏了頭腦,這或許能解釋夏洛特——但是其他人卻不能。我的來訪給他們帶來了恐懼,只有約翰尼除外。不管怎麼說,約翰尼不在此列才是問題所在。」 他對此相當肯定,他如此確信實屬奇怪,但事實就是這樣。 就在這時,約翰尼從房子裡出來,朝著訪客走來。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他拘謹地說道,「您進屋嗎?」 莫蒂默注意到這個小孩的手指有污漬。約翰尼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可憐地笑了笑。 「我總是胡亂擺弄化學物品,你知道。」他說道,「有時候,這讓爸爸非常生氣。他希望我以後投身建築業,但是我想從事化學和研究工作。」 丁斯密德先生出現在他們面前的窗戶中,身軀龐大,神情快活,還微笑著。一看到他,莫蒂默內心的疑惑和敵對感又被喚醒了。丁斯密德夫人已經上桌了,她毫無感情地跟他道「早安」。他又一次覺得因為某些理由或是其他什麼,她有些害怕自己。 馬格德蓮最後一個到。她簡單地向他點頭致意,坐在了他的對面。「你睡得好嗎?」她忽然問道,「床鋪舒服嗎?」 她非常熱切地望著他,並且當他禮貌地做出肯定的答覆時,他察覺到一絲失望的神色略過她的臉。他想知道,她希望自己說什麼呢? 他轉身面向房主。 「您的兒子看起來對化學很感興趣,是嗎?」他愉快地問道。 突然「嘩啦」一聲,丁斯密德夫人手裡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你是怎麼了,瑪姬,怎麼了。」她的丈夫說道。 對莫蒂默來說,這話里似乎有一種忠告,一種警示。他轉身面向自己的訪客,開始暢談從事建築業的種種好處,比如不會使年輕的小伙自高自大之類的。 早餐過後,他獨自走向花園,去那裡抽菸。他應該馬上離開這所房子。借宿一晚是一回事,要繼續待在這裡可不容易辦到,而且也沒有藉口,他能找到什麼樣的理由呢?但他還是非常不情願離開。 他邊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這件事,邊走上了另一條通往房子的小徑。他的鞋子是皺膠底的,走路的時候幾乎不發出什麼聲響。他經過廚房窗戶時,聽到裡面傳出了丁斯密德的聲音,那些話立即吸引了他的注意。 「真是一筆巨款。」 丁斯密德夫人回應了幾句。這聲音太過微弱,莫蒂默幾乎聽不清說了什麼,但是丁斯密德回復道: 「將近六萬英鎊,那位律師說的。」 莫蒂默並非故意想要偷聽,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折了回去。有關錢的談話似乎讓現在的情況明朗起來。這裡有一個六萬英鎊的問題——這讓事情變得更加清楚,也更加醜陋。 馬格德蓮從屋內走出來,但是她父親的聲音幾乎立即又將她喊了回去,她再次進屋。丁斯密德很快親自來到了他的訪客面前。 「真是難得的好天氣。」他親切地說道,「我希望你的車沒什麼大毛病。」 「只不過想知道我什麼時候離開罷了。」莫蒂默這樣想。 他再次大聲感謝丁斯密德先生雪中送炭般的招待。 「這沒什麼,沒什麼。」對方說道。 馬格德蓮和夏洛特一起從房子裡走了出來,手挽著手,往不遠處的木椅子走去。黑色和金色的腦袋並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鮮明的對比,莫蒂默一時有感,問道: 「你的女兒們長得可不像,丁斯密德先生。」 正在點菸的丁斯密德先生手腕一抖,火柴掉落在地。 「你這麼想嗎?」他問道,「是的,嗯,我也這麼覺得。」 莫蒂默靈光一閃。 「但是,她們不都是你的女兒。」他脫口而出。 他看到丁斯密德先生盯著他,遲疑了一會兒,接著下定決心說:「你真聰明,先生。是的,她們其中一個是棄兒,我們在她還是嬰兒的時候就收養了她,並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將之撫育長大。她自己並不知道這一事實,但是很快就要知道了。」 「是關於遺產繼承嗎?」莫蒂默冷靜地暗示說。 對方用猜疑的目光掃了他一眼。 然後他似乎認為坦陳是最好的選擇;他的態度幾乎變得極為直率而坦誠。 「你說的話真奇怪,先生。」 「一種讀心術,呃?」莫蒂默笑著說道。 「有點像,先生。就在我剛剛從事建築業時,我們就撫養了她。幾個月前,我在報紙上看到一則廣告,其中所說的孩子我覺得就是我們的馬格德蓮。我去見了律師,關於這點我們探討了很多。他們懷疑——自然,你或許也會這麼說,但是現在所有的事情都明了了。我下周準備把這個女孩帶往倫敦,她至今還什麼都不知道。她的父親,看起來,是諸多富有的猶太人之一。他去世前幾個月才知曉了這個孩子的存在。他派代理人去尋找她,準備找到之後,把自己的錢都留給她。」 莫蒂默認真地聽著。他沒有理由懷疑丁斯密德先生的故事。這解釋了馬格德蓮那黑美人一般的美麗;同樣也解釋了——也許——她那冷漠的態度。不管怎麼說,這個故事本身可能是真實的,但是在它背後或許還隱匿著什麼東西。 但是莫蒂默不想引起對方的懷疑。相反,他必須立馬上路,好讓他們放鬆下來。 「一個有趣的故事,丁斯密德先生。」他說道,「我要祝賀馬格德蓮小姐。一位美麗的女繼承人,她的面前,有著美好的前途。」 「她會擁有這一切。」她的父親熱切地贊同道,「她也是一位少有的善良美好的姑娘,克利夫蘭先生。」 很明顯他的態度里滿是誠摯的暖意。 「好的。」莫蒂默說道,「我現在必須告辭了,我想。我要再次感謝您,丁斯密德先生。感謝您那雪中送炭般的熱心招待。」 在男主人陪同下,他走進屋子跟丁斯密德夫人道別。她站在窗戶邊,背對著他們,沒有聽到兩人進來的聲音。她的丈夫高興地大喊:「克利夫蘭先生要跟你告別了。」她緊張起來,轉過身,手裡拿著的東西跌落在地。莫蒂默撿起遞還給她。那是夏洛特的小型畫像,是二十五年前的那種繪畫風格。莫蒂默再次重複了那些已經對她丈夫表達過的謝意。他注意到她恐懼的神色,以及睫毛下偷瞄他的眼眸。 那兩位姑娘沒有現身,但莫蒂默似乎不著急見她們;而且他有自己的主意,這個想法很快將被證明是正確的。 他出發朝著前天晚上把車留下的地方走去。大約走了半英里,路旁的灌木叢忽然被撥開,馬格德蓮出現在他的面前。 「我必須要見見你。」她說道。 「我正等著呢,」莫蒂默說道,「是你昨晚在桌子上寫下了SOS,對嗎?」 馬格德蓮點點頭。 「為什麼?」莫蒂默溫和地問道。 姑娘走到路旁,開始拽灌木的葉片。 「我不知道,」她說道,「老實說,我不知道。」 「告訴我。」莫蒂默說道。 馬格德蓮深吸了一口氣。 「我很講求實際。」她說道,「不是那種熱衷幻想並且胡思亂想的人。你,我知道,相信鬼魂和靈魂。而我不信,但是我要告訴你,在這所房子裡有些不對勁的東西。」她指向山上,「我的意思是,確確實實有些不對勁;那不僅僅是對於過去的一種迴響。它從我們搬來這裡就發生了。每一天都在變得更糟,爸爸變得不一樣了,媽媽也是,夏洛特也是。」 莫蒂默插話道:「約翰尼有什麼不一樣嗎?」 馬格德蓮看著他,眼中閃現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沒有,」她說道,「現在我有點明白了。約翰尼沒有什麼變化。他是唯一一個不受影響的人。他沒碰昨晚的茶。」 「那麼你呢?」莫蒂默問道。 「我很害怕——極其害怕,就像個孩子——不知道自己怕什麼。而且爸爸——很古怪,沒有其他的詞語能形容,就是古怪。他談論著什麼奇蹟,而我在祈禱——我正祈禱著一個奇蹟發生,接著你就敲門了。」 她猛地停下,緊盯著他。 「在你看來,我肯定是瘋了,我想。」她挑釁地說。 「不,」莫蒂默說道,「恰恰相反,你看起來非常正常。所有的正常人都會在危險逼近的時候產生一種預感。」 「你不明白,」馬格德蓮說道,「我並不為自己感到害怕。」 「那麼,你為誰害怕?」 但是馬格德蓮再次疑惑地搖搖頭:「我不知道。」 她繼續說道: 「我衝動之下寫下了SOS。我有一個念頭——很荒謬,但是毋庸置疑,他們不會讓我跟你說的——其餘的人,我指的是,我不知道我想要你去做什麼。現在我也不知道。」 「沒關係,」莫蒂默說道,「我知道怎麼做。」 「你能做什麼?」 莫蒂默微微一笑。 「我可以思考。」 她疑惑地望著他。 「是的,」莫蒂默說道,「用那種方式可以做很多事,比你之前所相信的要多得多。告訴我,在昨晚的晚餐之前,有沒有偶爾出現的隻言片語引起過你的興趣?」 馬格德蓮皺皺眉。「我認為沒有,」她說道,「反正我聽到爸爸跟媽媽說夏洛特跟她長得像,他還古怪地笑著,但是——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是嗎?」 「不,」莫蒂默慢慢地說道,「除非夏洛特不是跟你媽媽長得像。」 他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發現馬格德蓮正疑惑地看著他。 「回家吧,孩子,」他說道,「不要擔心,把它交給我來處理。」 她聽話地走上通往房子的小徑。莫蒂默繼續漫步了一會兒,接著躺倒在綠色草坪上。他閉上眼睛,把自己從自覺思維中脫離出去,讓一系列畫面隨意掠過他的大腦。 約翰尼!他總是會想起約翰尼。約翰尼,完全無害,徹底從懷疑和陰謀的大網中被遺漏,但是即便如此,所有的事情都繞著這個樞軸轉動。他回想起那天早餐的時候,丁斯密德夫人的茶杯掉到了碟盤上。是什麼讓她情緒激動?難道是他碰巧談到那個孩子對化學充滿興趣?那一刻,他沒有留意丁斯密德先生,但是他現在清楚地想起來,那時他坐著,茶杯被半舉在唇邊。 他又回想起夏洛特,昨晚大門打開的時候,他看到她坐在那裡,越過茶杯的上沿,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記憶飛速地一一閃現。丁斯密德先生一個接一個地清空了茶杯,並說著「這些茶水已經冷掉了」。 他記起了那些升騰的熱氣。難道那些茶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冷掉? 有些東西在他腦中開始甦醒。他想起不久之前,也許是一個月前,他讀過的一則報道。概括來說,是講一個家庭被一個小孩不小心毒害的事情。一包砒霜被遺留在食物儲藏間,砒霜滴落在下面的麵包上。他在報紙上讀到了這則事故。可能丁斯密德先生也讀過。 事情變得越來越清晰了…… 半個小時過後,莫蒂默精神抖擻地站了起來。 4 夜幕再次降臨。今晚烹製了煎蛋和醃肉罐頭。丁斯密德夫人很快從廚房端著一大壺茶走了出來。一家人圍坐在桌子周圍。 「跟昨晚的天氣截然不同。」丁斯密德夫人邊看向窗戶,邊說道。 「是的,」丁斯密德先生說道,「今晚安靜極了,你甚至能聽到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那麼現在,太太,給我們倒茶,好嗎?」 丁斯密德夫人倒滿了茶杯,把茶杯沿著桌子一個個傳過去。接著,當她把茶壺放下時,她猛地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尖叫,並捂住了胸口。丁斯密德先生掉轉椅子,順著她恐懼的眼神望過去。莫蒂默·克利夫蘭正站在門口。 他走上前去,態度輕鬆愉悅又略帶歉意。 「很抱歉嚇到了你們,」他說道,「我回來是為了一些事情。」 「為了些事情!」丁斯密德先生驚叫道。他的臉色發紫,聲調也高了起來,「我想知道,你為了什麼回來。」 「那些茶。」莫蒂默說道。 他從口袋裡迅速掏出一些東西,並從桌上拿起一杯茶,把些許茶水倒進他左手的小試管里。 「你在……你在做什麼?」丁斯密德先生目瞪口呆。他的臉已經變成粉白色,之前的紫色像魔術般消失了。丁斯密德夫人發出了一聲虛弱、尖厲、驚恐的喊叫。 「你讀過報紙了,我想,丁斯密德先生?我肯定你讀過了。報紙上曾報道過一樁整家人被毒害的事故,他們中有些人恢復了,另外一些人卻沒有。在你們家這件事中,有一個人將搶救不過來。第一個解釋是你們吃的那些醃肉罐頭,但是假如醫生是個容易起疑的人,他能否輕易接受罐頭食品毒死人這個說法呢?在你們的食物櫥里有一包砒霜,它的下面是一包茶葉。很顯然上面還有一個小破洞,有什麼能比諸如砒霜不小心落在茶葉里更自然的事?你的兒子約翰尼可能會因為不小心而被責罵,除此之外,再沒什麼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丁斯密德先生目瞪口呆。 「我想你知道。」莫蒂默拿起第二杯茶,倒進了第二個試管里。他給一個試管貼上紅色標籤,另一個貼上藍色標籤。 「紅色標籤的那個,」他說道,「裝的是從你女兒夏洛特杯子裡取出的茶水,另外一個是你女兒馬格德蓮的。我敢發誓,在前一個試管里我會檢測出的砒霜含量比後者高四到五倍。」 「你瘋了。」丁斯密德說道。 「噢!親愛的,不,我一點都沒瘋。你今天讓我明白,丁斯密德先生,馬格德蓮是你的女兒,而夏洛特才是那個被收養的孩子。這孩子跟她媽媽如此相像,以至於當我拿到那位母親的畫像時,我差點以為那就是夏洛特本人。你們自己的女兒將要去繼承那筆財產,因為不可能讓你們假想的女兒夏洛特憑空消失,某個認識她母親的人還可能會察覺到身份被替換這一事實,於是你就下定決心,嗯——一撮沉在茶杯底部的砒霜粉末。 丁斯密德夫人忽然咯咯笑了起來,歇斯底里地搖擺著身體。 「茶,」她尖叫道,「他說的是,茶,不是檸檬水。」 「閉嘴,行嗎?」她的丈夫惱怒地咆哮著。 莫蒂默看到夏洛特在桌子對面望著他,眼睛大睜,充滿了疑惑。接著他感覺到一隻手放在了自己的胳膊上,是馬格德蓮把他拽到了聽力所及範圍之外。 「這些,」她指著那些小藥瓶——「爸爸。你不會認為——」 莫蒂默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的孩子,」他說道,「你不相信過去,而我相信。我相信這所房子的氛圍。如果他沒有來到這兒的話,可能——我是說可能——你的父親不會設計出他所實施的計劃。現在以及將來我都會一直保存這兩個試管,為了保護夏洛特。除此之外,我什麼也不會做,如果你要感激的話,去感謝那隻寫下了SOS的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