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方證人 · 紅色信號

阿加莎·克里斯蒂 《控方證人》
「不,這太令人毛骨悚然了。」美麗的埃弗斯萊夫人說,睜大了她那雙漂亮卻稍顯無神的眼睛,「他們經常說女人有第六感,你覺得是嗎?阿林頓爵士?」 那位著名的精神病學家報以嘲諷似的微笑。對於這種美麗卻愚蠢的人——正如他的這位訪客——他總是懷有無限的輕視。阿林頓·韋斯特在精神疾病方面是最權威的專家,並且他非常在意他的地位和重要性。一個在各個方面都有些自負的人。 「我只知道,這都是一大堆廢話,埃弗萊斯夫人,第六感這個術語的意思是什麼?」 「你們這些搞科學的人總是那麼較真。它的意思是能夠明確感知事物的一種奇特方式——只是知道,能感覺到它們,我的意思是非常奇怪——但是確實能夠感知。克萊爾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克萊爾?」 她噘著嘴,斜著肩膀向旁邊的女主人求救。 克萊爾·特倫特並沒有馬上回應。這是一個小型晚宴,參加的人有她和她的丈夫,維奧萊特·埃弗斯萊,阿林頓·韋斯特爵士,以及他的侄子,德莫特·韋斯特——傑克·特倫特的一位老朋友。傑克是一位面色紅潤的結實男子,此時他正愉快地微笑著,笑容舒展而慵懶。他接過了這個話頭。 「一派胡言,維奧萊特!你最好的朋友因為一場鐵路交通事故不幸離世。你立即想起周二的晚上你不可思議地夢到了一隻黑貓,就覺得一定會有什麼不祥之事發生。」 「噢,不是的,傑克,你混淆了預感和直覺。我說,現在,阿林頓爵士,你得承認預感是真實存在的了吧?」 「可能在某種程度上吧。」這位醫學專家小心謹慎地回答道,「但是這其中大部分是源於巧合,而且推進事物發展的趨勢大多是相同的——你必須把這些也考慮進來。」 「我不認為存在預感這種東西。」克萊爾·特倫特忽然插了一句話,「或者說直覺,第六感,或是任何我們談論的那些不著調的東西。我們的一生就像一輛匆匆駛過黑暗隧道的火車,向著不明的目的地奔去。」 「這很難說是一個貼切的比喻,特倫特夫人。」德莫特·韋斯特先生說,第一次抬起了頭,加入到這場爭論中。在他清澈的灰色眼睛裡閃現出一種好奇的光芒——在曬成黑褐色的臉龐上古怪地閃爍著,「你瞧,你已經忘了那些信號。」 「信號?」 「是的,綠色信號代表安全,而紅色——代表著危險!」 「紅色——代表危險——多可怕啊!」維奧萊特·埃弗斯萊喘著氣說。德莫特非常不耐煩地背過身。 「當然,這僅僅是一種描述方式。前方有危險!紅色信號!小心!」特倫特非常好奇地盯著他。 「你好像在描述一次真實的經歷,德莫特,我的老朋友。」 「我是說,是的——確實發生過。」 「跟我們講講。」 「給你們舉個例子。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休戰後,當我晚上走進帳篷時,一種強烈的感覺籠罩著我。危險!小心!這個想法就如鬼魂一樣在我身邊到處遊蕩著。我在營地周圍小心地巡視,為了預防不測,我還對懷有敵意的阿拉伯人可能進行的攻擊做了預防措施。然後我回到了自己的帳篷。但我一進去,那種感覺又出現了,比之前的更為強烈。危險!最終,我拿了一條毛毯,把自己裹起來,睡在了外邊。」 「然後呢?」 「第二天早晨,當我進入帳篷的時候,首先看到的是一道巨大的刀痕——大約有半尺那麼長——直直砍下來穿透了我的床鋪,就位於我昨天要躺的地方。我很快查明了真相——是一個阿拉伯僕人乾的。他的兒子是間諜所以被射殺了。對這件事你怎麼看呢,阿林頓舅舅,這個被稱作紅色信號的事例?」 這位專家冷峻地笑了。 「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故事,我親愛的德莫特。」 「但這不是你能無條件接受的案例?」 「是的,是的,我毫不懷疑你確實具有對危險的直覺,就如你所說的那樣。但是我所質疑的是這種直覺的根源。據你所說,它來源於外界,你的精神受到了外界的某些刺激,故而產生了這樣的印象。但是如今我們發現幾乎每件事都來源於內心——來自我們的潛意識。」 「好一個古老的潛意識,」傑克·特倫特叫道,「如今它是萬能的了。」 阿林頓爵士繼續說著,絲毫不理會他的插話。 「我估計,當你偶爾不經意地一瞥或是發現那個阿拉伯人有背叛你的企圖時,你的意識本身不會注意到或是記得這些,但是你的潛意識卻不同。潛意識永遠不會忘記。我們也相信,它可以在某種程度上獨立於更高級的意識。你的潛意識堅信有人可能企圖要暗殺你,然後成功地把它的恐懼滲入了你的意識當中。」 「這聽起來似乎非常有說服力,我覺得。」德莫特笑著說。 「但是一點也不令人感到興奮。」埃弗斯萊夫人嘟囔著。 「又或者在潛意識裡,你可能感受到了那個人對你的仇視情緒。過去常常被稱作『心靈感應』的這種東西是存在的,但是我對控制它的條件不是很了解。」 「還有別的例子嗎?」克萊爾向德莫特問道。 「噢!是的,但是不那麼形象生動——而且我覺得它們都可以用巧合來解釋。有一次,我婉拒了一個赴鄉間別墅的邀請,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因為我感到了『紅色信號』的威脅。結果那個地方沒過一個禮拜就被燒毀了。順便問問,阿林頓舅舅,在這件事中潛意識是怎樣產生的呢?」 「我恐怕說不出什麼產生的理由。」阿林頓先生笑著說。 「但是你之前已經做出過一個很好的解釋了。說吧,沒有必要對自己的近親還那麼圓滑。」 「那麼,嗯,侄子。恕我冒昧,我設想你是因為一個非常普通的原因,即你自己並不是多想去而拒絕了這次邀請。接著發生了那場火災,事後你暗示自己感受到了危險的警告,這就解釋了為什麼現在你會如此毫不懷疑地相信。」 「沒戲了,」德莫特笑道,「開頭就是你贏,結尾還是我輸。」 「不要介意,韋斯特先生,」奧維萊特·埃弗斯萊叫道,「我絕對相信你的紅色信號。在美索不達米亞的那次是你最後一次感覺到它嗎?」 「是的——直到——」 「直到什麼?能詳細說說嗎?」 「沒什麼。」 德莫特靜靜地坐下了。幾乎要從他唇邊脫口而出的話是:「是的,直到今天晚上!」這些話似乎自發地衝到他的唇邊,傳達著一個沒有被清楚感覺到的想法,但是他立馬意識到它們是真的。那個紅色信號在暗處隱隱閃現著。危險!危險即將到來! 但是為什麼?在這裡會發生什麼可能的危險呢?在這所他朋友的房子裡?至少——嗯,是的,有一種危險。他看著克萊爾·特倫特——白皙的皮膚,纖細的身段,布滿金黃頭髮的腦袋優雅地低垂著。但是那種危險停留在她那兒——好像一直不那麼強烈。傑克·特倫特是他的好朋友,可又不僅僅是好朋友那麼簡單,這個人曾經在佛蘭德斯救過他的命,還因為這樁義舉而被推薦獲得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傑克,他是一個好人,一個最優秀的人。然而不幸的是,他愛上了傑克的妻子。有一段時間,他認為自己已經從這段感情中脫身而出了,再也不會放任事情這樣下去繼續傷害自己。一個人只要想扼殺它,就能扼殺它。而她似乎一直沒有猜到這種傾慕——即使她猜到了,也沒有什麼危險。一座雕像,一座美麗的雕像,一個由黃金、象牙和淡粉色的珊瑚製成的……一個屬於國王的小玩意兒,而不是一個真實的女人…… 克萊爾……每當想起她的名字,每當在心裡默念,都會刺傷他……他必須從中脫身。他之前也傾慕過其他女人……「但卻不是像這樣!」他說,「不是像這樣。」那麼,它就停留在那兒。沒有任何危險地停留在那兒——心痛,是的,但是卻沒有任何危險。沒有紅色信號所提示的危險。那是一些別的東西。 他環顧了一下桌子四周,第一次驚訝地發現這是一次不尋常的小聚會。例如,他舅舅就很少參加如此小規模、不正式的聚餐。看起來好像特倫特夫婦並不是他所想的那種老朋友;直到這個晚上,德莫特才意識到他對他們其實一點也不了解。 但能確定的是,這一切是有理由的。晚宴過後,一個相當有名的靈媒要在這兒舉行一場降神會。阿林頓爵士宣稱他對招靈術有著小小的興趣。是的,當然,這就是理由。 一個詞語湧上了他的心頭。一個理由,難道一場降神會就是這位醫學專家出席這場晚宴的理由?如果不是,那麼他來此的真正目的又是什麼?一大堆細節沖入了德莫特的大腦里,包括那些當時沒有被注意到的細節;或者,就如他舅舅所說,沒有被意識所注意到的細節。 這位傑出的醫生也不止一次古怪地——極其古怪地注視著克萊爾。他好像在觀察她。在他的這種仔細審視下,她感覺非常不舒服。她的雙手輕輕絞動。她感到緊張,極其緊張,而且可以說是——恐懼?為什麼她會感到恐懼? 猛地,他的意識又回到了桌邊的談話中。埃弗斯萊夫人正在請求那位傑出人物談談他自己的專業。 「親愛的女士,」他說道,「什麼是精神失常?我向你保證,對這個課題研究得越深,就越難以對它作出定義。我們所有人在一定程度上都具有自我欺騙性,當這些自我欺騙性離譜到相信自己是俄國沙皇時,我們會把自我的欺騙關閉或約束起來。但是,我們離達到那種程度還差得遠。我們應該在某個特殊的地點樹立一個標杆,並且宣稱:『在標杆的這一側是正常人,另一側是瘋子。』你們都知道,這是辦不到的。而且,我還要告訴你們,如果一個人產生了幻覺,但是他選擇對此保持沉默,那麼,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沒辦法將他與正常人區分開來。神智錯亂之人的極端正常現象是一個最有意思的研究課題。」 阿林頓爵士意味深長地抿了一口酒,對他的同伴露出了笑容。 「我常常聽聞他們非常狡詐。」埃弗斯萊夫人說,「我的意思是,瘋子。」 「確實如此,假如一個人時常對自我欺騙進行壓制的話,那會帶來毀滅性的影響。正如精神分析教導我們的那樣,所有的壓抑都有危險性。有些人行為古怪,但是這種古怪卻是無害的,他們只是用這種方式作為疏導的途徑,很少會越過界線。但是有些男人——他停頓了一下——或是某些女人,他們看起來極其正常,但是實際上卻可能是給社群帶來危險的深刻根源。」 他的視線輕輕掃過長桌,瞄了克萊爾一眼,然後收回目光,再次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德莫特被一陣恐怖的感覺所侵襲。這是他的某種暗示嗎?這難道就是他說這番話的用意所在?不可能,但是—— 「一切都源於壓抑本身。」埃弗斯萊夫人嘆息道,「我十分明白,一個人應當總是很小心謹慎地——去表達自己的個性。給別人帶來危險實在是太令人驚恐了。」 「親愛的埃弗斯萊夫人,」這位醫生反駁道,「你大大誤解了我的意思。引起這種傷害的原因,以醫學的角度來看是源於大腦——有時是通過外界的某種媒介,比如一次大的打擊;唉,有時候,是因為遺傳。」 「遺傳是多麼令人難過啊。」這位女士面無表情地嘆息道,「肺癆和其他的一些病就是這樣。」 「肺結核不是遺傳性疾病。」阿林頓爵士冷冷地回應道。 「不是嗎?我一直以為是。但瘋狂肯定是!多麼令人恐懼啊。還有別的具有遺傳性的疾病嗎?」 「痛風。」阿林頓爵士笑著說,「還有色盲——這是一種非常有意思的遺傳疾病。它直接遺傳給男性,卻在女性身上潛伏。所以,有很多男性是色盲,但是當一個女性也是色盲的時候,她的母親身上必定帶有隱性色盲基因,而她的父親則一定是顯性色盲——這就是事物不同於一般的表現形式,也就是所謂的受性別限制的遺傳。」 「真有意思。但是瘋狂不這樣,是吧?」 「瘋狂遺傳給男性和女性的機率一樣大。」這位醫生嚴肅地說。 克萊爾忽然站了起來,猛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後一推,椅子被掀翻在地。她的臉色極其蒼白,雙手明顯在不安地絞動著。 「你——你不會再往下說了,是吧?」她乞求道,「湯普森太太馬上就要來了。」 「再飲一杯波爾多酒,我會陪著你,為了同一個目的。」阿林頓爵士說,「見證這位神奇的湯普森太太的表演,就是我來此的目的,不是嗎?哈哈哈!我不需要任何誘導。」他鞠了一躬。 克萊爾對此報以虛弱無力的微笑,她把手搭在埃弗斯萊夫人的肩上,穿過房間走了出去。 「恐怕我已經變成了一個話簍子。」醫生坐回座位上,說道,「請原諒我,親愛的同伴們。」 「沒事兒。」特倫特敷衍地說道。 他看上去既緊張又擔心。第一次,德莫特感覺到自己變成了這個朋友圈裡的局外人。他們兩人之間,橫亘著一個秘密,這個秘密即使是老朋友之間也不能分享。而且這整件事看上去既有些古怪又難以置信。但是這種感覺的根據何在呢?除了克萊爾的焦慮不安和自己的幾次觀察外,什麼也沒有。 他們繼續喝著酒,不一會兒,就有人通報說湯普森太太來了,於是眾人也來到了客廳。 這位靈媒是一位身材豐滿的中年女性,穿著一件糟透了的洋紅色天鵝絨禮服,長著一副非同一般的響亮嗓門。 「希望我沒有來遲,特倫特夫人。」她興高采烈地說,「你說的是九點,是嗎?」 「你準時極了,湯普森太太。」克萊爾用她甜美但是略微有些沙啞的嗓音回答道,「這是我們的小朋友圈。」 沒有更進一步的禮節性介紹。這位靈媒用機敏的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將這群人掃視了一遍。 「我希望我們的降神會可以圓滿成功。」她輕快地說道,「我無法向你們訴說,我是多麼憎惡——當我的靈魂脫離身體後卻沒能帶給別人滿意的結果。可以這麼說,它令我瘋狂。但是我想今晚城真子(我的日本名字,你知道)將會順利地穿過我的身體。我從未感覺如此舒暢,我拒絕吃塗有奶酪的吐司,儘管我喜歡吃烤奶酪。」 德莫特聽著,半作消遣半覺厭煩。這整件事是多麼乏味無聊啊!但是,他自己的判斷不也很愚蠢嗎?所有的事,畢竟,都是自然的——這位靈媒所召喚的能量是自然的能量,只是沒有被很好地了解罷了。一位優秀的外科醫生在做一次精密的手術之前很可能罹患消化類疾病。為什麼湯普森太太就不能呢? 椅子被擺成了一個圓圈,燈也是,這樣一來,它們就能很方便地被拉升或放低。德莫特注意到沒人對此持有任何異議,莫非阿林頓爵士也對這次降神會的整個環境感到滿意嗎?不,湯普森太太只是一個藉口。阿林頓爵士此行肯定另有目的。德莫特記得,克萊爾的母親,死於國外。在她身上肯定有些什麼秘密……遺傳…… 他猛然強迫自己把思緒拉回到當前的環境中。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燈也熄滅了,桌子上只留下一個被罩起來的紅色小東西。 好一會兒,除了靈媒的呼吸聲什麼也聽不到。漸漸地,滋生出一聲高過一聲的鼾聲。接著,從房間一個遠遠的角落裡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敲打聲,嚇了德莫特一跳。這時,房間另外一邊也傳來了相似的聲音,越來越完整,越來越響亮。它們消失後,又突然一陣響亮的嘲笑聲傳到屋子裡。然後,寂靜被一個完全不同於湯普森太太的聲音打破,這是一個尖銳、古老、有些扭曲的聲音。 「先生們,我在這裡。」它說道,「是的,我在這裡,你們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你是誰?是城真子嗎?」 「是的,我是城真子。我已經死去很久了。我工作著,我感到很快樂。」 接著城真子開始講述關於自己生活的更多細節。全都是些單調無趣的東西,德莫特以前就聽過很多次了。每個人過得都很快樂,非常快樂。一些描述親人們的含糊的消息被傳遞出來,但是這些描述都非常鬆散以至於它們適合幾乎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一位年長的女士,即某位在場之人的母親,一直不停地說了很長時間,引用書上的格言,並對其進行新的闡釋,但是她所闡釋的內容和她的主題毫不相關。 「現在又有其他的靈魂想進來。」城真子宣稱道,「它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消息要帶給在場的某位先生。」 接著是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兒,一個新的聲音開始說話,一張嘴就發出邪惡如魔鬼般的竊笑。 「哈,哈!哈,哈,哈!最好不要回家。最好不要回家。聽從我的忠告。」 「你這是對誰說的?」特倫特問。 「你們三個人中的一個,如果我是他我就不回家。危險!鮮血!血量不多——但是已經足夠。不,不要回家。」這個聲音漸漸變得微弱,「不要回家!」 聲音終於徹底地消失了。德莫特感覺自己的血直往上涌。他確信這個警告是針對他的。不管怎麼說,今晚這裡瀰漫著一股危險的氣息。 靈媒嘆了口氣,接著又呻吟了一下。她甦醒了過來。燈打開了,很快她就站了起來,同時眨了眨眼睛。 「親愛的,進行得順利嗎?我希望是。」 「確實非常順利,謝謝你,湯普森夫人。」 「我想是,城真子?」 「是的,還有一個人。」 湯普森夫人打了個哈欠。 「我難受得要命。完全是翻江倒海,撕心裂肺。魂靈把消息帶給你們了。好的,我很高興事情進行得如此成功。起初我還有點擔心或許沒法順利進行——擔心一些令人不快的事情會發生。今晚這間屋子給我一種異樣的感覺。」 她依次看了每人一眼,然後不自在地聳了聳肩。 「我討厭這種感覺,」她說,「最近,你們當中是否出現過突然的死亡?」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我們當中?」 「近親——或者是密友?沒有嗎?好的,如果要我說得更富有戲劇性,我會說今晚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死亡的氣息。你瞧,這都是我的胡言亂語。再見,特倫特先生。我很高興您能感到滿意。」 湯普森太太穿著她的洋紅色天鵝絨禮服走了出去。 「我希望您對此感興趣,阿林頓爵士。」克萊爾喃喃細語。 「一個多麼有趣的晚上啊,親愛的女士。謝謝您能給我這個機會。晚安。你們都要去跳舞是吧,你不去嗎?」 「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嗎?」 「不,不了。我有晚上十一點半就寢的習慣。晚安。晚安,埃弗斯萊夫人。噢!德莫特,我想跟你說句話。你現在能跟我一道走走嗎?你可以在格拉夫頓畫廊與他們重新會合。」 「好的,叔叔。我們一會在那兒見,特倫特。」 在去往哈利街的短短的路途中,叔侄兩人之間並沒有過多的語言交流。阿林頓先生對把德莫特拉走表示了小小的歉意,並向他保證只會占用他短短几分鐘時間。 「需要我把汽車留給你嗎,我的孩子?」當他們下車時,他問道。 「噢,不用麻煩了,叔叔。我可以搭出租車。」 「很好。我也不想在我需要之外麻煩查爾森。晚安,查爾森。該死的,我把鑰匙放哪兒了?」 車開遠了,阿林頓爵士還站在台階上,徒勞地翻弄著自己的口袋。 「我肯定是把它放在另一件衣服里了。」最後他說道,「摁門鈴吧,好嗎?我肯定約翰遜還沒有睡。」 冷靜的約翰遜果然一分鐘就打開了門。 「我的鑰匙丟了,約翰遜。」阿林頓爵士解釋道,「麻煩拿兩杯威士忌和一些蘇打到我的書房,好嗎?」 「好的,阿林頓爵士。」 這位醫生大步走向書房,打開了燈。他提醒德莫特進來以後帶上門。 「我不會留你在這兒太久的,德莫特。但是我有些話要對你說。這可能只是我的猜想,或是你真的有點——愛[原文為法語「tendresse」,意思為愛情,溫柔的感情。],我們能不能這樣說,你愛上了傑克·特倫特夫人?」 德莫特的血直往上涌,臉一下子漲紅了。 「傑克·特倫特是我最好的朋友。」 「對不起,要你回答我的問題確實有點強人所難。我敢說你肯定非常嚴肅認真地考慮過離婚這類事兒,但是我必須提醒你,你是我唯一的親屬,還是我的繼承人。」 「我從未考慮過離婚的問題。」德莫特氣憤地說。 「當然沒有,但是我有一個更有說服力的理由。這個特殊的理由,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但是我真的要提醒你:克萊爾·特倫特並不適合你。」 這個年輕人平靜地面對著叔叔的凝視。 「我知道——請您允許我也說一下,或許比你想的更有理。我知道你出席今晚宴會的原因。」 「呃?」醫生驚呆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就叫它猜想吧,先生。你是以你的專業身份來參加宴會的,我猜對了,不是嗎?」 阿林頓爵士踱來踱去。 「你確實是對的,德莫特。當然,我不能私自告訴你,儘管我恐怕它很快就會變成公共消息了。」 德莫特的心一緊。 「你的意思是——你已經做出決定了?」 「是的,那個家族有精神病的遺傳史——母親的那一方。一個悲慘的病例——一個非常悲慘的病例。」 「我無法相信,先生。」 「我也希望不是。對於外行人來說,即使跡象很明顯,他們也看不出什麼。」 「那對於專家呢?」 「證據已經非常確鑿。在這樣的病例中,病人必須儘可能快地被管束起來。」 「我的上帝!」德莫特深吸了口氣,「但是你不能因為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就讓所有人閉嘴。」 「我親愛的德莫特!病人只能被管束起來,他們一旦是自由身,就會給公眾帶來危險。非常致命的危險。很可能會導致一種特殊形式的殺人狂熱症。遺傳自母親那一方的病例就是這樣。」 德莫特轉過身去,低吟了一聲,把臉埋進了手掌中。克萊爾——肌膚白皙,金髮飄飄的克萊爾! 「在這種情況下,」醫生繼續悠閒地說,「我感覺自己有義務警告你。」 「克萊爾,」德莫特咕噥道,「我可憐的克萊爾。」 「是的,確實,我們都應該為她感到遺憾。」 忽然間,德莫特抬起了頭。 「我仍舊不能相信。」 「什麼?」 「我說我不相信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醫生也會犯錯。而且他們總是沉醉於自己的專長中。」 「我親愛的德莫特。」阿林頓爵士憤怒地提高了噪音。 「我告訴你,我不相信這些——而且,就算是這樣,我也不在乎。我愛克萊爾。如果她願意和我在一起,我會帶她離開——遠走高飛——走出那些愛干涉別人的醫生的掌控範圍。我會保護她,關心她,用我的愛去守護她。」 「對於這種事,你無能為力。難道你瘋了嗎?」 德莫特輕蔑地笑了起來。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你要理解我,德莫特。」阿林頓爵士的臉因為壓抑的盛怒而變得通紅,「如果你做出這樣的事——這樣令人羞恥的事——這就是你的下場。我會收回給你的所有權利,並會立一個新的遺囑,把我所有的財產留給幾家醫院。」 「用你該死的錢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悉聽尊便。」德莫特用低沉的聲音說,「我要我愛的女人。」 「一個這樣的女人——」 「再說一句對她不利的話,我以上帝的名義發誓!我會殺了你!」德莫特咆哮道。 一陣輕微的玻璃的碎裂聲讓他們兩個人都停了下來。雙方都沒有察覺到,在他們熱烈爭吵的過程中,約翰遜已經用托盤托著玻璃杯走了進來。作為一個優秀的僕人,他的臉依舊保持著鎮定,但是德莫特不確定他到底聽到了多少內容。 「行了,約翰遜,」阿林頓爵士吩咐道,「你可以去睡了。」 「謝謝您,先生。晚安,先生。」 約翰遜退出了房間。 兩個人相互對視著。僕人的突然出現平息了這場風暴。 「叔叔。」德莫特說,「我不應該那樣對您說話。我非常能夠理解,從您的角度出發,您正確無疑。但是我愛慕克萊爾·特倫特由來已久。傑克·特倫特是我最好的密友這件事實阻礙了我對克萊爾表達愛慕之情。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這個事實變得不再重要。任何妄圖用金錢左右我的想法都是荒謬可笑的。我想我們對彼此都說了自己想要說的話。晚安。」 「德莫特——」 「再爭論下去完全無益。晚安,阿林頓叔叔。我感到很抱歉,但是情況就是這樣。」 他迅速退了出去,帶上了身後的門。大廳里黑黢黢的。他穿行其間,接著打開了大門,走到了街上,砰的一聲關上了身後的門。 碰巧一輛出租車在附近街邊的屋子前放下了前一位客人,德莫特向這輛車打招呼,接著車子載著他駛向了格拉夫頓畫廊。 在舞廳的門前,他困惑地站立了幾分鐘,他的頭眩暈不止。廳內是嘈雜喧譁的爵士樂與笑意盈盈的女士們——他感覺自己仿佛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這一切都是在做夢嗎?他和叔叔之間那場可怕的爭吵好像並沒有真正地發生過。克萊爾從他身邊飄過,身著的白色絲綢禮服襯托得她越發纖細窈窕,就像一朵百合花。她微笑地望著他,臉龐上現出平靜安詳的神態。是的,這一切都是一場夢。 舞蹈音樂止息了。不一會兒,她來到他身旁,微笑洋溢在他的臉上。猶如在夢境裡,他邀請她跳舞。她現在在他的臂彎里,嘈雜喧譁的爵士樂再次奏響。 他察覺到她有點疲倦。 「累了吧?你想要歇一會兒嗎?」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能找個地方談談嗎?有一些事我想告訴你。」 這不是一場夢。他猛地回到了現實之中。他剛才怎麼會覺得她臉上的表情既平靜又安詳?他感到此刻自己正被不安、焦躁以及恐懼纏繞著。她對此了解多少? 他找到了一個安靜的角落,他們肩並肩挨著坐了下來。 「好了,」他說,一絲連他自己也不易覺察的興奮涌了上來,「你說你有事要告訴我?」 「是的。」她的眼皮低垂了下來,焦躁不安地擺弄著禮服上的流蘇,「這難以開口……確實。」 「告訴我,克萊爾。」 「我想說的是,我想要你……離開這裡一段時間。」 他驚愕萬分。不管他之前預想要聽到什麼答案,都絕對不是這個。 「你想要我離開?為什麼?」 「我們最好坦誠相待,不是嗎?我……我知道你是一位……一位紳士,還是我的朋友。我想要你離開是因為我……我已經不可自拔地喜歡上了你。」 「克萊爾。」 他對此無言以對——舌頭打結。 「請不要以為我有足夠的自信妄想你……你也有可能愛上我。這只不過是……我過得不快活……並且……噢!我寧願你離開。」 「克萊爾,你難道不知道我喜歡你——非常喜歡——自從我遇到你。」 她睜大眼睛,驚奇地看著他的臉龐。 「你喜歡我?你已經喜歡我很長時間了?」 「從我們最初相遇開始。」 「噢!」她驚叫道,「為什麼你不告訴我?為什麼那時不告訴我?那時我還能和你在一起!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一切都太晚了。我再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克萊爾,你說『一切都太晚了』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因為……因為我叔叔?他知道了什麼?他在想些什麼?」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淚珠順著她的臉滑落下來。 「聽著,你不要去相信這些事情,也不要去想這些事情。恰恰相反,你要跟我一起離開。我們去南太平洋,去那些宛如綠色寶石的島嶼上。你在那裡將會過得很快活,而且我會照料你——永遠守護你的安全。」 他的臂膀伸向她,把她拉入懷中,他感覺到她在微微顫抖。突然她從他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噢,不,請不要這樣。你難道不明白嗎?我現在已經不能了。這很可恥——可恥——可恥。自始至終,我都希望自己是忠誠之人——而且現在——它仍舊可恥。」 他猶疑了一下,她的話讓他感到沮喪。她用哀求的眼神看著他。 「拜託,」她說,「我希望自己能夠忠誠……」 德莫特一言不發,站了起來,離開了她。此時此刻他被她的一番話深深地觸動和震撼了。他朝著放置自己帽子和大衣的地方走去,在半途中遇到了特倫特。 「嘿,德莫特,你這麼早就要走了。」 「是的,今晚我沒心情跳舞。」 「這是個無趣的夜晚。」特倫特沮喪地說,「但你還不能了解我的憂慮煩惱。」 德莫特突然感到一陣刺痛,他覺得特倫特有什麼事要向他吐露。千萬不能是那件事——什麼事都可以,但就不能是那件事! 「好了,再見。」他匆忙地說,「我要回家了。」 「回家,呃?靈媒都警告了我們些什麼?」 「我將要冒這個險了。晚安,傑克。」 德莫特的公寓離這裡不遠。他感覺自己有必要在晚間冷冽的空氣中冷卻一下自己發熱的大腦,所以選擇步行回家。 他用鑰匙打開大門,走了進去,然後扭開了燈。 就在這時,他感到自己正面臨著紅色信號的危險,這是今晚第二次出現這種情況了。這感覺此刻是如此強烈,如排山倒海般席捲著他,甚至連克萊爾都從他的意識中被沖刷走了。 危險!他處在危險中。就在此時此刻,在這間屋子裡,他處於危險之中。 他徒勞地嘲笑自己,試圖讓自己從恐懼中解脫,但他的這種努力或許並非全然發自真心。迄今為止,紅色信號已經給了他及時的警告,使他避免了很多災難。他小小地嘲弄了一下自己的迷信,接著仔細地巡查了整間公寓。也許有什麼罪犯已經潛入了屋子,藏匿在什麼地方。但是經過細緻的巡查,他並沒有發現什麼。他的僕人米爾森已經離開了,這間公寓沉浸在徹底的空寂當中。 他回到自己的臥室,緩慢地脫著衣服,眉頭緊鎖。危險的感覺和以往一樣尖銳。他走向抽屜想要拿出一條手帕,突然他呆若木雞。抽屜的中間隆起了一塊陌生的東西——貌似還很堅硬。 他用手指迅速而不安地揭開手帕,拿出了藏在裡面的物件。那是一把左輪手槍。 帶著極度的驚懼,德莫特仔細地查看了手槍。它的形狀有些不同尋常,不久前,從槍膛處還射出過一顆子彈。除此之外,他看不出別的什麼問題。就在今晚,有人把它放在了這個抽屜里。在他準備盛裝出席晚宴的時候它還不在這兒——他對此確信無疑。 正當他把手槍重新放回抽屜里時,一陣門鈴聲把他嚇了一跳。門鈴響了一遍又一遍,在這所空寂的公寓裡顯得異常刺耳。 誰會在這個時候按門鈴?只有一個答案——一個來自直覺的、別無選擇的答案。 「危險——危險——危險……」 在連他自己都無法言說的直覺的引領下,德莫特關上了燈,穿上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然後打開了大門。 兩個人站在門外。在他們身後,德莫特發現了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人。是警察! 「是韋斯特先生嗎?」站在前面的那個人問。 在德莫特的意識中,他感覺自己過了很久才回過神兒來。但實際上只在幾秒之間,他正惟妙惟肖地模仿他的僕人的口氣回答道: 「韋斯特先生還沒回來呢。都到晚上這個點了,你們找他做什麼?」 「還沒回來,呃?好的,那麼,我們最好先進去等他。」 「不行,你們不能進去。」 「看看這裡,小伙子,我是蘇格蘭場的維爾拉警督,我這裡還有允許逮捕你主人的逮捕令。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瞧瞧。」 對於這類官方文書,德莫特再熟悉不過了,但是他還是一邊裝作認真地查看,一邊用疑惑不解的口氣問道: 「因為什麼啊?他都做了什麼?」 「謀殺。哈利街的阿林頓·韋斯特爵士。」 他的腦子一下炸開了,在這些可怕的來訪者面前,德莫特不由自主地退了幾步。他回到了起居室,打開了燈。警督跟隨其後。 「給我四處搜查一下。」他命令其他兩個人,然後轉向了德莫特。 「你待在這裡,小伙子。不要妄圖溜走給你的主人通風報信。順便問一下,你叫什麼名字?」 「米爾森,先生。」 「米爾森,你估計你的主人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不知道,先生,我確信,他去參加舞會了。在格拉夫頓畫廊那一帶。」 「他一個小時之前就離開那兒了。你確定他沒回來過?」 「我不確定,先生。我猜我應該是聽到過他回來。」 就在此時,第二個男人從旁邊的屋子裡走了出來。在他的手上,拿著一把左輪手槍。他帶著頗為興奮的神情把它遞給了警督。一絲滿意的神色從後者的臉上輕輕掠過。 「這就好辦了,」他說道,「一定是他悄悄地溜入房間又溜了出去,沒讓你聽到聲音。他一定是逃跑了。我最好馬上就走。考利,你留在這兒,以防他會再回來,順便留意一下這個傢伙。關於他主人的事情,他可能比他現在假裝知道的要多。」 這位警督匆匆離去。德莫特竭盡全力想從考利那裡獲取關於此案的更多細節,考利本身也非常願意對此發表意見。 「一樁再明白不過的案子,」他極有自信地說道,「殺人兇手幾乎立刻就被發現了。約翰遜,那位男僕,在他剛準備就寢的時候,感覺自己似乎聽到了一聲槍響,於是他又下樓去。結果發現阿林頓爵士已經死了,子彈射穿了他的心臟。他馬上給我們打了電話,我們趕到後,聽他講述了整個情況。」 「是什麼使得這樁案件如此清晰明了呢?」德莫特試探性地問道。 「毫無疑問。小韋斯特和他叔叔一起回的家,當約翰遜端著茶水進入房間時,他們正在爭吵。老傢伙威脅要立一個新的遺囑,你的主人嚷嚷著要射殺他。不到五分鐘,槍聲就響了。噢!是的,非常清晰。一個年輕愚蠢的傻瓜。」 確實是清晰明了。當意識到所有證據的本質都對他完全不利時,德莫特的心一沉。確實很危險——令人恐懼的危險!真是插翅難飛。他要竭儘自己的聰明才智。不一會兒,他建議應該去弄杯茶來喝。考利非常樂意地接受了。他已經仔細檢查了整間公寓,知道這裡沒有後門。 德莫特得到允許可以離開起居室去廚房。他一進廚房,就把水壺燒上,並且儘量把杯子碟子弄得叮噹作響。接著,他悄悄地走到窗戶邊,抬起窗框。窗外豎著一根細長的鐵索,那是給技工用來當繩索爬上爬下的。 如同一道閃電,德莫特爬到了窗外,搖搖晃晃地順著鐵索往下爬。鐵索劃傷了他的手,手出血了,但是他仍舊堅持不懈地往下爬。 幾分鐘後,他小心翼翼地出現在街區的後面。轉彎時,他撞到了一個站在街邊的人。那人驚呼了一聲,德莫特聽出是傑克·特倫特的聲音。特倫特極其敏銳地感知到他正面臨著危險。 「我的上帝!德莫特!快,不要在這裡晃蕩。」 特倫特用手臂拉著他,帶他沿著街道往下走,來到了另外一個街區。他們在那兒看到一輛孤零零的出租車泊在街上,於是兩人叫住車,跳了上去,特倫特告訴了司機他自己的住址。 「這是此刻最安全的地方。在家裡我們可以決定下一步怎麼做,好讓那些傻瓜們尋不到我們的蹤跡。我來這裡是為了在警察到達之前給你通風報信,但是我來晚了。」 「我還不知道你也聽聞了這件事。傑克,你不會也相信——」 「當然不會了,我的老朋友,我永遠都不會懷疑你。我很了解你。而且這對你來說簡直是骯髒的行為。他們來問了我很多問題——你什麼時候抵達格拉夫頓畫廊,什麼時候離開的,等等。德莫特,誰會對老傢伙做這樣的事呢?」 「我想不出。我覺得是那個把左輪手槍放我抽屜里的人。他一定密切地觀察過我們。」 「那個降神會上說的話真是有趣極了。『不要回家』。說的就是可憐的老韋斯特。他回了家,因此遭到了槍擊。」 「希望這不要應驗在我身上。」德莫特說,「我也回了家,結果得到的是一把已經預謀好的左輪手槍,和一位警督。」 「嗯,我希望這也不要發生在我身上。」特倫特說,「我們到了。」 他付了車錢,用鑰匙打開了大門,在黑暗中領著德莫特走上樓梯,進了他的密室,那是位於屋子二樓的一個小房間。 他匆忙地打開門,德莫特走了進去。同時,特倫特扭開了燈,也跟了進來。 「這裡目前算是非常安全。」他說道,「現在,我們可以一起想想,然後決定下一步最好做些什麼。」 「我已經做了一次傻瓜。」德莫特忽然說,「我應該直面它。現在我明白了,這整件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陰謀。該死的,你笑什麼?」 特倫特斜靠在椅子上,毫不抑制地快活地晃動著。他的聲音里隱藏著一些極其恐怖的東西——甚至他的周身,也散發著這種恐怖。他的眼神里閃爍著一絲古怪的光芒。 「一個無比聰明的陰謀。」他讚嘆道,「德莫特,我的朋友,你活該倒霉。」 他把電話拉了過來。 「你想要做什麼?」德莫特問道。 「打電話給蘇格蘭場。告訴對方,他們正在搜尋的小鳥——現在安全地被關在門鎖和鑰匙之後。是的,進來的時候,我鎖上了門,鑰匙在我的口袋裡。不要再張望我身後的門了。它通向克萊爾的房間,她總是把她那一邊反鎖起來。你知道,她很懼怕我。一直都懼怕我。她明白當我想起那把刀的時候——一把鋒利的長刀。不,你不能——」 德莫特正要向他衝去,但是特倫特忽然間掏出了一把外形醜陋的左輪手槍。 「這是第二把,」特倫特竊笑了起來,「我將第一把放在了你的抽屜里——在我用它射殺了老韋斯特以後——你為什麼盯著我的頭上看?那扇門?沒有用的,即使克萊爾打開了它——即使她偏向你——我也會在你摸到那扇門之前向你開槍。不會射向心臟——不是要殺死你,只是要弄傷你的手腳,讓你無法逃脫。我是個非常出色的射手,你知道。我曾經救過你的命。我真是愚蠢極了。不,不要,我希望你被逮捕——是的,被逮捕。對於你,我不想用刀。那是用在克萊爾身上的——美麗的克萊爾,如此白皙柔軟。這一切老韋斯特都知道。這就是為什麼今晚他會來這兒,看看我是否發瘋。他希望能阻止我的行動——希望這樣一來,我能不用刀來對待克萊爾。但是,我聰明極了。我偷拿了他的大門鑰匙還有你的。一到舞會現場,我就偷偷從那兒溜了出來。我看到你從他的房子裡走出來,隨後我就溜了進去。我射殺了他,並且立馬逃離了現場。然後我到了你家,把左輪手槍留在了那裡。我差不多在你到達的時候回到格拉夫頓畫廊,當我跟你道晚安時,我又把大門鑰匙偷偷放回你的口袋裡。我不介意把這一切都告訴你,反正這兒也沒有其他人能聽見,你被逮捕的時候,我想讓你知道是我做了這些……上帝啊,這真讓我想放聲大笑!你是怎麼想的?該死的,你在看什麼?」 「我在想你剛才引用的一些字眼。你本應該做得更好的,特倫特,不要回家。」 「你什麼意思?」 「看看你的背後!」特倫特轉過身去。在通往另一個房間的門口,站著克萊爾和維拉爾警督…… 特倫特動作迅捷。左輪手槍只響了一聲——就射中了目標。他整個倒在桌子上。維拉爾警督撲到了他的身邊,德莫特像做夢似的盯著克萊爾。往事雜亂無章地掠過他的大腦。他的叔叔……他們之間的爭吵……這個巨大的誤會……英國的離婚法律永遠不會允許克萊爾從她瘋狂的丈夫身邊解脫……「我們必須都同情她」……克萊爾和他叔叔之間的謀劃早已被狡猾的特倫特看穿了——她向他哭訴,「可恥——可恥——可恥!」是的,但是現在—— 警督站了起來。 「已經死了。」警督氣急敗壞地說。 「是的,」德莫特聽到自己在喃喃自語,「他一向是位神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