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而有興味的一夜 · 第二章
他道:「這樣嗎?未免太無聊咧!」又道:「依你這樣說,那麼社會果真跳出一個跌宕不羈的俠盜來,你一定非常歡迎,非常崇拜咧!」
我道:「是啊!只可惜沒有這種人啊!」
他陡然跳將起來,用手中的匕首,指著他自己的鼻尖,很有力的說道:「我就是這種人。」
這怪人很興奮的說著,居然把我也引得興奮起來。我心裡發生一種呆想道:「姑且把他當作理想中的俠盜魯平,看他再有什麼舉動。」
一壁想著,一壁便用頑皮的口吻,喊他道:「喂!朋友,現在我姑且承認你是魯平,你把你的來意,說出來吧。時光很可貴,我還有一篇文字,急待完功咧。」
他學著我的口氣道:「什麼?姑且承認我是魯平,我本來是魯平,用不著你承認。尤其不必加上姑且二字,你這話未免太不恭敬你的老友咧!」
我笑道:「也好!老友魯平,你可以把來意說明咧!」
他道:「你聽著,從明天起,我要到社會上去活動了。我自信我的機智勇力,很可以做些使人吃驚的事業。到那時,我預備借重你那枝筆,把我身經的事情,一一記載出來。」
我笑道:「好呀!你也自相矛盾了,你既說我那強盜式的小說,是無聊的,為什麼你的事情,又要我記載呢?」
他道:「不是這樣說,須知你以前作的,都是徒託空言,借著發泄牢騷,自然太覺消極而無聊。以後記載我的實事,一則你那文字既可以比較的入情入理,又可以免掉構思之苦;二則我仗著你的文字,也可以使那些不良份子,知道現今社會上,有我這麼一個管閒事抱不平的人在著,說不定也可以稍知斂跡,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我聽了他這種一廂情願的話,不禁笑道:「聽你的口音,只不過想教我替你宣傳宣傳罷了。呵呵,原來做強盜,也要宣傳的。」
他道:「是啊!社會上的形形色色的事,欲求生色,哪一件免得了宣傳二字。」
我道:「既如此,我便遵命辦理,以後一準放棄理想中的魯平,而專注事實上的魯平便了,只要你把肝膽拿出來,驚天動地的干去就是咧。」
他道:「還有兩件附帶的事,你須注意才好:第一,我將來造成了一件案子,你筆述起來,標題只許寫魯平奇案,或是魯平軼事,卻不許寫東方亞森羅苹案等字樣。因為我不願用這種拾人唾餘的名字。」
我道:「可以。」
他道:「第二,以前你著魯平小說,假託一個叫作徐震的口錄的,以後請將這虛幻的人名取消,直截痛快,用你的真名孫了紅三字,使人家知道理想已成為事實了。」
我道:「這一層尤其容易,但是你將來做了一種事情出來,我不明白其中的內幕,卻教我如何從記述呢?」
他笑道:「你這人未免太笨,難道有了事情,我不能遣我的黨員報告你嗎?」
我心中十分好笑,此人居然還有什麼黨員,真是滑稽之至。不過他這樣瘋瘋癲癲的說著,明知和他多纏,也沒有意思,不如再附合他幾句,便道:「那麼今夜的事,等我先一一筆述下來,算作一種開場的引子,如何?」
他道:「不必,事情太平淡,不足以引起人家的興趣,何必記載?」
我道:「並不平淡呀!單說你進來的時候,鬼不知、神不覺,竟連絲毫聲息都沒有,只此一點,可見你的身手不凡了。」
他笑道:「今夜我正學著理想中的魯平的舉動。你試想在某一案中,魯平去訪陸氏弟兄,不也是這種情形嗎?」
我想了想,也笑將起來。至此我二人已無話可談,他卻背著手,在室中跛著,鞋聲橐橐,踏破了沉靜的空氣。一回兒,又聽得壁間那架破鍾,發著沉著之聲,報了十二下。這怪人揚了揚手中的匕首,道:「時候晚了,我要走了,以後的事,你等著罷。」
他說著,已走至書室門口,探首向外一望,我忙道:「且慢,魯平,你能否取掉你的面具,容你老友一見廬山真面。」
他回過頭來,毅然答道:「不能。」
我道:「你方才說,你每隔半月或一二月,必和我見面一次,而且見面之權,操在我手上,這許多話,我很懷疑,你能明白些告訴我嗎?」
他道:「這是一個啞謎,日後你自然會知道,廢話說得太多了,我不能再留咧。」
他說到「不能再留」幾個字,聲音陡變為高抗,同時我已從桌後走將出來,預備看看他從哪裡進出,方能一絲不驚動那居停主人。
我的思想,正在腦中迴旋,瞥見這怪人的左手,很迅捷的在懷中一探,又很迅捷的伸出來,向我面部一揚。驀地間,我覺得眼前布了一重白霧,並有一種粉末似的東西,飛進眼中。我忙伸手去掩護時,已覺眼球奇癢,忍不住倘下淚來。
等到我睜開眼來,室中靜悄悄地,依然剩我一人。此際窗外明月,已高懸在正中,四下寂寂如死,只我痴立電燈之下,宛如做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