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諾皮奧與法瑪的故事 · Ⅱ 奇特職業

模擬 我們是一個奇特的家庭。在這個國家裡,人們做事情要麼出於義務,要麼出於炫耀,而我們喜歡率性而為,為做而做,喜歡毫無用處的模擬。 我們有一個缺陷:缺乏創意。我們決定要做的事幾乎都是從知名範本汲取靈感——坦白地說,模仿過來。就算想表現出些許新意結果也總是一樣:不合時宜或惹人驚異,聳人聽聞。我大伯說我們好像複寫紙拓出的副本,與原件一模一樣,只有顏色、紙張,用途上的差異。我三姐則以安徒生的機械夜鶯自比;她的浪漫主義情調達到令人噁心的地步。 我們是個大家庭,住在洪堡大街。 我們做事情,但講起來並不容易,因為缺少最重要的部分,即事業進行時的焦灼和期望,比結果更重要的驚喜,以及失敗——那時全家人像紙牌城堡一般轟然倒地,幾天內只聽見惋惜聲和大笑聲。講述我們做的事不過是填補必不可免的空白的一種方式,因為有時候我們或貧窮或被囚或纏綿病榻,有時候死掉幾個(說來令我難過),有人背叛,退出,或進入稅務局工作。不過也不必由此認為我們過得不好,或者心情憂鬱。我們生活在太平洋街區,我們做力所能及的事。我們是個大家庭,家人都不乏想法,以及將之付諸實踐的願望。比如,絞刑架,事到如今對這個想法的出處意見不一,我五妹確認是我堂兄中的一位,他們都很有哲學頭腦,但我大伯堅持認為是他看過一部袍劍小說後萌發的主意。說到底這對我們並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做事,因此我對講述興味索然,只是為了遠離這個無聊午後的陰雨而已。 家裡的房子帶後花園,這在洪堡大街實屬罕見。花園不過一個院子大小,但卻比人行道高出三級台階。形成一個顯眼的平台模樣,實屬安置絞刑架的理想場所。石砌加鐵鑄的柵欄將所謂的行人隔離在外,他們盡可以柵欄後駐足數個小時,但並不會打擾到我們。「我們將在月圓時開始」,我父親下了命令。白天我們去胡安·b.胡斯托大街上的料場找木料和鐵材,不過我的姐妹們留在客廳里練習狼嚎,因為我小姑認為絞架會引來狼群,激發它們對月長號。我的堂兄弟們負責釘子和工具;我大伯畫草圖,與我母親和二伯討論刑具的花樣和質地。我記得討論的結果:他們嚴正決定搭建一個很高的平台,在上面樹立一個絞刑架和一個輪刑架,同時留出自由空間,視需要而定施行拷打或斬首。在我大伯看來,這比起他最初的藍圖簡陋寒酸了許多,但家人的勃勃雄心總難免受到後花園的有限面積以及材料費用的制約。 在一個周日下午,吃過意式餃子,我們開始了工程。雖然我們從不在意鄰居的想法,但很顯然有少數看客已經留意,推測我們要在家裡擴建一兩間。第一位有所覺察的是堂克雷斯塔,住在對面的老頭兒,他跑過來詢問我們搭建這樣的平台做什麼用。我的姐妹們聚在花園的角落裡,發出一兩聲狼嚎。聚集起很多人,但我們仍繼續工作到夜間,完成了平台及兩架小梯子(分別供神甫和罪犯使用,二者不能一道登台)。周一,部分家庭成員分赴各自的工作崗位,必要的營生是少不了的,我們其他人開始豎起絞刑架,與此同時我大伯在參看輪刑架的古代圖樣。他的想法是用一根微曲的長杆,比如妥善處理過的楊樹樹幹,將輪刑架儘可能置於高處。為了討他歡心,我二弟和堂兄弟們開著小卡車出外尋找楊木,我大伯和我母親裝配輪輻條入轂,而我負責準備一副鐵箍。在這樣的時刻里,我們感到極大的享受,聽到鐵錘敲擊聲此起彼伏,我的姐妹在客廳嚎叫,鄰居聚在柵欄前交頭接耳,在介於紫紅色與錦葵色的晚霞中聳立著絞架的剪影,仰頭可見我小叔坐在橫樑上固定掛鉤,準備活結。 到了這個地步,人們無法對我們所做的事再置若罔聞,抗議和威脅的浪潮激勵著我們愉快地立起輪刑架,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不乏魯莽之徒試圖阻攔我二弟和堂兄弟們開著卡車將完美的楊樹幹運進來。全家人從頭至尾齊心協力贏得了拉鋸戰,將樹幹成功拖進花園,一個小孩掛在樹根上也被一併扯了進去。我父親親自把小孩還給氣急敗壞的家長,彬彬有禮地從鐵柵欄中遞過去,當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感人的場景,我大伯在我堂兄弟們的幫助下,將輪刑架安在樹幹一端,開始將其豎立起來。當全家人聚在平台上,對絞刑架的外觀表示滿意,就在此時警察趕到。只有我三姐離大門不遠,便輪到她去與副警長交涉;她毫不費力地使後者相信,我們是在自己的私人產業內作業,該工程僅僅在功用上顯出稍許違憲的特徵,而左鄰右舍的蜚短流長不過是源於憎惡,出於嫉妒。夜色降臨為我們省去了其他浪費時間的麻煩。 在一盞電石燈的光亮中,我們在平台用晚餐,四周是百餘名心懷怨恨的鄰居在窺視;我們覺得醃乳豬味道更佳,內比奧羅紅酒顏色愈深也愈加甘美。習習北風輕輕搖曳著絞索,輪子偶爾發出吱吱聲,仿佛烏鴉已經棲落等待進餐。看客開始離去,嘟囔著威脅的話;剩下二三十人趴在柵欄上像是在等待著什麼。喝過咖啡,我們關上燈,讓月光登場,這時候月亮升到天台的欄杆上,我的姐妹們在嚎叫,我的堂兄弟和叔父們在平台上緩緩踱步,地基隨著他們的步伐而震顫。寂靜依然,月亮爬升到活結的高度,在輪刑架上像是漂著一朵銀邊的雲。我們幸福萬分,抬頭觀望,但鄰居們在柵欄外竊竊私語,似乎近於失望。他們點起煙,漸漸離去,有些人穿著睡衣,另一些人步履更緩慢。街上空無一人,遠處有警笛聲迴響,108路小巴士定時經過;我們已各自入睡,夢見節日、大象和絲綢禮服。 [3]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市街道名。 禮物與教養 我一向覺得凡事慎重是我們家的特色。無論穿著飲食還是自我表達,以及上電車的方式上,我們都羞澀謹慎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比如,在別名問題上,太平洋街區的人都不負責任地隨意行事,但對我們來說卻是值得認真對待,嚴肅考慮,甚至為之輾轉反側的事由。我們覺得不可隨便賦予人某個外號,因為那是他要吸納和承受一生的屬性。洪堡大街的女士們將男孩叫作托托,可可或卡丘,女孩叫黑妞或小貝,但在我們家裡不存在這種常見的乳名,更別提巴拉圭和戈多伊·克魯斯一側流行的那些像基羅拉,卡楚佐或馬塔加多一類賣弄做作的名字。我們在這些事上的思慮周詳從我二姑的例子即可見一斑。她明顯擁有體積可觀的臀部,而我們決不會屈從於常用名的誘惑,如「埃特盧里亞式廣腹細頸瓶」這樣粗魯的綽號,我們一致決定選用最莊重且最富於家庭氣息的名字:「大屁股妞」。我們一向如此謹慎行事,儘管有時不得不與堅持傳統綽號的鄰居和友人作鬥爭。我最小的從堂弟明顯是個大腦袋,我們拒絕接受街角烤肉店裡給他起的綽號「阿特拉斯」,相形之下我們的選擇無比高雅:「大腦瓜」。我們一向如此。 我想澄清我們這樣做並非刻意在街區里標新立異。我們只是希望在不冒犯任何人的前提下,逐步改變常規和傳統。我們不喜歡任何形式的粗俗,我們中的任何人只要在酒館裡聽到這樣的話:「這是一場進程激烈的比賽」,或者:「法喬利的連續射門歸功於此前成功的中路滲透」,就會當場給出緊急情況下最純正適當的示例如下:「兩隊互相亂踹」,或者:「先打他們個稀巴爛,再狂灌一通。」人們用驚詫的目光看我們,但總不乏有心人能捕捉到其中的微言大義。我的大伯父讀過不少阿根廷作家的作品,據他說其中的許多人也該照此行事,但他從未具體解釋。可惜。 [4]此處人名多為阿根廷西語中的暱稱,托托(toto)即埃克托爾(hector),卡丘(cacho)即卡洛斯(carlos),也有「小段,小塊」的意思,小貝(beba)即貝阿特麗采(beatriz);在源起於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黑話(lunfardo)中,基羅拉(chirola)意為「小錢幣,小鋼鏰」,卡楚佐(cachuzo)意為「碎片」,馬塔加多(matagato)或指人窮苦或怯懦。[5]埃特盧里亞(etruria)義大利中西部古城。 郵政與電信 一次某位遠到不能再遠的遠親做了部長,在我們的安排下家裡相當部分的成員到塞拉諾大街的郵局就職。不錯,時間不算長。在任的三天裡,前兩天我們以超乎尋常的迅捷高效接待公眾,贏得了一位郵政總局視察員的意外訪問及《理性報》上一條讚譽簡訊。第三天我們確認自己已聲名遠揚,人們從別的街區趕來發信,匯款到布爾瑪馬爾加以及其他同樣荒謬的地方。我大伯讓大家自由行動,全家人便依據各自的原則和偏好開工。在郵資窗口,我二姐向每位購買郵票的顧客贈送一個彩色氣球。第一個接到氣球的是位豐滿的女士,她手拿氣球愣在當場,已經潤濕的面值一比索的郵票在指間漸漸蜷起。一個長發飄飄的年輕人直截了當地表示拒絕他的氣球,我姐姐對其進行了嚴肅的勸誡,同時在窗口前的隊伍中開始激起不同的反響。一旁,許多愚昧地堅持將部分工資寄回遙遠家中的外省人,不無驚訝地接過小盅的格拉帕酒,以及不時傳過來的一個肉餡餅,這些由我父親負責,他還向他們高聲吟誦「老美洲兔」最好的忠告。與此同時我的弟兄們負責郵包窗口,正往郵包上塗抹瀝青,投在一個滿是羽毛的桶里。然後向瞠目結舌的寄件人展示,並解釋收到這樣美化後的郵包對方將多麼欣喜。「這樣就看不到細繩」,他們說明道。「並且免去了火漆的傖俗,您看,收信人的名字仿佛出現在天鵝翼下。」坦率地說,並非所有人都表示出欣賞的態度。 當看熱鬧的人和警察湧進郵局,我母親以最優雅的方式結束了活動,她用電報、匯款單和掛號信的表格製成無數彩色紙飛機,令它們飛過觀眾頭頂。我們高唱國歌,井然有序地退場;我看見一位小姑娘在哭泣,她排在郵資隊伍的第三個,知道氣球已經輪不到自己了。 [6]此處指阿根廷史詩《馬丁·菲耶羅》第二部第十五歌中人物「老美洲兔」(el viejo vizcacha)的箴言。 頭髮的失而復得 為了對抗實用主義和追逐功利的可憎傾向,我大堂兄堅持捍衛以下程序,從頭上拔下一根頭髮,在中間打一個結,任其輕柔地落向洗手池的下水孔。如果這根頭髮卡在下水孔上常備的篦子上,只需打開水龍頭就能使其在視野中消失。 刻不容緩,應當立即開始找回頭髮的工作。第一步操作只需卸下洗手池下連的虹吸管,看頭髮是否卡在管道的某一彎曲處。如果沒有找到,就需要打開從虹吸管到主下水管道間的部分。無疑在這部分會出現大量頭髮,需要家裡其他成員的幫助來一根根辨認出打結的那根。如果未出現,就要將一個有趣的問題提上日程,即將直通樓下的管道全部拆卸,但這意味著更大的努力,因為需要在某部門或商行工作上八年或十年,攢夠錢買下我大堂兄樓下的四套房,這一切還包含著極大的不利因素,即在工作的那八年或十年間,無法避免頭髮已經不在管道中的悲慘可能,只能寄希望於微渺的機率,它還卡在管道某一處生鏽的凸起。 那一天終將到來,我們打碎所有房間的管道,之後的幾個月里我們將生活在盛滿濕頭髮的臉盆和其他容器之間,還有我們高薪雇用的助手和乞丐,他們負責尋找,揀識,分類並將其中可疑的頭髮拿給我們,希望如願找到目標。如果仍未出現,我們將進入更加模糊複雜的階段,因為下一步將引向城市主幹下水道。在購入一套特殊裝束後,我們將學習如何配備強力手電和氧氣面罩,在深夜沿下水道滑行,我們將走遍大小通道,在可能的情況下招攬雞鳴狗盜之徒相助,將要屈尊與其來往並不得不把白天在某部門或商號掙到的薪水相當部分花在他們身上。 我們經常感覺成功近在咫尺,因為找到(或者旁人給我們拿來)相似的頭髮;然而從未聽聞在無人工涉入的情況下存在任何中間打結的頭髮,我們幾乎總是最終認定髮絲中間的結只是頭髮直徑的擴展(儘管我們同樣不知道是否存在類似情況)或者由於長期接觸潮濕表面而產生的任何矽酸鹽或氧化物。可能我們就這樣一步步調查了大大小小的管道,最終抵達無人願意繼續前進的所在:通向河流的總排放口,廢水洶湧的集散地,在這裡任何錢財,船隻,賄賂都無法使我們的尋索更進一步。 但在此之前,或許,比如在洗手池下幾厘米處,樓下房間的位置上,或在第一重地下管道中,我們就找到了那根頭髮。只需想想給我們帶來的歡樂,計算純粹出於好運而省下的人力物力(計算結果令人驚喜萬分),就足以令我們去選擇,去要求一件類似的作業,而每一位有遠見的老師都應該從娃娃抓起進行輔導,而不是去學什麼比例算法或坎查·拉亞達悲哀之役來禁錮心靈。 [7]坎查·拉亞達(cancha rayada)智利地名,獨立戰爭中的重大戰役發生於此。 姑媽遭困 我們怎麼會有這麼一位姑媽,整天害怕仰面摔倒?多年來全家人不懈努力試圖治癒她的怪癖,但最後我們不得不以承認失敗告終。無論我們怎樣做,姑媽總是害怕自己會仰面跌倒;她這種無辜的怪癖感染了每一個人,從我父親開始,無論她到哪裡都陪伴在側,滿懷兄妹情誼一路觀察路面,保證姑媽可以放心經過,我母親每天多次精心打掃院子,我的姐妹們撿起她們在天台上無辜玩耍時留下的網球,我的堂兄弟們擦掉家裡大量繁衍的貓、狗、烏龜、母雞留下的一切痕跡。然而這都是徒勞,姑媽每次都要經過長時間的躊躇,無盡的觀察,對那一刻路上出現的所有孩子惡語相向,才能下定決心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當她終於上路,挪出一隻腳去,好像在松香盤裡蹭鞋底的拳擊手,然後換另一隻腳,身體移動的姿態曾使幼年時的我們感到無比莊嚴,從一扇門到另一扇門足足要花上好幾分鐘。真可怕。 家裡人曾不止一次試圖讓姑媽對仰面摔倒的恐懼做出某種合理的解釋。有一次她報之以厚重得用鐮刀方能劃破的沉默;而另一次在喝下一小杯柑橘酒之後,姑媽隱隱暗示:如果她一旦仰面摔倒就將再也站不起來。儘管顯而易見,三十二位家庭成員都時刻準備著幫助她,但姑媽只是報以懨懨的眼神和兩個字:「沒用。」幾天後我大哥在夜裡叫我去廚房,讓我看水池下一隻仰面摔倒的蟑螂。我們一言不發地見證了它為了翻身而進行的漫長徒勞的掙扎,與此同時其他蟑螂克服著對光線的恐懼,在地板上穿梭,在仰面朝天的同伴身旁蹭來蹭去。我們滿懷哀傷回房睡覺,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從此再沒有人去向姑媽刨根問底;我們只是儘可能緩解她的恐懼,到哪裡都陪伴她,攙著她的手臂,為她購買各式防滑鞋和其他穩定裝置。生活就這樣繼續,並不比其他形式的生活更糟。 姑媽之謎 儘管程度上因人而異,但我的四位堂兄弟都致力於哲學研究。他們閱讀相關書籍,彼此展開討論,家中其他成員則對他們敬而遠之,遵循不干涉他人興趣的原則,還儘可能地予以支持。這幾位令我尊敬不已的年輕人曾不止一次提出過姑媽的恐懼之謎,並得出了晦澀難解但似乎值得重視的結論。像類似情況中常發生的那樣,我的姑媽是對這些幕後活動所知最少的人,但從那時起家人對她越發遷就順從。年復一年,我們陪伴她走過一次次幾經躊躇的歷險,從客廳到前院,從臥室到浴室,從廚房到食櫥。她堅持側身睡覺,整夜保持睡姿絕對靜止,雙數天朝右,單數天朝左,而我們從未感到有何不妥。在飯廳和庭院中的椅子上就座時,姑媽身體筆直,決不肯接受一把舒適的搖椅或莫里斯安樂椅。斯普特尼克之夜全家都躺在地上觀看衛星,但姑媽仍堅持坐姿,結果次日脖子劇痛。我們漸漸接受現實,到如今已徹底妥協。我的堂兄弟們於此也有貢獻,他們以智慧的目光示意,並說些「她是對的」之類的話。但究竟為什麼呢?我們不知道,他們也不願解釋。比如對我來說,仰面朝天最舒服不過,整個身體躺在床墊或庭院的瓷磚上,感到腳跟、腿肚子、大腿、臀部、背、肩、手臂、後頸將身體的重量均攤,也可以說是在地面上擴散,如此美妙而自然地貼近那片貪婪地吸引著我們似乎要把我們吞噬的表面。奇怪的是就我而言仰面朝天是最自然的姿勢,但有時候我懷疑姑媽正是因此而恐懼。我覺得那姿勢很好,也相信在內心深處那是最舒服的姿勢。是的,我沒說錯:內心深處,就在內心深處,仰面朝天。這甚至使我產生了一絲恐懼,我不知道怎樣解釋。我多想像她一樣,卻又多難做到。 [8]指1957年10月4日,蘇聯發射了第一顆人造衛星「斯普特尼克l號」。 虎棧 遠在把我們的想法付諸實踐之前,我們就知道老虎的住宿問題意味著情感和倫理上的雙重難題。前者主要是指老虎自身的情感,這些貓科動物並不喜歡別人為其提供住宿,並且會發揮它們全部的能力——相當可觀的能力——予以反抗。在這種情況下違背上述動物的天性是否合適?但問題又將我們引向倫理層面,在此層面上任何行動都可能成為榮耀或恥辱的起因或後果。晚上,在洪堡大街的家中,面對忘了加糖和肉桂粉的奶粥,我們陷入了沉思。我們並不真正確定能否為老虎提供住宿,並為此飽受折磨。 最終我們決定先試一頭,只為了看看整體運作情況會有多複雜,晚些時候再根據成果作出評估。在此我並不涉及第一頭老虎如何入手:那是一樁微妙而痛苦的工作,在領館與藥店間奔波,一系列涉及票據、航空信函與咬文嚼字的複雜籌劃。一天晚上我的堂兄弟們渾身塗滿碘酒歸來:大功告成。我們喝內比奧羅紅酒喝得酩酊大醉,終於我最小的妹妹用耙子掀翻了桌子。那個時候我們還年輕。 實驗取得了我們已知的結果,由此我可以提供關於住宿的細節。或許最艱難的部分是住宿環境,因為需要一間基本無需家具的房間,這在洪堡大街十分罕見。在屋子中央設備配置如下:兩塊交疊在一起的大木板,一套彈力棒,以及幾個盛放牛奶和水的陶罐。使老虎入住並不十分困難,儘管有可能操作失敗需要重來;真正的困難在入住後才開始,老虎重獲自由後決定——以多種可能的方式——發揮這一自由。在這一階段,我稱之為中間階段,我家人的反應起到決定性作用:一切取決於我的姐妹們如何行動,我父親能否巧妙地使老虎重新入住,如陶匠手中的粘土將其操控於股掌之上。最小的失誤也可能釀成災難,保險絲燒斷,牛奶灑在地上,黑暗中熒光閃閃的眼睛引發的恐懼,每一爪下去溫潤的噴涌,……我拒絕再想像下去,好在到目前為止我們成功地使老虎入住,並未產生任何危險的後果。無論是設備還是我們大家,從老虎到我的從堂兄弟們需要履行的各種職責,一切都配合得完美無間,卓有成效。對我們來說為老虎提供住宿這一事實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將儀式進行到底,不出差錯。必須讓老虎接受住宿,或者令其接受與否失去意義。這樣的時刻令人情不自禁地稱之為決定性的時刻——或許因為兩塊大木板的緣故,或許只是陳詞濫調,全家人沉浸在超乎尋常的狂喜中,我母親毫不掩飾自己的淚水,我的堂姐妹們不停交叉痙攣的手指又鬆開。為老虎提供住宿幾近於全面的相遇,直面一種絕對存在;微不足道的因素就足以影響到平衡,而我們付出的代價如此高昂,因而在住宿達成後的短暫時刻里我們激動不已,它的完美仿佛促成了我們自身的完美,抹除了虎性與人性的區別,這一切都發生在單單一樣靜止的運動中:暈眩、停頓與抵達。老虎、家人、住宿都不復存在。而存在者為何無從獲知:一種不屬於這肉身的戰慄,一種居中的時間,一根連接柱。隨後我們所有人走進帶屋頂的庭院裡,姑媽們端上湯,仿佛有聲音在歌唱,仿佛我們是去參加一次受洗。 [9]西班牙及拉美國家常見的一種甜食。[10]西語中「crucial」一詞兼有「十字交叉的」和「決定性的,轉折的,關鍵的」之義。 守靈行止錄 我們不是為了茴芹酒,也不是因為非去不可。或許有人已經在懷疑:我們去是因為無法容忍種種最矯情的虛偽。我最年長的從堂姐負責了解葬禮的性質,如果是真實的那種,如果人們哭泣因為那是這些男人女人在晚香玉和咖啡的氣味中唯一能做的事,那麼我們會待在家裡,與他們遙遙相伴。最多我母親會過去一下,代表全家人表示悼唁;我們不願意傲慢無禮地介入到他人與陰影的對話中。不過一旦我堂姐從容不迫的調查顯示在某個帶頂庭院或廳堂中會有虛假的鬧劇上演,全家立即盛裝以待,等守靈進行到恰至好處時陸續登場,勢不可擋。 在太平洋區幾乎所有活動都在充斥著花盆和廣播音樂的庭院中進行。在這種場合,鄰居們會體貼地關上廣播,只剩下茉莉花和家屬交錯分布在牆邊。我們獨自或兩兩齣現,向家屬致意——這些人並不難辨認,因為他們一看到有人進來就開始哭號。——我們由某位近親陪同,到死者面前鞠躬。一兩個小時後,全家人在喪家聚齊,儘管鄰居們對我們十分熟悉,我們還是表現得仿佛每個成員都是獨自行動,彼此之間基本不說話。我們的行動有嚴格的章法可循,選擇談話對象,到橙樹下、臥房裡,門廳中展開交流,並不時走開到庭院裡或街道上抽菸,或者在街區里溜一圈,就政壇或體壇動向發表看法。探查喪家至親的感受並未花去我們太多時間,啤酒、甜馬黛茶和帕爾迪庫拉爾牌柔和型香菸都是建立信任的良好媒介;在午夜前我們已經確認,可以放手行動而無需內疚。通常情況下由我最小的妹妹發動第一輪衝擊:在棺木前老練地站好位,用一條紫色的手帕蒙住眼睛開始哭泣,一開始悄無聲息,竟將手帕打得精濕,隨後抽噎氣喘,最後爆發出可怕的哀號,鄰居中的女眷不得不將她扶到事先為這些緊急情況預備好的床鋪,給她聞橘花水安慰她,與此同時另外一些鄰居女眷忙著照料驟然間被此危機感染的親屬。一時間靈堂門口擠滿了人,低聲問詢及交流情況,而鄰居們則聳聳肩表示無奈。親屬們不得不全力以赴,已經精疲力竭,聲勢大減,就在此時我的三位從姐妹開始哭泣,毫不做作,並無嚎啕,但卻如此令人動容,讓親屬和鄰居們都感到了競爭的威脅,意識到當另一街區的陌生人如此哀慟的時候,自己決不能這樣在一旁休息,於是再次加入哀慟的行列,再次需要騰空床鋪,為老年婦女扇風,為抽搐的老頭兒們鬆開腰帶。我和弟兄們一般會等到這個時候才進入靈堂,在靈柩旁就位。雖然聽來奇怪,但我們的悲痛確是發自內心,每次聽到我們的姐妹哭泣都會有無比強烈的哀慟充斥我們的心胸,使我們想起童年時代,比利亞·阿爾貝蒂娜附近的幾處綠地,電車路過班菲爾德區羅德里格斯將軍大街轉彎時吱嘎作響,諸如此類,總令人悲從中來。一看到死者交疊的雙手,就足以使我們大放悲聲,不得不羞慚地捂住臉龐,我們五個大男人在守靈儀式上真實不虛地哭泣,而喪家親屬在絕望中拼湊力氣與我們一爭短長,他們感到必須不惜代價地證明,守靈是他們的事,在這間屋子裡只有他們才有權利這樣哭泣。然而他們人數不多,而且缺乏真情實感(從我大堂姐那裡得悉了這一點,令我們更為振奮)。他們再怎樣哽咽和昏厥也是枉然,那些最團結的鄰居予以安慰,審時度勢,送去接來讓他們休息後重新加入戰鬥,但也都於事無補。現在輪到父母和大伯換下我們,這些來自洪堡大街,從街角算起五個街區外趕來為亡者守靈的老者令人肅然起敬。連最清醒的鄰居們也迷惘失措,丟下喪家親屬,去廚房喝格拉帕酒,評論事態;有些親屬被一個半小時的持續哭號耗盡了精力,在鼾聲中入睡。我們有條不紊地換防,並未顯示出任何事先有所準備的跡象;在清晨六點之前我們已經是守靈儀式上無可爭議的主宰,大多數鄰居已回家睡覺,親屬們以不同的姿態,帶著不同程度的浮腫四下躺臥,庭院裡晨光初現。這時候我的姑媽們在廚房準備補充精力的點心,我們喝著滾燙的咖啡,在門廳或臥室相遇時看到彼此都精神煥發,好像來來往往的螞蟻,路過時相互摩擦觸角。當靈車抵達時,已然各就各位,我的姐妹們陪伴親屬在棺木合上之前與死者最後告別,扶持和安慰他們,而我的堂姐妹和兄弟們則加快進程,幾乎是把他們趕了出去,縮短了最後的告別,自己留下守在死者身邊。親屬們放棄了抵抗,迷茫中隱約意識到什麼,卻已無力做出反應,任憑擺布,喝下任何遞到嘴邊的東西,對我的姐妹及堂姐妹們親切的要求報之以含混無據的反對。到了出發的時刻,家裡擠滿了親朋好友,所有行動都在無形卻天衣無縫的組織掌控中,殯葬負責人按我父親的命令行事,按我大伯的指示搬動棺槨。偶爾會有些最後趕來的親屬不識時務地想要收回應有的權利;而鄰居們早已認定事情本該如此,以驚愕與不滿的目光看著他們,迫使其歸於沉默。由我的父母和叔伯們上駐靈車,我的弟兄們登上第二輛,我的堂姐妹們身裹黑色和深紫色的大披巾,好心地接受幾位親屬坐上第三輛。其他人自尋出路,其中一些親屬不得不去叫出租車。如果有些人在漫長的路途間,晨風的吹拂中頭腦甦醒,試圖策劃一場在墓地的光復運動,他們將迎來苦澀的幻滅。棺木剛抵達柱廊,我的弟兄們便圍上被死者家屬或朋友指定的發言人,從他佯作悲傷的表情和上衣兜里鼓囊囊的稿子不難辨認出來。他們緊握他的手,用淚水浸濕他的衣領,用手拍打他發出類似木薯澱粉湯的柔和聲響,於是發言人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小叔登上講台,以一篇兼備真理與機智,堪稱典範的致辭開始演講。演講持續了三分鐘,完全圍繞逝者展開,見證其美德也提及其不足,每個詞都充滿了悲天憫人的情懷;演講者深深沉浸其中,有時甚至太過動情而難以卒篇。他剛剛結束,我大哥立刻占領講台,代表鄰居致頌詞,而那位事先指定的鄰居代表在我的眾姐妹及堂姐妹擁簇間奮力掙扎開路,她們邊哭號邊扯住他的外套。我父親以和藹卻不可抗拒的姿態,調動起墓地的工作人員;他溫柔地開始推動靈柩台,而那些官方發言人在講台下面面相覷,講稿在汗津津的手中揉成一團。通常情況下我們不會費神陪伴死者到墓地或地下拱穴,我們兜上半個圈子就全體離開,一路上盤點守靈儀式中的突發事件。我們遙遙望見親屬們如何絕望地狂奔想要抓住棺材上的挽帶,並與鄰居們展開搏鬥,後者已經將帶子控制在手,寧願自己挽住拒不交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