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諾皮奧與法瑪的故事 · I 指南手冊

哭泣指南 我們暫不考慮動機,且遵循正確的哭泣方式,亦即這樣一種哭泣,它不會有出醜之虞,也不會因與微笑的粗略相似造成失禮的混淆。常規水平或普通的哭泣表現為臉部整體收縮以及伴隨著眼淚和鼻涕產生的痙攣聲響,並以後兩者收結,因為哭泣在猛烈擤鼻涕的時刻告終。 為了哭泣,請將想像力集中在自身,假如由於已養成信任外部世界的習慣而無法做到,那麼請想像一隻爬滿螞蟻的鴨子或麥哲倫海峽中從未有人進入的海域。 哭泣發生時,應得體地用雙手捂臉,掌心朝內。少兒哭泣時應用外套衣袖擦臉,置身於房間角落處尤佳。常規哭泣時間:三分鐘。 恐懼方式的指南及示例 在蘇格蘭的一個鎮上,出售的書籍中都藏有一張白頁。如果有讀者在下午三點翻到這一頁,就會死去。 在羅馬的奇里納勒廣場,直到十九世紀還有了解內情的人知道,在月圓之時,從某一點可以看見雙子神的雕像緩緩移動,與身旁昂首人立的駿馬搏鬥。 在阿馬爾菲,海岸的盡頭,有一處堤堰嵌入大海和夜幕。堤上最末一盞燈火那邊能聽見一隻狗的吠叫聲。 一位男士在往牙刷上擠牙膏。突然間他看見一個微型的女子形象,仰面躺著,用珊瑚或塗色的麵包渣製成。 打開衣櫃取一件襯衣,一本舊年曆掉了出來,四分五裂,書頁散開,千萬隻骯髒的紙蝶覆蓋住白色的襯衫。 有一位商務旅行者開始左手腕疼,就在手錶下面的位置。剛擼下手錶,血就涌了出來:傷口處赫然一排極細密的牙印。 醫生結束了檢查,安撫我們。他坐在桌前寫藥方,威嚴而充滿熱忱的聲音悠然迴蕩。他不時抬起頭來微笑,鼓勵我們。不必擔心,一星期就會好。我們舒舒服服地坐在扶手椅中,心情大好,隨意四下打量。突然,在桌下的陰影中我們看見醫生的雙腿。他把褲腿直挽到大腿,穿著一雙長筒襪。 [1]阿馬爾菲(amalfi)義大利旅遊勝地。 三幅名畫的欣賞指南 《神聖之愛與世俗之愛》/提香 這幅可憎的畫作表現了約旦河邊一場守靈場景。很少有畫家的笨拙能如此卑劣地在一位因缺席而閃耀的彌撒亞身上影射此世的盼望;在代表此世的畫幅中缺席,在大理石棺淫穢的開口中可怕地閃耀,與此同時負責宣告他受刑的身體死而復活的天使,期待著預示無可阻擋地一一實現。無需解釋天使就是那個裸體形象,以其美妙的肥碩搔首弄姿,並裝扮成抹大拉的瑪利亞的模樣,不啻笑柄中的笑柄,而此時真正的抹大拉的瑪利亞正走在路上(那裡卻充溢著兩隻兔子構成的惡毒褻瀆)。 將手伸進石棺的孩童是路德,即魔鬼。關於那個穿衣的形象,據說代表榮耀,正在宣告人類的一切野心用一個臉盆就能裝下;然而並未畫好,令人想到一束茉莉花或一道麥碴的閃光。 《獨角獸婦人》/拉斐爾 聖西門認為在這幅畫中看到了異教信仰。獨角獸,獨角鯨,頸飾盒上那顆淫穢的假充梨子的珍珠,馬達萊娜·斯特羅齊的視線可怕地停留在可能出現鞭笞或淫穢姿勢的某處:拉斐爾·聖齊奧在此撒下彌天大謊。 很長一段時間內人物臉上濃重的綠色被歸咎於壞疽或春分點。獨角獸,陽物狀的動物,或許已玷污了她:在她身上沉睡著塵世的種種罪惡。此後發現,只需揭開三道偽裝的塗層——分別出自拉斐爾的三位死敵:卡洛斯·奧格,人稱「大理石」的文森特·格羅讓和老魯本斯,便真相大白。第一層綠色,第二層綠色,第三層白色。在此不難察覺出致死之蛾的三重象徵,其死屍般的軀體與雙翼連結,後者令它與玫瑰葉子混同。多少次馬達萊娜·斯特羅齊剪下一朵白色的玫瑰,感受它在指間呻吟,蜷曲起身子並微弱地呻吟,仿佛小小一株曼德拉草或者那些一見鏡子就如豎琴般歌唱的蜥蜴中的一隻。已經晚了,蛾子應該已經叮了她:拉斐爾知道,並感覺到她在死去。為了將她如實呈現,畫家添上獨角獸,貞潔的象徵,集羔羊與獨角鯨於一體,從處女手中啜飲。然而他在她的形象上畫出蛾子,而那獨角獸將女主人置於死地,以無恥的角穿透那莊嚴的胸膛,重複著一切原初的操作。這位女士手中是神秘之杯,我們都曾從中啜飲而毫無察覺,我們因他人的嘴唇而緩解的乾渴,那鮮紅乳液般的葡萄酒,從中湧出繁星、蛆蟲與火車站。 《英格蘭的亨利八世》/荷爾拜因 這幅畫裡有人喜歡看出一場獵象、一幅俄國地圖、天琴座、化裝成亨利八世的某位教皇、馬尾藻海的一場風暴,或者在爪哇一帶生活的金色水螅蟲,在檸檬的影響下輕微地打噴嚏,在微風中崩潰。 就畫面整體布局而言,以上闡釋中的每一種都成立,無論是正著看,倒著看或從側面看都是如此。差異之處僅限於細節,畫面中間是黃金,數字七,在帽子-腰帶部分可見的牡蠣,以及珍珠-頭部(衣服所飾珍珠的發光中心或中央國家)和從整體爆發出的全然綠色的吶喊。 只需簡單地去趟羅馬,將手放在國王的心臟處,就能理解海洋的起源。更簡單的是點起一支蠟燭舉到他雙眼處,便能發現那不是一張臉,而月亮因瞬時性而盲目,在由透明的轉輪與軸承組成的背景中奔跑,在聖徒傳記的回憶中被斬首。在這幅靜止的風暴中看到獅子相爭的人沒有看錯。但也有遲鈍的象牙匕首,漫長遊廊中滿心厭倦的侍從,以及麻風病與長戟之間一場隱晦的對話。人類的王國不過是歷史的一頁,但他自己卻不知道,無精打采地與手套和麝鹿玩耍。看著你的這個人從地獄歸來;離開畫布遠些,你會看到他慢慢向你綻開笑容,因為他是空心的,充滿了空氣,後面由一雙乾枯的手托著,仿佛紙牌上的形象,當開始搭起城堡時一切都顫抖。其寓意如下:「不存在第三維度,地球是平的,人類爬行。哈利路亞!」或許這些話是魔鬼所說,或許你會相信,因為出自一位國王之口。 羅馬滅蟻指南 螞蟻將吞掉羅馬,有人言之鑿鑿。它們在石板間遊走;母狼之城,是怎樣的寶石之路切割你的咽喉?從某一側流出泉水,活動的板岩,顫抖的寶石浮雕在深夜含糊不清地述說著歷史、王朝和紀念。應找到萌發眾泉源的心臟以提防螞蟻的入侵,在這血液充沛的城市,有豐饒角高舉如盲人之手的城市,進行一場拯救儀式,讓未來在山嶺上銼平牙齒,變得溫順謙卑,與螞蟻全然無涉。 首先讓我們尋找泉源的方位,這並不困難,因為在彩色地圖上,在古蹟平面圖上,泉源也以噴泉和瀑布的形式被標成天藍色,只需仔細尋找並用藍鉛筆框起來,不能用紅色,因為一張好的羅馬地圖是紅色,即羅馬的顏色。在羅馬的紅色上用藍鉛筆圍繞每處泉源勾出一片紫色區域,這樣我們就可以確定已掌控所有泉水,了解所有水流的來龍去脈。 還有更困難、更隱密的工作,必須鑿穿密不透光的石塊,露出下面蜿蜒蛇行的水銀礦脈,耐心探明每一處泉源的秘密,在月光大熾之夜滿懷激情地守候在帝國之杯旁,直到從無數綠色的呢喃,無數汩汩聲響中如花蜜涌流,萌生出方位,匯流,另外的街道,活生生的街道。不眠不休追蹤它們,手持叉形,三角形的榛樹枝條,雙手各一枝,在手指間無力地握著,但這一切都會逃過憲兵以及友好卻多疑的居民的眼睛,經過奇里納勒廣場,升上坎皮多格里奧山丘,呼喊中跑過品奇奧山丘,在埃塞德拉廣場像火球般現身又靜止不動造成恐慌,就這樣從地面沉悶的金屬中提煉出地下河流的名錄。而且不要乞求任何人的幫助,永不。 此後將漸漸看到在這隻被剝皮的大理石手上血脈如何諧和地蔓延,為了水的快樂,為了火的技藝,直到一點點彼此靠近,匯合,聯結,注入動脈,猛烈噴灑在中央廣場,那裡搏動著流動玻璃之鼓,蒼白杯盞之根,深沉的駿馬。我們將知曉在何處,在石灰質地下墓穴的哪一處皮層,在狐猴的瘦小骨架之間,水的心房在跳動。 這一點不易知曉,但必將知曉。因此我們將殺滅覬覦泉源的螞蟻,燒毀那些可怕的礦工為接近羅馬的隱秘生命而建造的重重巷道。我們只需搶先到達中央泉源就能將螞蟻殺滅。隨後我們將乘坐夜間列車逃離龍身女妖的報復,心中暗喜,與士兵和修女混跡在一起。 [2]豐饒角(cornucopia):源自希臘神話,在繪畫、雕塑等藝術作品中常以滿載花果、穀物的羊角形式出現。 上樓梯指南 人們總會注意到地面時常以下列方式凸起:某一部分以與地平面垂直的角度抬升,隨即其相鄰部分與地面平行,之後再次構成直角,依次類推呈螺旋型或折線型反覆,可達到各種不同的高度。只需彎腰並將左手放置於垂直部分,右手放置於相應的平行部分,即可瞬間掌握一級台階或稱樓階。這些台階每一級皆由上述兩種要素構成,其中的每一級都比前一級高出若許,並更趨向前方,依此原則構成樓梯,——其他任一組合形式或許更為美觀、更具藝術氣息,但卻不能產生從地面升至二樓的效果。 上樓時一般應面對樓梯,因為側身或背對樓梯進行將產生相當程度的不適。正常的做法是採取站姿,雙臂自然下垂,抬頭(但不要過分抬頭以至於眼睛看不到下一級台階),呼吸須平緩而規律。上樓梯應從抬起位於身體右下方的部分開始,該部分一般會被皮革覆蓋,除個別情況外其大小與台階面積吻合。該部分(為簡便起見我們將該部分稱作腳)安置在第一級台階上之後,抬起左邊對應的部分(也稱作腳,但請勿與此前提到的腳相混淆),將其抬至與腳相同的高度,繼續抬升直到將其放置在第二級台階上,至此,腳在第二級台階,同時腳在第一級台階。(最初的幾級台階通常最為困難,在熟悉了必要的配合後情況將好轉。腳與腳的重名也為說明造成了困難。請特別注意:不要將腳與腳同時抬起。) 按此程序到達第二級台階後,只需交替重複以上運動即可到達樓梯頂端。離開時十分簡單,只需用鞋跟輕輕撞擊,將其固定在原處,以備下樓時使用。 《手錶上發條指南》之前言 想想看:他們送你一塊手錶的時候是送給你一個小型錦繡地獄,一條玫瑰鎖鏈,一座空氣牢房。給你的不僅僅是手錶,祝你生日快樂,我們希望你用上很久因為是好牌子,瑞士造紅寶石表叉;送給你的不僅僅是這個你將要系在手腕上和你形影不離的小石匠。他們送的是——他們不知道,這才可怕——你自己脆弱易損的新部分,屬於你卻不是你的身體,需要用皮條固定在你身體上,好像一隻絕望的小手臂纏在你的手腕上。送給你每天上弦的義務,必須給它上弦保持它作為手錶的存在;送給你關注珠寶店的櫥窗,電台的廣告,電話報時服務來校準時間的癖好。送給你將它丟失的恐懼,被搶走,掉在地上摔壞的恐懼。送給你它的牌子,以及確認比其他牌子都好的信心,送給你拿自己的手錶跟其他手錶比較的習慣。手錶不是送你的禮物,你才是禮物,你被獻給了手錶的生日。 手錶上發條指南 在那深處會有死亡在等待,但無需恐懼。請用一隻手握住表,兩根手指拈起發條鑰匙,輕輕迴轉。於是新的時期開始,樹木抽枝發芽,船隻乘風而去,時間好像扇子漸漸展開自身,從中生出空氣,地上的微風,一個女人的影子,麵包的香氣。 還要怎樣,還要怎樣呢?請馬上戴在手腕上,讓它自由搏動,奮力效仿它。恐懼銹住了表叉,每一樣獲得又被遺忘的東西都在漸漸侵蝕手錶的血脈,令紅寶石顆粒組成的冰冷血液壞死。在那深處會有死亡在等待,我們得趕在它前面然後明白其實已並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