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洛夫寓言 · 第七卷

克雷洛夫 《克雷洛夫寓言》
【老鼠會議】 眾鼠兒意欲光耀族名, 想把廚師、管家鬧個不得安寧。 儘管貓兒們十分兇狠, 鼠輩決意大鬧地害與天棚。 商討這件大事要召開會議, 長尾巴的老鼠才有資格出席。 尾長過體乃機靈聰明之徵, 老鼠們對此深信不疑。 這一信念是不是正確, 我們倒是不必加以評議。 我們自己選拔人材時。 往往看的是衣服和鬍鬚。 老鼠的制度不容破壞, 只有長尾者才能與會。 倘若不具此一條件, 會議一概不予接待。 即使在戰鬥中失去了尾巴, 也不得作為例外。 因為戰鬥中失去尾巴, 意味著防禦無方欠能耐。 會議發出了通知, 一切工作籌備就緒。終於,夜色剛一降臨, 老鼠洞裡會議開幕。 眾位老鼠各就各席, 忽見其中一個尾巴全禿。 一隻小鼠推了灰鼠一把, 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的規定豈能不算數! 你趕快提議把他趕出, 我們鼠輩最不喜歡尾禿。 這傢伙對會議有啥用處! 他既然不能保全自己的尾巴, 必然會毀掉我們大家。」 我們且聽灰鼠的回答: 「這事我完全明白,你別多話, 那隻老鼠原是我的親家。」 【磨坊主】 磨坊主的土壩被水滲漏出一個小洞, 開頭這毛病還不大要緊, 如果能及時堵上窟窿, 但是活該,磨坊主竟掉以輕心。 水滲漏得一天比一天嚴重。 水勢噴涌,好像水桶里倒出來一般。 「喂,磨坊主人,別大意啦!該管一管啦, 該是頭腦清醒的時候啦。」 可是磨坊主說:「不會闖什麼大禍, 我需要的水不是汪洋 大海 , 靠這點水把磨轉動,我一生就吃著無窮。」 他睡大覺了,可是就在這當兒, 水流好像從雙耳大木桶里直衝下來, 於是災禍終於完全臨頭: 磨盤停住了,磨不能運轉, 我們的磨坊主手足無措。又是嘆氣,又是傷心, 他苦苦思索,該怎樣把水留住。 他走上堤壩。觀察水勢, 他看到,幾隻雞正在河口喝水。 「下流坯,」他說道,「頭上一撮毛的蠢貨, 沒有你們的搗亂,我已經不知道往哪裡去弄水, 而你們卻到這裡拚命喝水。」 他抓起一根劈柴把它們都打死, 他這樣干能給自己帶來什麼好處? 他回到家裡的時候既沒有雞,也沒有水。 我有時也看到, 有這樣的先生, (這一則寓言就是贈送給他), 他在不足稱道的事情上不惜浪費千金, 可是在日常家用的開銷上, 他連一支蠟燭都要斤斤較量, 他喜歡為了一支蠟燭而掀起一場紛擾, 如果有人也是這樣謹小慎微, 那麼他傾家蕩產值得驚異嗎? 【卵石與鑽石】 一顆失落的鑽石躺在地上,碰巧被一個商人發現了。商人把鑽石賣給國王,國王讓人把它鑲上金子,當做寶貝嵌在他的皇冠上面。 這個消息傳到卵石那裡,弄得它十分興奮;想到自己也許能這樣平步青雲,頭腦簡單的卵石心裡真是歡喜。它看見一個過路的農夫,就把他攔住了。 「喂,老鄉!你上城裡去的時候,可得帶我一同去啊!我處在泥濘和霖雨之中,心裡痛苦極了。據說我們的鑽石名氣已經很大。它能夠享受榮華富貴,我實在弄不明白。這幾個 夏天 它一直跟我一塊兒躺在這裡;它跟我一樣,不過是塊石子罷了,它還是我的老 夥伴 老 朋友 呢。你一定把我帶去吧!他們管保會替我弄個好差使的。」 農夫把卵石放在車底上,他們就立刻出發到城裡去了。卵石在車子裡滾來滾去,它心裡想:「就可以挨著我的朋友,挨著鑽石,給鑲在皇冠上了。」 然而卯石的遭遇卻並不是它所指望的鴻運高照;它的確也用得其所,只不過是用來修補街道罷了。 【浪蕩者和燕子】 有一個浪蕩的年輕人 把大批的財產繼承。 他卻無度地揮霍起來, 轉眼間財產全已耗盡。 還剩了一件皮大衣在身, 因為時在 冬天 ,他很怕冷。 忽然他看見了一隻燕子, 於是,皮大衣也換了宴飲, 他想,燕歸春已臨近, 何必還用皮毛裹身! 寒氣已被驅回北方, 這裡馬上便是暖春。 年輕人的打算真聰明! 但他未把一句諺語記在心。 一隻燕子還不是春。 果然寒潮再次來臨。 車兒在雪地上軋軋作響, 濃煙從煙囪里滾滾上升, 玻璃窗上也凍結了花紋。 那隻給他報春的燕子, 早已被凍僵,躺在雪地。 年輕人被凍得直哭, 跑上前去抖抖簌簌地訴苦: 「倒霉鬼呀,你害了自己, 也連累得我失去了皮衣。」 【五石斑魚】 儘管我不是一個預言家, 但是,我看到一隻飛蛾圍繞燭火打轉, 我幾乎總是能夠成功地說出預言: 飛蛾的翅膀馬上就要燒掉。 親愛的朋友,這對你也是一種比喻和教訓, 不論對成年人,還是對孩子,它都是有益的。 整個寓言是否盡在這裡了?你問:且慢, 不,這還只是一個引子, 寓言還在後面, 在寓言開始前我先講一點道德教訓。 我看到你的眼睛裡又出現新的疑問, 開頭你嫌太短,現在你又害怕不要過於冗長。 怎麼辦?親愛的朋友。要有耐心, 我自己也害怕太長。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現在我已經老了, 天氣到了 秋季 總是 下雨 , 人到老年說話就羅唆。 但是為了不使我忽略問題的要害, 請仔細聽我講,我已經不止一次聽到。 人們總是把輕微的過錯不當一回事, 總想在過錯中原諒自己, 還要說, 這裡有什麼好責備的?這不過是淘氣, 然而這種淘氣對我們來說是墮落的第一步。 它變成了習慣,日後,就發展為情慾, 它以巨大的力量引誘我們犯罪, 一點也不讓我們有頭腦清醒的時侯, 為了使你生動地想像, 自命不凡如何有害, 容我寫一則寓言故事供大家消遣, 這則寓言故事從筆下自行流出來, 也許能夠使你得到益處。 我不記得是在哪條河裡, 平靜的水鄉澤國, 就是漁夫這批惡棍出沒的地方。 在靠近陡峭河岸的水裡, 生存著一條活潑的小石斑魚, 它的動作敏捷,而且調皮, 小石斑魚生來就無所畏懼。 它好像陀螺似的圍繞著釣鉤打轉, 漁夫常常因為無法把它捕獲氣得破口大罵。 他耐心等待,希望有收穫, 他把釣鉤扔出去,眼睛緊緊盯住浮子, 這一網,他想道,它上鉤啦,他的心怦怦直跳, 他拉起釣竿;你看,釣鉤上魚蟲沒有了, 這個狡猾的女騙子似乎在嘲弄漁夫, 它搶走魚餌,立刻躲開, 你竟然使得捕魚人也上了當。 「聽我說,」另一尾小石斑魚對這尾魚說。 _你鬧下去不會有好下場,   好 妹 妹 ! 難道在這兒水中地方還小嗎, 為什麼你總是繞著魚鉤打轉? 我擔心,你很快就要離開這條河同我們分開。 離開釣鉤越近,你就越接近災禍。 今天你得手了一可是明天誰又能夠保證?」 然而傻瓜總是把合情合理的話當耳邊風。 「算了吧,」我們的小石斑魚說, 「要知道我並不近視, 打漁的儘管狡猾,但是你扔掉沒有根據的恐慌吧, 我看得穿他們的陰謀詭計。 你看扔下了一個釣鉤,又扔下了另一個, 啊,又是一個,又是一個,你看,親愛的, 看我怎樣收拾這些狡猾傢伙。」 於是它像一支箭似的向釣鉤衝去。 它從第一個、第二個上咬走了魚餌,在第三個上, 給鉤住了,唉,終於遭到不幸。 可憐東西,它知道得太晚了, 最好從開頭就避過危險。 【農夫和蛇】 只有有選擇地交朋結友, 你才能得到人們的尊崇。 一個莊稼人跟蛇交上朋友, 誰都知道,蛇機靈狡猾, 它騙取了農夫的歡心, 使他把蛇引為知己,奉為神靈。 從這一天起,所有過去的親戚朋友, 沒有一個人的腳再踏上他的門。 「這是為什麼,」莊稼人抱怨道, 「究竟為什麼你們都離開我! 是我的老婆沒有款待你們呢, 還是我的麵包和鹽你們已經吃膩?」 「不。」親家麥特維回答他說: 「我們很樂意上你家來,鄰居, 你從來沒有(關於這一點是無話可說的)在什麼事上使我們傷心發愁, 可是一朝跟你坐在一起,老是要留神, 別讓你的朋友爬過來咬上一口, 你評評看,這有什麼樂趣?」 【橡樹下的豬】 豬整天在老橡樹下狼吞虎咽地吃著橡實,吃飽了,就躺在樹蔭里呼呼大睡,終於睜開沉重的眼睛醒來時,又站起身來,用豬鼻子挖掘起橡樹根來了。 「喂,你不明白嗎?這樣要損傷橡樹的,」躲在樹枝上的一隻老鴉責備地叫喚道,「如果你把樹根都暴露出來了,樹就要枯死的。」 豬答道:「得了,讓它枯死好了。說到我呢,對我可沒有什麼影響。我就看不出它能有多大用處,如果它永遠沒有了,我也決不會惋惜。我要的是橡實,養得我肥肥胖胖的是橡實呀。」 「忘恩負義的東西!」橡樹用嚴肅的口吻答道,「如果你抬起你的醜臉往上瞧瞧,朋友,你就會明白,這些橡實都是從我身上長出來的呀。」 無知的人就跟豬一樣盲目,他們嘲笑知識,譏笑學問,鄙夷地把學術上的成就一腳踢開,卻不知道他們自己正享受著學術上的一切成果哩。 【蜘蛛和蜜蜂】 如果於世無補。 才華也算不得才華。 儘管世人有時把它夸。 商人販來了棉衣一批, 此貨誠乃人人所需。 集市上顧主接踵而來, 有時甚至十分擁擠, 生意真箇興隆,商人喜。 有隻蜘蛛性本妒嫉。 它十分眼紅商人的盈利。 眼看棉紗布如此暢銷, 它決意自己紡線上市。 它要在小窗口設店經營, 它要壓倒商人的生意。 蜘蛛打定主意後連夜忙碌, 它在小窗口擺好了貨物。 蜘蛛十分得意,態度矜持, 走走,坐坐,欣賞著自己的店鋪。 她想:「只要天色一大亮, 就會吸引來所有顧主。」 天大亮了,蜘蛛的生意如何?小店鋪連同店員被掃帚掃去。 「我要到全世界和商人評理, 等著瞧吧!看誰最後會勝利! 到底你的線細,還是我的細?」 蜘蛛說得懊惱且生氣。 蜜蜂聽了說:「你的線細。 這個盡人皆知,沒有爭議。 然而,既不保暖,又不敝體, 你的蛛絲究竟有何意義?」 【狐狸和驢子】 狐狸碰上了驢子把言開: 「我的驢兄,你打從哪裡來?」 「我剛剛離開 獅子 那老東西, 他現在已經完全沒有力氣。 以前他一吼,整個樹林戰慄, 嚇得我逃命都差點來不及。 而今他已老朽,衰弱而又疲憊, 簡直像塊木頭,躺在洞裡。 林中大夥不再把他畏懼, 他們算帳報仇,毆打獅子 用口咬,用角牴,各有各的方式。」 「你大概還不敢接近它吧?」 狡黠的狐狸掃斷驢子插話。 「我?我對它沒有什麼客氣, 讓他嘗嘗滋味,我蹬了一蹄。」 正當你有權有勢顯赫時, 心地卑賤之輩,不敢正眼瞅你。 一旦你下台,失去了權勢, 首先這些人便來把你欺。 【蒼蠅和蜜蜂】 有一年 春天 ,在 花園 的走道旁邊,一隻蒼蠅搖搖擺擺地躲在一技細莖上,對著在附近花朵上吸吮蜜汁的蜜蜂,蒼蠅用愛護的口吻說道:「在每一個幸福的日子裡,你總是從早工作到晚,我說,你一定厭煩透了!如果我和你對換的話,哪怕一個鐘頭,也就要我的命了。」 「你瞧瞧我的生活!簡直是賽過活神仙。除了拜拜客跳跳舞,我就沒有什麼事兒。城市裡最好的房子,最有錢的人,最有勢力的人,我統統認識!啊,你要是能看到我所吃的大餐就好了!結婚的宴會也罷,生日的宴會也罷,我高興去得多旱就去得多早,我坐在頂好的磁盆上面,痛痛快快的大吃而特吃,還從亮晶晶的玻璃杯里咕嘟咕嘟地喝著頂好的葡萄酒哩。我趕在到得最早的賓客前頭,把每一樣山珍海味,都挑一點兒最精彩的來吃吃。我也喜歡太大小姐們,我繞著這些美人兒嗡嗡地飛來飛去,再不然就在她們的臉上,殷紅的面頰上,或是雪白的頸子上,打一個盹兒。」 「這個我知道,」蜜蜂說,「也許叫你高興萬分的就是這些。可是我聽到一個醜惡的謠言,謠言說,根本沒有人喜歡你,筵席上的蒼蠅使得人人生氣,所以,時常是這樣:你剛剛鑽進窗子,立刻就丟臉地給趕出來了。」「窗子嗎?給趕出來嗎?」蒼蠅嘆道,「啊,那又有什麼關係?他們把我從這一個窗子裡趕出來,我又從另一個窗子裡飛進去了。」 【蛇與綿羊】 蛇暗暗地伏在木槽下, 他對整個世界十分仇恨。 他沒有其他別的感情, 仇恨,仇恨,此乃他的天性。 羊羔在近處跳躍歡叫, 他根本沒有把蛇想到。 他竄出來用毒牙把他咬, 即刻天旋地轉羊羔倒。 蛇的毒液在羊血管里燃燒, 羊喃喃地問:「何事我曾惹你惱?」 蛇絲絲地說:「這事誰能擔保? 也許你來此處正是為了害我, 我得小心,為防意外得把你咬。」 「啊,倒霉!」小羊呼喊著死了。 世上有人有這樣的心, 沒有愛感,也不知 友情 , 他的心裡只有仇恨, 作惡害人是其本能。 【鐵鍋與瓦罐】 瓦罐和鐵鍋成了好朋友,瓦罐一往情深地愛上了鐵鍋;鐵鍋的出身的確比瓦罐高貴,可是朋友之間出身又有什麼關係?鐵鍋不讓人欺負瓦罐,瓦罐立誓不背棄鐵鍋。兩個朋友誰也不忍分離,你可以看見它們從早到晚耽在一起,要把它們在火上分開,這就使彼此都感到悲哀。所以,在火爐架上也好,不在火爐架上也好,它們總是親密地湊在一起。 卻說鐵鍋要想到各處去旅行,請求它的朋友一起同行。瓦罐欣然接受這個建議。瓦罐跳上貨車,坐在鐵鍋的旁邊。這一對幸福的朋友出發了,經過高低不平的石子路,車子嘎吱嘎吱地跑著,它們撲通撲通地顛簸個不停。道路的坎坷對於鐵鍋,挺有趣味;對於瓦罐,卻有震垮的危險。路上每一個顛簸,都叫瓦罐驚心動魄,——那沒有關係,它挪一挪位置就是了;想到鐵鍋那麼親密,瓦罐的心裡洋洋得意。 它們旅行過了什麼地方,我說不上;我要煞費苦心解決的疑難,只有一點:鐵鍋回來時身體健康,精神奕奕,瓦罐回家時可只剩下碎片,已經不成其為瓦罐了。 誰都看得出我的寓言的含義:在愛情和 友誼 之中,別忘了彼此要相當相稱。 【野山羊】 冬天牧人在洞穴里發現幾隻野山羊, 他高興得含著眼淚感謝老天爺, 「好極了,」他說,「什麼寶貝我都不要了, 如今我的羊群可以增加一倍。 從此我要少吃少睡, 努力餵養可愛的山羊,把它們養得聽話, 我要在我們整座林子裡成為老爺。 要知道牧人愛羊群,等於地主愛田產一樣, 他可以從羊群身上收取羊毛, 還可以積儲黃油和奶酪, 他還可以隨時剝下羊皮。 他自己需要拿出來供應野山羊的只是飼料, 而過冬的飼料牧人總是及早準備的。」 於是他從自己的羊群那兒拿來飼料款待客人, 他對它們十分親熱、寵愛, 每天總耍去看上一百回, 他千方百計籠絡它們, 減少自己的羊群的飼料, 現在他暫時沒工夫關心它們, 對自己的羊群總比較好辦。 每隻羊扔一小束乾草就行, 如果還有要求,那就把它們趕走, 讓它們少在他面前現眼。 不過糟糕的是:當春天來臨的時候, 這些野山羊都跑回到山裡去了, 離開山岩過日子它們感到不自在, 而自己的羊群也萎頓了下來, 結果幾乎全部倒斃。 於是我們的牧人全部收入都落了空, 儘管在冬天, 他腦子裡把盈利出息計算得很美滿。 牧人啊!現在我要對你講幾句話: 與其在野山羊上白白浪費飼料, 還不如把自己家養的羊群照料好。 【夜鶯】 有一個捕鳥人, 春天在小樹林裡捉到幾隻夜鶯。 歌手們給分別關在籠子裡,唱起歌來, 儘管它們更願意在密林里漫步遊逛, 但是既然已經關在牢籠里,歌唱又頂什麼用? 可是無事可做,還是唱吧, 有的由於悲傷,有的因為煩悶, 其中有一隻可憐的夜鶯, 受到的痛苦比其他鳥兒更加深, 它跟它的女伴被活活拆散,因此, 它受到囚禁也比別的鳥更加傷心。 它在籠中透過淚水張望 田野 , 它日日夜夜憂傷, 但是它想:「悲傷無法消滅邪惡, 只有笨蛋才會在災禍面前哭個不停, 聰明機靈的就該想方設法脫身, 依靠實幹才能治好憂傷, 看來,我可以擺脫這種不幸, 因為他們把我們捉來並非要吃掉我。 我看,這個主人非常喜歡昕歌唱。 如果我能夠用歌聲讓他高興, 也許,我因此可以得到獎勵, 他會結束我的囚禁。」 它這樣議論了一番,我的歌手開始, 用歌唱讚美 日落 時的晚霞, 它又用歌聲迎侯紅霞滿天的早晨。 可是結果究竟如何? 它只有更加延長它的惡運, 凡是唱得不好的,主人早就打開籠子和窗戶放它們自由, 可是我們這只可憐的夜鶯, 它越是唱得柔和動聽, 他們就越是把它關得嚴緊。 【掃帚】 一把骯髒的掃帚登上高位, 從此它不再在廚房裡打掃地板, 僕人把老爺的外套託付給它清理, (看來,這些僕人已經喝醉酒。) 於是掃帚慢慢動起來, 它不知疲倦地拍打老爺的衣裳, 它拍打外套好像在捶打黑麥, 一點不含糊,它的勞動很費力氣, 然而糟糕的是,它自己卻是骯髒而不整潔的, 從它的勞動中究竟可以得到什麼好處? 它越是清掃得起勁,衣服也越是變得骯髒。 當一個無知的人, 偏要插進和他不相干的事情,妄改學者的文章, 那麼當然同樣有害無益。 【農民和綿羊】 農夫控告羊。受理的法院威嚴十足地擺開了陣勢;當法官的是只狐狸。它們立刻開始查問原告的證據,被告的申辯;兩者都要仔仔細細地陳述案情,提出一切證據,說明事情的真相。 農夫說:「五月十日,當我出去工作的時候,兩隻雞找不著了,雞毛和骨頭撒在地上。那天只有這羊是在院子裡的。」 羊辯護說:它整夜都在睡覺,而且請左鄰右舍的人來做見證:大家一向認為羊不會有任何偷竊欺騙的行為,而且羊平生從來不吃鳥獸肉的。 狐狸的判決,逐字逐句的照錄如下: 「我們認為,羊所申辯的理由是不能成立的;因為巧妙地隱瞞罪證是罪大惡極者的慣伎。證據已經證明:五月十日那天,羊跟雞從來就不是隔得很遠的,而雞又是最鮮美可口的,何況又是這樣的大好機會;所以,憑我的良心來判斷,根據上述情況,我肯定羊是決不會放過雞的。」 羊被判處死刑。立刻執行! 羊肉由法院沒收,羊皮歸原告收領。 【守財奴】 一個妖精搞了一批貴重的金銀財物,埋藏在地下。它接到了直接從魔鬼大王那裡交下來的命令,要它越過大海和陸地,作一個長距離的飛行。你要知道,像這樣的差使,魔鬼們是不管本人樂意不樂意的,既然是命令,就一定要執行。我們的妖精十分苦惱,拿不定主意,它走了以後,怎樣確保金銀財物的安全呢?誰可以萬無一失地把它看管好呢?把它鎖起來,雇一個人看守吧,那大費錢了。就這樣隨它去吧,——一定會有丟失;你時時刻刻都要擔心它會出什麼亂子:盜掘呀,打開金櫃呀!一…金錢是逃不過人的眼睛的。 妖精傷了好久的腦筋,才想到了它應該採取的辦法。湊巧它有個房東是個吝嗇的守財奴。妖精帶著全部金銀財物,在出發之前去找守財奴,跟他說道: 「親愛的房東,我今天剛知道我得離開家到外國去。我和你一向處得很好,作」勺朋友之間臨別的贈品,我希望你下會拒絕我的小小的財貨;吃啊,喝啊,隨你老人家高興;這些金元你可以隨意花費,當死亡結束了你的塵世的憂患時。我就來當你的惟一的繼承人;我只有這麼一個要求。說到這一點呢,我還希望你長命百歲哩。」 妖精交代了,妖精就出發了。十年過去了,又是十年過去了;妖精完成它的任務後,就回到十分美好的故土,回到甜蜜的家裡來了。 啊,多麼令人高興的景象!全部金元原封不動,守財奴靠。著金櫃餓死在那裡,手裡還緊緊地握著鑰匙哩。妖精從皺縮的餓癟的手指中悄悄地取出了鑰匙;找到了這樣的一文錢也不花的看管人,妖精當然是滿心高興的。 如果守財奴不是醒著睡著死抱住金子不放,那末妖精就不會信託他保管了。 【富翁與詩人】 一個詩人要控告一個大富翁, 他祈求宙斯為自己做後盾, 宙斯命令雙方出庭受審, 他們都來了:一個乾癟瘦削, 衣衫襤褸,鞋子破損, 另一位全身披金戴銀,目中無人, 「您發發慈悲,奧林匹斯山的君主! 布雲驅霧、電閃雷鳴的大神!」 詩人叫道,「我對你究竟犯下什麼罪行, 從年輕時代就受到邪惡的命運女神的迫害? 沒有湯匙,沒有煤:我的全部財產只有一種空想, 可在同時,我的對手呢, 既沒有功勞,也沒有頭腦,同你的木偶一模一樣, 住在豪華住宅里受到一群崇拜者奔走趨奉, 由於生活富足優裕胖得要命。」 「你的詩歌之聲將要流傳到幾百年後, 難道這是毫無意義的嗎?」 朱庇特回答說:「至於他, 且不要說後代,他的兒孫就會把伯忘個精光, 你不是親自挑選建立光榮聲名的命運嗎? 我讓他在活著時享受塵世的幸福。 然而,相信我,只要他能夠比較理解世事, 並且,只要憑他的智力還能夠體會到他在你面前多麼渺小, 也許他會比你更加埋怨自己的命運。 【狼和小耗子】 灰狼拖來了一隻羊, 來到了一個僻靜的地方。 他當然不會招待客人, 剝開那可憐的東西獨享。 肥美羊肉他吃得匆匆忙忙, 骨頭在他嘴巴里直作響, 狼吃起東西來的確很貪, 可是他吃不下一隻全羊。 剩餘的他藏了起來作晚餐, 躺下來,飯後休息把神養。 它的一個鄰居小老鼠, 聞到了羊肉的味兒香。 悄悄兒地爬了過來, 拿了一小塊肉,急忙躲藏。 狼發現丟了些羊肉, 他大喊大叫,無止無休: 「來人啊,捉賊呀! 我的莊園被偷!」 我見過一樁稀奇事: 城裡有個法官克里梅奇, 被小偷偷去小表一隻。 「來人,來人!捉賊,捉賊!」 那偷兒卻在大聲疾呼。 【兩個鄉巴佬】 「你好,法傑伊大哥!」「你好,葉戈爾老兄。」 「喂,好朋友,這一向好嗎?」 「唉,老兄,看來你還不知道我的不幸! 大禍臨頭了:我把自家的院子燒得精光, 從今以後我只好去要飯啦。」 「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大哥,這真倒霉。」 「事情是這樣,聖誕那天我們辦了酒席; 我拿著燭火給馬兒餵東西, 我應當承認,頭腦有點昏昏沉沉, 不知怎麼一來燭台打翻了,我好不容易逃了命, 可是院子和全部財產都燒光了。 那麼,你這一向可好?」「唉,法傑伊,真倒了霉! 你可知道,老天對我也發了怒, 你瞧,我的腿沒了, 我自己還能活下來,老實說,我認為真是奇蹟, 我也是聖誕那天到冰窖里拿酒, 我得承認,我也是同一幫朋友多喝了幾杯,喝醉了, 為了免得因為喝醉造成火災, 我索性把燭火吹滅。 啊,魔鬼在黑暗中把我從樓梯上推下來, 把我弄得完全不像個人, 我就是從那個時候起變成了殘廢人。」 「只好怪你們自己,朋友!」 老朋友斯捷潘對他們說,「如果說的是實話, 你燒掉自己的院子, 你變成殘廢人,我都不覺得奇怪。 喝得醉醺醺拿著燭台當然要闖禍, 在黑暗中摸索同樣也未必高明。」 【小貓與椋鳥】 椋鳥與小貓的友情篤甚, 椋鳥不會唱歌卻長於議論, 那小貓很講禮貌、安靜、溫順。 有一次小貓沒有飯吃肚裡空, 它的樣子淒楚,可憐飢腸鳴, 輕輕搖著尾巴,叫喚個不停。 哲學家椋鳥對它教誨殷勤: 「我的朋友,你實在太傻氣了, 你為什麼甘心把飢餓忍? 放著籠里的金翅雀兒現成, 你呀,你的傻氣的確驚人!」 貓兒說:「得講良心,那怎麼成!」 「貓啊,你多麼不懂得世情! 那樣的話完全荒謬絕倫。 聰明的人絕不把它當真, 對於懦弱者卻是禁錮,是騙人。 世人誰強,誰就為所欲為, 有例子可循,有證可憑。」 引經據典,椋鳥的話兒哲理深, 對於餓肚皮的貓兒很中聽, 它攫往了金翅雀活剝生吞。 他吃得很香,但是腹內還空。 又聽了一遍椋鳥的教導, 它對椋鳥說:「感謝你,我的先生, 你使我變得大大地聰明。」 它抓破籠子,吃掉了先生。 【兩隻狗】 地主家院裡有一條忠心的看家狗, 它為地主老爺辛勤效勞, 它看到了一個老朋友, 一隻鬈毛哈巴狗茹茹, 它正躺在窗口柔軟的羽絨墊子上, 看家狗對哈巴狗非凡親熱,好像找到了親人, 它激動得簡直要哭起來, 於是它在窗下 尖聲叫喊,搖著尾巴, 奔騰跳躍。 「喂,親愛的茹茹,從主人把你帶進豪華的公館以來,日子過得可好? 你該記得:我們在院子裡經常挨餓。 你現在乾的是什麼差使呀?」 「對幸福抱怨是罪過,」親愛的茹茹回答, 「我的主人對我非常寵愛; 我的日子過得滿意、富足, 吃吃喝喝,用的都是銀餐具; 我給老爺消遣解悶;要是玩得疲倦, 那就躺在地毯上和承軟的沙發里。 你的日子過得怎樣?」「我嗎,」看家狗說, 它的尾巴像一根鞭子似的下垂,有點垂頭喪氣, 「還是老樣子過活:忍受寒冷,還要挨餓。 而且,為了守衛主人的住宅, 我只好在圍牆下面睡覺,聽憑雨水淋個透濕, 假使我吠叫得不是時侯, 那麼馬上就會挨上一腳。 可是,茹茹,你過去是瘦小體弱, 憑什麼你的運氣這樣好, 而我卻幹得筋疫力盡,還是徒勞無功? 你究竟幹了些什麼事?」「我幹了什麼?」 「真有意思。」 茹茹含譏帶笑回答, 「我就是懂得如何討好巴結。」 許多人所以能夠獲得幸福, 只是因為他們善於討好巴結。 【貓和夜鶯】 貓兒捉到一隻夜鶯, 它用爪子抓住這只可憐蟲, 並且親熱地摟住夜鶯說: 「親愛的夜鶯,我的心肝寶貝! 我聽說,人們到處稱揚你的歌唱, 你同優秀的歌手並駕齊驅。 我的好朋友狐狸告訴我, 你的歌聲是這樣嘹亮、美妙, 所有的牧童和牧女聽了你的迷人的歌聲都如醉似痴。 我自己也十分想聽一聽, 你的歌唱。 你別這樣發抖,我的朋友,你別固執啦, 別害怕:我根本不打算把你吃掉。 只要你為我唱點什麼:我馬上放你自由, 讓你在灌木林和森林裡漫步。 我愛好音樂並不比你差勁, 我睡熟的時侯,也時常喵嗚瞄嗚叫。」 可是這時候我們的可憐的夜鶯, 在貓的爪子裡已經嚇得氣息奄奄。 「喂,怎麼啦?」貓又繼續說, 快唱呀,朋友,稍微唱幾句也行。 但是我們的歌手唱不出來,而只是吱吱哀叫。 「你就是用這種聲音吸引整個森林的嗎?」 貓兒譏諷地問道。 「大家不斷地誇讚的清脆嘹亮, 究竟飛到哪裡去了? 就是我的小貓咪發出這種吱吱聲也會使我厭煩, 不,我看,你對於歌唱根本不在行, 唱什麼都是沒頭沒尾。 咱們試試,把你放在牙齒里咀嚼是不是有味道。 於是它就把可憐的歌手吃了, 吃得一點也不剩。 要不要把我的想法在你的耳邊說得更明白? 在貓的腳爪里, 夜鶯是唱不出好歌來的。 【魚的舞蹈】 獅子老是聽到, 有人控告法官、豪強和財主, 它有點忍受不住, 因此它親自到它的領地巡查。 它走了一陣,看到一個莊稼人正在生火, 他釣到了魚,動手把魚燒煎。 可憐的魚由於燒灼而亂蹦亂跳動, 看到末日來臨,條條魚都拚命掙扎。 獅子對鄉巴佬張開血盆大口, 怒沖沖問道:「你是什麼人,你在幹什麼?」 「威力無邊的皇帝!」莊稼人慌亂地說, 「我是這兒管轄水族的頭領, 這些鄉長村老,都是水族的居民, 我們所以在這裡聚合, 是為了慶祝你聖駕光臨。」 「那麼,它們日子過得可好,這一帶富不富?」 「偉大的皇,它們過的不是一般日子。而是天堂, 我們只向上帝禱告一件事, 願我皇萬壽無疆,永世長存。」 (這時侯魚在煎鍋里跳得更厲害了。) 「可是為什麼,」獅子問,「你告訴我, 它們這樣搖頭擺尾?」 「哦,聖明的皇!」莊稼人回答, 「為了見到我皇,它們高興得跳舞了。」 於是獅子用舌頭舔了一下頭領的胸膛。 【本堂教民】 有這樣的人們,只要你是他們的朋友, 他們就認為你是第一流天才,第一流作家, 可是換了別人, 儘管你唱得多麼動聽, 不僅別想指望他們對你的讚美。 而且他們還害怕你身上的才華。 儘管我也許會因為得不到讚美感到不快, 但是我想代替寓言告訴他們這方面的故事。 一個傳教士在教堂里, (在雄辯方面他是普拉東的後繼人) 教導他的教民多做好事, 他的言論甜得像蜜一樣從嘴裡流出, 在他的話里只有純潔的真理,好像毫不做作, 猶如黃金的鏈條。 他把一切思想感情都提高到九霄, 揭露紅塵世界充滿虛誑。 心靈的牧師結束了講道, 但是大家還是在諦聽, 讚美之情,上達天庭,內心充滿愛敬, 淚水不知不覺一滴滴流, 當這些教民從上帝之家走出來時, 聽眾之中有個人對另一人說, 「多麼令人信服的才華, 多麼動聽,多麼熱情, 他是多麼有力地把民眾的心引向於善。 可是你,鄰居,簡直是鐵石心腸, 怎麼沒有見到你淌眼淚? 難道你聽不懂?」「怎麼會不懂? 憑什麼我也得哭一頓, 要知道我可不是本教區的人。」 【烏鴉】 如果你不願成為可笑的東西, 你就應該謹守你從而出生的門第。 平民百姓與權貴結不成親, 如果你天生是個矮子, 就別往高個兒隊里擠, 應該經常把你的身高牢記: 一隻烏鴉在自己的尾巴上插上孔雀毛, 它驕傲地跟孔雀們一起散步, 它想,它的親人, 還有從前的朋友,大家看見它都會當作奇蹟, 它要成為全體孔雀的姐妹, 它的時機已經來臨, 它要成為天后尤諾宮廷里的點綴。 可是烏鴉的自高自大究竟得到什麼結果? 它被眾孔雀團團圍住拔掉羽毛。 當它從孔雀群里逃出來的時候,幾乎完全變了樣, 且不要說別種鳥的羽毛, 它自己身上的羽毛也所剩不多。 它回到自己的一夥里去。 但是它們完全不認識這隻被拔掉羽毛的烏鴉。 它們索性把烏鴉的羽毛都拔光。 烏鴉的異想天開只落得如此下場, 它既離開了烏鴉群, 也沒有成為孔雀的一員。 我要再講一個故事來解釋這則寓言: 商人的女兒馬特遼娜忽然異想天開, 她要嫁給有名望人家, 出資五十萬作她的陪嫁。 馬特遼娜終於嫁給男爵少爺, 結果怎麼樣?新的親族都來找她的碴兒, 責備她是一個市儈的女兒, 原來的親族卻責罵她趨炎附勢, 我們的馬特遼娜既沒有變成孔雀,也沒有成為烏鴉。 【雜色羊】 獅王非常厭惡雜色羊。乾脆把它們消滅掉並不難,可是這樣做,眾獸會覺得太不公道,獅王的王冠在森林中,就會失掉威信,大家會說它摧殘迫害臣民。可是它一看到雜色羊,簡直是忍無可忍!怎樣才能除掉它們,而又能保持自己的光榮和尊嚴呢? 於是獅王召集熊和狐狸來開會商量,把自己心裡的秘密告訴它們,說它每次看到雜色羊,整天眼睛就下舒服,這樣下去眼睛一定會瞎掉的,怎樣幫它解除這個不幸,它自己也沒有主意。 「萬能的獅王!」熊皺著眉頭說,「這有什麼多講的?用不著多嚕囌什麼,乾脆把雜色羊統統掐死……誰也不會來憐借它們的。」 這時候狐狸看到獅王皺起眉頭,就謙和他說:「啊,大王,我們善良的大王!對了,你是決不會准許傷害這些可憐的畜生的,你是決不會去殺害這些無辜的生靈的。現在我大膽提出另外一個辦法,你可以下令劃出一片草地,給母羊豐富的草料,讓小羊羔在那裡蹦蹦跳跳,跑著玩兒,因為我們這兒的牧人不足,就命令狼來看管羊群,不知道我的主意對不對?保證雜色羊會自行消滅。現在暫且讓它們去逍遙自在,到時候不管它們怎樣,反正你大王可以袖手不管。」 狐狸提的辦法,在會上獲得了熱烈的支持。事情進行得很順利,結果不僅雜色羊全部消滅掉,連素色的白羊,也所剩無幾了。 眾獸們對這個會怎樣解釋呢?「獅王是好的,一切殘暴的事都是狼它們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