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多克太太 · 第三十一章
兩人在救濟院一側俯瞰河景的露台上站了一會兒。就在兩人下方,一群男孩正在戲水,歡快而吵鬧;他們互相追逐,把對方按入水中,跑來跑去,歡叫聲一片,踩得泥漿四濺。
眼前的河面伸展得更寬闊了。陽光在黃色的鱗波上輕舞,河面上金光閃閃。一艘拖船拉著一長串的駁船突突地開了過去,一艘大貨船悄無聲息地平穩駛過。傍晚時分,此情此景,頗有舊時那種無憂無慮、無拘無束的感覺。壯觀的河流引人入勝,見者無不心馳神往,思緒跟著河水順流而下——河面漸漸開闊,往來船隻密布,不一會兒,大海的味道鑽入鼻孔,滔滔不絕的河流匯入大海。船隻駛向東方、西方和南方,載著貨物去往天涯海角,載著英國的名聲與財富,去往南方棕櫚成蔭的驕陽之地,送到黑皮膚人民的手裡。泰晤士河成了這個強大帝國的力量的象徵,見者觀其浩蕩之勢,更覺心潮澎湃,為其聲名感到驕傲,為其民族經久不衰的榮耀感到自豪。
然而,傑拉爾德看起來很難過。
「過不了多久,這條河就會把我從你身邊帶走,伯莎。」
「但你想想自由和廣闊天地。在英國,有時候似乎因為缺乏空間感到壓抑,幾乎讓人窒息。」
「讓我窒息的是想到要離你而去。」
她愛撫地把手搭在他肩上。接著,為了給他排解哀愁,她提議四處走走。
格林尼治半為倫敦,半為鄉鎮,這種意想不到的結合賦予其獨特的魅力。如果說倫敦的碼頭和船塢仍保留著查爾斯·狄更斯的精神,那麼在這裡,充實想像的則是馬里亞特上校[弗雷德里克·馬里亞特(1792—1848),英國小說家,曾在英國皇家海軍服役,退役後著冒險小說和兒童讀物等,代表作《新森林的孩子們》。]的輕鬆快活。那些描繪更自由的人生和海風的故事重現於一條條灰色的街道中,裡面仍住滿了《窮小子傑克》[馬里亞特的一部冒險小說,講述一個街頭流浪兒白手起家,努力致富的故事。]中栩栩如生的人物。公園裡有許多工人,是來自附近船塢的挖土工,有的在草地上打盹兒,有的看著男孩打簡易板球;在這些人身邊,可以看見一個個古怪的老人,正是這位水手小說家怪誕的文筆所偏愛的人物。
伯莎和傑拉爾德坐在樹下,看著這些人,直到天色晚了,兩人便漫步往回走,去「船餐廳」用晚餐。兩人坐在一間老式的咖啡廳,由一名把各種菜餚捧上天的黑人服務員侍候,這讓他們覺得頗有意思。
「今天省不了錢了,」伯莎叫道,「我想大手大腳一把。」
「計較錢就一點意思也沒了。」
「好吧,就讓我們忘掉明天,糊塗一回。」
兩人喝了香檳,對於女人和男孩而言,這種酒是揮霍和奢華的極致。不一會兒,傑拉爾德的碧眼更加熠熠生輝;在這雙眼睛熾熱的凝視下,伯莎臉紅了。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今天,伯莎,」傑拉爾德說,「只要我活著,想起今天就會傷感。」
「噢,別想著這一切肯定要到頭,不然我倆都會難受。」
「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女人。」
伯莎笑了,露出細密的牙齒;她自覺亮出了最美的一面,因此很高興。
「再到露台上去吧,上那兒抽菸,去看日落。」
露台上只坐著他倆,夕陽已在西沉。西面密布的雲朵呈現濃艷的鮮紅色,河邊的建築物十分醒目,顯現大片的墨黑色。這番落日尤其應景,將大膽的色調和大河的壯闊融為一體。幽暗的鱗波像小小的火焰一般跳動。
伯莎和少年靜靜地坐著,很是幸福,但想到春宵苦短,便覺揪心的惆悵。夜幕降臨,星星一顆一顆亮了起來。大河無聲無息地流動,安寧靜謐;四周閃爍著河邊小鎮的燈火。兩人默默無言,但伯莎知道男孩心裡在念著她,她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你在想什麼呢,傑拉爾德?」
「還能想什麼,想你,還想著我不得不離開你。」
他的話讓伯莎不禁心花怒放,實實在在被人愛的滋味真好,她知道他是真的愛她。她把臉轉過來,這樣他便看見她深色的眼眸,在黑夜中更顯幽深了。
「我以前要是沒鬧出笑話就好了,」他輕聲說,「我覺得那太可怕了,是你讓我感到如此慚愧。」
「噢,傑拉爾德,你還把我那天說的話記在心上?我不是故意要傷你的心。後來我一直很愧疚。」
「你要是愛我就好了。啊,伯莎,別攔我。我憋得太久了,再也憋不住了。我可不想沒向你傾訴就離開。」
「噢,我親愛的傑拉爾德,別這樣,」伯莎的聲音都變了,說,「這沒好處,這樣只會讓你我都痛苦不堪。親愛的,你可知道我比你大多少。就算我沒嫁人,我們也不可能相愛。」
「可我真心實意愛你。」
他抓住她的雙手緊緊握著,她絲毫沒有反抗。
「你一點都不愛我嗎?」他問。
伯莎不吱聲,他俯身靠近她,盯著她的眼睛。接著,他鬆開她的手,一把抱住她,把她緊緊摟在懷裡。
「伯莎,伯莎!」他狂熱地吻她,「啊,伯莎,說你愛我。我聽了會高興死的。」
「我的寶貝。」她低語道,說著抱住他的腦袋吻他。
他的吻使她熱血沸騰。此刻,她忍不住吻他,她早就想這麼做了。她吻他的唇,吻他的眼睛,吻他的鬈髮。但最後,她依依不捨地停了下來,然後一下子站了起來。
「我倆真傻!去火車站吧,傑拉爾德,天色晚了。」
「啊,伯莎,先別走。」
「必須得走。我不敢待下去了。」
他想去摟住她,極力求她別走。
「別這樣,傑拉爾德,」她說,「別求我,你這樣讓我很痛苦。你不明白這樣有多麼徒勞嗎?我們相愛有什麼用?你一周後就要走,我們再也不會相見。就算你留下來,我也已經嫁人了,再說我已經二十六了,而你才十九。寶貝,這樣只會讓我們丟人現眼。」
「可我不能走。我才不管你比我大!你嫁人了又怎麼樣,你不愛你丈夫,他也完全不在乎你。」
「你怎麼知道?」
「唉,我看得出來。我替你難過。」
「乖乖!」伯莎小聲說,差點哭出來,「我一直很不幸福。這是真的,愛德華從來不愛我,待我也不太好。噢,我真不明白我以前怎麼會在乎他。」
「那就好。」
「我決不允許自己再次墜入愛河。我吃了太多的苦。」
「可我一心一意愛你,伯莎。你看不出來嗎?啊,這跟我以前的感覺不一樣。這種感覺很新鮮,很不一樣。沒有你,我活不下去,伯莎。啊,讓我留下來。」
「不可能。走吧,寶貝。我們在這兒待得太久了。」
「再親親我。」
伯莎半笑半哭,摟住他的脖子,親了親那孩童般柔軟的嘴唇。
「你對我太好了。」他低語道。
隨後,兩人沉默地走去了車站,最終到達切爾西。在公寓門口,伯莎伸出手,傑拉爾德看著她,傷心的眼神幾乎讓她心碎。接著,他只是碰了碰她的手指,便轉身離開了。
然而,只剩伯莎一個人在屋裡的時候,她一頭倒了下去,突然大哭起來。她終於知道自己是愛他的。傑拉爾德的吻仍然在她的唇上灼燒,他雙手的觸碰在她的雙臂上顫動。她突然明白,她一直在騙自己——像虎鉗一樣抓住她心的不僅僅是友誼,也不僅僅是關愛,而是熱切的、強烈的愛情。
有那麼一刻,她喜不自勝,但很快想起來,自己是有夫之婦,還比他大好幾歲:在一個十九歲的男孩面前,二十六歲的女人看起來簡直像中年婦女。她抓起一面鏡子照了照,為了檢查得更清楚,她把鏡子拿到燈光下,端詳臉上有沒有皺紋,有沒有魚尾紋,有沒有青春正在流逝的痕跡。
「太可笑了,」她說,「我這是在干天大的蠢事。」
傑拉爾德只是以為他愛她,再過一個禮拜,他就會迷上輪船上遇見的某個姑娘。但伯莎想到他的愛,就確信無論如何,此時的愛是真摯的。什麼是愛,她比誰都懂。想到他的愛是真愛,她就欣喜若狂,拿這種愛和她丈夫那暗淡的激情之火作比較。傑拉爾德全心全意愛她;她一碰他,他就慾火攻心、渾身顫抖;他遭受情慾的煎熬,面頰變得蒼白。他眼裡流露的渴望肯定錯不了。啊,這正是她想要的愛——要命的愛,催生的愛。她怎能為他的愛感到遺憾呢?她站起身,得意揚揚地伸展胳膊,在這間空屋子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這些話:
「來吧,我的心上人,來吧,我愛你!」
然而,到了早上,伯莎感到難以忍受的沮喪。這時候,她明白她的愛是徒勞的:她嫁人了,他要走開了,再愛是不可能的;年齡的懸殊讓這場愛變得甚至可以說是荒誕。可她無法緩解心中的疼痛,止不住地掉淚。
傑拉爾德正午的時候來了,發現她一個人在家。他幾乎是怯生生地靠近她。
「你哭了,伯莎。」
「我好難過。」她說,「噢,傑拉爾德,請你忘記我們昨天的愚蠢行為。我聽不得的話一句也不要對我說。」
「我情不自禁地愛你。」
「你看不出來嗎,這完全是瘋了!」
她氣自己愛上他,氣傑拉爾德勾起了她的激情,這種激情叫她瞧不起自己。她竟甘願投入一個風流少年的懷抱,這聽起來又可怕又反常,也讓她更看不起自己。他察覺到她的眼神,以及其中的一些意味。
「噢,別那樣看著我,伯莎。你看起來簡直在恨我。」
她神情嚴肅地回答:「我打心底里愛你,傑拉爾德。我為此感到羞恥。」
「怎麼會呢!」他叫道,聲音中的心痛讓伯莎不能忍受。
「這一切太不像話,」她嘆息道,「看在老天爺的面上,我們就儘量忘了這一切吧。我反倒讓你徹底學壞了。唯一的補救辦法就是馬上分開。」
「我不能離開你,伯莎。讓我留下來。」
「不行。你必須走,現在就走。」
萊伊小姐的出現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她開口說話了;但令她吃驚的是,伯莎和傑拉爾德都沒了平日裡的精神。
「你倆今天怎麼了?」她問,「這麼專心聽我講話,反常得很。」
「我很累,」伯莎說,「頭疼。」
萊伊小姐更仔細地觀察伯莎,發現她哭過;傑拉爾德看起來也十分難受。想必……她頓時恍然大悟,難以抑制心中的驚愕。
「天哪!」她想,「先前我準是瞎了眼。幸好再過一個禮拜他就走了!」
萊伊小姐這時候想起了許多被她忽略的事,心下惶惑至極。
「說實在話,」她想,「讓一個七十歲的女人跟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在一起待上五分鐘,我都不信能不惹出麻煩。」
對傑拉爾德和伯莎而言,這個禮拜過得太快,快得可怕。他們幾乎沒有機會過二人世界。萊伊小姐以寵愛外甥為幌子,安排了幾次小型的休閒聚會,這樣三個人就總在一塊兒。
「你走之前得讓你開心開心,等上了船你自然就收心了。」
儘管伯莎備受煎熬,但她堅定意志,避免跟傑拉爾德有進一步接觸。她不敢單獨見他,也慶幸萊伊小姐從中作梗。她知道,她的愛是不現實的,卻也是不受控制的。她因此徹底看不起自己。曾讓伯莎有些引以為豪的是,自己規規矩矩,從不陷入任何有失身份的感情之中。她對丈夫的舊愛是如此卑賤得讓人難以忍受,所以當這種愛漸漸消亡後,自由的感覺似乎是人生中最美妙的東西。她發過誓,無論如何都不讓自己重蹈覆轍。然而,新歡來得出其不意,她還沒意識到危險,便發現早已身陷其中,難以自拔。她試圖說服自己擺脫這一時的迷戀,但於事無補;她心裡老念著傑拉爾德。愛情降臨在她身上,仿佛遠古眾神降在激怒了他們的人頭上的那種突如其來的瘋狂。那是血液中瘋狂的火焰,儘管恐怖異常,卻讓人無法抗拒,就如菲德拉的那種強烈情慾,令其為忒修斯之子而神魂顛倒。[菲德拉是雅典國王忒修斯之妻,因與繼子調情遭到拒絕而羞憤自殺。]
伯莎有了讓傑拉爾德留下的衝動。如果他留在英國,兩人就能縱情恣欲,任其自行消亡。這或許是使其平息的唯一方法。但她不敢。想到他愛她,她又得不斷傷他的心,她就感到可怕。她盯著他的眼睛,覺得從中看到了斷腸之痛,他的痛讓她難以承受。接著,她被更強烈的念頭所困擾。有一種辦法可以讓女人把男人永遠拴在身邊,有一種牢不可破的紐帶——她的肉慾在叫喚,想到可以把肉體這個寶貴的禮物送給傑拉爾德,她就渾身顫慄。這樣一來,就算他離開,兩人之間的紐帶也無法解開。他們或可相隔萬里,卻有了永遠的交契。她還能怎樣向他證明她美好的愛,還能怎樣表達她不盡的感激?這種念頭太強烈,不斷浮上心頭,叫她難以抵擋。熾熱的想像產生的強大威力刺激著她。她憤怒地驅散這種念頭,打心底里感到厭惡——可她無法壓制心中一絲可怕的期望:或許最後自己還是會招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