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多克太太 · 第二十八章
然而,過了復活節,萊伊小姐便提議慢悠悠返程回英國。伯莎一直擔心萊伊小姐會提這個建議,不僅因為她捨不得離開羅馬,還因為她需要解釋為什麼不想回去。冬天安然無事地過去了,她找的藉口是「身體欠佳」,但眼下必須另找由頭,解釋為什麼仍然不回丈夫身邊。伯莎搜腸刮肚,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但她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不回萊伊府——經歷了如此幸福的自由時光,再把肉體和靈魂禁錮起來,越發不能忍受了。
愛德華當時相信伯莎的託辭,一句話也沒說就放她走了。他說過,妻子的身體狀況需要她離開他時,他不是那種會加以阻攔的男人;他一個人也能把日子對付下去。兩人的通信相當頻繁,但伯莎一直很勉強。她總是告訴自己,唯一理性的做法是把自己的心思向愛德華作最後的聲明,然後斷絕一切聯繫。可她又怕惹來爭吵和麻煩,還有無休止的解釋,便忍住不攤牌。她用折中的辦法,儘量少給他寫信,要寫也只寫些最瑣碎的小事。有一兩回,她遲遲沒回信,結果又收到他的來信,他在信上表現出一些擔心,問她怎麼不回信,這讓她很意外。
萊伊小姐從沒提起過愛德華,伯莎猜測她心知肚明。只是她守口如瓶——不管閒事、不說閒話的人是有福的!其實,萊伊小姐確信出了大事,但她堅持自己的習慣,對待別人的事任其自然,因此不予干涉,刻意裝聾作啞。裝糊塗的做法確實很大度,畢竟察言觀色的天賦可是她最引以為豪的。
「對聰明的女人而言,」她說,「最難的莫過於裝傻!」
最後,她猜中了伯莎眼下的難題,而這個難題似乎很容易解決。
「我希望你跟我回倫敦,不回萊伊府,」她說,「你從沒經歷過倫敦社交季,對嗎?我覺得總的說來很有意思,歌劇很棒,有時能見到衣著相當考究的人。」
伯莎沒有接茬。萊伊小姐見她一面想接受,一面又在猶豫,便建議她待上幾個星期。她很清楚,女人但凡到一個地方做客,逗留的時間往往會無限期延長下去。
「很遺憾,我沒地方給愛德華住,」萊伊小姐說,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我的公寓地方很小,你知道的。」
她們在艾略特公寓的一個套間裡安頓下來已有幾日了。一天早上,伯莎去吃早餐,發現萊伊小姐強忍著笑。她抖得像根拉直的彈簧,像鳥兒一樣啄食吐司和雞蛋。伯莎知道,唯一的解釋就是誰出了洋相,把姑姑給樂壞了。伯莎笑了起來。
「天哪,」她叫道,「怎麼啦?」
「親愛的,天大的不幸。」萊伊小姐忍住不笑,可她的眼珠子閃著光,眉飛色舞,宛如一個年輕姑娘。「你不認識傑拉爾德·沃德雷,對吧?但你知道他是誰。」
「我想,他是我的某個表弟。」
伯莎的父親向來與所有親戚不和,他發現妹夫沃德雷將軍和自己一樣脾氣暴躁,所以兩家人一向關係不好。
「我剛收到他母親的來信,說他——嗯,跟她的女僕勾搭上了,兩人打得火熱,家裡人都很絕望。女僕被打發走了,情緒失控,他母親和妹妹哭成了淚人,而將軍勃然大怒,說這個家一天也容不下這小子了。這個小混蛋才十九歲。太丟臉了,對不對?」
「丟臉!」伯莎微笑著說,「我就納悶,一個法國女僕身上有什麼吸引人的,能讓小伙子非去調戲她不可。」
「噢,親愛的,你要是能見見我妹妹的女僕就好了。她起碼四十歲了,皮膚糙得跟破舊的羊皮紙似的……但糟糕的是,你貝蒂姑姑求我照顧那小子。他一個月後去佛羅里達,這期間要住在倫敦。好,我想知道,怎麼能讓一個放蕩的小孩守規矩。別人怎麼會指望我管好這種事?」
萊伊小姐絕望地揮揮雙臂,模樣很滑稽。
「噢,但這也會很有趣。我們會讓他洗心革面。我們會給他指條明路,那條路怎麼走也不再沾上法國女僕。」
「親愛的,你不知道他那副德行。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小流氓。他被拉格比公學[英國著名九大公學之一,創立於1567年。]開除。他上過幾家強化補習學校,因為他們想讓他上桑赫斯特皇家軍事學院[英國培養初級軍官的一所重點院校。],可他完全不肯用功。考試門門不及格,連民兵也考不上。所以現在他父親給他五百英鎊,叫他滾蛋。」
「太粗暴了!但那可憐的孩子為什麼要去佛羅里達?」
「是我提議的。我在那兒認識一個種橘子林的人。我想,他看到數英里的橘子花,就會明白不檢點的挑逗行為沒有好果子吃。」
「我想,我會很喜歡他。」伯莎說。
「你肯定喜歡。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小壞蛋,長得挺俊。」
次日,伯莎在客廳看書的時候,傑拉爾德·沃德雷被領了進來。她笑了笑以示友好,以最親切的姿態伸出手。她心想,他見到的不是萊伊小姐,而是一個陌生人,肯定會有些不解,而且因為那件不光彩的事正煩著呢。
「你不知道我是誰?」她說。
「噢,我知道,」他和善地笑了笑,說,「女傭告訴我波莉姨媽出門了,不過你在家。」
「很高興你沒因此又回去了。」
「要知道,我原想著不該驚擾你。」
伯莎睜大雙眼。他真的一點也不害羞,雖然他看上去連十九歲都不到。他是個標緻的男孩,個子瘦小,還沒有伯莎高,臉蛋很小,跟女孩子似的。他的鼻子小巧玲瓏,粉白的臉上長著雀斑,一頭深色的鬈髮留得有些長,顯然是知道自己頭髮很好看。他那雙漂亮的碧眼透著迷人的眼神。那性感的嘴巴總是笑眯眯的。
「好俊的小伙子!」伯莎想,「我肯定會喜歡他。」
他說起話來好像他從小就認識她。他天真的外表和不光彩的過去形成對比,讓伯莎覺得很有意思。他以男孩般自在的神態打量屋子,接著在一把大扶手椅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伸懶腰。
「嘿,我上次來還沒那東西呢!」他指著一件義大利青銅藝術品說道。
「你常來這兒嗎?」
「當然!我以前經常來,家裡待不下去的時候,就上這兒來。跟老爸吵嘴沒好處,鈔票在他手裡,這是當爹的一個老不公平的優勢,但他們總是利用這個優勢。那位老兄大發脾氣的時候,我常常說:『我不跟你爭。你要是不把我當成紳士對待,我就離家出走一個禮拜。』那時候我就來這兒。波莉姨媽總是給我五英鎊,說:『別告訴我你怎麼花這錢,因為我不該同意。不過,還想要的話,再來找我拿。』她真是頂呱呱,對吧!」
「很遺憾,她不在家。」
「我倒很高興,我可以跟你好好聊聊,聊到她回來。我以前沒見過你,有好多話要說。」
「是嗎?」伯莎笑著說,「你這樣的小伙子倒是很少見。」
他看起來出奇的小,伯莎不禁把他當成小男生。他的健談把她給逗樂了。她想讓他說說他那越軌之事,卻又不敢問。
「你餓壞了吧?」她以為男孩子總有好胃口。「要吃些茶點嗎?」
「我餓死了。」
她給他倒了杯茶,他坐在她腳邊的腳凳上,喝著茶,吃著三個果醬三明治。他一點也不拘束。
「你沒見過我家那幾個姓沃德雷的堂姐妹,對吧?」他嘴裡塞滿了吃的,邊吃邊說,「我怎麼也忍不了她們,她們真是老古董。我會把你的好都告訴她們,她們聽了會頭疼得要命。」
伯莎挑了挑眉毛。「你不喜歡老古董?」
「簡直恨死了。上一個教我的輔導教師,那位老兄的老婆是天底下最可怕的老太婆。所以我寫信告訴我媽,說恐怕我的道德正在被敗壞。」
「那她把你領回去了嗎?」
「哎呀,鬼使神差的是,就在那天,那位老兄寫信告訴我老爸,說他再不把我攆走,就會沖我來上一槍。於是我就遞交退學書,還告訴他,說他的雪茄有毒,然後就走人了。」
「你不覺得你應該坐椅子上嗎?」伯莎說,「坐腳凳上肯定很不舒服。」
「噢,一點也不。除了土耳其地毯和餐桌,沒什麼比腳凳更舒服的了。椅子總讓我覺得很裝模作樣,很沒意思。」
伯莎心想,傑拉爾德真是個好名字。
「你在倫敦待多久?」
「噢,只待一個月,真倒霉。跟著就得去美國賺錢發家,改過自新。」
「希望你能成功。」
「哪方面成功?要知道,不可能同時又賺錢又改過。先賺錢,後改過,要是有時間的話。但話說回來,這總比在討人厭的老師家裡遭罪好得多。要說有誰讓我怎麼也忍不了,那人就是陸軍教員。」
「你跟他們打過很多交道,這我知道。」
「但願你對我的過去並非一清二楚。那樣我再說給你聽就沒勁了。」
「我覺得講了也沒什麼教育意義。」
「噢,不,有意義。我的過去會讓你知道,美德如何被踐踏(說的是我),惡行如何耀武揚威。我倒霉透頂,別人似乎串通一氣,用錯誤的眼光看待我的行為。我運氣一直老差了。先是被拉格比公學開了,哼,那又不是我的錯。我也很想留在那兒,我要是比別人差,我就不是人。老爸為此罵了我六個禮拜,說我這是要讓他愁白了頭髮,要了他的老命。哎,要知道,他根本沒頭髮。所以最後我忍不住說,我不知道他那白頭髮哪兒去了,反正他看起來不大想和白髮做伴。後來,他把我送到一個愛打撲克的老師那兒。嘿,他把我身上的錢騙得一個子兒不剩,然後寫信給我爸,說我是個不正經的小兔崽子,敗壞了他的門風。」
「我想,我們還是換個話題,傑拉爾德。」伯莎說。
「噢,你得把這事聽完。再後來我去的那個地方,我發現別人都不懂撲克。我自然以為這似乎是上天大發慈悲,賜我良機,助我彌補損失。我跟那些人說,這世道別把錢捂著不用,於是四天大撈三十英鎊。然後那個叫什麼來著的老傢伙(我忘了他叫什麼,只記得是個教區牧師)跟我說,我把他家變成了賭窩,他一天也容不下我了。所以我跑路了,在家待了六個月。我可以肯定地說,我為此鬱悶得很呢。」
這時候,萊伊小姐進來了,兩人的對話被打斷。
「你瞧,我們交上朋友了。」伯莎說。
「傑拉爾德總是跟誰都搭得上。他是天底下最愛交朋友的人。你好嗎,登徒子洛塔里奧[英國劇作家尼古拉斯·羅(1674—1718)的劇本《美麗的懺悔者》中的浪蕩子。]?」
「好得不得了,我的美人兒貝琳達[貝琳達一名源於義大利語「貝拉」,意為「美麗的」。英國詩人蒲柏的諷刺詩《奪發記》中的貝琳達就是一個外表浮華而內心空虛的美人。]。」他回答,張開雙臂一下子摟住萊伊小姐的脖子。她滿心歡喜,卻裝作生氣。
「你真是消停不下來,」她說,「我還指望你能痛心疾首地懺悔,不聲不響,一心悔過。」
「我親愛的波莉姨媽,叫我做什麼都行,唯獨懺悔和閉嘴不行。」
「你知道你母親叫我照管你。」
「我喜歡被人照管,伯莎要幫忙照管我嗎?」
「我認真想過此事,」萊伊小姐接著說,「我能想到讓你不胡來的唯一辦法就是晚上待在我這兒。你最好現在回去打扮一下。我知道沒什麼比換衣服更能叫你高興的了。」
這時,伯莎驚訝地注意到,傑拉爾德完全是在貪婪地盯著她看。他對她的愛慕顯而易見,想看不見都難。
「這孩子準是瘋了。」她心想,卻又不禁有些受寵若驚。
「他跟我說了他一些糟心的經歷,」他離開後,她對萊伊小姐說,「希望不是真的。」
「噢,我看,傑拉爾德的話你萬萬不可全信。他說話最愛添油加醋,男孩子都喜歡擺出拜倫那種憤世嫉俗的樣子。就此而言,大多數男人都是如此。」
「他看起來好小。我無法相信他真的很不規矩。」
「哎,親愛的,他母親的女僕那事肯定是真的,鐵證如山。我知道我應該對他發一通火,但這年頭的人,一個個都太正經,來個不一樣的倒是新鮮。他還年輕,可以改邪歸正。英國男人生下來就往魔鬼那兒飛奔,等到年紀上去了,幾乎總在變卦,慢慢朝其他目標進發——追求名望,討個老婆,生十七個孩子。」
「我喜歡他的深色頭髮襯著那雙碧眼。」
「親愛的,不可否認,他天生會俘獲女人的芳心。我本人就從來不去抵擋他的誘惑。他說些聳人聽聞的小謊時極有說服力。」
伯莎回到她的房間,照了照鏡子,穿上她最好看的小禮服。
「啊呀,」萊伊小姐說,「你這身不會是穿給傑拉爾德看的吧?你這樣會讓他頭腦發熱,他可是最容易動情的呢。」
「順手拿了一件而已。」伯莎若無其事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