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多克太太 · 第二十六章

羅斯伯里勳爵[阿奇博爾德·菲利普·普里姆羅斯·羅斯伯里(1847—1929),英國自由黨政治家,曾任英國首相。]每次發表演說,連他自己黨派的刊物都用第一人稱全篇刊登,據說這是政治家的至高追求。既已享有如此殊榮,除了光榮一死和在威斯敏斯特教堂舉行公葬,他別無所求。如今,《黑馬廄鎮時報》把這一榮譽授予愛德華的首次演說。報上印滿了無數個醒目的「我」;改正了語法,加入了標點,就是給最大牌的演說家的那種待遇。愛德華買了一打報紙,每一份都從頭到尾把演說詞讀一遍,確保他的情感得到準確傳達,確保沒有印刷錯誤。他把報紙給伯莎,站在邊上看著她讀。 「看上去不錯,對吧?」他說。 「可好了!」 「對了,波莉姑姑的地址是艾略特公寓72號嗎?」 「對,怎麼了?」 見他把半打《黑馬廄鎮時報》包了起來,在包裝上寫下收件人姓名地址,她驚訝得張口結舌。 「我相信她很想看我的演說詞。她要是聽說了,而我又沒寄給她看,可能會傷了她的心。」 「噢,我肯定她想看極了。可你要是寄六份出去,就沒有剩下的——給別人看了。」 「嗨,我輕而易舉還能拿到。那個編輯老兄跟我說,我想要一千份都可以。我給她寄六份,她應該想轉送幾份給朋友。」 萊伊小姐的回信隨下一班郵遞寄來。 親愛的愛德華: 我興致勃勃地將六份演說詞統統細讀了一遍。我讀第六份時,一如讀第一份時那樣全神貫注,這充分證明其優點,我想,你會贊成我的這個看法。事實上,我堅信結尾部分百看不厭。「每個英國人都有母親」(當然,假設她沒有過早離世),這話說得多實在。真奇怪,人意識不到某些事的真相,直到被點醒,才驚訝於以前沒有發現。依我看,某些柔情之處似乎看得出是伯莎的手筆(特別是關於國旗那一段),這麼說,希望沒有得罪你。整篇演說詞真的是你親自寫的嗎?得了,你就承認伯莎施了援手。 ---你非常誠摯的, ---瑪麗·萊伊 愛德華讀完信,笑著把信扔給了伯莎。「她怎麼有臉說是你幫我寫的!虧她說得出口。」 「我馬上寫信告訴她,那些話全是你自己說的。」 伯莎仍難以相信丈夫引起的讚賞是真實的。她知道他極度缺乏才能,別人卻都當他是個異常聰明的人,她對此很震驚。對她而言,他的自負只是可笑而已。她萬萬沒料到,他竟敢自以為是、信口開河地大談他一無所知的問題。更讓她驚奇的是,這樣還能叫別人欽佩——他有一項驚人的本領,就是掩蓋自己的無知。 投票的日子終於到了,伯莎在萊伊府焦急地等待結果。愛德華終於出現了,滿面春風。 「我怎麼跟你說的來著?」他說。 「看來你當選了。」 「說『當選』還不夠!我怎麼說的來著,嗯?我親愛的姑娘,我可是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我的票數是另一個傢伙的兩倍,是有史以來最高的票數……你老公要當郡政會委員了,你不覺得自豪嗎?我敢說,我這輩子能成為下院議員。」 「恭喜,衷心祝賀你。」伯莎冷冷地說,努力裝作熱情。 愛德華興奮不已,沒注意到她的冷漠。他在屋裡來回踱步,圖謀著空想的計劃,心想,沒有敵手的下院議員不可避免要面臨兩難選擇,一邊是天國,另一邊是上議院;那麼,現任議員邁爾斯·坎貝爾還要多久才會面臨這種抉擇。 不一會兒,他停下腳步。「我不是個自負的人,」他說,「但我得說,我覺得我幹得不錯。」 愛德華一時間有些沉醉於自己的偉大之中,但想到這些福報只是他應得的,他便清醒了。很快,他精神抖擻地開始履行郡政會委員那些不怎麼費力的職責。 伯莎老盼著聽到對他不利的消息,可相反,一切似乎都進展得十分令人滿意。愛德華有做生意的天賦,精於討價還價,懂得人情事理,這些優點被外人交口稱讚,本應讓妻子感到欣慰。 但事實上,這些不絕於耳的讚揚聲讓伯莎深感煩惱。她惶然自問,她是不是待他有失公正。他真的那麼聰明嗎?他真的有大家說的那些優點嗎?或許是她有成見,又或許,是他比她聰明。這個想法給她造成打擊,她對自己的智力超過愛德華這件事可從沒懷疑過。兩人各自的學識沒有可比性:她整天在想的東西愛德華想像不出來,他整天在操心些瑣碎至極的小事。他對抽象的東西從不感興趣,談論的話題單調乏味,只有不動腦子才能說出那樣的話。奇怪的是,除了她,所有人竟然都對他的智商評價很高。伯莎知道,他的才智少得可憐,他的無知多得可怕——他靠自負來招搖撞騙。一天,他走到她跟前,滿腦子裝著一個新想法。 「我說,伯莎,我思來想去,把你的姓徹底放棄好像很可惜。而且姓克拉多克的人竟然住在萊伊府,聽起來很可笑。」 「你是這麼想的?我可不知道有什麼辦法補救,除非你想登廣告,找名字更合適的房客。」 「嗯,我在想,要是重新用你的姓,是個不錯的主意,對郡里也有積極的影響。」 他看著伯莎,她則冷冰冰地盯著他,一言不發。 「我跟老巴科說過這事,他覺得這個主意正合適,所以我想就這麼定。」 「我以為這件事你會跟我商量。」 「我正在跟你商量。」 「你是想把姓改成萊伊-克拉多克,還是克拉多克-萊伊,還是乾脆把克拉多克整個拿掉?」 「嗯,說實話,我還沒想那麼多。」 伯莎輕蔑地笑了笑。「我認為這個主意荒謬至極。」 「我不這麼看。我覺得倒是好事。」 「說真的,愛德華,用你的姓,我都不覺得羞恥,我看保留你的姓,你自己沒什麼好難為情的。」 「我說,我以為你也許會通情達理,可你總是跟我對著幹。」 「我無意阻攔你。你要是認為,我的姓可以長你的威風,儘管拿去用……哪怕你改姓湯普金斯,我都管不著。」 「那你呢?」 「噢,我——我還是自稱克拉多克太太。」 「我真的覺得這太叫人難受了。你從來不幫我。」 「很抱歉,沒讓你稱心。可你忘了,這些年來,你一直給我灌輸一個觀念:你總是叫我覺得,合你口味的雌性動物是一頭普通的家養奶牛。」 愛德華不懂伯莎的意思,但他隱隱感覺聽上去好像哪裡有點不對勁。 「要知道,愛德華,你沒娶范妮·格洛弗,我總覺得遺憾。你倆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想,她會如你所願那般崇拜你。我確信她不會反對你改姓格洛弗。」 「我才不要她的姓,那還不如克拉多克呢。萊伊這個姓唯一的優點是,它是個古老的郡名,一直屬於你們家族。」 「所以我不情願讓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