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沁旗草原 · | 十三 |
推地。
……
丁寧連看也沒看他,只是激怒地說:「你告訴那些東西,用不著再派人來跟我囉唆了。他們的話,我已經聽夠了。地,我絕對不租,任憑他撂荒!」
「少爺!」老管事囁嚅著想說話。
「什麼?」丁寧的一字眉倒豎起來。
「不過——不過,少爺今年不比往年,外出項都收緊,地要再……就……」
「什麼?我說什麼就是什麼!——就按著我說的去辦!」
老管事的兩眼裡吐出從來沒有過的火星。
「少爺,我真沒見過,我侍候老爺三四十年了,老爺哪回把地撂荒過一年?……啊,少爺,咱——」
「什麼?」丁寧霍地站起來,兩眼蒺藜似的射出棱光。
丁寧輕藐地用鼻子嗤了一聲:「你想怎麼樣——?」
靈子暗暗地向老管事的遞了一個眼色,老管事這才渾身抖顫地退了出來,腳步遲遲的,臨到門口還哀涼地想圖以挽救地看了一眼。
「您老千萬不要傷心,他就是那樣一個人,你想回家那天碰見您老就問長問短地說了半天,那老遠的路程還沒忘了給您老帶熏雞呢,他那樣的脾氣您還不知道嗎?如今七岔八岔的事,都趕著一個時辰來了,唉,還能怪他……」
老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才遲遲地說:「唉,我這大年紀了,還在乎這個嗎?我不看他,還得看老爺的分上呢……而且他說是說,我回頭跟太太商量商量該租的還是得租,該種的還是得種,咱們這等人家,一年的用度,要不從地上出,還行嗎?油坊呢,今年又吃機器油的虧,柜上的錢呢,又進不來……就全指著這個了。反正不兩天,他又上學去了,他還能管得著家事嗎?——可是靈子——」老管事的眼睛又淒迷在一起,「老太太的金首飾,你都和春兄預備出來,你知道,老爺的……還沒尋出來呢,哪一天,忽地發現了,就得發送,哪裡弄錢去,這事還能等嗎?抽手不及,就得當號,當號官利才三分,是嗎?……你記著,先預備妥……唉。」老管事又哀傷地點了點頭——「這年頭,不租地能行嗎?……你呀,你好好地侍候他,你別看他火性,我倒喜歡火性,男人呣,歲數不大,倒有作為,你就看他這兩天,辦了多少大事!……你的性質,柔能克剛,你好好地耐,將來總有出頭露日的一天……」
「怎麼大爺也說那話?」
「孩子,你哪知道我的心哪,我這個歲數了,今天巴不得明天,我受過老爺的恩典,為丁府效一輩子勞。現在呢,老爺又……唉,太太又病,師長不在家,我就像說書講古那個話兒了,趙子龍單騎救主罷了,我看你年輕輕的,都好了,我心裡就痛快,花好還得綠葉扶哇,你就好好地耐著……」
「你看,大爺——」
「大少奶奶呢,一身的病,要不然那倒是……」
「靈子!」
一種粗暴的聲音,從門縫裡鑽出來。
靈子連忙走到丁寧的面前,心裡浮出一種委屈了的難過,想著自己可憐的身世,倍覺淒涼……自從太太那次回她媽家王三老爺家裡鬧過一場病,由她侍候,太太看好了,便把她帶回丁府來。後來太太說春兄一個人就夠了,所以把自己打發來侍候丁寧,這時自己才覺出了人活著的意思。後來丁寧出去念書了,只有放假期間,或許才回來些日子。如今,這次他回來,是整整三年了,自己也大了,他也幾乎是個成人,自己每日起居行事,莫不都加著十分的檢點,省得……
「你和他嘮叨些什麼?我說什麼就是什麼!」
丁寧一歪身,便躺在炕上,兩眼直視屋頂。
靈子立刻臉上泛起了一陣羞辱的潮紅,心裡充滿了不被了解的悲哀,只得紅著眼圈,走到隔扇裡邊去了。
過了兩個鐘頭,老管事又走進來,畢恭畢敬地說:「回少爺,那些佃戶又租了。說不去租也租。」
「不行——!」丁寧堅決地搖頭。
「他們要見您——」
「給我滾開——我的腦袋痛。」
湘靈以為丁寧一定是病了,心裡很難過,又想出來又不敢出來,便只有把臉埋在手裡,伏在暖閣里一動也不動。
大管事很嗒喪地走出去。
一刻鐘之後,又悄悄地回來。
「他們要進來給少爺磕頭。」
「什麼?」
「他們——要,見,見。」
「……」
「少爺——」
有一口氣許久許久壓在氣管里,慢慢地從丁寧的鼻子眼裡衝出來。
「就到少爺屋裡來嗎——?」老管事輕聲地問。
丁寧只輕藐地不耐煩地閉了一下眼瞼。
老管事畏畏葸葸地走出去。
靈子的心破碎似的亂跳。
不一會兒,門口便有嚁嚁喳喳的偶語聲,他讓他們進來,他們互相推讓著。
黃大爺的佝僂的姿態,慢慢地向前移近了。接著後邊才縷縷行行地跟進了一群人,一聲也不吱的,只是用眼睛凝視著前方,擠擠插插的一陣腳步聲。
老管事的站在一旁,用手巾擦汗。
丁寧並沒有看見他們進來,全身凜然地立著一聲不響。
佃戶的面孔顯得更嚴肅,手也不知道還是搔搔腦袋好,還是垂手站立的好,心裡尤其不知道少爺腦子裡想的是什麼,而加到自己身上的又是什麼。
丁寧慢慢地把眼光掃到他們身上。
佃戶的臉色都悚然緊張,互相交換了一個反常的眼光。
丁寧像注射催眠術似的用眼睛凝視了他們一分鐘。
又向前進逼了一步。
猛然地,他又執行他所有的決心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們這群東西,看著老爺不在家,你們背地裡搗鬼,我早就知道,我把眼睛瞪得像牛斗似的那麼大,我看著呢,我看,我看,你們以為我十幾歲小孩子,沒經過事,我看,我看你們今天能不能搗出我的手心去,我看,你搗,你搗,你搗哇,讓你搗,你怎不搗了呢?你們以為大山那小子給你們走了線,你們大家一起哈子,哈哈——」丁寧的嗓子裡扯起了一道瘮人的狂笑,「哈哈——你們今天來,不是推地嗎?怎麼你們都不作聲了呢?你們到這裡幹嗎?你們到這裡來幹嗎?讓我去給你們推地嗎?我行嗎,我又不會種地,你們以為你們一不種,我就得撂荒了?——哈哈,好的,好的,我正有個怪癖,正要看他撂荒,哈哈——」
大管事使勁地用手絹擦太陽穴。
佃戶們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這是說話的機會了,但是嘴唇卻都因為少爺出乎意料的舉動,震懾得只有痙攣的份兒。
黃大爺糊裡糊塗的不知道怎麼開口好,只把兩隻老眼淒迷著不能理解。
從半透明的眼膜里,楊大瞎看見從來沒有見過的暴躁和威儀,他覺得今天意外的,不但不怕,反而覺得大山說的富人沒一個是好的那句話更其是對的,這不明明的是一匹吸血的活猴嗎?你看他暴跳地喊。楊大瞎的爛眼邊拐帶得他的臉都紅了,他……旁邊的白老大的肘子拐了他一下,他一回頭,老田鳳發光的眼,正看在他臉上,他低下頭了。
鎖子骨像活了似的在張大白話的脖子底下亂滾,他看李大邪火的眉毛都挓挲開了,他剛想扯開喉嚨喊……
忽然是誰說了話,他渾身一熱,便本能地回過頭來——
「少爺,你不去糧我們也租,誰不租我包著!」
「我抬轎!」萬牛子氣沖牛斗地一叫。
老田鳳把脖子挺得老高,尋找誰,看有誰不租!
李二禿又不住地搔著瘡疤,楊大瞎抬起了模糊的眼睛想看清說話的是誰。老田鳳的眼睛正瞪著他,他剛想低下頭,但即刻就又挺上來,他任著讓打卷的睫毛刺痛了他的眼膜,他還竭力地向他怒視。老田鳳的眼睛轉過去,討好地看著黃大爺,黃大爺妥協似的點了一點頭。
是一種固體的沉默。
丁寧還是不言語,鐵似的思想著。
老田鳳把兩手挓挲開,把胸脯凸出來,等著少爺吩咐,並不感到一點失望,似乎還有一點得勝者的驕矜,留在他的眼角。
花占魁自悔這回不該替他大哥來這兒和他們這般沒嘴沒舌的人混在一起受申斥,剛想用手去摸水菸袋,又連忙縮回手來,一眼看見茶几上擺的一對起花繃瓷古式的小梅花碗,才暗叫了一聲:「好款式!」正要趁著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再端詳端詳暖閣上刻的是什麼花,忽然是黃大爺的半咽半噎的聲音:「我本來勸他們不必來啦,只是這年月趕的,誰讓這五月天老天爺還不下雨呢,所以,所以……」黃大爺說著用眼盯在大管事的身上,大管事恐懼地搖了一下頭,黃大爺連忙又繼續方才的口音說,「所以,大家,大家都蒙在一起了,跟少爺談談,話說破無毒,也不是一起來的,都是前趕後趕地趕在一起了……嘿嘿,哪有的事,嘿嘿,哪,哪能夠,還能夠跟少爺有什麼過不去的……嘿嘿……」黃大爺又把眼向著老田鳳,老田鳳讚美似的點著頭。「所以,所以方才田四爺不是說了嗎,田四爺不是……嘿嘿……現在就聽少爺的吩咐,少爺您怎麼說我怎麼領,您,您,就看您……」
楊大瞎的血立刻地衝到腦門子上了,白老大臉色更白了。
萬牛子恨恨地向他冷笑了一下。
黃大爺的眼睛看著大管事。
大管事竭力地低著頭,裝作看不見。
張大白話咧喝著嘴,汗粒子從嘴丫子淌到李大邪火的一肩膀,李大邪火生氣似的把肩膀向上一端,他便紅著眼悲哀地向他的老夥伴看了一眼,李大邪火便好像傳了電似的向前一扒拉,就闖上去……
「我也知道,這年頭,不是太爺的時候了。那時糧食鋪地,現在這年頭不比往年了,地畝捐,大租,公益捐,教育費,保甲,恤金,煙捐,公債……這個捐,那個捐也夠你們受的,可是……」丁寧猛然地頓住。
花占魁驚疑地喘不出氣來,一個古銅的水菸袋差一點沒掉下地來。
大傢伙也都有點喜氣了。
李二禿咧喝著嘴幾乎透出一絲兒的笑意,李大邪火退回身子來,回看了大白話一眼,黃大爺淒眯著眼,腦子空空的不大明白……
丁寧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突然地,他悲抑地把頭只一揚,臉上露出一道獰笑,向前一手拉著門鈕,向外指著:「你們都給我出去!」
老管事的臉都白了。
佃戶們都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李二禿本來咧喝著的嘴,現在就像掉了下來似的痙攣地在下邊掛著。
「出去!」
「為什麼呢?」張大白話自言自語地問了一聲,一看別人都沒吱聲,便像受了冷落似的渾身一震地退回身來。
老田鳳不相信地向左右一撒目,怎麼一回事呢?誰得罪他了,他向著楊大瞎敵意地看去,想在他身上發現出原因。
「出去,出去!」
一陣惶悚的烏拉腳聲,都不解地惶惑地奇異地退出去了。
李大邪火似乎想起還有什麼事沒做,他剛回過身來握緊了拳頭,但是門已關上了。
「他媽的!」他大聲地一喊。
「你給我快走,你不要命的!」黃大爺一手扯過他來,兩三個人便過來堵住他的嘴,把他強制曳走。
「你想讓大夥都活不成嗎?啊,你,你想把大夥都裝進去嗎?」黃大爺趕在後面教訓他,氣息在脖子裡不住地急喘著。
屋裡暖閣後邊靈子一弓身就爬起來,奇怪地向外聽著,心裡突突地直跳。
大管事無望地用手絹擦著汗水。
「出去!」
丁寧指著他。
丁寧把門無力地帶上,踉踉蹌蹌地爬到茶几跟前,血都漲滿了他的胸膈,哽塞著他的喉嚨。
他的肺葉立地都鷹毛似的挓挲開來,他的胸部痛苦地爆裂著。
但是嗆聲倏然而止,屋裡一切又復死的靜止——
一切都不敢出聲,只有偶爾傳出來一兩聲像撞碎脆紙似的嗆喇聲……
靈子恐懼得發抖,又不敢出來,只是無聲地在暖閣里悲咽——
沒有動作。
沒有聲音。
屋裡鉛樣地沉靜,鉛樣地沉靜。
半天半天,丁寧才握住了拳頭,定著眸子,對著悄悄立在眼前的靈子,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又無力地搖了一下頭,把拳頭放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