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橋市長 · 三十六

露塞塔赴約以後回來,看見一個人等在離她家門口最近的那盞街燈旁邊。等她止步剛要進門的時候,他走上前來和她搭話。這是焦普。 他請求她原諒這樣和她說話。不過他聽說,附近一個糧商曾經請法夫瑞先生給他推薦一個夥計,假使確真如此,他願意自我推薦。他可以做出可靠的保證,而且在給法夫瑞先生的一封信里也述說過這些。不過,如果露塞塔能在她丈夫面前為他美言幾句,他會感激不盡。 「這件事我一點兒也不知道。」露塞塔冷冷地說。 「可是,太太,你可以證明,我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賴,」焦普說,「我在澤西待過幾年,在那兒看見過你,認識你。」 「果真,」她回答,「但是我可一點兒也不認識你。」 「我想,太太,」焦普說,「你說上一兩句話,就管保會讓我得到我做夢都想著的東西。」他死乞白賴地說。 她毫不通融地拒絕了在這方面做任何事,因為急於在她丈夫發現她不在家以前就進到屋子裡去,所以打斷他的話,把他丟在街上。 他一直望到看不見她為止,然後才回家。到家後,他坐在沒有生火的壁爐旁邊,兩眼盯著爐中的鐵架和架在鐵架上準備早晨燒水用的劈柴。樓上的一陣動作驚動了他,隨後亨察德從他自己的臥室走下來。他剛才在臥室里好像一直在翻騰自己那些箱子。 「我想,」亨察德說,「讓你幫我辦點事,焦普——嗯,我是說,今天晚上,要是你能辦得到的話。把這送到法夫瑞太太那兒去交給她。當然,我本來應該親自送去,可是我不願意讓別人看見我在那兒。」 他把一個用褐色紙包著並且封好了的包交給他。亨察德是一向說話算數的。他一回到家裡,就在他僅有的那點東西中翻找。他手頭所有露塞塔寫的每一張小紙片都在這裡了。焦普無關痛癢地表示願意去。 「喂,你今天弄得怎麼樣?」他這位房客問道,「有什麼有指望的頭緒嗎?」 「怕是沒有。」焦普說,並沒有把求法夫瑞太太的事告訴他。 「在卡斯特橋根本沒門,」亨察德斬釘截鐵地斷定,「你一定得到更遠的地方去轉轉。」他向焦普道了晚安,然後就回到這所房子裡他自己的屋子去了。 焦普一直坐著,直到後來他的目光被燈花映在牆上的影子吸引住了,於是他又看看燈花本身,發現它已經著成了一個像火紅菜花的圓頭。亨察德的那個小包是下一個他所盯著的。他早知道,亨察德和現在的法夫瑞太太之間有過一些婚嫁之類性質的事;於是他對這件事情的模模糊糊的概念凝縮成了這種樣子:亨察德有一包東西是屬於法夫瑞太太的,而且他有種種理由不肯親自把這包東西給她還回去。這裡面能是什麼呢?就這樣他接著想了又想,因為怨恨露塞塔那種目中無人,而且又感到好奇,想知道她和亨察德交往當中是否有什麼瑕疵,於是一時興起,查看了這個包裹。筆以及一切和它有關的東西,在亨察德手裡都是很不聽使喚的工具,他是用火漆封的口,可是沒有在上面蓋印。他從來沒有想到,用這個才能保證封包可靠。焦普可絕不是一個新手,他用小刀撬開了一個火漆封口,從這樣打開的那頭朝裡面窺視,看到這包東西原來是一些信。現在他感到滿足了,於是又用蠟燭把那塊火漆烤軟,把那頭重新封好,然後就按照要求帶著這包東西出去了。 他走的是緊靠城市下邊一條沿河的小路。進到主大街盡頭那座大橋來到燈光下,他看見考克松大媽和南斯·莫克瑞治正在那裡閒逛。 「俺們正要下去上米克森巷呢,先到『彼得手指』[1]裡邊兒去逛逛,然後才爬上床,」考克松大媽說,「那兒有把提琴和一面小鼓正在舞弄著呢。老天喲,到底怎麼回事兒呀——焦普,你也跟著一塊兒去嗎——這占不了你五分鐘。」 焦普平時多半都是讓自己離這夥人遠遠的,但是現在的環境條件卻使他多少有些不像往常那樣多去想了,沒說上幾句話,他就決定朝著那個地方去了。 杜諾沃地勢較高的那一部分,雖然主要是一些糧倉和農場錯落組合而成,它卻有這個教區不太雅觀的一隅,這就是米克森巷,當時它大部分已經拆毀了。 米克森巷是周圍所有村莊的亞杜蘭[2]。它是那些遭難的、欠債的還有遇到各式各樣麻煩的人的逋逃藪。有些農莊僱工和其他農夫,除了耕田種地之外還干點偷獵、偷漁,而隨著這種偷偷漁獵,又會有開懷暢飲,唱歌跳舞,吵吵鬧鬧,他們早早晚晚總會發現自己是在米克森巷裡了。鄉下那些懶得不願再開機器的工匠,鄉下那些調皮搗蛋得不願侍候人的僕人,總是自然流落或者無奈來到米克森巷。 這條巷子和它周圍那些密密麻麻的草頂小房子,像一塊地岬伸進那片潮濕多霧的低地里去。許多悲慘的,許多下賤的,還有一些招災惹禍的事物可以在米克森巷見到。淫穢下流在附近一些特定的門戶隨便出入;恣意妄為就在那些伸出歪歪扭扭煙筒的屋頂下安家落戶;寡廉鮮恥就在某些凸窗里;偷盜扒竊(在缺衣少食的時候)就在柳林旁的草頂泥牆房子之中;即使殺人害命在此地也並非一無所聞。在一條小巷上方的一片房子中間,幾年以前可能還設有一座驅魔祛病的神壇。在亨察德和法夫瑞當市長的時候,米克森巷就是這樣。 然而在卡斯特橋這株粗壯繁茂的大樹上,那片發霉腐敗的葉子卻是緊靠著空曠開闊的田野的,它和一行挺拔壯麗的榆樹相距不過百碼,穿過荒原還可以盡覽那些聳立的高地、麥地和大戶人家豪宅的景色。一條小溪把荒原和那些房舍隔開了,表面看來好像沒有道路可以通到那裡——除非沿著大路繞過去,才可以走向那些房屋。但是每家每戶的樓梯下面都藏有一塊奇妙的木板,九英寸寬,這塊木板就是一個隱秘的橋。 如果你,身為那些亡命住房戶當中的一個,辦完事天黑之後——而這正是此地辦事的時候——回家,偷偷穿過荒原,走到前面提到的那條小溪邊上,對著你的那所房子吹一聲口哨,那麼對面就會立刻出現一個人影,把那座橋板一頭頂著天扛過來,把它放倒,你走過去,還有一隻手扶著你從橋上下來,幫你接過從附近莊園抓到的雉雞和野兔。第二天早晨你就偷偷摸摸地把它們賣掉,再過一天你就站在治安法庭法官面前,所有那些同情你的鄰居一齊把眼睛盯在你的背上。有一段時間你就不見了;然後大家發現,你又不聲不響地住在米克森巷了。 每當黃昏時分,陌生人沿著這條巷子走,就會對其中兩三件獨具特點的事有所觸動。一件是中途那家小客店的後身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喧囂,這表明那是一個玩九柱戲的小道;另一件是各家各戶到處都迴蕩著吹笛聲——幾乎從每一戶敞開的大門裡都傳出某一種管樂的曲調;還有一件就是在門口的那些女人中間,常常可以看到在襤褸的長袍上罩著潔白的圍裙。在那些很難保持潔白無瑕的環境裡,一條潔白的圍裙就是令人起疑心的罩衣;不僅如此,這種潔白圍裙所表示的勤勞艱苦和潔淨無瑕,都讓繫著這種圍裙的女人那種姿勢和步態辜負了——她們多半兩手握拳頂在臀部上(這種姿勢使她們看起來就像是雙把大酒杯),肩膀靠在門框上,只要巷子裡有了類似男性的腳步聲,每個正派女人的頭就要在自己的脖子上搖擺扭轉,她那雙正派的眼睛也要睥睨流盼,其輕捷曼妙真真令人不可思議。 然而,就在這麼多罪惡當中,也寓有貧窮困苦者的尊嚴。在某些屋頂下居住著純潔有德的人,他們來到這裡,只是為貧困的鐵掌所迫,而不是其他。從敗落的村莊來的一些家庭——一度人丁興旺但是此時已瀕於絕滅的家庭,鄉村社會中稱之為「租戶」[3]或世代租戶、契約租戶等等的那個階層,他們的家族枝葉莖幹因為這種或那種原因敗落了,他們被迫離開了自己世代相傳家園的鄉村聚居地,來到這裡,否則就只好甘心倒臥在路邊的樹籬下了。 這家名叫彼得手指的小客店,就成了米克森巷的教堂。 它坐落於中心地帶,這種場所一向都是如此;而且它和三水手客店在社會地位上的關係,也和三水手客店和王徽旅館在社會地位上的關係相同。乍看起來,這家客店也是那麼體面,簡直讓人困惑難解。前面的正門一直關著,台階那麼乾乾淨淨,顯而易見很少有人從它那鋪著沙子的地面走進去。但是在這個小酒館的犄角上有一條小夾道,不過是一條窄縫兒,把它和隔壁的房屋隔開。夾道正居中的地方有一道窄門,由於不計其數的手和肩膀來回磨蹭而油漆剝落,鋥光瓦亮。這才是這家客店實際上的入口。 常常可以看到一個行人,漫不經心地沿著米克森走去,然後一會兒的工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弄得看他的人直眨眼睛,就像阿什頓發現雷文斯伍德不見了[4]一樣。那個漫不經心的行人,側著身子斜刺里靈巧地一閃,就溜進了那條窄縫,在那條窄縫裡又同樣施展了一下那靈巧的技術,就溜進了那家小酒館。 和聚集這裡的這夥人一比,在三水手客店的那伙人就都成了有身份的人了;不過也必須承認,三水手那裡下層最溜邊的那些人,在各方面還是夠得著和彼得手指這裡最頂尖上的那些人。各式各樣無家可歸的人和四處流浪的人在這裡消磨時光。老闆娘是一個貞德端行的人,幾年前曾經以這樣那樣案件的事後從犯蒙冤坐牢。她服刑十二個月,從此以後就板起一副殉難者的面孔,只有在碰到逮捕過她的那個警察的時候,才眨眨眼睛算是例外。 焦普和他的那幾個熟人來到了這家酒館。他們坐的高背靠椅又薄又高,頂上用了幾根麻繩拴在天花板上的幾個鉤子上,因為要是沒有這些保障,客人吵鬧起來,那些椅子就會搖晃翻倒。保齡球的轟隆聲在後院迴蕩;煙筒鼓風器後面掛著棍棒;曾經讓鄉紳地主找過麻煩的人,前偷獵偷漁者和前獵場看守人,現在都肘連肘地坐在一起——這些人過去曾經在月光下拳腳相向,到後來一方的刑期滿了,另一方失去主人的恩寵丟了差事,這就使他們湊到這兒來扯平了,在這兒坐在一起心平氣和地談論過去的時光。 「你還記得嗎,查理,你用一顆黑莓子一下把一條鮭魚扽到岸上來,小溪里連一點浪花都沒起?」一個丟了差事的看守說,「就是在那會兒,俺抓住了你一次,你是不是還記得?」 「這俺記得。可是俺最糟糕的亂子還是那次在耶魯伯里林子裡那筆山雞生意。那一次你老婆起了個假誓,周——啊,老天作證,她起了假誓——這沒什麼可否認的。」 「那是怎麼回事呢?」焦普問道。 「唉——周朝俺逼過來,俺們倆在地上滾成一團兒,就在靠近他花園的樹籬邊上。他老婆聽見了動靜,就抄起一把長把烤爐鏟跑出來,樹底下黑乎乎的,她看不清誰在上面。『周,你在哪兒,下頭還是上頭?』她扯著嗓子喊叫。『啊——在下面,老天作證!』他說。接著她就用那把鏟子使勁敲俺的腦殼、後背和肋條,直到後來俺們翻了個過兒。『你這會兒在哪兒?親愛的周,在下頭還是在上頭?』她又扯著嗓子大喊起來。聖喬治作證,就是因為有了她,俺才給抓住的!後來到了莊園的大堂上,她起誓,說那隻公山雞是她養的,可那根本不是你們家養的雞呀,周;那是鄉紳布朗家養的雞——那就是他的——那是一個鐘頭以前俺們從布朗的林子穿過,順手抓來的。這樣給冤枉了,真是傷透了俺的心……唉,得啦——這會兒都過去了。」 「在那以前好多天,俺本來都能抓住你的,」看守人說,「都有幾十次了,俺離你不過幾碼遠,看見你抓了好幾隻雞,可不只是那可憐巴巴的一隻呀。」 「是呀——走漏了風聲的,可不光是俺們那些最了不起的事兒。」那個賣粥婆子說。她最近剛住到這個貧民窟里來,現在也坐在大家中間。她一輩子走南闖北的,所以說起話來顯得見多識廣,思想開通。現在也正是她問起焦普,他服服帖帖夾在胳臂下面的是包什麼東西。 「啊,這裡面藏著個大秘密,」焦普說,「它是火燒火燎的愛情。想想吧,一個女人竟能那麼多情地愛一個男人,可是又那麼無情地恨另一個男人。」 「你心裡尋思的人究竟是誰呀,先生?」 「是本市一個高高在上的人。我真想寒磣寒磣她!這種穿著綢緞、蠟人兒似的、盛氣凌人的東西,俺敢打賭,念她那些情書,會像演戲一樣有意思!俺帶到這兒來的,就是她的情書。」 「情書?那麼,高人啊,念給俺們聽聽吧,」考克松大媽說,「天呀,你還記得嗎,瑞查德,俺們年輕的時候,該有多傻呀?弄個小學生來給俺們寫情書[5],再給他一便士,你還記得嗎?讓他不要告訴別人,他在裡面寫了些什麼,你還記得嗎?」 這時候,焦普已經把一個手指頭伸進封漆下面,把那包信打開,亂翻了一氣,隨手挑出一封信,大聲念了起來。雖然這些書函都只是隱約其詞,並沒有明明白白全盤亮出,可是那一段一段的文字,很快就把露塞塔急切希望一直埋藏的秘密揭露出來了。 「法夫瑞太太寫了這些東西!」南斯·莫克瑞治說,「俺們都是體面女人,可跟俺們一樣的女人當中竟做出這種事兒,這真是丟俺們的臉啊。可是眼下她又已經和另一個男人立誓結婚!」 「這對她就好得多了。」這年邁的賣粥婆子說,「嚇,俺把她從一樁真正糟糕的婚事裡救出來了,可是她從來沒有謝過俺。」 「俺說,要是來一次訐奸會[6],這是多好的底子呀。」南斯說。 「真是,」考克松大媽一邊琢磨一邊說,「拿這個料子弄一次訐奸會,和俺以前知道的比,一點兒也不差;可不應該讓它白糟蹋了。在卡斯特橋最後見到的一次,離現在最少總有十年啦。」 正在這一刻,響起了一聲尖厲的呼哨,客店老闆娘對那個名叫查理的人說:「是吉姆回來了。你能去幫俺把橋放下來嗎?」 查理和他的夥伴周沒有答腔就站起身來,從她手上接過一盞提燈,然後走出後門,沿著庭院小道下去,這條小道通到前面提到的那條小溪邊上就突然斷頭了。小溪對面是開闊的荒原,他們往前走的時候,一股黏滑潮濕的微風撲到他們的臉上。其中一個人拿起早就放在那兒備用的木板,把它順下來跨過水麵,那一頭剛剛著地,木板上面就傳來腳步聲,隨即從夜影里出現了一個壯漢,膝蓋上扎著皮帶,胳臂下面夾著一支雙筒槍,背後吊著幾隻禽鳥。他們問他,運氣是不是很好。 「不是很好。」他大模大樣地回答,「裡面平安無事吧?」 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他就繼續往裡面走,另外那倆把橋撤回來,轉身跟在他身後回到裡面去。不過,他們還沒走進屋子,荒原那邊就傳來一聲「啊嗬」[7],讓他們站住了。 那叫喊聲又來了一次,他們把提燈塞進外邊的一間屋子,又返回小溪邊上。 「啊嗬——這是通卡斯特橋的路嗎?」小溪對面有什麼人問道。 「不是正經八百的路,」查理說,「你跟前有條河。」 「我不怕,就從這兒過吧!」荒原上的那個人說,「我今天走得真夠嗆的了。」 「那麼,等會兒吧。」查理弄清此人不是作對的才說,「周,把木板和提燈拿來;這兒有人迷路了。朋友,你應該沿著稅卡大道一直走的,不該在這兒插一腳。」 「是應該那樣——現在我明白了。可是我看見這兒有燈亮,就跟俺自己說啦,那是城外的一所房子,就投靠它吧。」 木板現在已經放下了,那個生客的身影在黑暗中顯現出來。他是個中年人,頭髮和絡腮鬍子都是未老就灰白了,臉膛寬闊,和善。他毫不猶豫地跨上木板走過來,好像對這種過河的辦法一點也不覺得奇怪[8]。他向他們道謝,夾在他們中間走上花園。到門口的時候,他問:「這是什麼地方?」 「一個酒館。」 「啊,也許它對我很合適,可以投宿。那麼好吧,大家進去,我花錢,給你們潤潤嗓子,感謝你們剛才幫我過河。」 他們跟著他進了客店,這裡燈光更亮,把這個人看清楚了,原來這個人的身份比用耳朵聽起來要顯得更高。他衣著闊氣,但又相當粗俗——外衣是毛皮的,頭戴海豹皮帽子,現在夜裡雖然很涼,可是白天戴著它一定很熱,因為畢竟已經春深了。他手上提著一個紅木小箱,捆著皮帶,鑲著銅箍。 他從廚房門看見他面前的這樣一伙人,顯然嚇了一跳,立刻打消了在這家客店投宿的主意;但還是對這種情勢採取不在乎的態度,叫了幾杯上等酒,站在過道里就付了錢,轉身對著前門走過去。這道門上了門閂,老闆娘正在打開門閂的時候,起坐室里還在繼續談論訐奸會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 「他們談的『訐奸會』是什麼意思?」他問道。 「噢,先生!」老闆娘以一種有分寸的不贊同態度搖晃著她那對長長的耳墜說,「這是俺們這一塊兒的人幹的老一套的傻事。要是一個人的老婆——嗯,也不一定就真是他自己的老婆。像我這樣正正經經的一家之主,就不攛弄他們幹這個。」 「可是,他們很快就要這麼幹了嗎?我想,那可是個很好看的熱鬧兒吧?」 「嗯,先生!」她裝出笑臉說。隨後露出了本相,斜著眼睛瞟了他一下,「這是天底下最開心的事了!而且還要花錢呢。」 「哎呀,我記得聽說過這類事情。那麼我要在卡斯特橋待上兩三個星期,不妨看看這場表演。等等。」他轉過身來,走進起坐室,對大家說,「喂,好鄉親們,我很想見識見識你們說的那種老風俗,我也不會不來點小意思——收下這個。」他把一枚金鎊扔在桌子上,轉身走到站在門口的老闆娘跟前,向她問了進城的路,就告辭了。 「既是給了這一個,他身上就還有更多呀,」查理一邊說一邊拿起那枚金鎊,交給老闆娘好好收起來,「喬治保佑!俺們剛才讓他在這兒的那會兒,應該再多撈點兒。」 「不成,不成,」老闆娘回答,「感謝上帝,俺這裡可是個體麵店家!不是誠信體面的事,俺可不干。」 「好啦,」焦普說,「現在俺們可以說定,事情已經開了頭啦,很快就會弄上車了。」 「俺們要干!」南斯說,「好好樂一陣子,比喝一杯加料甜酒還能讓俺心裡更熱乎,這說的是真理兒。」 焦普收拾起那些信,而且此時天色有些晚了,他就不打算當天晚上帶上這些信到法夫瑞家裡去了。他到了家裡,照原先那樣把那包信封好,第二天早上把小包送到了那個地址。不到一個小時,露塞塔就把包里的東西全部化為灰燼。她,可憐的人啊!真想心懷感激雙膝跪倒,為她過去和亨察德這一段倒霉的事終於再也沒有一點證據了。這是因為,雖然就她這方面要說是有意而為,還不如說是無心的粗疏不慎,可是這段故事如果讓大家知道了,同樣也會在她和她丈夫之間造成致命的後果。 * * * [1] 這是一家小客店的名字。 [2] 以色列國王大衛為躲避掃羅王迫害,逃到亞杜蘭洞。事見《聖經·舊約·撒母耳記(上)》第23章第1—2節:「凡受窘迫的,欠債的,心裡苦惱的,都聚集到大衛那裡。」 [3] 在當時英國農村房地產所有制下,這類人租用房地產主的土地房屋、庭院,立有租約,有效期通常為三年。另有連續租用房地產達幾代人的世代租戶和以地籍登記文契為據租佃的契約租戶,《德伯家的苔絲》中德北一家,即屬後一類。 [4] 見司科特的小說《拉默摩爾的新娘》第三十五章。狡詐的律師阿什頓為掩飾侵吞雷文斯伍德家財產的陰謀,想安排雷和自己的女兒結婚,可是阿什頓的妻子不了解這一陰謀,卻把雷從家裡趕走了,阿什頓回家見雷不在,大驚失色。 [5] 哈代早年曾有代寫情書的經歷。 [6] 舊日在英國城鄉舉行的一種揭發別人陰私的遊街集會,通常是揭發男女的姦情。除本書外,哈代還曾在詩中描述過此種集會。 [7] 這是英國水手的一種特殊打招呼的聲音。 [8] 暗指做水手的人,慣於走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