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橋市長 · 十四

亨察德太太跨進她丈夫的那所大宅院和體面的社交環境,就開始進入了她生命中的聖馬丁夏日[1]。而且它也真和夏天一樣地明媚[2]。唯恐她渴求那種比他所奉獻給她的更為深刻真摯的情感,他便特別在表面行動上努力,裝做好像是那種樣子。除了其他種種事情之外,他還把八十年來帶著死氣沉沉的鐵鏽色慘笑的鐵欄杆漆成鮮亮的綠色。而那欄杆結實、格子窄小的喬治式推拉窗[3]用上三層白漆也顯得更有生氣。他對她溫和有禮,竭盡一個男人、市長和教區委員之所能。這所宅院寬大,房屋高朗,樓梯轉口寬敞,多住進了這兩個不會矯揉造作的女人,幾乎並未使人知覺到增添了內容。 對於伊麗莎白-簡來說,這是最為春風得意的時刻。她所感到的自由,她所受到的嬌寵,都出乎她的意料。她母親的婚姻給她帶來的這種恬靜、安適、富裕的生活,事實上對伊麗莎白來說,還不過是一場巨大變化的開始。她發現,只要她提出要求,她就可以得到精美的個人所有物品和裝飾品,正如中世紀的格言所說的:「拿來,得到,保存都是愉快的詞。」心境平和促進了發育成長,而發育成長又帶來了美麗姣好。知識——對大自然洞悉的結果——她並不缺乏;學問和才藝——這些,哎呀,她沒有;不過冬天和春天一過去,她瘦削的面容和身體,出現了豐滿柔和的曲線,她年輕的眉宇間皺紋、縮癟消失不見了;灰暗無華的皮膚,她一向以為是天然生成,而今變成物華的寶藏;她的臉龐泛出了鮮花的色澤。或許她那灰色沉思的眼睛有時也會流露出一股淘氣得意的神情,但是這並未習以為常;這種輕浮的神態,與她那對瞳孔中透露出來的聰穎,其實並不相稱。正如一切懂得艱難時日的人一樣,無憂無慮、輕鬆愉快,對她來說似乎過於不可理喻、荒誕不經,不宜沉溺其中,除非是時不時偶爾一夢,因為她已經過早地習慣於焦急地左思右想,所以很難突然改變這種習慣。她從來沒有像許多人那樣,無緣無故地就情緒忽高忽低難以自制;從來沒有——借用最近一位詩人的話來說,在伊麗莎白-簡的心靈里,從來沒有抑鬱,除非她知道這種抑鬱是怎麼來的。而她現在這種歡快,同樣是與她在這方面所得到實在的保障恰成比例的。 人們也許可以設想,一個年輕的姑娘,如果迅速出落得好看,處境安寧舒適,而且又生平第一遭有現成的錢可以隨意支配,她會去當傻角把自己打扮一番;但是不。伊麗莎白-簡遇事幾乎都做得合情合理,而在衣著打扮的問題上,則更加明顯。在耽於安逸方面,遇有機會就甘居後位,在事業進取方面遇有機會則牢牢抓緊,這兩者都是同樣寶貴的習性。這個質樸無華的姑娘根據與生俱來,幾乎可說是天生的敏銳感悟行事。因此那年春天她克制著沒有像一朵水生花那樣突然開放,也沒有像大多數處於她那種環境的卡斯特橋姑娘們那樣讓自己穿戴得蓬鬆鼓脹首飾琳琅。她的那種春風得意由於小心謹慎而沖和了;縱然前景光明,她仍然像田鼠一樣對命運的犁刀懷有恐懼[4],這在早年遭受過貧窮、壓抑的那些有見地的人當中,很為普通。 「無論如何我都不要過分花哨,」她常自言自語地說,「那會招惹上天,讓他把媽媽和我都擊倒,又像他從前那樣經常來折磨我們。」 現在我們看見她頭戴黑色的綢帽,身穿絲絨披風或者絲綢短上衣,黑色的長袍,拿一把遮陽傘。拆掉了穗子,把它的邊取齊,用一個小象牙圈把它箍緊。她現在需要用那把陽傘,說來也真是莫名其妙。她發現隨著她的膚色變得光潔,臉頰生出粉紅,她的皮膚對太陽光也越來越敏感了。她從此以後就開始保護臉頰,認為純潔無瑕是女人味的要素。 亨察德已經變得非常喜歡她了,現在她陪他出門比陪她母親更經常。有一天她顯得非常引人注目,致使他不禁帶著責備的眼神打量她。 「剛好我身邊有一條緞帶,所以就把它繫上了。」她支支吾吾地說,心裡尋思,她第一次戴上頗為亮麗的裝飾品,他也許不大滿意。 「是呀——當然——說真的,」他用他那種威風凜凜的派頭回答,「你愛怎樣就怎樣——或者你媽媽告訴你怎樣就怎樣。嘿——對這種事情,俺沒啥可說的!」 平時在家裡,她總是留一個分縫兒把頭髮梳成兩半,從這個耳邊到那個耳邊彎彎地像一道白虹。所有這道分縫的前面,覆蓋著一道濃密的捲曲的穗簾兒;後面則梳得又光又順的,攏成一個髮髻。 有一天,這一家三口坐著吃早飯,亨察德像平常那樣一聲不響地注視著這一頭頭髮,它的顏色是棕色——不是深棕而是淺棕。「我以為伊麗莎白-簡的頭髮——她還是嬰兒的時候,你不是告訴過我嗎,伊麗莎白-簡的頭髮,長大了會變黑的?」他對妻子說。 她看來嚇了一跳,趕緊把他的腳踢了一下表示警告,並且含含糊糊地說:「我說過嗎?」 等伊麗莎白-簡剛一往她自己的屋子走去,亨察德立刻又接下來說:「糟糕,剛才我差一點兒就忘了本啦!我的意思是說,這孩子還是嬰兒的時候,她的頭髮看起來確實顏色像是更深一些。」 「當時是,可是現在變成這樣了。」蘇珊回答。 「人家的頭髮越長顏色越深,我懂——可是我還不知道,還能越長顏色越淺?」 「啊,是的。」她臉上又露出了那種同樣惶惶不安的神情,關於這點將來才能打開謎底。隨著亨察德繼續說下去,這種神色才消失了。 「嗯,這樣更好。我說,蘇珊,我想讓大家叫她亨察德小姐,不要叫牛森小姐啦。好多人無意之中已經這樣稱呼她了——亨察德是她合法的姓——所以通常大家也可以這樣稱呼她——我根本不願意我自己的親骨肉用另外那個姓。我要在卡斯特橋報紙上登一個廣告——他們都是這麼辦的。她不會反對的。」 「不會。啊,不會。不過——」 「好,那麼,我就這麼辦,」他毅然決然地說,「說真的,要是她願意,想必你也會和我一樣希望這麼辦吧?」 「啊,是呀——要是她同意,那我們就一定這麼辦。」她回答。 接下來亨察德太太的行動卻有點先後不一,這也可能會給稱做弄虛作假,不過她的態度卻又是充滿激情,像一個冒著極大風險想把事情辦好的人那樣滿懷熱誠。她上樓去找伊麗莎白-簡,看見她正在自己的起居室里做針線活兒,於是告訴她,就她姓什麼的問題,提出了什麼建議。「你能同意吧?——這不是不尊重牛森——他已經死去了。」 伊麗莎白沉思了一會兒,「媽媽,這件事我得想一想。」她答覆說。 隨後,伊麗莎白當天見到亨察德,馬上提到這件事,說話的口氣說明,她讓母親激起的那股感情還照舊沒變。「先生[5],你非常非常希望這樣改變嗎?」她問。 「希望?哎呀,我的老天爺,你們女人真是小題大做!我提過這個建議——也不過就是這個意思嘛。好啦,伊麗莎白-簡,隨你的高興辦吧。你怎麼辦,我要是計較,讓上帝咒我。好啦,你明白,不要為了討好俺你就同意。」 這個問題到此為止,再沒有多說,而且什麼也沒有做,伊麗莎白-簡還是以牛森小姐,而不是以她法定的姓出現。 就在這個時期,亨察德經營的糧食草料生意,由唐納德·法夫瑞經管得前所未有地興旺發達。以前曾幾經顛簸,現在則是加油快轉。亨察德那老一套口頭吆喝的原始辦法,一切事情靠他腦子記,種種成交以口說為憑,現在都一掃而光。從前是「我打算收購」和「你可以買走」,現在則由來往信件和各類賬目取而代之了;不過,正如一切這種進步常有的情況一樣,老辦法所帶有的那種稚拙情趣,也和它那種不便一起化為烏有了。 伊麗莎白-簡的屋子位於這所房子較高的地方,所以它是越過花園俯臨乾草庫和糧倉——使她有機會精確觀察那裡發生的事情。她看到唐納德和亨察德先生形影不離。他們一起走的時候,亨察德總是親熱地把胳膊搭在他那位經理的肩上,好像法夫瑞就是他的小弟弟。他那細瘦的身子不勝重負,給壓得彎了下來。有時她還聽到唐納德說了些什麼把亨察德逗得哄然大笑,而唐納德卻顯得呆板木訥,一笑不笑。在亨察德多少有些枯燥寂寞的生活中,顯然他覺得這個年輕人不但商量問題很有幫助,而且搭伴解悶也是同樣合心合意。唐納德天資聰敏,初次見面就贏得這位糧商的讚賞,一直不變。他對細瘦的法夫瑞的體格、力氣和闖勁那種不屑一顧並不多加掩飾,但是他對他頭腦聰明所懷有的無限尊敬,卻比這種看法重得多。 伊麗莎白冷眼旁觀,覺察出亨察德對這個年紀較他為輕的人懷有一種暴烈的情感,他常常歡喜讓法夫瑞待在身邊,因而不時流於專橫霸道;然而,每當唐納德表現出真正氣惱的跡象,這種勢頭就立刻又有所收斂。有一天她從高處往下看到他們站在花園和場院中間的過道上的身影,聽見唐納德說,他們老是這樣一起散步,一起駕車外出,本來有些地方,亨察德本人不在,法夫瑞本應充當另一對眼睛的意義就給削弱了。「去它的吧,」亨察德喊著說,「管它怎麼樣!俺喜歡有個夥伴聊天。來吧,跟俺去來頓晚飯,別對什麼事情都用心思太多,不然你就要把俺逼瘋啦。」 另一方面,伊麗莎白-簡和她母親一起散步的時候,常常看到那個蘇格蘭人用帶著好奇的興趣看著她們。他在三水手遇見過她,可是這一件事不足以說明問題,因為她走進他的房間的時候,他在那種場合眼睛連抬都沒抬一下。除此之外,他更加特別矚目的是她母親,而不是她,這使伊麗莎白-簡有意無意之間生出一種半痴半傻頭腦發昏,也許還是情有可原的失望。因此,她不能說這種興趣歸因於她自己的魅力,於是她斷定這顯然不過是——法夫瑞先生特有的一種回眸流盼的方式。 她並非完全拋開了個人的虛榮心來揣摩他那種態度最能說服人的緣由;而事實上卻是唐納德得到亨察德的信任,知道亨察德過去曾經如何對待現在走在伊麗莎白-簡身邊的她那面色蒼白、飽經歷練的母親。伊麗莎白-簡對那個過去的種種猜測,最多不過是根據她偶爾所見所聞而模模糊糊得出的一些——僅僅猜想亨察德先生和她母親在年輕的時候可能是一對情人,因為發生口角而各奔東西。 卡斯特橋正如已經提過的,是位於一大片麥地中間的一個地方。它沒有現代意義的郊區,沒有城鎮與鄉村之間過渡性的中間地帶。它乾淨利落,線條分明地立在周圍一片寬廣遼闊、肥沃富饒的土地上,就像一個棋盤擺在一塊綠色的檯布上面。農家的小男孩兒可以坐在大麥堆下,把一塊石頭扔進市政府公務員辦公室的窗戶里;在麥捆叢中幹活兒的割麥人,就向站在石鋪路拐角上的熟人點頭招呼;身披紅袍的法官在宣判一個偷羊賊的時候,小偷剩下沒有偷走的羊群就在附近吃草,從窗口傳進來的咩咩叫聲,與他宣讀判決的聲音相互呼應;執行死刑的時候,等著觀看的人群站在緊鄰絞刑架活動踏板前的草地上,事先已經把牛群從這裡臨時趕出去,以便給看熱鬧的人騰出地方。 在城市高地那邊種的小麥,由住在東邊叫做杜諾沃那個區裡的農民收割入倉。在這裡,麥垛高高地堆在古老的羅馬式街道上,垛檐頂到教堂的鐘樓;綠色的草頂穀倉門洞和所羅門的聖殿[6]大門一樣高,直接開在主要的通衢大道上。谷庫的確很多,沿街每隔六家就有一座。這裡住的市民,每天都路過休耕的農田;羊倌也擠在市內尊貴的人群當中。這是一條農夫住家的街道——一條由市長和城市當局管理的街道,可是迴響著脫穀機脫谷的聲音、風車簸麥粒的聲音、牛奶倒進大木桶的聲音。這是一條完全沒有城市風貌的街道:卡斯特橋的杜諾沃區就是這樣。 亨察德自然是和近在身邊的這個小農生息繁育的地方做大量交易,他的那些大車也經常跑這條路。有一天,從上面談到的一個農莊正往家裡運送麥子的時候,伊麗莎白-簡收到了一封由專人送來的短柬,請她賞光立刻到杜諾沃山上一個糧倉去見寫這封信的人。亨察德當時正在搬運這個糧倉的存貨,所以她認為,請她見面大約和他的生意有關,於是戴上帽子馬上就動身到那裡去。糧倉就在農莊的場院裡面,架在幾根石柱上面,高度足夠讓人在下面走過。大門敞開著,但是裡面沒有人。不過她還是走了進去,就等在那兒。這時,她看見一個人來到大門跟前——原來是唐納德·法夫瑞。他抬頭看了看教堂上面的鐘,然後走了進來。她懷有一種無法解釋的羞怯,不大願意單獨在那裡見到他,於是趕緊登上通向糧倉門的階梯。他還沒看見她的時候,她就進門了。法夫瑞走過來,以為只有他獨自一人在這兒。天上開始落下幾滴雨來,他走了幾步,挪到她剛才站過的地方躲雨。他靠在一根石柱上,只是讓自己耐心等著。顯然他也在盼著什麼人來;難道那就是她自己?如果是,又是為什麼?過了幾分鐘,他看了看自己的表,然後掏出一張短柬,剛好和她接到的那張一模一樣。 情勢於是顯得十分尷尬,而且她等的時間越久,就越發顯得尷尬。要是從他頭頂上的那個門裡出來,走下梯子,表示她一直躲在那兒,那該顯得多麼愚蠢,所以她還是繼續等著。緊靠她身邊放著一台簸谷機,為了解脫自己那種緊張不安的心情,她輕輕地轉了一下機器的搖柄;於是一陣麥糠飛出來,迎著她的臉撲過來,落在她的衣服和帽子上,並且鑽進她的毛皮披肩的毛裡面。他想必是聽見了那樣輕微的響動,因為他抬頭看了看,然後上了梯子。 「啊——原來是牛森小姐,」他剛剛能看到糧倉裡面馬上就說,「我不知道你在那裡。我在等著個約會,現在為你效勞。」 「喲,法夫瑞先生,」她結結巴巴地說,「我也是。不過,我並不知道是你想見我,不然,我——」 「我想見你?啊,不——至少,那是,我看這裡可能是弄誤會了。」 「難道你沒有要我到這兒來嗎?這不是你寫的嗎?」伊麗莎白-簡把她那張短柬亮出來。 「不是。說真的,我絕對沒有想到這件事!可是你呢,你沒有請我來嗎?這不是你寫的嗎?」他把他那張短柬也亮出來。 「絕不是。」 「難道真的是這樣!那麼,那就是有個什麼人想見我們倆。也許我們最好還是再等一會兒。」 他們就根據這個想法行事,於是繼續留在那兒,伊麗莎白-簡的臉上擺出一副異乎尋常的鎮定自若的神情,而那個年輕的蘇格蘭人每逢聽到外面街上的腳步聲,就從糧倉下面向外張望,看那個過路的人是不是要走進來,聲稱他本人就是邀集他們來的人。他們注視著一滴一滴的雨水順著對面草垛頂慢慢往下流——流過一根草又一根草——一直流到垛底下;但是,沒有人來,而且糧倉屋頂開始漏雨了。 「那個人好像不會來了,」法夫瑞說,「大概是誰在搗鬼,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像這樣浪費我們的時間就太可惜了,而且還有那麼多事情要做。」 「真是太放肆了。」伊麗莎白-簡說。 「牛森小姐,確實是這樣,我敢說,總有一天我們會弄清這件事,而且知道究竟是誰幹的。我不會讓這種事打擾我的;可是你,牛森小姐——」 「我不在意——不大。」她回答說。 「我也不在意。」 他們再次陷入緘默不語。「法夫瑞先生,我想,你急於想回蘇格蘭吧?」她問道。 「啊,不,牛森小姐,為什麼我想呢?」 「因為你那天在三水手客店唱的那首歌,我才這樣想的——我指的是歌唱蘇格蘭和家鄉的那首歌——看起來你好像心裡感受很深;所以我們大家都同情你。」 「噢——我是在那兒唱過歌——我唱過——不過牛森小姐,」唐納德的聲音像唱歌似的在兩個半音之間抑揚,他變得認真的時候一向都是這樣的——「是這樣,你感受一首歌,在幾分鐘之內,你不覺就熱淚盈眶;不過,你一唱完,也就過去啦,也就無所謂了,很長時間你再也不會想起它啦。嗯,不,我不想回去!可是,什麼時候只要你喜歡,我會很高興再給你唱那首歌的。現在我就可以唱,根本無所謂!」 「謝謝你,真的。不過,我想我恐怕得走了——不管還下不下雨。」 「哦!那麼,牛森小姐,今天這個騙局,你最好什麼也不說,要是那個傢伙對你說點什麼,不管是男是女,你都彬彬有禮,仿佛你毫不在意——這樣,你就會讓那個狡猾的傢伙,笑也笑不起來了。」他一邊說著眼睛突然盯上了她的衣服,那上面一直還有麥糠,「你身上有麥糠和土,你大概不知道吧?」他說,聲調非常溫柔體貼,「衣服沾上糠末,遇上雨水挺不好。雨水滲進去就把衣服毀了。讓我幫你——最好是吹掉。」 伊麗莎白-簡未置可否,唐納德·法夫瑞就開始吹她背後的頭髮,兩邊的頭髮和她的脖子,吹她的帽頂和皮披肩上的毛,他每噗一下,伊麗莎白-簡就道一聲「噢,謝謝你」。最後,她總算相當乾淨了,而此時法夫瑞卻已經擺脫這種處境起初給他帶來的顧慮,好像一點也沒有要趕緊離開的樣子了。 「噢——現在我去給你找一把傘來吧。」他說。 她謝絕了這個美意,出了大門,走了。法夫瑞跟在後面,慢慢走著,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那逐漸消失的身影,小聲打著口哨,吹起《我經坎諾比下來的時候》[7]那支曲調。 * * * [1] 聖馬丁夏日指聖馬丁節(十一月十一日)前後一段暖和時期,以後即進入冬季。為節約飼料牧草英國習俗在此時大量屠宰牛羊等;同時聖馬丁節也是每年的大結賬日之一。 [2] 英國氣候溫和,四季溫差小,夏日大多時日並非酷熱。 [3] 喬治式活推拉窗,是十九世紀初英王喬治時代通用的一種長方形有格的窗戶,分上下兩扇,用升降來開闔。 [4] 見蘇格蘭詩人羅伯特·伯恩的詩《致田鼠》。 [5] 舊時英國上層人家子女對即使是親生父親,也慣稱「先生」。 [6] 以色列王所羅門為耶和華所建的聖殿,極為宏大,殿高三十肘(每肘為十八至二十二英寸)(見《聖經·舊約·列王紀(上)》第6章)。 [7] 這是根據蘇格蘭詩人伯恩斯一首歌《健美的帕格》改編的一支小調,口哨吹的是其中一行不同版本的變體,參見第八章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