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橋市長 · 二
那個男人醒來的時候,晨曦已經透過帆布的縫隙照射進來。整個大帳篷都充滿了溫煦的氣氛。唯有一隻大綠豆蠅沿著帳篷一圈又一圈地飛著,像奏樂似的發出嗡嗡的聲音。除了這隻蒼蠅的嗡嗡聲之外,一點兒聲響也沒有。他環顧四周——看到那些凳子——看到用支架撐著的那張桌子——看到他自己的工具籃子——看到熬粥的爐子——看到那些空盤子——看到幾顆灑落的麥粒——看到散落在青草地上的一些瓶塞。就在這些零零落落的東西中間,他認出了一件亮晶晶的小物件,便拾了起來。這是他妻子的戒指。
他恍恍惚惚想起了頭一天晚上那些經歷雜亂無章的情境,於是把手插進自己胸前的口袋裡。一陣刷刷的響聲讓他想起昨晚胡亂塞進去的那個水手的幾張鈔票。
這已經足夠再一次證實他那模模糊糊的記憶了,他現在明白過來這些都不是做夢。他繼續坐著,眼睛盯在地上看了一陣。「我一定得儘快離開這兒。」最後他若有所思地說,那副神氣好像是不說出口來就抓不住自己的思想似的,「她走了——肯定她是——跟買下她的那個水手走了,還帶著小伊麗莎白-簡。我們走到這裡來,於是我喝了粥,還對了朗姆酒——然後把她賣了——然後把她賣了。對了,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的,於是我就在這兒了。那麼,我現在該怎麼辦呢——我真不知道,我是不是清醒得足可以走路了?」他站起來,覺得自己情況很好,可以往前走,沒有障礙。接著他把工具籃子挎在肩上,覺得自己背得動。於是他掀起帳篷門帘,出現在外面露天地里。
這時他懷著懵懵懂懂的好奇心打量著四周。他站在那兒,九月里早晨那股清新爽快的氣息,使他神清氣爽,振作起來。他和自己一家人頭一天晚上到這裡的時候,又困又乏,對這個地方並沒怎麼留意,所以他現在看來,一切都很新鮮。這個地方嶄露在一個空曠山丘的平頂上,一邊的盡頭與一片林場為界,有一條蜿蜒的道路通上來。山腳下有一座村莊,這塊高崗因它而得名,一年一度的集市就在這上面舉行。這塊地方向下通到幾條山谷,再向前就是另外的一些高地,星星點點有些古冢,還有些通向史前時代碉堡遺蹟的壕溝。這整個景物都沉浸在東升旭日的陽光里,陽光還沒來得及把草叢中任何一片綴滿沉重露珠的葉子曬乾。一些黃色和紅色的大篷車,把影子投到遠遠的地方,每一個車輪輪圈的影子拉得長的,那形狀就像彗星的軌跡。留在這地方的所有吉卜賽人和主持雜耍娛樂的人,都舒舒服服躺在他們的車子裡或帳篷里,或者裹著馬被躺在下面。萬籟無聲,一片死寂,只是偶爾有一聲呼嚕才顯出那兒有人。但是七睡人[1]有條狗守著,而這些流浪漢的幾隻狗卻也躺在那兒。這些狗都是些不可思議的怪種,說它們是狗,卻又像貓;說它們是貓,卻又像狐狸。一輛車下面有隻小狗驚醒了,理所當然地叫了幾聲,很快又躺下了。唯有這隻小狗,確切無疑地目睹捆草工走出了韋敦市場。
這似乎恰合他的心意。他默默地想著一路向前走去,沒留意到嘴裡銜著草在樹籬邊掠來飛去的啄木鳥,也沒留意到那一簇簇的蘑菇頭和當地羊群叮叮噹噹的鈴聲。帶著這些鈴鐺的羊運氣好[2],沒給趕到集市上去。他走到一條小巷,離頭一天晚上發生事情的地方有好一英里地,這個男人安置好自己的籃子,靠在一家大門上。有一個或兩個難題占據了他的心頭。
「昨晚上,我把我的姓名告訴過誰?還是沒有告訴過我的姓名呢?」他自言自語,最後斷定他沒有。他的一舉一動都足以說明,他的妻子拿他那麼較真兒,讓他多麼驚訝和煩惱,這從他的臉上,從他咬著一根在樹籬邊拽來的草稈那副神氣上,都可以看出來。他知道,她必定多少有些衝動才這麼做;另外還有,她必定認為,這筆交易當中具有某種約束力。對這後一點,他覺得差不多可以完全肯定,因為他知道,她的性格根本就不輕浮易變,而且頭腦又極其簡單。也有可能,在她平日顯露的嫻靜和順之下,還保持著充分的魯莽粗率和激憤怨懟,足以讓她打消任何剎那間的疑慮。以前有一次,他喝得酩酊大醉,曾經宣稱要把她打發掉,就像他後來做的那樣,她當時用一個宿命論者那種聽天由命的腔調回答說,她用不著再聽到他這樣說許多次,這件事就會發生的……「可是,她知道,我那麼做,是當時我神志不清呀!」他喊叫起來,「哼,我一定要到處去找,非找到她不行……真不懂她幹嗎不能更明白一點兒,要讓我這樣丟人現眼!」他怒吼起來,「即使說我是暈頭轉向了,可是她並沒有呀。只有像蘇珊這種人,才會這樣頭腦簡單得成了白痴。溫順——她這種溫順害得我比脾氣極端暴躁還要更苦!」
等他平靜一點兒了,他又轉向原來的信念:他無論如何一定要找到她和他的小伊麗莎白-簡,竭盡所能遮蓋過這樁恥辱。這是他自己鬧的,他理應自作自受。不過首先他決定要立下個誓,一個他以前從沒立過的大誓;而要辦得鄭重其事,他就需要一個合適的地點和偶像;因為他這個人的信仰,還多少有點兒拜物教的意味。
他背起他的籃子,繼續朝前走,一邊走一邊用探尋的眼光環顧周圍的景物,看見在三四英里遠的地方,有一座村莊的房頂和一座教堂的塔樓。他立即朝這後一個目標走去。村子裡相當安靜,因為現在正是鄉下日常生活中的靜止時刻,干農田活兒的已經下地,他們的妻子女兒還沒起床準備他們回來吃的早飯,這剛好是夾在中間的一段空當。因此他走到教堂,並沒有讓人看見。門上僅僅插著活閂,於是他走了進去。捆草工把自己的籃子安放在聖水盆旁邊,走向教堂的中殿,一直走近祭壇的欄杆,開門走進聖堂,他在那裡有一陣兒似乎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於是他跪倒在台階上。他低下頭俯在聖餐檯上擺著的那本《聖經》上,大聲說道:
「我,邁可·亨察德,今天九月十六日早晨,在這個莊嚴的地方,對上帝起誓:按我已經活過的歲數一歲頂一年,在今後二十一年的期限內,決不喝任何烈酒。我憑我面前的這本《聖經》起誓:要是我破除了我的這個誓言,請罰我變啞,變瞎,無依無靠!」
捆草工起完誓,吻了那本大書,然後站起身來,好像他已經解脫,朝著一個新的方向邁出了一步。他在門廊里站了一會兒,看見附近一家農舍的紅色煙囪里突然有一股木柴的濃煙升起,知道這家女主人剛剛生起火來了。他迤邐走到了那家門口,女主人同意給他做頓早飯,只收一點點飯錢。然後他吃過早飯,就動身去尋找妻子和孩子。
沒有多久,這一任務那種複雜棘手的性質就變得明顯可見了。雖然他日復一日東奔西走,多處盤查詢問,但是像他所描述的那三個人,自從那天晚上在集市上以後,不論在什麼地方都沒有誰見過。而且更加困難的是,那個水手的姓名,他一個字兒也沒打聽出來。由於他自己的錢快用光了,經過一陣猶豫,他下決心動用水手的那筆錢繼續尋找;但是,同樣也是一無所獲。道理就在於,要使這種尋訪發生效果,就需要大嚷大叫,而邁可·亨察德卻有些含羞帶愧,不願暴露自己的所作所為。大概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所以雖然除了沒解釋他在什麼情況下丟了她這一點,他已經盡了一切努力,可是仍然沒有得到任何線索。
過了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一個月又一個月,他仍然繼續尋找,在這期間他靠的是間或打點零工維持生活。後來他到了一個海港,在那裡他得到消息:和他描述的多少有些相符的那三個人,不久前移居國外了。於是他說,他不再尋找了,而且要到他心裡盤算過好久的那個地區去落戶。第二天他就動身朝西南方向走,除了夜宿,毫不逗留,一直走到威塞克斯一個邊遠地區的卡斯特橋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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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據公元六世紀傳說,公元二百五十年狄奧克列特大迫害期間,埃弗森地方有七個年輕基督徒逃往深山,藏在一個石洞裡,酣睡二三百年後才甦醒,洞口有一隻狗守衛。據《可蘭經》,這隻狗守在洞口寸步不離,後得穆罕默德允許,進入天堂。
[2] 這些好運氣的羊是當地農家精選留種而非為送到集市供肉用,通常系有鈴鐺,隨時發出聲響,以便於主人家照看,防野獸偷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