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橋市長 · 一
十九世紀還沒過完初葉的時候,一個末夏的傍晚,一對青年男女,女的還抱著個孩子,正步行著走到了靠近上威塞克斯的那個大村子韋敦-普瑞厄茲[1]。他們的穿著雖然簡樸,卻還不算太不像樣,可是看得出他們是走了很遠的路,鞋和衣服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土,此時這就讓外表顯得有些寒磣了。
那個男人身材挺拔勻稱,皮膚黝黑,神態嚴刻;從側面看,他臉上的稜角少有斜坡,簡直就是直上直下的。他穿著一件褐色燈心絨短夾克,比身上其餘的衣著略新一點。那件粗斜紋布背心上釘著白色牛角扣子,還有同樣布料的過膝短褲,棕黃色的皮綁腿,草帽上箍著砑光黑帆布帽箍。在他的背上背著一個燈心草簍子,用一根系成套圈的帶子勒著,簍子的一頭露出一把切草刀的刀把,從草簍的縫兒里還可以看到一個打草繩用的螺絲轉。他那節奏分明、沉穩踏實的腳步,是鄉下手藝人的,不同於一般干苦力活的散漫雜亂、蹣跚拖沓的那種。他一路走下去,兩隻腳一起一落,總帶著他本人特有的那種剛愎自用,我行我素,甚至一會兒在左腿、一會兒在右腿斜紋布上交替出現的褶子,也顯出了這種神氣。
不過,這一對男女趕路的時候真正顯得特別的地方,倒是他們一直都默不作聲,正是這一點還偶爾引起別人的注意,否則,人家是會連看也不看他們一眼的。他們就這樣並排走著,從遠處看,顯得像是靈犀相通的人在從容低語說著私房話;可是稍近一點看看,就可以察覺出來,那個男人正在看——或者是假裝在看——一篇歌謠,他有些費勁地用那隻挽著草背簍帶子的手把那頁歌篇舉在眼睛前面。這種表面上的原因是否就是真正的原因,或者是否是裝做這樣,好避開一場讓他已經厭倦的交談,這除了他本人以外,就誰也說不清楚了;可是他沒有打破沉默,所以那個女人儘管有他在身邊,卻一點也沒享受到有人做伴的樂趣。實際上她等於是孤零零地在大路上走,只不過懷裡抱了個孩子罷了。有時候,那個男人彎著的胳膊肘,差不多都要碰上她的肩膀了,因為她一直儘量靠近他的身邊而又不真地碰上他;可是她好像並沒想去挎上他的胳臂,他也沒想把胳臂伸給她;對他那種不聲不響、不理不睬的樣子,她根本就沒有感到驚訝,好像還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如果這三個人到底還是說上了一言半語,那就是那個女人對孩子說的悄悄話,和那孩子咿咿呀呀的應聲回答。那是個小女孩兒,穿著短衣服和棉線織的藍靴子。
那個年輕女人臉上主要的——幾乎也是唯一的——吸引力,就是變化多端。她歪著頭朝下看那個女孩兒的時候,顯得漂亮,甚至標緻,特別是在她這樣看著,面目斜映著絢爛的陽光,把她的一對眼瞼和鼻孔變成透明體,在她的雙唇上點起了火焰的時候。她在樹籬的陰影下拖著疲憊的雙腿緩步前行,沉思默想,這時,就顯出一種半帶冷漠的倔強表情,好像是那樣一種人,覺得在時間之神和機遇之神的手中,也許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唯獨沒有公平。前面所說她容貌方面的情況,那是造化天成,而後面所說她表情方面的情況,大概是來自文明教化。
沒有什麼疑問,這男人和女人是夫婦倆,而且是懷抱中那個女孩兒的父母。如果不是這種關係,那就很難解釋,為什麼他們在大路上走著的時候,總有那麼一種慣熟中透著平淡的氣氛,仿佛一輪光環老是罩在他們三人身上似的。
妻子多半把眼睛盯著前面,不過並不是有什麼興致,其實就風景本身來說,每年這個時候,英格蘭任何一個郡里幾乎任何一處地方,風景都和這裡相差無幾;一條大路既不筆直又不彎曲,既不平坦又無斜坡,大路兩邊的樹籬、樹木和其他種種植物,已經到了變成墨綠色的階段,那些遲早總要凋落的葉子,就要逐漸變暗,轉黃,發紅了。河邊的青草岸和近旁栽成樹籬的灌木枝丫,都蒙上急馳而過的車輛揚起的塵土,這同樣的塵土鋪在大路上像一幅大地毯,讓他們的腳步聲音沉悶,而這樣,再加上前面說過他們全都沉默不語,就讓別處傳來一聲一響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很長一段時間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一隻柔弱的小鳥在唱那古老陳舊的黃昏之曲。說不清多少世紀以來,只要是在這個季節,每當日落時分,在這同樣的時刻,這種黃昏之曲無疑一直可以在這個小山丘上聽到,而且抑揚頓挫、啁啾婉轉都是一模一樣。可是等他們走得靠近村莊了,各式各樣來自遠處的聒噪絮語就傳到了他們耳邊。這些聲音是從前面哪個高處傳出來的,不過那地方有樹葉遮擋著,眼下還看不見。等到剛剛能看見韋敦-普瑞厄茲村邊房屋輪廓的時候,這一家人就遇上了一個刨蘿蔔的,他肩上扛著鋤頭,鋤把上吊著飯口袋。那個看歌篇的人馬上抬頭一看。
「這兒有什麼生意可做嗎?」他晃了晃那張歌篇,指向他前面的村子,不動聲色地問道。他以為這個干苦力活兒的沒聽懂他的話,於是又追問了一句:「捆乾草行的?」
刨蘿蔔的早就開始搖起頭來了。「哎喲,老天保佑他會有這麼一股聰明勁兒,想得出要在這種季節,到普瑞厄茲來找這種活兒?」
「那麼,有什麼房子出租嗎?一所小房子,剛剛蓋好的新房子,或者跟這差不離兒的。」那個人又問。
那個態度悲觀的人還是保持否定的意見。「拆房子在韋敦倒是更常見,去年就扒光了五所房子,今年三所;老鄉沒地方去啦——沒啦,連個草棚子都沒有啦;韋敦就是這麼個樣兒。」
捆草工[2](他明明就是個捆草工)大模大樣地點了點頭,望著那座村子接著說:「不過,這兒正趕上有點兒什麼事,是不是?」
「對啦!今兒是大集的日子。可你現在聽到鬧鬧嚷嚷的這一套,不過是在騙毛孩子和大傻瓜的錢罷了,真正的買賣早收了。咱整天都在這亂鬨鬨的聲音里幹活兒,可咱就壓根兒沒上那兒去,咱沒去,那不干咱的事。」
捆草工和他這一家子又接著走他們的路,不久就進了集場。那兒搭著馬棚羊圈,午前已經展出並售出成百上千的馬和羊,不過現在大部分都給牽走了。正像剛才那個提供消息的人所說的,現在這兒已經沒有什麼真正像樣的生意了,主要只是拍賣不多幾頭次等牲口,要是不拍賣是脫不了手的。那些比較高一等的牲口販子,根本不肯販賣這種牲口,他們早來也早走了。可是這時候人比早上的時候還多,剛剛湧進來一批隨便逛逛的人,裡邊有休假的短工,一兩個回家度假在此閒逛的士兵,農村小店的老闆之流的;還有一些人走來走去,在拉洋片的、玩具攤、蠟像、通靈的怪物[3]、一心為公不謀私利的走方郎中、賭套圈的、賣小擺設的,還有算命先生當中找到了共同興趣和愛好。
我們說的那兩個行人,都沒有對這些東西用多大的心,他們東張西望想在高崗上星羅棋布的小吃攤里挑選一家。有兩家離他們最近,籠罩在落日餘暉的褐色暮靄之中,看來差不多同樣吸引人。一家搭著乳白色新帆布帳篷,頂上還掛著幾面紅旗子,它宣揚的是「家釀優質啤酒、淡色啤酒和蘋果酒」;另一家不那麼新,背後伸出一節裝在爐子上的小小鐵煙囪,前面有塊牌子,上面寫著「出售香甜可口麥粥」,那個男人心裡掂量著這兩塊招牌,想到前一個帳篷去。
「不——不——去另一家,」女人說,「我總愛喝牛奶麥粥;伊麗莎白-簡也愛喝;你准也愛喝。勞累了一整天,喝點粥挺滋補的。」
「我可沒嘗過這個。」男人說。不過他還是對她的意見讓了步,於是他們立刻走進了賣粥的帳篷。
帳篷里的人相當多,長條桌分兩溜兒擺開,大家都坐在桌子旁邊。上首盡頭放著一個爐子,燒著木炭,火上吊著一口三腳大鍋,鍋沿擦得鋥亮,顯出是用鑄鐘的金屬造的,大約五十歲的一個丑老婆子,繫著一條白圍裙在那裡掌灶。圍裙做得很寬大,幾乎把她整個的腰都圍起來了,這樣就給她身上增添了一副體面的神氣。她慢條斯理地攪動著大鍋里的東西。她經營的這種自古相傳的稀粥,裡面有去殼麥粒、麵粉、牛奶、葡萄乾和無核小葡萄乾,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她用大勺攪動著,以免燒煳。大勺刮著大鍋那種沉悶乏味的聲音,整個帳篷都聽得見。分別裝著各種配料的瓶瓶罐罐,擺在旁邊那張鋪著白布、用支架撐著的案板上。
這對青年男女每人點了一盆熱氣騰騰的粥,坐了下來,不慌不忙地消受。到此為止,一切都很不錯,因為正像那個女人說的,牛奶麥粥是很滋補的,因為這是四海之內[4]所能得到的最適宜不過的吃食了,雖然沒有喝慣的人,看到一顆顆麥粒臌脹得像檸檬核那麼大浮在粥面上,開頭可能有點兒不敢問津。
但是,在這個帳篷里還有別的東西,粗略一瞥是難以看出的;而那個天生邪性的男人很快就聞了出來。他假裝對他那碗粥挑剔了一番,然後用眼角偷偷注意那個丑婆子的動靜,看出了她耍的花招。他向她丟了一個眼色,看到她點了點頭,就把碗遞了過去;老婆子這時從案板底下拿出一個瓶子來,偷偷從瓶子裡量出了一些東西,倒進男人那碗麥粥里。倒進粥里的液體是朗姆酒[5]。男人也偷偷地把錢付了。
他覺得,兌了很多烈酒以後,這種摻和了酒的粥比原味的那種更對他的味口多了。他的妻子一直非常不安地注意著這種舉動;不過他勸她也略微對上一點兒酒,她稍稍遲疑了一下,然後才同意略略對上了一點兒。
男人喝完一盆,又叫了一盆,並且暗示再多對酒。酒勁很快在他的舉止上表現出來,這時他的妻子才十分難過地覺察到,她好不容易繞過了有賣酒執照的那塊礁石,卻在這裡陷進了這伙私酒販子危險的漩渦。
那個孩子開始咿咿呀呀地不耐煩了,妻子不止一次地對丈夫說:「邁可,咱們的住處怎麼辦?你知道,要是咱們不趕快走,找住處可能就麻煩了。」
可是他把這種鳥叫似的嘁嘁喳喳當做耳旁風。他同大伙兒高談闊論。孩子睜開那對黑眼睛,朝那邊點起來的蠟燭反覆地慢慢轉來轉去,然後眼皮一起耷拉下去,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然後又閉上,接著就睡著了。
那個男人喝完第一盆,還能顯得安靜平和;在第二盆上,是興致勃勃;在第三盆上,是喜爭好辯;在第四盆上,他的臉型,他那時不時緊咬的唇齒,還有他那黑眼珠里兇狠的火星所表現出的他這個人的本性,就開始在他的舉止行為中表現出來了。他那是盛氣凌人——甚至是善於強詞奪理。
談話的興致越來越高,在這種場合,情況經常如此。話題說到很多好端端的男人讓他們的壞老婆給毀了,尤其是許多大有前途的青年,因為輕率地過早結婚,弄得遠大的目標和希望化成泡影,渾身精力消磨殆盡。
「我自己的所作所為,就完全是這個樣子。」捆草工沉痛莫名,甚至是怨恨不已地說,「我十八歲就結了婚,那時真像個糊塗蟲;現在,這就是它的結果。」他一擺手,指了指自己和他那一家子,想把那種窮途潦倒的境遇展示出來。
那個年輕女人,他的妻子,似乎早已聽慣了他這一套言詞,裝作沒有聽見似的,還是同那個時睡時醒的孩子斷斷續續輕聲細語地說著悄悄話。孩子已經夠大了,可以在她抱累了想讓胳膊歇會兒的時候,放在身邊的長凳上。那男人接下去又說:
「我統統也不過只有十五個先令,可是我在我這行兒,還是經驗豐富的一把好手呢。說到飼草的營生,我可以在全英國挑戰,看誰能賽過我;要是我又變成一個自由人,我馬上就可以身價一千鎊了。可是呀,一個人不到把一切好機會都錯過,是不會懂得這些小小的道理的。」
這時候傳來了拍賣商在外面場地上賣那些老馬的唱拍聲:「現在這是最後一份了,現在這是最後一份便宜貨,哪位要?我叫價四十先令,怎麼樣?這可是一匹會下小駒的母馬呀,五個歲口多一點兒,壓根兒就挑不出啥毛病,就是背上有個小坑,左眼給另一匹馬踢壞了,到集市來的路上給她的親姊妹踢的。」
帳篷里那個男人說:「要我說呀,男人討了老婆又不想要了,為啥就不能學那些吉卜賽人打發他們的老馬那樣,把老婆打發掉拉倒?他們為啥不能把自己的老婆亮出來,拍賣給正好想要這種貨色的那些人,嘿,怎麼樣?老天在上,要是有誰要買我老婆,我馬上就賣!」[6]
「還真有人會這麼幹。」顧客中有人答腔說。他仔細瞅瞅那個女人,她一點兒也不難看。
「真是這樣。」一位抽菸的先生說。他那件外衣,領子、胳膊肘、接縫和肩頭,因為老和表面有油的東西摩擦,都磨得油光鋥亮了。要是在家具上,通常這倒是比在衣服上更加合人心意。從他的外表看來,他可能過去曾在鄰郡某個名門望族當過僕役或車夫。「我從前受栽培的那種好環境,」他接著又說,「可以說,比得上隨便哪個人;我懂得真正的教養,除了我,誰也不懂;我可以說,她有教養——地地道道,你們聽我說吧——比這集上哪個女人都不孬,雖然嘛,或許還得多見點兒世面。」說罷,他就叉起雙腿,又抽起菸斗來,眼睛定定地望著空中的一個地方。
那個醉醺醺的年輕丈夫,聽到有人突如其來稱讚他的妻子,一下愣住了,對這樣一個有這些優點的人,自己的態度是不是明智,他也猶疑不定了。可是,他馬上又陷入原有的自信,啞著嗓子說:
「好吧,那麼現在你們的好機會來了;我等著誰來給這個天生的寶貝開個價。」
她轉身朝向她的丈夫,低聲說:「邁可,你以前就在大庭廣眾說過這種廢話。開玩笑歸開玩笑,不過你得留神,別鬧得太大發了!」
「我知道我以前說過,我說話算數。所有我想要的,就是個買主。」
正在這時,一隻燕子,這個季節最後一批燕子中的一隻,碰巧從一個開口飛進了帳篷的上頭,在人們頭頂上快速繞著圈子上下翻飛,引得大家的眼睛呆呆地盯著它轉。聚在帳篷里的這夥人都在看這隻小鳥,一直到它飛了出去,誰也忘了答覆這個手藝人剛才要價的事兒,話題也就中斷了。
那個男人一直在往他的粥里對酒,越對越多,也許是他意志特別堅強,也許是他有飲酒的海量,看來他還是相當清醒;過了一刻鐘,他又舊話重提,就像演奏一首幻想曲,樂器又回到了原來的主題。「喂,我還等著想知道我剛才開的這個價兒怎麼樣呢。這個女人現在對我沒用啦。誰想要她?」
那伙人這時簡直徹底變得越來越不堪了,對這個重新提出的問題報以讚賞的笑聲。那個女人喃喃自語。她在乞求,而且十分焦急:「走吧,走吧,天要黑了,說這種廢話有啥用呀。你要是不走,我就自個兒走,不管你啦。走吧!」
她等了又等,可是他一動也不動。那些喝粥的人在那裡東拉西扯的,過了十分鐘,那男人突然插嘴說:「我問這個問題,沒有人回答。你們中間哪位傑克·若格或者湯姆·斯超[7]想買俺的貨嗎?」
那女人的態度變了,她的臉上顯出了前面提過的那種嚴峻的容貌和神色。
「邁克[8],邁克,」她說,「你這是越來越當真了。哎呀,太過當真了!」
「有誰要買她嗎?」男人說。
「我希望有誰來買,」她堅定地說,「她眼前的這個主兒,根本不稱她的心!」
「你也不稱我的心,」他說,「那在這上頭,我們就取齊了。諸位先生,你們聽見了吧?這是散夥協議。要是她想要這女孩兒,她可以把她帶走,她走她的路。我也帶著我的家什,走我的路。這和《聖經》的故事一樣,簡單明了。現在好了,蘇珊,你站起來,亮亮相吧。」
「別價,我的娃,」坐在那個女人旁邊的一個女人悄悄說,她是個賣女用緊身褡帶的,體態豐滿,穿著一條肥大的裙子,「你那個寶貝男人不知道他在說些啥。」
可是那個女人真站起來了。「好了,誰來當個拍板的?」捆草的叫道。
「我當。」一個小矮個兒立時答道。他的鼻子像個銅疙瘩,嗓音發潮,一對眼睛像是兩隻扣眼兒。「有誰給這位太太開個價兒?」
那個女人看著地上,她像是竭盡最強的意志力才支撐住自己的姿勢。
「五個先令。」有誰說了一句,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別寒磣人。」丈夫說,「有誰出一個畿尼[9]?」
沒有人回答;那個賣褡帶行的女小販插話了:
「好人哪,看在老天的分上,講點天理良心吧!啊,這個可憐的人兒嫁了個多麼冷酷無情的東西呀!我可以賭咒發誓說,住房吃飯在有些人是挺金貴的!」
「拍板的,把價碼抬高點兒。」捆草的說。
「兩個畿尼!」拍板的說;還是沒有人答腔。
「要是這個價錢他們不買,過十秒鐘,他們就得出更高的價錢了,」丈夫說,「很好,那麼,拍板的,再加一個吧。」
「三個畿尼,三個畿尼就賣了!」這個患了感冒、鼻涕邋遢的人說。
「沒有人出價?」丈夫說,「老天,要是一便士,為啥她花了我五十倍的錢呢?再加。」
「四個畿尼!」拍板的大叫。
「我要告訴你們——少了五個畿尼,我就不賣了,」丈夫說著還用拳頭往下一砸,粥盆都跳起來了,「誰給我五個畿尼,並且好好待她,我就把她賣給誰;她就永遠歸他啦,再也沒有我的事了。不過,少了這個價錢,她就別想走。那麼好了——五個畿尼——她就歸你了。蘇珊,你同意吧?」
她低著頭,顯出完全冷漠的神氣。
「五個畿尼,」拍板的說,「不然就要把她收回啦。有誰出這個價錢嗎?最後一次啦。有?還是沒有?」
「有。」門口有很大的聲音說。
所有的眼睛都轉過去了。在帳篷三角形的開口處站著一個水手,他是兩三分鐘以前剛來的,別人都沒注意到他。他應聲以後,接著是一陣死寂沉沉。
「你說你出這個價兒?」丈夫盯著他問。
「我說的就是這個。」水手回答。
「說話是一碼事,付錢可是另一碼事。錢在哪兒呢?」
水手猶豫了一下,又重新看了那個女人一眼,走進來,把五張捲曲皺巴的紙抻開,扔在檯布上。這是五鎊英格蘭銀行的鈔票。在這上面,他又叮叮噹噹一個一個地扔下幾個先令——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
原先,人們還以為這件事不過是隨便說說而已,現在有人出來應戰,如數付出這筆現錢,此情此景對在場的人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他們的眼睛都集中在那幾個主要角色的臉上,然後又集中到攤在桌子上給先令壓著的那些鈔票上。
直到這個時刻以前,儘管那個男人說了些逗得人們心癢難熬的大話,可還是無法確切地肯定,他一準是當真的。看熱鬧的人真的覺得,這整個事情從頭至尾都只是把一個逗樂的玩笑開得太過火了,而且認為,他既然失去了工作,所以對這個世界、對社會、對自己最近的親人也都失去了脾性。可是現在一方要價,另一方拿出現錢來應答,這場打趣逗樂一下子就無影無蹤了。帳篷里似乎充滿了一種慘澹的色彩,裡面的整個情景就頓時改觀。嬉笑的皺紋離開了看熱鬧人的臉,他們咧開大嘴在那兒等著。
「好吧,」那個女人打破了沉默,所以她那低沉、枯澀的聲音顯得十分洪亮,「趁你還沒走得更遠的時候,邁可,聽我說。要是你把這筆錢碰一下,我和這女孩兒就跟這個男人走。留神,這已經不再是開玩笑啦。」
「開玩笑?當然不是開玩笑!」她丈夫大喊起來。她這一提醒,他的火氣又上來了。「我拿這筆錢,水手領你走。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別處都這麼辦過,為什麼這兒就不行?」
「這可得是基於了解了這位年輕女人是自願的,」水手心平氣和地說,「我一點兒也不願意傷她的感情。」
「真的,我也不願意,」她丈夫說,「不過她是自願的,只要孩子能歸她。就在前幾天我說起這件事,她就這麼說過。」
「你敢保是嗎?」水手問她。
她對她丈夫掃了一眼,見他沒有一點兒懊悔的表示,於是說:「我敢保。」
「很好,孩子就歸她,這筆買賣成交了。」捆草的說。他拿起水手的鈔票,仔仔細細地把它們疊起來,同那幾個先令一起放進頂上面的衣兜,現出一副完事大吉的神氣。
水手看著那個女人,微笑著。「來吧!」他和善地說,「那小傢伙兒也來——人越多越熱鬧!」她猶豫了一下,仔細看了他一眼,於是又垂下目光,一言未發,抱起孩子跟著水手向門口走去。走到那兒,她轉過身來,褪下她的結婚戒指,隔著粥攤朝捆草的臉上扔了過去。
「邁克,」她說,「我跟你過了這兩三年,除了受氣,還有什麼!現在我再也不歸你了;我要到別處碰運氣去了。這對我,對伊麗莎白-簡,對俺們娘倆兒都更好,那麼再見!」
她用右手抓住水手的胳臂,左手抱起小女孩兒,十分厲害地抽泣著,走出了帳篷。
丈夫滿臉都是因憂慮而呆滯的神氣,好像到頭來他並沒有完全預料到這種結局;有些顧客哈哈大笑起來。
「她走了嗎?」他問道。
「嘿,真的,她早走得沒蹤沒影兒啦!」靠近門口的幾個莊稼漢說。
他站起來,用那種明知自己喝酒過量的人小心謹慎的腳步走到門口。有幾個人跟著他,大家站在那兒,向著暮色深處眺望。低等動物的心性平和與人類相互間的蓄意敵視,兩者的區別在這裡顯得清清楚楚。帳篷裡面是剛剛結束了那場粗野的行為,對比之下,帳篷外面那幾匹馬,卻帶著眷戀之情在交頸觸摩,耐心等待套上馬具,準備踏上回家的途程。在集市外面,在山谷和樹林裡,一切都顯得安謐平靜。太陽剛剛落山,西方的天空浮著玫瑰色的雲朵,它們仿佛是萬古如斯,而卻在潛移默化。仰望雲天,正如在一個轉暗的劇場大廳里觀看某種宏偉壯觀的場景。看過帳篷里那場交易,再看眼前這番景象,就有一種自然的本能,覺得人是原本和善仁慈的宇宙中的一個污點,應當加以剔除,到了那個時候,大家才會想起:世間的萬事萬物本都是周而復始的;也許在哪天夜裡,這些安詳寂靜的景物奔騰咆哮起來的時候,人類可能還在無知無識地昏然沉睡。
「那個水手住在哪兒?」看熱鬧的人茫然地環顧四周,有一個人問道。
「天知道,」那個見識過高貴生活的人回答說,「他毫無疑問在這兒是個陌生人。」
「約莫五分鐘以前他才進來,」賣粥的女人雙手叉在胯骨兩邊向大夥湊過來說,「然後又退了出去,然後又探頭向里看了一眼。我從他那兒就連一文錢也沒弄到。」
「那個丈夫真是活該,」賣腹帶的小販說,「有她這樣一個漂亮體面的太太,一個男人還能再想要什麼?這個女人的這股勁兒,我都覺得臉上光彩。要是我,我也會這麼幹。要是丈夫這樣對待我,我不這麼幹,就讓老天罰我好啦!我會走的,讓他去叫喚,直到他喊破了嗓子,我也是決不回來的,不,哪怕到了世界末日吹大號角的那一天,[10]我也是決不回來的!」
「嗯,那個女人以後會好過一些了,」另一個更加深思遠慮的人說,「因為干航海那個行當的人,是剪光了毛的羔羊[11]很好的庇護,那個男的看來確實很有錢,可從各種表現來看,錢,好像正是她近來從沒打過交道的東西。」
「你們看著我吧——我是不會去找她的!」捆草的一面說著,一面倔犟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讓她走吧!她要是像她那樣痴心妄想,那她準保要受罪。她憑啥把閨女帶走——那是我的閨女;要是這事再來一遍,她就甭想要她!」
那些顧客也許是有點兒知覺,他們對這一事件起到了無法原諒的推波助瀾的作用;也許是因為天時已晚,所以這齣戲過後不久,他們都離開帳篷散了。那個男人伸出胳膊肘擱在桌子上,把臉伏在手臂上,很快就打起呼嚕來了。賣粥的女人決定在晚上收攤,她看了看現場剩下的朗姆酒、牛奶、小麥、葡萄乾等等,把它們裝上小車,然後走到那男人靠著的地方。她推了推他,可是叫不醒。這個集市還要繼續兩三天,那天晚上不用卸帳篷,看來那個睡著了的人顯然不是什麼流浪漢,她於是決定讓他就留在他那兒,他的籃子就擱在他身邊。她吹滅了最後一根蠟燭,放下了帳篷的門帘,就離開帳篷,趕著車走了。
* * *
[1] 威塞克斯是哈代小說中常借用的歷史地理名稱,包括上、中、下、南、北、外、附共七部分,位於英格蘭西南部約與今漢普、威爾特、德文、多塞特、西伯克、薩默塞特、康沃爾等七郡對應。上威塞克斯的韋敦-普瑞厄茲村,實指漢普郡西北的韋希爾村。據說該村的羊市早在十一世紀征服者威廉時代即已開始。
[2] 將乾草飼料按一定尺寸切割綑紮成草捆的工人。
[3] 英國集市上常有男人扮成長鬍子或缺腿的女人占卜算命,大家稱之為通靈的怪物。
[4] 指英國,因為它東西南北四面環海。
[5] 屬於烈酒。
[6] 哈代此處寫到賣妻,英國當年實有其事。哈代曾經從《多塞特記事報》中摘記了在一八二六和一八二七年先後發生的兩件賣妻的報道;譯者在蘭開郡拉什代爾博物館,也讀到過有關那個時代賣妻事件的記錄。
[7] 兩者都是當地人普通的姓名,猶如我們說張三李四。
[8] 邁克(Mike)別於邁可(Micheal),為後者的暱稱。
[9] 畿尼為英國在一六六三至一七一七年發行的金幣,一七一七年規定一畿尼合二十一先令,二十先令為一鎊。
[10] 世界末日降臨,耶和華施行懲罰。「當那日,必大發角號。」見《聖經·舊約·以賽亞書》第27章。
[11] 喻沒有保護的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