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信錄 · ●大名縣水道考
【漳水】
漳水,即《禹貢》之「衡漳」,《周官職方氏》所稱「冀州,其川漳」者是也。其源有二。清漳出山西平定州樂平縣南少山,南過和順縣遼州界,又東南入河南涉縣界,至交漳口而會於濁漳。濁漳出山西潞安府長子縣西發鳩山,東過長治縣界,又北過屯留,潞城,襄垣縣界,又東過黎城,平順縣界,又東入河南涉縣界,至交漳口而會於清漳。於是潞安、平定、遼、沁諸府州縣之水皆由小溪會於大溪,由大溪會於小川,以達於漳。其自清漳右來者,有和順石猴嶺之水及八賦嶺之小漳源;自左來者,有和順之清河。自濁漳右來者,有高平縣丹朱嶺之水,長治之淘清河,壺關之石子河;自左來者,有長子之龍泗河、雍水,屯留之蘭水、洚水,而沁州漳源鎮之水為最大。夏秋霖雨相繼,土堅崖峻,勢不能留,則二十餘州縣之雨畢會於漳;所過崖崩岸刷,其土亦隨水而下,為淤為沙,以出於交漳口。自交漳口又東,入直隸磁州界,東過講武城南,山盡地平,水始奔放漲漫。又東過河南臨漳、直隸成安縣界,而土始疏,沙始漲,岸始數決。又東入本縣界,則地勢愈下,水患浸多矣。
初,古河自大亻丕北流,距西山僅百里;漳逾山衡流東出,──故《書》謂之「衡漳」,──然後右旋,縱流而北,循西山趾,穿南、北泊而注於河。是故,患常在河而不在漳,而魏史起且鑿渠以興水利。周、漢以降,河日南徙,而漳遂獨歸於海,其道亦日徙而南。故《水經》云:「漳水東過列入縣南,又東北過斥漳縣南,又東北過曲周縣東,又東北過鉅鹿縣東。」又云:「東北過平舒縣東入海。」自是始獨為患。然其道乃在今順德、廣平二府之東南境,雖時遷決入縣境,縣之受漳患固淺也。
明初,漳自臨漳、成安東北流,經肥鄉、曲周而下,直達天津入海;其支者,自成安東流至館陶,入御河。永樂中,嘗決入魏縣。(知縣楊文亨築堤當在此時)未幾,流漸湮。正統末,御史林廷舉疏請自廣平縣大留村鑿之,使入故渠,分其水以濟漕。久之,北流遂塞,漳稍南徙,由成安、呂彪而東(陳所志《疏漳議》云:「成、弘間,漳即流今呂彪。」蓋由呂彪而東以達廣平也;)魏縣往往受水。成化十八年,水至魏縣,漂田廬無算。弘治二年,溢羊羔口,魏縣大水,宇屋皆傾;知縣鮑琦築護城堤,建長橋以御之。正德初,漳北流合於滏。嘉靖初,南徙魏縣城下。九年,徙回隆鎮,由大名縣城北東北流,而漳益南,兩縣境皆當漳沖矣。二十七年,漳自蝦蟆愈徙而南,入內黃縣境,過大名縣,至府城北,始入故道。三十年,漳決,平地數尺,溺死者無算。三十二年,漳、御合流,自回隆南至上村,漫衍二十餘里;知府王太平於雙井上循新河堤之,開渠於雙井之東,導之使復故道。三十四年,決磁州東界北下;磁州知州力挽之,遂復南。三十六年,漳決魏縣,縣境匯為巨浸。隆慶三年,霖雨四旬,漳水溢平地丈餘,合御河入大名縣城,溺死者甚眾。萬曆十六年,漳復徙於魏縣南門外。二十一年,漳分為三;魏縣知縣田大年築長堤,西起臨漳縣界,東迄王兒莊(魏縣境,今割屬元城縣)以捍禦之;由是遂北徙,復由成安、肥鄉、曲周東北達於天津,而大名、魏縣始得息肩矣。既而廣平諸縣漸患苦漳,謀復移之大名。二十八年,給事中王德完疏請塞北流,導使仍由回隆至小灘(元城境),入御河以濟運。下所司議,魏縣舉人陳所志作《疏漳議》駁之,上之當道,德完疏不果行。由是終明世不復南。
本朝順治初,由臨漳北流過邯鄲、河沙堡,又東北由永年、曲周合於滏。十年,復還故道。康熙初,稍徙而南,由成安入廣平縣界;數決,田廬悉沒,民不能稼者數載。三十八年,巡撫都御史李光地議開支河以殺水勢,由廣平入魏北境,過義井村、西寺堡(堡之北半,亦名後屯;或稱後屯河,即此)、寺莊,復由廣平及元城、館陶境入御河。魏之再患漳,自此始。三十九年,魏縣知縣王廷棟重修長堤,以護城東南西諸村。四十三年,魏縣知縣蔣芾築支河堤,復築斜堤,障西來漫水以護城北諸村。廣平民爭之,持械器與魏民相鬥傷。芾躬率民役邏守,身當其鋒。未幾,芾去,斜堤亦廢,而漳且南徙入支河矣。
雍正五年,漳決成安,由抹疃村東下,至趙三家村,分為二,入魏縣境:一由院家堡,白仕望過縣城北,東抵羅兒莊、王兒莊;一由馬峰頭、申家店過縣城南禮賢台下,東抵馬頭東莊,而皆會於元城之西店集,魏縣知縣來謙鳴築堤於北河南岸及南河兩岸以防之,於是漳自臨漳、成安以下改而東流,過魏元城縣界,又東至山東館陶縣之南館陶,會於御河,又北至臨清州,會於會通河,又北過直隸清河縣界,又東北過山東夏津、武城、恩縣界;又東北過直隸故城縣界。又東北過山東德州城西,又東北過直隸景州、吳橋、東光、交河、南皮縣界,又東北過滄州、青縣、靜海縣界,又東北至天津縣之三岔口而後會於白河,以東為海河,至大沽口而入於海,為今日漳水經流之道,而漳自明至是凡再南矣。
漳之遷徙雖無定行,故道縱橫雖紛不可數,然其大約有三:由臨漳、邯鄲歷永年、曲周北合滏者為北道;由大名若魏東合御河者為南道;由肥鄉、廣平東北歷冀州、河間諸屬,直達天津入海者為中道。北道地高,南道地卑,故漳益北則患益輕,益南則患益重。《禹貢》所志,北道也。《水經》所序,中道也。明初以來,出入永年、肥鄉、廣平、魏、大名五縣之間,而今日之所流,則南道也。
初,明知縣鮑琦所築魏縣護城堤,正德中已增築為外城濠;外別築小堤,卑薄不足恃。至是,謙鳴填外城濠,附城包小堤築之,亦名護城堤;又築橫堤於城西南隅,北迄外城,南迄於南河堤,橫截水勢,使不得至南門。謙鳴練習水性,能得人死力。方冬寒,民憚不肯入水,謙鳴解履襪自入;民從之。有運鍾傷手指者,謙鳴遽自取袖中巾裂裹之。由是人咸盡力。諸堤既成,魏以無患。
魏故有丞,康熙中省之。十三年,復設魏縣丞,專治漳事。
乾隆初,水盡趨於城南,北流涸而臨漳以下數決,城南諸村常受水;久之,遂成支河。其自縣境行善村南出者,東流過得政、杜兒莊北,又北入元城境,又東北至徐家倉,入於御河。其自臨漳境南出者,東流入縣西境,至仕望集而分,東至李家口而複合,又東至申橋而復分。其北出者,過韓道西,又北入元城境,會於行善村南出之支河。其東出者,過韓道南,東入府城濠,又東北入元城境,至善樂營而入於御河。每水盛則分流入支河,狹不能容則泛溢入田,沒禾稼,為民患;而故道在義井者亦時分流旁出為災,與城南略同。然漳水濁,挾泥而下,每有決溢,嘗噴淤沙十有餘里,不糞而肥,利在獲麥;淤沙日久,田亦漸高,水常過而不留,以故近漳者反多不患水。而十餘里以下水清無泥,甚者地卑而水不泄,蘆茅相望,斥鹵頻生,有害而無利,以故遠漳反多患水。而李家口以東尤甚,常數十里茫無津岸,或歷冬春始涸。民甚苦之。
先是知縣來謙鳴所築堤日久頗有沖刷,或時決溢,近城諸村亦患水;而漳自城南流,十餘年復移城北,地勢北高南下,兩河之決多在南岸,城外受水益頻。水流既久,沙淤益高;城內地益下。多積水,水居十之八。漳決溢,則環流自垣下浸入城,如泉源然;城內居民庭內自出水,或方爨,自灶內流出,人不保朝夕。二十一年,總督方觀承用魏縣丞楊騏言,於縣上游北岸廣平境內開支河十餘里,東北注義井故道以分其勢;以騏署廣平知縣,董其役。二十二年春夏旱,漳淺流幾絕,人少懈;而縣丞騏既去,即有害,度不至代其任咎,遂不復為水備。五月,突決河下村,遂決橫堤,入魏縣城。城中民出者半;未出者登樓巔坊脊樹杪以待救,室廬財賄悉沒。是歲,御河亦決,入大名縣城。兩縣境內皆水。二十三年,總督方觀承奏請移大名縣治於府城,遂並魏縣入焉。二十四年,漳決臨漳之麗家莊,循仕望支河而下,故道盡沙,東南徙三十里;環府城十餘里皆水。二十五年,知府朱英築壩於麗家莊,使歸故道。是年,複決臨漳之沙家莊,北徙,由成安廣平故道東北流;二縣共塞之,水復南。二十六年,漳溢,縣境大水。是時南河上流巳沙,諸支河上流亦多沙者。然水決溢,皆歸於相近之支河,循兩岸而下,自舊魏縣城而西,至臨漳,──北岸決,上則歸河沙堡,北流入滏,下則歸義井故道,東入御河;南岸決,上則歸仕望支河,下則歸得政支河,以東入御,──常無寧歲。三十五年,溢南岸,循仕望支河,環府城而北。四十年,決臨漳小柏鶴村,突至大名府城下,西境皆水;知府永寧塞之。四十四年,複決小柏鶴村,縣西境大水,數晝夜不減。未幾,沙莊亦決,漳北徙,分為二:一由成安、廣平故道而下,一復南;白院家堡入舊河上游,決者數處,南岸水始漸退。其冬,開新河,挽漳使復故道。四十五年春,北流遂絕;自是秋無積雨,水常安瀾。四十八年,決趙三家村,縣西境大水;大名、元城、成安三縣共塞之。而是歲旱,受水者居十三,禾雖沒而麥可播,得失略相准,民不以為患。然雨無定度,沖刷無定形,治於已然則難,而治於未然則易,未雨綢繆,正不可以一息緩也。
蓋漳之所以數決,以流眾而挾沙。然自交漳口以上,兩峽束之,地峻流駛,勢不可停。及至平地,水稍闊,流稍怠,水盛則沙隨水而漲,水落則沙傍水而停。停則水滯,滯則溜(土人謂之洪)徙,溜徙則沙愈停;三者相尋無已,其溜必曲。曲則齧岸,齧岸則決;決不甚則災,決甚則徙。故自明以來,常不逾數年而決,不逾數十年而徙,其水勢然也。而決口之上下,則視水之盛衰。雨甚,水盛,急不能泄,怒不能待,則決多在上游。水少殺,則勢舒怒淺而上游不能決,待少下土疏而後決。又殺,則又下而後決。決彌下則彌輕;決彌上則彌重。故漳之徙多自於臨漳境內,而成安次之,其地勢然也。自南館陶以下,去山益遠,水益平,流益緩,水盛則先泄於上游,勢分力薄而漕堤亦多堅固,故其為患亦少;而惟臨漳以下五縣患為甚。然臨漳成安水較急,患在決,而地少高,其留不久;元城、館陶地較卑,患在留,而水少緩,其決不數;惟縣境居其中,兼決與留二患,西為臨漳、成安,受其委,東為元城、館陶,當其鋒,故其苦漳尤甚。《易》曰:「思患而預防之。」計然曰:「旱則資舟,水則資車。」苟得其故,及其未有事而思所以轉之,雖千載安瀾可也。
又按:大名舊志云:「明初,漳西注魏縣,北曆元城、西店,東注山東館陶縣入衛。」下次以「正德初」云云。按:《明史河渠志》:「洪、永間,漳由正定(即今冀州諸屬,舊隸正定)河間趨天津入海;其分流至山東館陶西南,與衛河合。」是至館陶者乃分流,非經流也。故自洪武至於正統,漳多決於順德、廣平之境。若果在魏縣、元城,何得乃決於彼二府境內乎?《河渠志》又言「元時分支,流入衛河;永樂間堙塞」,是並分流亦不久堙塞也。故《魏縣誌》有永樂間知縣楊文亨築堤之事,自是至於天順無聞焉。若漳果久流於魏縣、元城,何得魏縣三志及明代諸前輩文集皆無一言及之乎?故今皆不從。
又按:《河渠志》不言分流所過州縣;而御史林廷舉疏中云:「舊跡去廣平大留村十八里。」觀其語意,似在廣平東境。然漳之果由魏縣與否,蓋不可考。且漳東流而雲「西注」,雲「北歷」,亦非是。故今亦缺之。
又府舊志云:「弘治二年,漳水溢魏縣羊羔口;十四年,漳水溢魏縣。」似成、弘間即自魏縣流者。按李岳《鮑公堤橋記》云:「往年雖或浸漲入境,歲但一至;成化壬寅,水薦至;弘治戊申,水大至。」則是漳不在魏縣,浸漲乃入魏也。陳所志《疏漳議》云:「成、弘間,漳即流今呂彪,以故廣平郡名即雲漳川。」則是成、弘間漳由呂彪東入廣平境也。蓋其初但開支流於廣平,其後漳遂盡趨支流而北道塞焉。《府志》但因魏受漳患,遂疑此時漳在魏縣,誤矣。且羊羔口乃臨漳境,非魏境。故今不從。
又舊府志大名縣舊志皆云:「正德初,漳徙府南閻家渡入衛。又十餘年,自雙井入衛。嘉靖初,自回隆鎮入衛。」按:《明史河渠志》:「英宗時,漳已通衛;弘治初,益徙入御河;正德元年,浚滏陽河,自是漳、滏匯流而入衛之道漸堙」,是正德中漳入滏,不入御河也。而陳所志《疏漳議》中亦言「肥、曲之人指嘉、隆年在回隆小屯,萬曆年在魏縣西郭者為故道。」若果正德初漳已自府南入御河,肥、曲之人何以獨指嘉、隆以後為故道耶?且《府志年紀》卷中,載成化、弘治時,魏縣屢被漳患,而正德中兩縣皆無;嘉靖中葉以後乃復有之。若果正德初漳已徙府南,又何得歷四十餘年而絕不被漳患乎!歷考縣中前輩文集,皆無正德初徙府南之事,亦無一語及正德時之水患者。然則《明史》入滏之說確乎不誤,而府縣舊志之誤無疑也。又按:回隆在雙井上游,雙井在府南上游;漳至回隆必至雙井,至雙井必至府南,今之故道猶歷歷可指。然則回隆、雙井、府南,乃一道,非三道也。回隆去御河二十餘里,雙井去御河十五里,兩地皆不濱御河,漳安得由此處入衛耶!蓋修府志者皆他縣之人,又修於漳已北徙之後,不知其詳,但相傳為回隆、雙井府南皆有漳故道,未暇細考,而遂誤以為三,臆度而為之說;而《縣誌》則又沿《府志》而誤者也。今皆不從。
【御河】
御河,即《衛風》之淇水,《漢書》之白溝;或亦謂之衛水,非也。源出河南彰德府林縣西山,東南流過淇縣界。又東南至縣淇門鎮,衛水入焉。又東北至內黃縣界,湯水、洹水入焉。又東北至張兒莊,入本縣界,經舊縣城南,東抵龍王廟,北至曹家道口,出縣境。又東北過元城縣界,至山東館陶縣之南館陶,會於漳。又東北至臨清州,會於會通河。(以下詳漳水下,不再舉)又東北至直隸天津,入於海。
初,漢建安中,曹操於淇水口下大枋木,遏使入於白溝,以便糧運,由是淇口以上謂之淇水,而淇口以下謂之白溝。故《水經》云:「淇水東過內黃縣,為白溝。」至隋大業中,引白溝為永濟渠,名曰御河,由是淇口以下,人但謂之御河;間有知其為白溝者,而絕不復知其為淇水矣。故《通鑑》云:「田悅遺其將康出城,西與馬燧戰於御河上。」注云:「御河在魏州魏縣,煬帝引白溝水為永濟渠,即此。」然則御河即白溝之改號,而白溝實淇水之別名,此水之為淇而非衛,確矣,不待言也。
衛水者,泉水之俗稱,本小水也;源出河南衛輝府輝縣蘇門山,而東注於淇。《衛風》曰「淇水在右,泉源在左」,《邶風》曰「毖彼泉水,亦流於淇」,是也。洹水經安陽縣城下,而人遂呼之為安陽河;滏水經故滏陽縣城下(即今磁州)而人遂呼之為滏陽河;泉水經故衛州(即今衛輝府)衛縣(今廢,在衛輝府東北)城下,而人遂呼之為衛河。其初蓋緣行道之人不知其名,故以其地名之;其後里巷相沿,遂習為常,本無足怪。而文學之士亦遂從而衛之,則誤矣。然衛自衛,御自御,自淇門以上以衛呼之,自淇門以下固未嘗以衛呼之也。至元、明間,建都燕、薊,會通河未開,言漕運者多謂自黃河陸運至衛,可以達天津。蓋衛距河近,淇距河遠,故必由衛乃入御河;而言者但舉其始,未詳其終,由是遂有並浚以下千餘里之御河亦概稱之為衛水者。然自嘉、隆以前,猶以衛與御河互舉。其後吏斯土,客斯地者不知水名改易之由,遂誤以御河為俚俗之號而衛為文雅之稱;甚有誤以此水為即《禹貢》「恆、衛既從」之衛者。於是四方之士莫不從而衛之。然大名土著之民則固仍以御河呼之,不知其為衛也。
明初,漳水北流,御河源近流弱,不甚為害。成化中,漳稍南徙,知府李瓚附御河築堤,自新鎮達館陶三百餘里;日久漸圮。嘉靖中,漳益南徙,過大名縣城北,遂往往挾御以決。三十年,漳、御決,水平地數尺。三十二年,復大水,與漳相接,漫衍二十餘里。三十六年,又決,縣境匯為巨浸。隆慶三年,與漳共決護城堤,遂入大名縣城,溺死者甚眾。四年,知縣李本意增築護城堤。五年,增築附河堤之在縣境者。萬曆十六年,漳北徙,御河勢始衰。二十年,知府塗時相開支河十餘里於縣城西,由艾家口入漳故道。是年,支河決而東,圍縣三月。自後支河頻決,為縣境患。三十九年,知縣趙一鶴乃塞支河口,增築附河堤。而是時漳益北徙,御河自是不復大為患矣。
本朝雍正初,漳復南徙,由魏縣城下至館陶,入御河;而漳水勢盛,御河弱不敵。夏秋漳漲則橫截河口,御河水不能下;及漳落,則沙塞河口以南,御河不能沖刷,水常倒瀉,由是上流數決。乾隆二十二年五月,漳決,沒魏縣城。六月,御河亦決,與漳接,復壞護城堤,入大名縣城;居民皆出。其明年,總督方觀承乃奏移縣治於府城中,復並魏縣入焉。二十四年,漳決;旬日後御河亦決,復與漳接,環府十餘里皆水,往來者皆以舟。二十六年,漳溢;未幾,御河亦溢,縣東境復大水。初,瀕御河地多卑,夏秋雨甚,濼水由內黃而下,往往害稼,乃開溝引水,使入御河,──有劉固、長興、樓底等溝。然或濼水不至而御河驟漲,反由溝倒瀉入諸村,沒禾稼,乃甚於濼水。有諸生嘗議設閘於溝口而啟閉之,不果行。自三十年以後,御河多決於元城、館陶之境,決縣境中者不二三,大名稍稍寧息。然南館陶距府治僅九十里,河口數漲數沙,不預有以防之,大名未可以安枕臥也。
初,會通河既開,江、淮漕運皆自山東達京師,至臨清始入御河,不由縣境;惟河南漕舟於小灘鎮兌運,或在館陶,然其地皆居大名下流,漕舟亦不由縣境也。及我朝,移兌運於彰德、衛輝水次。乾隆五十三年,移兌於內黃之楚汪,於是河南諸府漕舟必由縣境乃達小灘。臨清故御河,自臨清以上亦名西運糧河,而商舟鹽楫貿易往來,上自衛輝、新鎮,下達臨清、天津,亦咸鱗次鶩逐於縣境中,而龍王廟實為泊所焉。
縣境又有宋洹水縣故墟,即元之魏縣治,今為舊魏縣村。蓋自唐宋以前,洹水皆東北流,經縣西境而下,故以名縣。至明徙而東南,由內黃、湯水入於御河,縣境不復有洹矣。
右(下)圖漳、衛河。(缺圖)
漳水自成安縣界趙三家村東流,至馬峰頭村北,入縣界。又東過院家堡北。又北過北來莊西。又東過馬於村、魏於村北。又南至二郎廟村北。又東至白仕望村西。又北過梁河下村西。又東北過河裡村西。又東北過黃小莊北,疃上村南。又東過舊魏縣城北。又東過連小莊北。又北過氵小莊西,環莊而南。又東過房小莊東,代固村北。又東北過羅兒莊北。又東北至邵村,入元城縣界。迤邐東北,至山東館陶縣之南館陶,會於衛。
衛水自內黃縣界菜園村東流,至張兒莊南,入縣境。又東北過軍寨北。又東北至劉固村西。又北過中煙村東。又東北過田教村西。又東北過長興村東。又東北過樓底村。又東北過寺南村、樓子頭東。又東北過淡疃,又東北過白水潭東。又東北過樊兒莊南,莊北三里即舊大名縣城。又東過五里舖。又東過逯家堤南。又東南過范勝堤、高村北。又北過龍王廟鎮西。又北過曹家道口村西。又北至小王家莊,入元城縣界。迤邐北流,至山東館陶縣之南館陶、會於漳。
○附:呂游文
【衡漳考】(《光緒臨漳縣誌》卷一《疆域志》)呂游
乾隆二年,大名府同知彭奉總河顧差查漳河源流。時有大名人崔廣有字豐年隨行,分查濁漳,歸而記其說如此。予既錄其原文,又質以目之所見,數年來又幾更變矣,故不可為圖。即在山中者,亦不能無古今之異。昔人所謂人之血脈且有老少之不同,是也。故即今日之水以記其大略云爾。
漳水發源有二:一名清漳,一名濁漳,俱在山西境內。
一,清漳發源於山西平定州樂平縣南二十五里少山,上有聖壽寺一所。泉水北流折西復南流四十里至和順縣界紫羅村;又東南流五十四里至瑤村;折而南流五十里至遼州界駱駝村;又南流三十里至上交漳;又折而東南流七十里至涉縣界雲頭嶺;又東南流四十里至河南店;又東南七十里至交漳口,會入濁漳合流。
其泉水自右來者一,和順縣西南六十里石猴嶺有泉水一道,東南流八十里,由駱駝村南入焉。
又和順縣西南八十里八賦嶺上有泉水一道名小漳源,水自石縫流出,積水一窪,周廣約有二十餘丈。東南流六十里至遼州界長城鎮;又東南流繞遼州南關下流六十里至上交漳,會入清漳。
其自左來者,和順縣東南有圈馬平山,上有海眼寺一所,泉水流出名清河,西南流十六里至駱駝村入焉。其餘小泉小溝無關漳水緊要者不可勝記,俱會上交漳而入清漳。《水經注》有梁榆水、水古今同異不可考也。
一,濁漳發源於山西潞安府長子縣西五十里發鳩山,有靈湫廟一所,泉水一道,周廣丈餘。東流七十里至長治縣界高河鎮;折而東流三十三里至屯留界上韓村;北流一里至潞城縣界起雲台;西北流三十九里至襄垣縣界武揚村;折而東北,復折而東南,流六十里至黎城界樞村;又東南七十里至平順界王曲村;又折而東北流一百零六里至涉縣界張家口;東北流三十三里至交漳口,會入清漳。
其泉水自右來者一,長子縣南六十里高平縣界丹朱嶺有泉水一道,東北流五十餘里入焉。
又長治縣西南有淘清河,北流四十餘里入焉。又壺關縣北有石子河,西北流五十餘里入焉。或云:此水無泉,天旱則竭。
其自左來者一,長子縣西七十里方山有龍泗河,流四十餘里至石折鎮入焉。
又長子縣西北三十里有雍水,東流六十里入焉。
又屯留縣西南六十里盤秀山有蘭水河,東流一百里入焉。(屯留縣南有蘭橋,相傳為尾生抱橋處。)
又屯留縣西北有洚水河,東流五十里入焉。此水最濁,故與漳水合流之後可通名洚水,《禹貢》「北過洚水」是也。
又沁州西北三十五里漳源鎮,有泉水一道,東南流四十里至沁州西關;又六十里至襄垣縣亭驛,折而正東;又轉東南流至襄城縣北入焉。
又沁州西北三十五里伏牛山,上有顯濟王廟一所,宋元敕封。下有泉水,東南流四十里入漳源鎮合流。其餘小泉小溝甚多,俱歸濁漳,由交漳口會入清漳合流。涉縣交漳口,清、濁二漳相併一處。東流穿太行山五十里至磁州界吳家河;東流七十里有西門閘,自閘以西,河中有文石可磨硯。又東三十里為銅雀台,屬河南臨漳縣,河濱多碎瓦可磨硯。(後趙石虎建武二年作東西宮,以漆灌瓦,是其遺也。世人多以為曹魏之瓦,故予詩有「石趙、高齊曾再修,台名終是曹家物」之句。)
又東北六十里至成安縣界;又東北十五里至魏縣界;又東四十里至元城縣界;又東北三十六里至山東館陶縣界;又東北四十里至孫兒寨,會入衛河。
《水經注》:濁漳初出,左則陽泉水注之,右則散蓋水入焉。東過堯水、梁水;又東北過陶水;又東過壺關縣北,有洚水注之。又過銅水,即晉大夫羊舌赤銅伯華之邑也。縣有上亭、下聚。會專池水,出八特山。又會女諫水。北則葦池水與公主水合而右注之,南則榆交水與皇后水合而左入焉。逕下聚至襄垣縣入於漳,旁流附入之。水惟此最大,蓋即今伏牛山之水也。又東過潞縣,為潞水;過五會之泉;有洹水、湯溪水、涅水、武鄉水、隱空水。又東經陽城北,倉石水入焉。
【開渠說一】(同上卷十六《藝文志》)呂游
西門閘為天地自然之利。前賢創之,後人不能守之者,邑紳士之過也。又非邑紳士之過,邑乘之過也。後(疑是「從」字)來人心有覺而典籍無為,故曰「徒法不能以自行」。今乃薄責紳士而厚誅邑乘者,何也?古之立言者與立德立功同垂不朽,為其皆有益於後人也。輸轅飾而人弗庸,弗庸者信有罪矣;若乃車折其輻,本不足以載物,亦將歸罪於弗庸之人乎!
漳邑僻壤,無古聖先賢生於其地。自銅雀建台之後,七才子流風未墜,故邑乘所載多風月露之詞。其有關一邑之利病,如所謂文以載道者,則絕不之見。其注西門渠,不過曰「今廢」而已。至於渠雖廢而閘存,則未嘗言也。是以漳邑八景,事多附會,連篇累牘,刺刺不休,而西門舊閘未有見於詩歌者。既為邑紳士所不知,宰斯邑者何由而知之。是以雖有賢父母訪求民間利病,亦苦於前無所因也。
請得以開渠之便者詳陳之,庶幾當事者少留意焉。
創始者百計經營,心力俱瘁;我得以因其成功,以常年之故道為今日之支流,則不勞而事舉。其便一也。
斯閘也,南至洹,北至滏,各三十里,皆有分渠,此人之所共見也;而滏之閘更多。方水之分也則利農而商不通,及水之合也則通商而農不利,故農商之構訟者每數年而一見焉。若漳水則止有截流橫渡之舟,並無順水行船之事,知永無農商之相爭。其便二也。
瀕河數郡之苦於築堤也,每疾首蹙額而相告。試問築堤何為乎,為水力之猛為民害也。夫水之為災數十年而一見,而堤之為災則歲歲不免。今若分而為二,則水之力必減其半矣。若分而為十,則水之力必減其九矣。水力既減則不能為害,何用築堤。若是則下可以省小民之力,上可以省國家之費。其便三也。
分水灌田則收穫必多,不勞里老之催科而國賦自辦,豎守令不更覺安逸乎!其便四也。
民情之刁詐多訟也,生於俗之漸染者半,生於家之貧窮者半。既分水以灌田,又無築堤之費,則菽粟可以如水火,不且「富歲多賴」乎!其便五也。
臨邑南至回隆,北至廣府,皆有漳河故道。西門閘一開,則相地形之高下,銅雀台之南可再分一支,顯王之東可再分一支,而河之北岸自講武城之東亦可相其高下而分疏之;若是則南北百餘裡間可以成數萬頃之沃壤,禾易長畝,田至喜,《豳風》、《豳雅》見於今日矣!其便六也。
漳水至館陶始入運河,而漳濱漕糧多半在楚王交納。西門閘一通,則水之南支經韓陵之北,下同洹水入運河,且出楚王之上流矣,是於國家漕運不無涓埃之補助。其便七也。
漳濱墳墓多被衝決,貧乏者任其漂流,富厚者遷徙靡定,此仁人君子所尤痛心者也。水既弱小,則死者各有寧宇,澤及枯骨矣!其便八也。
丁亥七月縣試前一日,應考者爭舟,溺死三十餘人,於是有子尋父屍者,號哭之聲累日不絕,然竟不可得。水既分疏則永無此患,救將來無窮之性命,陰德真可格天矣!其便九也。
己丑十月,近閘口之北百餘步,有安水磨者,予乍見之而喜,徐察之而憂心生焉。喜者,善斯民之得利也。憂者,為春夏之交忽遭陰雨,或被漂沖,後人將引以為戒,則利永不興矣。若分疏之後,則沿河上下皆可為之,有利無害。其便十也。
有此十便,既不得見諸行事,又不得載諸邑乘,此區區之心所以不能釋也。嘗讀孫學使詩,有云:「南陽治陂杜母績;漳水引溉西門為。」今詩雖傳播人口,而閘則廢而不修,不幾「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乎!此閘既通,則有以觸詩人之逸思,百姓殷富而頌聲必作,恍如置身於西門公之世矣。
【開渠說二】(同上)呂游
古人論為政者曰:「如保赤子。」蓋言愛民當如是耳,非必其實能之也。借曰能之,父母之愛子終不如子之自愛,則良有司之愛民其不如民之自愛也明矣。又曰:「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既誠求矣,猶有不中者何也?父母之知子終不如子之自知,則良有司之知民其不如民之自知也又明矣。
幸也,赤子不能言而民能自言也!是以西門君之為政也必問民之疾苦,民皆曰:「無過於河伯娶婦者矣。」使西門君不問之民而謀之吏胥,彼吏胥者方以河伯娶婦為利,豈肯言其害哉。於是西門君深思而熟計之曰:「斯害不難除也!然吾能必山右之不雨乎?使水再為災之歲,彼亂政者必將曰『是不為河伯娶婦之故也』。則莫若分渠以殺其勢,使水永不為災而已矣。」今者,築堤之害人人能言之,惜當事者之不肯下問耳。即有能愛民如子,欲除斯害者,又計及於水再為災之歲,彼亂政者必將曰「是不築堤之故也」。故必開渠而後河伯娶婦之害可除,不開渠而築堤之害終不能除也。
今試以築堤之不可解者略言之:
直隸、河南皆是朝廷之赤子。今堤築於河北,則水必南遷矣。豈河北之民當生而河南之民則當死乎!其不可解一也。
漳水出太行山,即橫流至館陶入運河,二百餘裡間皆能泛溢為災。今堤之長不過三里,僅百分之一耳,而為河之上下流皆不為災,有是理乎!其不可解二也。
水之來也,或遠或近,遷徙靡定。以有定之堤防無定之水,何異刻舟而求劍,徒竭萬姓之脂膏以飽吏胥之囊橐。其不可解三也。
即使水流有定,而河水一石,其泥數斗,堤外之地日淤日高,數年之後,水流自上而下,其為災也或相倍蓰而無算矣。何必遺害後人乎!其不可解四也。
大凡無堤之處,水皆四散分流,隨來隨去,故水雖大不能為災,但見為利而不見為害。惟有堤束之,歲旱則水利絕不可得,至於堤潰之時,水皆聚於一處。夫水之性散之則其力弱,聚之則其勢猛,此豈必待智者而後知乎!其不可解五也。
沙莊一堤,成安、廣平兩縣之民已將累死;至戊子、庚寅兩次水災,沙莊之堤毫無用也。不分疏其下流,使水有所歸,但壅遏其上流,使水激而愈猛,其不可解六也。
且成安果欲築堤,即當為久遠之計。築堤於成安境內,去河漸遠,水至堤則其力緩,可以免歲歲修補之勞。今奈何築堤於河濱,民甚利堤之成,而吏則甚幸堤之決。然則築堤果為民乎,為吏乎?其不可解七也。
即以臨邑言之,止此人工物力;分之則見少,合之則見其多。若專用力於護城之堤,其工必倍。今既分之於河側,則護城之力必減矣。然則城郭衙署府庫倉廒皆不足重乎?其不可解八也。
臨邑錢糧所以甲於鄰封諸縣者,以濱漳河,二麥收成有自然之利也。今堤北之地水利絕不可得,果能減臨邑之賦稅乎?其不可解九也。
國家維正之供,不願絲毫累民。今堤旁取土皆成坑坎,誰敢阻攔,是堤占一分,所壞之地且五六倍堤也。是皆有地不許民耕,催征賦稅,焉得不施鞭朴,焉得不累里長。賢有司亦曾念及此乎?其不可解十也。
然則築堤果無利乎?曰:有利也。督工之史胥,漳濱之包戶,相通為一,蓋無日不醉飽矣。青樓酒肆,為所欲為,雖不必其家之果富,然亦可雲享盡人間之樂矣。蓋堤一決而相慶賀也,亦思所斂之怨皆歸何人乎?
繼之,民窮財盡之後,萬苦千辛,難更仆數。或有能考西、史之遺蹟,為一勞永逸之計者,則不能無望於今之賢士大夫矣!
【開渠說三】(同上)呂游
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撥亂反治者,在乎人之斷而已矣。
凡利民之事,其始行之,人未必不怨也。如子產稱眾人之母,曷至有未信而勞民之事;衣冠田疇,亦必待行之既久而人始安之。
凡害民之事,其始行之,人未必即怨也。如河伯娶婦,其首事之人亦未可厚非也。河水一決,萬頃茫然,以一弱女子而救數萬之生靈,所得固已多矣。況於鬼神之事,兒女子信之為尤篤。聞有黨將軍者,因沒於河工而得配食於河神之廟,至今河濱夫役猶有欣之不置者。況婦人女子生於釵荊群布之家,死得為河伯之妻,享萬人之俎豆,生平志願固已滿矣。古今人情不大相遠也。師巫三老雖視為奇貨可居,然亦必有女之家不惑於鬼神者而後可以取其利。夫女子之入選者,大抵十五歲以上,不過四五年之間耳。即此四五年中,或因殘疾,或因貌陋,其斷不可以入選者,又往往有焉。若家本無當嫁之女,雖吏胥狠如餓豺,一錢亦不可得。即使有女當嫁,而篤信鬼神者十家之中常得二三焉,此二三人者又非肯行賄賂者也。由斯言之,則當時之受其害者蓋甚有限。且每年不過一娶,既娶之後,小民各安其生。水之流也,任其自行自止,不勞民也,不傷財也。歲旱之時,水利固自若也。沙壓之地,可以望其更變也。所傷者僅一弱女子而萬姓安枕,是以當日之為政者雖明知其說之荒唐而隱忍不能斷也。以視今日築堤之害,其勞民為何如?其傷財為何如?其歲旱之時水利絕不可得為何如?凡堤占沙壓者永無望其更變為何如?
夫被災之後,正當與民休息,培養元氣,奈何復繼之以大役!是以富者貧而貧者愈貧。嗚呼,今之百姓何辜,視河伯娶婦之時其治亂為何如哉!夫殺一無罪之女以救萬人之命,西門君猶恥焉。必繼之以開渠,使斯害永不復作而後已。今也傷萬民之財,勞萬民之力,使之勞苦飢餓而死,若令西門君見此,其傷痛不知又當何如也!
夫凡民可與樂成,難與謀始。西門君所以決志開渠,行之而不疑者,以既除河伯娶婦之害,所謂「信而後勞其民」也。今若能除築堤之害,則百姓既解倒懸之厄,即以此人工物力為開渠之費,所謂「悅以先民,民忘其勞,因所利而利之,擇可勞而勞之」,其有不歡欣鼓舞而從上之令者必非人情也。但一那移間而轉禍為福,「人道敏政,地道敏樹」,西、史之後二大夫可並列為三矣,人何憚而不為哉!
【漳濱築堤論一】(同上)呂游
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無事者何也?順水之性而不與水爭也。物各有性。草木之性有寒熱溫涼,惟老於岐、黃者知之。若水性之剛柔緩急,宜疏宜防,不問之土人而與遠方之人謀之,是問耕於婢,問織於奴也。然則禹之治水,其必不使雍、梁之人治青、徐,荊、揚之人治兗、豫也明矣。
漳之為水也,當其弱,可褰裳而涉也;當其盛也,則萬頃茫然,而陵谷為之變遷。然亦有時磽瘠變為沃壤,瀕河之民因以致富。且冀州之地高燥,大約十年九旱,水之為災,偶然一見耳,則漳河之利民也常多而害民也常少。是故西門豹、史起之為政也,則見為利而不見為害。迨乎西、史既沒,二千年來,任其自行自止,則利與害皆有之。自庚辰、癸未兩次築堤,乃全乎害而不見其利矣。
夫水之為災也,為其占田也。試問築堤將築於天上乎?且水之占田,水去則仍還民間;而堤之占田,則近堤之一草一木皆屬之官,是一堤而為阱於國中也。又況督工有差,守堤有役,貪殘暴橫常出情理之外,民敢怒而不敢言哉!是則二千年相安於無事者,而焉用此擾擾也!
夫庚辰之為南堤也,大名為之也;癸未之為北堤也,廣平為之也;是皆被災之處救死不贍之民,竭膏脂,勤手足,疾苦轉移而奉之者也。試問南堤果足以衛大名,北堤果足以衛廣平乎?癸未之兼為西堤也,則漳邑為之也。甲申而後,連年大旱,民思漳水之利而絕不可得,堤隔之也。戊子之歲,水漲堤決,環漳邑之四旁,下至成安、廣平及東昌之北境,被災者且數百里,然則堤果何用乎?
今夫水,激而行之,可使在山,其理甚明。欲為堤以御水,是掩目而捕燕雀也。既為南堤以防之,又為北堤以障之,不使之南,又不使之北,使水而有知,未必能盡如吾意,無怪乎運有盡之農功,填無窮之巨浪也。今若出築堤之費以賑被災之民,則貧民可以轉而為富戶,此可以濟一時之急;亦若出築堤之費多開溝渠以分殺水怒,則可以成數十年之利。惜無有任其事者。
或者難之曰:「其人亡則其政息。」西、史既亡矣,開渠必滋訟端,吏胥中飽在所不免。然獨不曰「其人存則其政舉」乎?若得一廉能之吏,統漳濱數郡而總理之,先出一令曰:「治水者宜疏而不宜防。」則由一而二,由四而八,如陰陽儀象之剖分。水性就下,既順其性而不與之爭,則西、史之功無難再見。禹之盡力乎溝洫者蓋如此。若恐任事者之難其人,則漳濱之堤盡行停止,澇雖少受其害,旱則大獲其利,亦庶乎其可也。
【漳濱築堤論二】(同上)呂游
賈讓《治河》三策,千古膾炙人口。其言曰:「土之有川,猶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猶止兒而塞其口,非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
然則築堤可盡廢乎?曰:何可盡廢也!《周禮》言水利者,備於稻人一官。「以瀦畜水」,畜之以待用也。「以防止水」,防者瀦旁堤也,恐瀦不足以畜水,故為防以止之也。「以溝盪水,以遂均水,以列舍水」,是三者由大而小,欲水之均也。「以澮寫水」者,有餘無用之水則寫之使去也。蓋三代以上,水利為第一急務,故舜命九官,先平水土;孔子稱禹之無間,曰「盡力乎溝洫」。大之而決九河距四海,小之而浚畎澮距川,天下無不興之水利,則天下無為堤以御水者,此虞、夏、殷、周之所同也。東遷而後,列國分爭,或有利己以病鄰,其名曰「曲防」。桓公惡之,見於葵邱之會。是故為防以御水,五伯之所必不為也。孟子曰:「今之諸侯皆犯此五禁。」然則所謂「無曲防」者,孟子蓋未嘗親見其盛也,況至今又二千餘年哉!
故為今之計,欲興天下之水利,當與宰相謀之;欲興數百里之水利,當與郡守謀之。今欲為臨漳一邑之計,則數十里以外即為異境,雖有愛民如子者欲興利以除害,動輒掣肘。水之利既不能盡興,則水之害不得不防,此築堤之所以不容已也。雖然,不得為而自有其得為者。四境之內,凡有自然之溝可以疏者疏之;水力既分,則城郭可以免其害。若欲預防不測,則護城之堤增之可也。所謂堤之不可盡廢者惟此而已。但使城郭衙署府庫倉廒淪入於洪波巨浪之中,守斯土者復可憾焉。夫合一縣之民力以築護城之堤,則用力少而成功多,民雖勞而不怨。若究其極而言之,水之遷徙靡定,或值運會之窮而人力不足以勝水,則自鄴鎮而舊縣,自舊縣而今邑,人之不與水爭者已見於前事矣。
今者城外之地日淤日高,在城內者亦不可不早為之計。惟將四達通衢培之使高,凡富厚之家必自高其基址,富民者貧人依以為命者也,即有非常之災,民亦有所恃而不恐。或曰:城內居民滿矣,欲取城外之土以修城內之路,其工程浩大,毋乃倍難於築堤乎?曰,無難也。四門之內皆為浮橋,使城內四角之水皆可以相通,水必取其尤下者而歸焉,則地之不甚卑者水必涸而土可用矣。既取其土而水返歸焉,則向之水深者今反淺矣。
總之,冀土高燥,旱多而澇少,當歲旱之時而為預防水災之計固易易耳,又何必竭萬姓之膏脂為無益之勞費哉!若此者,雖非聖賢法,然河濱之築堤可廢,亦今日小補之一術也。
【漳濱築堤論三】(同上)呂游
古之用人也,將欲明試以功,必先敷奏以言;謂即其言之得失可以知其人之邪正也。自劉ナ下第之後,應試者多以直言為戒;其有一二特出之英,又往往終身無成。如侯朝宗少負高才,自期科第唾手可得,究之主司惡其試策太直,竟擯棄不錄;其載在《壯悔堂集》者可考也。其言曰:「今天下一家,兩岸之地皆朝廷之地也,兩岸之民皆朝廷之民也。南徙則吾避而北焉,北徙則吾避而南焉,計其財力所費,不敵治河十分之一,而固已無事矣。皇帝軫念民艱,正供之額概從儉薄,而治河之竭民財者,倍正供而五之,其以耗民之力,則又父老子弟終歲於嗟風泣雨剜肉補瘡之中而不得休息也。故今日之河,朝廷即欲行其無事,而治河官吏借河以為溪壑者,終不肯以為然也。」斯言也,斯文也,豈非經鑄史而出之者哉!
其他,如在周有王子晉之諫論谷、洛也,在漢有賈讓之策論黃河也。至若《禮》所謂「鯀障洪水而殛死」,《書》所謂「汨陳五行,帝乃震怒」,則通言天下之水也。
歷稽經史子集,堤之為害,無智愚皆當曉然矣。而漳濱之堤,高不過六尺而下廣七丈,欲何為哉?晉士築蒲與屈不慎,薪焉,欲速其壞也。今漳濱之堤,必使柳枝與土層層相間,又何為哉?孟子曰:「為高必因邱陵,為下必因川澤。」不知築堤一事,為高乎?為下乎?今乃就窪下之地多阡椿稍草於其下,真所謂為高必因川澤者矣。凡此三者,不過欲多占民田,多勞民力,多費民財,吏胥得以乘機科斂耳。堤既不可已,如取土於河濱猶可望其填淤肥美,不致遺害於無窮也。今漳濱之堤,必取土於堤內,又何為哉?夫水之性好流而惡止,故流則苦者亦甘,止則甘者亦苦。今堤內坑坎,雨水停聚,烈日暴之,盡成斥鹵,轉相延引,無有窮極,是堤占一分,所壞之地且將百倍於堤。務本堤北之地,一望無際,皆成鹽鹼,非其明驗乎?
夫天下事有始則必有終,今日者築堤一事既有始之者矣,吾不知終之者何人也?安得有如王子晉、賈讓、侯朝宗其人者一除其害,豈不與西門豹、史起同享千秋俎豆哉!
【《衡漳考》雜載】(同上)呂游
予家煙落寨,在縣西南二里許。我生之初,在康熙甲午。至辛丑,八歲矣;八月,河自縣北移於縣南。壬寅七月初二日戌時,水入城,時予寄居城內;初三日居民盡逃出城,在西南城角依親居住數日,歸家已不隔河矣。問何故,曰:「河又返城北矣。」癸卯雍正元年七夕,大雨,河又徙城南。甲辰,乙巳,丙午,丁未,河無歲不徙。
戊申冬,知縣陳公大新蒞政,訪問漳水利病,時有陳端進《治漳策》,大約以不治為主。陳公採用其言,載其文於邑乘,因於縣考特拔取以風多士。明年春,以首捲入府庠。夫以少年童生之文,縣父母采而用之,真從善如流者矣。不有陳公,築堤之害寧待今日哉!公善政極多,辛亥設立書院,予猶得蒙其教澤。乙卯,內升中書科,太和門考履歷時,奏減漳邑漕米四千三百餘石,此人所共知者也。曾不得占名宦一席,不知漳邑紳士有能念及此者否?
【漳濱雜記】(同上)呂游
查《明史》及新舊縣誌,河濱之堤甚多;不但堤之遺址絲毫無存,即舊縣城池曾見有些微蹤跡否?總之,竭數十年之人工物力,不足以敵三五日之洪波巨浪,此漳濱之老少男女所共知者也。
我生之初,不聞有堤;有之,自庚辰年厲家村始。既防其南,則決於北,故癸未年沙家莊又繼之。乙未之夏,河決小柏鶴。六月二十四日,決朱家莊。是時盛暑興工,合縣騷擾,凡墳墓有近堤者,田禾將成者,盡皆發掘,其踐踏傷毀更無論矣。予乃以《衡漳考》一本呈送本縣父母周公;公遂向巡撫徐中丞稟啟;中丞乃移咨直隸總督,深言築堤之害。小柏鶴所以不築堤者,徐中丞之力也。然而朱家莊堤,丙申、丁酉又於農忙時動工,絕不可解。究之小柏鶴河口,臨、魏兩縣蒙恩多矣。此又不可不知也。
【西門閘記】(光緒《臨漳縣誌》卷十三《藝文志》)呂游
西門閘於銅雀台西,可三十里,其南為漳河故道,其下流則投巫之處也。閘之東南約十餘里,有村名稻田淨渠:蓋河伯娶婦之害既除,引渠灌田,可以種稻,至今猶嘖嘖在人口也。
予生平好古,每見前賢遺蹟輒徘徊不能去,況漳濱乃桑梓之鄉,水之利害最為詳悉,西門君事業尤所寤寐不忘者,因沿渠而上,溯之至於閘口,不禁喟然曰:「思深哉,聖賢之用心固如此乎!歷年雖多而無少損壞,有以也夫!」蓋相其高下,度其土宜,厥土惟剛也,故可以久而不潰也;南流之水既少,則不能為害也;分之而北,則臨漳、成安等處之田皆可以獲其利也。為水門者二,則其流不至於太急也;建梁於其上,則人行可通也;兩旁各砌以大石,則雖有激湍,於閘無損也。而又恐歷年既久,衝決靡定,不能無唇齒之憂也,於是大石之外附以小石,用灰塗之,蓋為夏月水勢暴發,石子或被衝決,則隨時修補,而大石可以安然不動也。「善為溝者水漱之,善為防者水淫之。」觀於此皆有所不足言矣!
嗚呼,西門君之為此也,豈非欲一勞永逸,使後之人樂其樂而利其利哉!孰意功難成而易廢,水變遷而無常,任其自行自止,數年之後,將合者不可復分矣。迨至曹魏之時,為元武池以練習水軍,則惟恐其不合也。極合流之害,至於伐大木,徹牆屋,毀城郭,禾稼為之一空。當事者憂之,於是築堤以捍之。或以至柔之土御至剛之水,而堤為必壞之堤。或堤築於此,河遷於彼,而堤為無用之堤,勞民傷財,動以萬計,至於水大衝決,當事者束手無策,焚香默禱,曾何補哉!幸也,西門閘依然無恙也!但一反手之勞,可以分而疏之,則水之勢必弱矣,此雖至愚者可明也;較之築堤之費,其利害不大相懸殊乎!
《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予是以每攜友朋來觀斯閘,未嘗不神遊於其世也。安知後人無聞風而興起者乎!今而後,知西門君之廟食百世非偶然也。
頡剛案:呂游與東壁,論學之友也。《考信錄》中,數引其《戊申記疑》等書以為己證,知於論史為同調。水利亦然,故呂氏有《衡漳考》、《開渠說》、《築堤論》諸篇,而東壁有《大名水道考》、《漳河源流利弊策》,且有《與呂樂天論漳水事宜書》焉:其聲氣相應非偶然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