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信錄 · ●卷六
○成、康之際
「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斤斤其明。」(《詩周頌》)
△《毛詩》釋《執競篇》「成康」之非
衛宏《毛詩序》云:「《執競》,祀武王也。」「不顯成康」,《傳》云:「不顯乎其成大功而安之。」由是鄭、孔以來皆以此「成康」為稱武王語。余按:「自彼成、康」,猶所云「自彼氐、羌」也。惟氐、羌之為二國名也,故自氐、羌以東則雲「自彼氐、羌」;惟成、康之為二王諡也,故自成、康以降則雲「自彼成、康。」若訓以為「成大功而安之」,豈得謂之「自彼」乎哉!宋歐陽永叔作《詩時世論》,朱子《詩序辨說》,皆以此篇為昭王以後詩,以《昊天有成命篇》為康王以後詩,其說良是。今從之。說詳見後條下。
「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於緝熙,單厥心。肆其靖之。」(《詩周頌》)
「《昊天有成命》,頌之盛德也。其詩曰:『昊天有成命,二後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於緝熙,厥心。肆其靖之。』是道成王之德也。成王,能明文昭,能定武烈者也。」(《周語》)
△引歐陽修、朱熹語辨《毛詩》釋《昊天有成命篇》「成王」之非
衛宏《毛詩序》云:「《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鄭氏《詩箋》云:「文王、武王受其業,成此王功,不敢自安逸。」韋氏《國語解》云:「文、武修己自勤以成其王功,非謂周成王身也。」後之說《詩》者皆從之。至宋,歐陽永叔始駁其謬;朱子《詩序辯說》論之尤詳。今載其說於左。
歐陽永叔作《詩時世論》:「《昊天有成命》曰:二後受之,成王不敢康。』所謂『二後』者,文、武也;則『成王』者,成王也。當為康王以後之詩。而毛、鄭以《頌》皆是成王之作,遂以『成王』為成此王功,《執競》曰:『不顯成康』,『自彼成康。』所謂『成康』者,成王、康王也,猶文王、武王謂之『文武』耳。然則《執競》當是昭王以後之詩。而毛以為『成大功而安之』,鄭以為『成安祖考之道』,皆以為武王也。《噫嘻》曰『噫嘻成王』者,亦成王也。而毛、鄭皆以為武王。由其以《頌》皆為成王時作耳。以為成王、康王,豈不簡且直,而於詩文理易通。如毛、鄭之說,豈不迂而曲,文理亦不完而難通。學者何苦從其迂曲而難通者哉!」
【朱子《詩序辨說》一則】「此詩詳考《經》文而以《國語》證之,其為康王以後祀成王之詩無疑。而毛、鄭舊說定以《頌》為成王之時周公所作,故凡《頌》中有『成王』及『成康』字者,例皆曲為之說以附己意。其迂滯僻澀,不成文理,甚不難見;而古今諸儒無有覺其謬者。獨歐陽公著《時世論》以斥之,其辯明矣。然讀者狃於舊聞,亦未遽肯深信也。《小序》又以此詩篇首有『昊天』二字,遂定以為郊祀天地之詩。諸儒往往亦襲其誤。殊不知其首言『天命』者止於一句,次言『文、武受之』者亦止一句,至於『成王』以下然後詳說不敢康寧、緝熙、安靜之意,乃至五句而後已,則其不為祀天地而為祀成王,無可疑者。故今特上據《國語》,旁采歐陽以定其說,庶幾有以不失此詩之本指耳。或曰,《國語》所謂『始於德讓,中於信寬,終於固和,故曰「成」』者,其語成字不為王誦之諡,而韋昭之注大略亦如毛、鄭之說矣,此又何耶?曰:叔向蓋言成王之所以為成,以是三者;正猶子思所謂『文王之所以為文』,班固所謂『尊號曰昭,不亦宜乎』者耳。韋昭何以知其必謂文、武以是成其王道,而不為王誦之諡乎?蓋其為說本出毛、鄭,而不悟其非者。今欲一滌千古之謬,而不免於以誤而證誤,則亦將何時而已耶!」
△周初四王之諡法與詩義
余按:《詩》與《國語》之文明矣;歐陽子、朱子之辨詳且盡矣。蓋周之受命始於文王,克商始於武王,然奄、淮夷未平而商遺民亦未心服;迨成王之世,周公東征,而後四方始靖;至康王而後安享之。故《傳》云:「武王克商,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不雲「成王息民」者,成王之初四方猶未靖也。故文王諡「文」,言始以文德受天命也;武王諡「武」,言始以武功戡大難也;成王諡「成」,言商、奄始靖,王業成也;康王諡「康」,言天下無事,但撫安之也。故此詩言「昊天有成命,二後受之」,言文王、武王始受天命有天下也。至於成王蒙故業為天子,可以康矣,而不敢也,猶夙夜敬畏天命,益懋其德,是以能克商、奄、淮夷以靖四方:「肆其靖之」之靖,即「成王靖四方」之靖。然則此詩即無成王明文,亦斷斷必為成王之詩;而況已明言成王也!即《國語》不言為成王之德,亦斷斷不得移置之於文、武;而況《國語》又明言為成王也!故今從歐陽子、朱子之說,置之《成王篇》中。
△《周頌》作於成、康以後
又按:自宋以來,釋此詩及《執競篇》者多從《序》說。或云:「成王非『基命』之君;而周之『奄有四方』非自成、康始。」然則《洛誥》之「王如弗敢基命定命」,亦將以為非告成王;《魯頌》之「奄有龜、蒙」,亦將謂魯至僖公時始有龜、蒙之地哉!況《傳》稱「成王靖四方」,靖也者,亂而安之之謂也。方且可謂之「靖四方」,乃反不可謂之「奄有四方」乎!或云:「《酒誥》稱『成王畏相』,『惟助成王德顯』,皆非周之成王。」夫「成王」「畏相」相對為文,「助成」二字相連為義,皆與此文不類。此文「成王」上無他文,下有「不敢康」之語,「成王」之為一人甚明;況《執競》之「成、康」連言之者哉!若以《酒誥》故,凡言「成王」者皆不得為成王,則《傳》所稱「夾輔成王」,「成王定鼎」,「成王周公之命祀」,亦皆將以為武王乎!原其所以穿鑿附會,務以成、康為武王者,無他,狃於前人之說,以為《頌》皆周公所作,周公制禮作樂,不應無祀天地及祀武王之詩;自周公後,不當復有作《頌》者耳。不知以此詩為祀天地武王者,《序》之言耳,非《經》自言之也。《周頌》三十一篇,其中稱天及武王者甚多,何所見必此二詩然後可以祀天地武王?《詩》之逸者多矣,又安知祀天地武王者之非已逸乎?周公以後不當有《頌》,則何以宣、幽之世尚有《大雅》?又何以春秋之時魯尚有《頌》?豈侯國可以作頌,天子反不可乎?若謂成王非世室,不當有祀成王之詩,則祀成王時將遂無樂乎?而武王當周公時亦不得遂立世室也。嗟夫,《國語》以《常棣》為周公之詩,與《傳》相抵捂者,則人皆信之;此詩之言為成王,與《經》相合者,則人不之信。朱子沿《序》之誤而未正者,雖委曲難通,皆相安為固然;至此詩正《序》之誤,辨語詳晰,而反極力以攻之。宋玉曰:「其曲彌高,其和彌寡。」韓子曰:「小慚,亦蒙謂之小好;大慚,亦蒙謂之大好。小稱意,人必小怪之;大稱意,人必大怪之。」吾始未以為然,及讀《周頌》而後深信其不謬也!豈是所非而非所是,人情固當然乎?《周頌》非周公所作,說已見前《周公相成王篇》中。
【補】「成有岐陽之搜。」(《左傳》昭公四年)
△岐之年無考
此未知為周公存時事,抑周公沒後事。既無可考,未便置前篇中。故錄於此。
△辯《偽書君陳》及《書序》
《偽古文尚書》有《君陳篇》;其《序》云:「周公既沒,命君陳分正東郊。」余按:此篇「嘉謨嘉猷」數語見於《坊記》;玩其語意,乃人臣相誥誡之詞,非君命其臣之言也。何者?君人之道以能受言為賢,但取其謀之益於民而不必其謀之出於己,故曰「禹聞善言則拜;大舜有大焉,捨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為善。」臣人者則不然,但求其國之受其益而不必己之擅其名,是以善則歸君,過則歸己。故此言出於人臣之口則為忠,出於人主之口則不可以為訓。成王,周之令主,其必不出此言明矣。又按:《書君篇》乃周公誥召公之詞,周、召位皆三公,同朝事主,是以相稱為「君」。《春秋傳》,鄰國諸侯皆相稱以「君」,若「君處北海」,「君命敝邑」之類是也。未聞君而稱其臣為「君」者。然則「君陳」當為同僚相稱之語,是以篇中有此文;非成王語也。且君陳分正東郊,非居帷闥而拾遺補闕者可比,成王告以此言欲何為乎?此《序》不見於《史記周本紀》,疑與《偽書》同出一手。然則君陳之尹洛亦未必有此事矣。又按:《論語》孔子曰:「《書》云:『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所謂政者,一家之政也,故曰:「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今《偽書》以為國政,亦與孔子之意相背。包氏之注《論語》以「孝乎惟孝」為句,然則包氏未嘗見此篇矣。包氏不見,則是書不出於安國也。大抵此篇之語多采之古傳記。故今不錄。
【附錄】「鳳凰鳴矣,於彼高罔。梧桐生矣,於彼朝陽。{艹奉}々萋萋;喈喈。」(《詩大雅》)
【附錄】「周之興也,鳴於岐山。」(《周語》)
【存參】「《卷阿》,召康公戒成王也,言求賢用吉士也。」(《詩序》)
△鳳鳴岐山之時無考
按:鳳鳴岐山不知的在何時;《大雅》、《周語》皆無明文。惟《詩序》以《卷阿》為成王時所作,或鳳鳴即在此時與?然未有以見其必然。姑附錄於成王之世,而存《序》文以待參考。
「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懌。甲子,王乃洮水,相被冕服,憑玉幾。乃同召太保、芮伯、彤伯、畢公、衛侯、毛公、師氏、虎臣、百尹、御事。王曰:『嗚呼,疾大漸,惟幾,病日臻;既彌留,恐不獲誓言嗣,茲予審訓命汝!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麗陳教』則肄肄不違,用克達殷,集大命。在後之侗,敬迓天威,嗣守文、武大訓,無敢昏逾。今天降疾,殆弗興弗悟。爾尚明時朕言,用敬保元子釗弘濟於艱難!柔遠能邇,安勸小大庶邦。思夫人自亂於威儀。爾無以釗冒貢於非幾!』茲既受命還,出綴衣於庭。越翼日乙丑,王崩。太保命仲桓、南宮毛俾爰齊侯、呂,以二干戈,虎賁百人,逆子釗於南門之外,延入翼室,恤宅宗。丁卯,命作冊度。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須材。」(《書顧命》)
「王麻冕黼裳,由賓階齊。卿士邦君麻冕蟻裳,入即位。太保、太史、太宗皆麻冕彤裳。太保承介圭,上宗奉同瑁,由阼階臍太史秉書,由賓階齊,御王冊命,曰:『皇后憑玉幾,道揚末命,命汝嗣訓,臨君周邦,率循大卜,燮和天下,用答揚文武之光訓!』王再拜,興,答曰:『渺渺予末小子,其能而亂四方,以敬忌天威!』乃受同瑁。王三宿,三祭,三咤;上宗曰『饗。』太保受同,降盥,以異同秉璋以酢,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受同,祭,嚌,宅,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降,收;諸侯出廟門俟。」(同上)
「王出在應門之內。太保率西方諸侯入應門左,畢公率東方諸侯入應門右,皆布乘黃朱,賓稱奉圭兼幣,曰:『一二臣衛,敢執壤奠!』皆再拜稽首。王義嗣德,答拜。太保暨芮伯咸進相揖;皆再拜稽首,曰:『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周文、武誕受若,克恤西土。惟新陟王畢協賞罰,戡定厥功,用敷遺後人休。今王敬之哉!張皇六師,無壞我高祖寡命!』」(《書康王之誥》)
「王若曰:『庶邦侯甸男衛,惟予一人釗報誥。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務咎,至齊信,用昭明於天下;則亦有熊羆之士,不二心之臣,保王家,用端命於上帝。皇天用訓厥道,付畀四方。乃命建侯樹屏,在我後之人。今予一二伯父,尚胥暨顧綏爾先公之臣服於先王,雖爾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無遺鞠子羞!』群公既皆聽命,相揖趨出。王釋冕,反喪服。」(同上)
△《顧命》有葬成王之脫簡
蘇氏云:「成王崩,未葬,君臣皆冕服,禮歟?曰:非禮也。使周公在,必不為此。」余按《康王之誥》,諸侯咸在,九日之間安能遽至此,必成王葬後之事,「狄設黼」之上蓋有闕文;非皆癸酉一日內事也。故顧君云:「《傳》言『天子七月而葬,同軌畢至』,而今『太保率西方諸侯,畢公率東方諸侯』,是七月之餘也。因其中有脫簡,而後之說《書》者並以系之『越七日癸酉』之下,所以生後儒之論。而不思初崩七日之間,諸侯何由而畢至乎!」又云:「『狄設黼綴衣』以下,即當屬之《康王之誥》:自此以上,記成王顧命登遐之事;自此以下,記明年正月上日康王即位朝諸侯之事也。」又云:「《洛誥》:『戊辰,王在新邑。』則王之至洛可知;乃二公至洛並詳其日月而王不書,金氏以為其間必有闕文。然則《顧命》之脫簡又何疑哉!」由是言之,則康王與卿士之冕服在成王葬後,非未葬而冕服明矣。蓋《顧命》、《康王之誥》,伏生本合為一;因其間有脫簡,前後首尾不具,故後人分兩篇之時不知當於何處畫斷,誤以「王出在應門之內」為《康王之誥》之首,是以「狄設黼」之文遂割屬於上篇之末耳。蘇氏不知其有脫簡,故於諸侯之至不能為解,乃以問疾之諸侯當之。然觀《康王之誥》尤重諸侯,故曰「建侯樹屏」曰「爾身在外」;此篇之作尤重於朝諸侯;故曰「卿士邦君麻冕蟻裳,入即位」,曰「諸侯出廟門俟」,曰「東方諸侯入應門左,西方諸侯入應門右」,則是諸侯畢至明矣。若止問疾之諸侯,其人數必不多何得舍在內之百官卿士不言而反斤斤焉於其少者詳記之乎!至顧君以此為周公所制之禮,謂「釋三年之喪以盡斯須之敬」,又謂「康王當太平之時為繼體之主,而史錄其遺文訓誥以為一代之法」,則於事理亦尚未合。古者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其見於書傳者,舜、禹、啟、太甲、武丁之事皆然。及武王崩,周公以冢宰攝政,不幸群叔流言,周公東避,遂不得終其攝。至成王崩,召公鑒前之禍,故於葬後遽奉康王以朝諸侯。其後春秋之世,嗣君皆於葬後逾年即位,蓋始於此。故史錄之為書,志此禮所由變。故曰「王麻冕黼裳」,曰「王釋冕,反喪服」。喪未畢而朝諸侯者,前未有此禮,是以詳記其服,謹其始耳;非以此為當然而著之篇以垂法也。子張曰:「《書》云:『高宗諒陰,三年不言。』何謂也?」孔乎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傷周公、召公處事之變而不得復然也。故今申其說而正之。說並見前《周公篇》中。
【補】「康有酆宮之朝。」(《左傳》昭公四年)
△《關雎》非刺詩
齊、魯、韓三家詩皆以《周南》之《關雎篇》為康王時陳古刺今之作,故《漢書》云:「佩玉晏鳴,《關雎》嘆之。」《列女傳》云:「康王晏出朝,《關雎》預見。」余按《論語》,孔子稱《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則《關雎》乃和平中正之音,詠歌當時之盛事者,非刺詩也;而細玩通篇之詞,亦絕無刺時之意。且康王之世乃周久道化成之時,君子淑女莫如此時為多,然則謂為康王之世或未必誣,謂為刺詩則斷非也。故今不採《漢書列女傳》文。說並見前《文王篇》中《刑於寡妻條》下。
【附錄】「惟十有三年六月庚午フ,王命作策《豐刑》。」(《逸書》)
△《豐刑》與《畢命》
按《史記》、《書序》並云:「康王命作策;畢公分居里成周郊,作《畢命》。」與此文意似異。但此乃《漢書》所錄孔壁古文,似不應誤;又未見其下文如何;難以懸斷。姑列之於附錄。至偽書《畢命篇》語多剿襲,文亦雕琢,乃因《史記》、《書序》之言而衍之者。故不載。
「成、康之際,天下安寧,刑措四十餘年不用。」(《史記周本紀》)
△刑措
此語似有所本,於理亦當如是。故存之。
【附錄】「永言配命,成王之孚。成王之孚,下土之式。永言孝思,孝思維則。……永言孝思,昭哉嗣服。昭茲來許,繩其祖武。於萬斯年,受天之祜。」(《詩大雅》)
△頌美詩不應盡屬文、武
衛宏《毛詩序》云:「《下武》,繼文也。武王有聖德,復受天命,能昭先人之功焉。」《鄭箋》釋「成王之孚」云:「孚,信也,成我周家王道之信也。」余按:《文王之什》稱文、武之功德者凡六篇,皆明稱為「文王」云云,「武王」云云,未有含混其詞者。蓋詩作於成、康之世,不舉其諡則無以別於今王故也。其餘四篇則不然。《或朴》言「勉勉我王」,似稱現在之君者然。《旱麓》言「豈弟君子」,正與《酌》、《卷阿》文同,皆不似追述文王語;而文王時亦初無「六師」也。《靈台》一詩,前於《文王篇》中已辨之矣。至此篇所云「昭哉嗣服」,「繩其祖武」者,玩其語意,皆似指繼體之君,尤不類創業之主;恐所謂「成王之孚」者即謂成王,非武王也。蓋文、武,受天命者也,成王纘而述之,是以永保無失,故曰「永言配命,成王之孚」。繼成王者必法成王,乃謂之孝,故三章曰「永言孝思,孝思維則。」欲嗣成王之功,必履文、武之跡,故四章曰「昭哉嗣服」,五章曰「繩其祖武」也。如此訓釋,似於事理為近;較之以「成王」為「成我周家之王道」者,於文理亦殊自然矣。大抵三代以上賢臣哲輔於守成之世尤致慎焉,不但《召誥》、《無逸》聖賢之儆戒然也,即詩人亦多於頌禱之中默寓勸勉之意。《酌》、《卷阿》,其顯然較著者。下至穆王之世,《祈招》之詩猶以「如玉如金,而無醉飽」乙為詞。則知古人立言之體往往如是,固不得盡以為稱功頌德詩也。況成、康之際正當王化之成,當時群臣豈得絕無讚揚箴規之語見於《經》、《傳》,亦不得盡以為詠歌文、武詩也。但傳注皆未有言及此者,故今不敢直斷為然。姑附錄此文於成,康之世以見其大凡,而識其說如此。後世有卓識之儒出,當有以決之也。
【附錄】「昔我先王熊釋,與呂、王孫牟、燮父、禽父並事康王。」(《左傳》昭公十二年)
【附錄】「四國有王,郇伯勞之。」(《讀曹風》)
△郇伯未必為文王子
按:丁公之仕王朝,見於《尚書》;其餘諸人則未知其果仕王朝否也。郇伯,舊說以為文王之子;然郇世為諸侯,則亦未有以見其必為文王子也。故並附錄於後。
【備覽】「康王卒,子昭王瑕立。」(《史記周本紀》)
○昭王
【補】「昭王南征而不復。」(《左傳》僖公四年)
【備覽】「昭王之時,王道微缺。昭王南巡狩,不返,卒於江上。其卒不赴告,諱之也。」(《史記周本紀》)
△「南征不復」事未可確知
《帝王世紀》云:「昭王德衰;南征,濟於漢。船人惡之,以膠船進王。王御船,至中流,膠液船解,王及祭公俱沒於水中而崩。」余按:昭王不復之故,經傳文缺,不可詳考。若果別無他故,但見惡於船人,何至遽行弒逆!船人自以私怨弒王,其國之君何以不討,嗣王何以亦不問乎?「船人」或作「楚人」,然是時楚境尚未至於漢也。恐皆後人之所附會。故今但錄《左傳》、《史記》之文,庶不失闕疑之義。
【備覽】「立昭王子滿,是為穆王。」(同上)
△辨丹朱馮房後之說
《周語》云:「昭王娶於房,曰房後,實有爽德。協於丹朱;丹朱馮身以儀之,生穆王焉。」余按:此與《史記》所載劉媼夢與龍交事正相類,皆里巷不經之談耳。丹朱,鬼矣,安能馮生人而生子!穆王果丹朱所生,則非昭王子矣,又安得繼周之統而為天子乎!
○穆王
【補】「穆有塗山之會。」(《左傳》昭公四年)
【備覽】「穆王閔文、武之道缺,乃命伯[B17H]申誡太僕之玫,作《[B17H]命》。」(《史記周本紀》)
「穆王將征犬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觀兵。夫兵,戢而時動,動則威;觀則玩,玩則無震。』王不聽,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荒服者不至。」(《周語》)
△《國語》紀事較記言為可信
按:《國語》之作主於敷言,與《左傳》主於紀事者不同,故以「語」名其書,猶孔門之有《論語》、《家語》也。然其語亦非當日之語,乃後世之人取前史所載良臣哲士諫君料事之詞而增衍之以成篇者,是以言中所述古事率多荒誕不經,與經博相悖者十而八九,而其文亦弱而不振,繁而不節也。且以《左傳》較之,有同一事而所言亦同一意者,在《左傳》不過以數語了之而意已足,至《國語》則鋪張支蔓,旁引疊山,累牘而未肯已,其為後人所衍明甚。惟其篇首所記之事以為言張本者,及篇末所記以驗其言者,雖不悉實,要之合於經傳者多,而其文亦簡直,疑此本之舊史原文,是以獨為可據耳。故今於篇中所稱引往事,即無顯然之謬,亦僅列之備覽;而篇首尾所記本國本時之事,審無可疑,則仍從《傳》例,次《經》一格書之;至篇中所敷之言,則但摘取其一二語以見大意,而所衍繁文弗盡錄焉,均此一書,夫豈有所低昂於其間,亦信其可信者而已矣!
「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沒於祗宮。」(《左傳》昭公十二年)
△辨造父御穆王滅徐偃王之說
《史記秦本紀》云:「造父以善御幸於周繆王;得驥,溫驪,驊騮,耳之駟,西巡狩,樂而忘歸;徐偃王作亂,造父為繆王御,長驅歸周,一日千里,以救亂,」《後漢書》云:「偃王處潢池東,地方五百里,行仁義,陸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國。穆王后得驥之乘,乃使造父御以告楚,令伐徐;一日而至。於是楚文王大舉兵而滅之。偃王仁而無權,不忍斗其人,故致於敗。乃北走彭城武原縣東山下,百姓隨之者以萬數,因名其山為徐山。」韓文公《衢州徐偃王廟碑》亦本此以為說。余按:前乎穆王者有魯公之《費誓》,曰:「徂茲淮夷、徐戎並興。」後乎穆王者有宣王之《常武》,曰:「震驚徐方,徐方來庭。」則是徐本戎也,與淮夷相倚為邊患,叛服不常,其來久矣,非能行仁義以服諸侯,亦非因穆王遠遊而始為亂也。且楚文王立於周莊王之八年,上距共和之初已一百五十餘年,自穆王至是不下三百年,而安能與之共伐徐乎!故張氏《史記正義》引《古史考》文云:「徐偃王與楚文王同時,去周穆王遠矣。且王者行有周衛,豈得救亂而獨長驅日行千里乎!並言此事非實。」是前人固已非之矣。蓋穆王本巡遊無度者,故《傳》稱「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後世稱造父者,欲神其技,因取偃王之事附會之,以見其有救亂之功;稱偃王者欲表其美,因又取穆王之事附會之,以為能行仁義而諸侯歸之耳。初未暇計其乖舛於事理,剌謬於經傳也。韓子之文雖出於酬應不得已而作,然采邪說以惑後世,亦非大賢所宜為也。故今悉不錄。
「惟呂命:王享國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詰四方。……王曰:『吁,來,有邦有土,告爾祥刑!在今爾安百姓,何擇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兩造具備,師聽五辭。五辭簡孚,正於五刑。五刑不簡,正於五罰。五罰不服,正於五過。五過之疵,惟官,惟反,惟內,惟貨,惟來。其罪惟均,其審克之。五刑之疑有赦,五罰之疑有赦,其審克之。簡孚有眾,惟貌有稽;無簡不聽,具嚴天威。墨辟疑赦,其罰百鍰;閱實其罪。劓辟疑赦,其罰惟倍;閱實其罪。非刂辟疑赦,其罰倍差;閱實其罪。宮辟疑赦,其罰六百鍰;閱實其罪。大辟疑赦,其罰千鍰;閱實其罪。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非刂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上下比罪,無僭亂辭,勿用不行,惟察惟法,其審克之。上刑輕下服,下刑重上服;輕重諸罰有權,刑罰世輕世重;惟齊非齊,有倫有要。罰懲非死,人極於病。非佞折獄,惟良折獄,罔非在中。察辭於差,非從惟從。哀敬折獄,明啟刑書胥占,咸庶中正。其刑其罰,其審克之。獄成而孚,輸而孚。其刑上備;有並兩刑。』」(《書呂刑》)
△呂刑贖刑為周道始衰
按:《舜典》之「贖刑」自別一法,以處夫罪不至於刑而不可竟赦者,非罪本當刑而許以金贖也。若五刑果有疑,自當酌量減免,豈得反因之以為利!蔡氏《書傳》云:「穆王巡遊無度,財匱民勞;至其末年,無以為計,乃為此一切權宜之術以斂民財。夫子錄之,蓋亦示戒。」其論當矣。蓋周之衰自穆王始,故錄此篇以志文、武、成、康之法之所由變,為後世變祖宗之法以聚斂者之戒,與後錄《文侯之命篇》意同:此見周道之始衰,彼見周勢之所以不再振也。《蔡傳》又言書傳多稱「《甫刑》」,疑呂之後為甫。按「呂」與「甫」古多通用,故《詩崧高揚水》皆作「申甫」,而《春秋傳》皆作「申呂」。此蓋傳寫異文,非改之也。舜之贖刑,說已見《唐虞舜相堯篇》中。
【備覽】「穆王崩,子共王ム(《世本》作「伊」)扈立。」(《史記周本紀》)
○共王、懿王、孝王
【備覽】「共王游於涇上,密康公從;有三女奔之。一年,王滅密。」(《周語》)
△三女奔
按:征戎、監謗,皆彰彰耳目者;此細事耳,有無未可知也。故列之備覽。
【備覽】「共王崩,子懿王艱(《世本》作「堅」)立。」(《史記周本紀》)
【備覽】「懿王之時,王室遂衰;詩人作刺。」(同上)
【備覽】「懿王時,戎狄交侵,中國被其苦;詩人始作,疾而歌之曰:『靡室靡家,獫允(犭嚴狁通用)之故!』」(《漢書匈奴傳》)
△引呂游語辨《詩序》以《採薇篇》為遣戍役詩之非
衛宏《毛詩序》云:「文王之時,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犭嚴狁之難;以天子之命命將帥?遣戍役,以守衛中國,故歌《採薇》以遺之。」余按:《漢書》以為懿王之世「詩人疾而歌之」,《史記》稱懿王時「詩人作刺」,似亦指此而言,則是漢時齊、魯諸家說《詩》皆如此也。今玩其詞,但有傷感之情,絕無慰藉之語,非惟不似盛世之音,亦無一言及天子之命者:正與《史》、《漢》之言相符。然則齊、魯說此篇者必有所傳而然,非妄撰也。且文王之世初無有所謂犭嚴狁者,而文王亦未嘗奉紂命以征伐,前於《文王篇》中固已詳辨之矣。故朱子云:「此未必為文王之詩;『以天子之命』者,衍說也。」其論當矣。然亦以為遣戍役之詩,則猶依違於《序》說而未得其實。臨漳呂樂天游《戊申記疑》嘗辨之;今錄於左。
【《戊申記疑》一則】「《採薇》明是役畢還歸之詩,《序》以為『遺戍役』。未出門而曰『昔我往矣』,是『今日越而昔至』也。又言將來『雨雪霏霏』,何由而知之?方出門不鼓其銳氣,乃言『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豈欲其軍心之懈怠耶?《小序》之謬類如此。朱子於此條獨無論辨,不知何故。」
按:此辨明甚;以《史記》、《漢書》證之?尤無可疑者。《詩序》之謬,不待言矣。故今采《史》、《漢》之文載之。但謂為懿王之世,則經傳皆無明文。故僅列之備覽。說並見後《宣王篇》中《南仲條》下。
【備覽】「懿王崩,共王弟辟方立,是為孝王。」(《史記周本紀》)
【備覽】「非子居犬丘,好馬及畜,善養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馬於、渭之間,馬大蕃息。邑之秦。」(《史記秦本紀》)
△《史記》以秦非子為附庸之非
《史記》稱孝王欲以非子為大駱嗣,以申侯言,乃分土為附庸。按:秦本周畿內國邑,故秦仲為宣王大夫,伐西戎,莊公為西垂大夫,居犬丘,非附庸也。《詩》曰:「錫之山川、土田、附庸。」《孟子》曰:「不能五十里,不達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今秦不惟直達於天子;且為王官矣,安得復屬諸侯而為之附庸乎!蓋秦與鄭、虢其初皆王朝之卿士大夫,食采於畿內;周室東遷,各君其國,乃列於諸侯會盟。子長以其初未成為諸侯,未暇詳核,遂疑以為附庸,至襄公乃受王命而為諸侯,失之矣!且所載申侯語亦淺陋不足信;而是時申亦未封為諸侯。故今刪而存之。
【備覽】「孝王崩,復立懿王太子燮,是為夷王。」(《史記周本紀》)
△懿王、孝王不傳子之故不可考
按:懿王之崩,子若弟不得立而立孝王,孝王之崩子又不立而仍立懿王子,此必皆有其故;史失之耳。否則孝王乃懿王弟,兄終弟及而仍傳之兄子,於事理為近;然不可考矣。《史記》又稱「諸侯立懿王太子燮」。按:立君大事,自有朝廷大臣主之,非若春秋之世,王室微弱,乃藉外兵以復國也,諸侯安得操其權乎!恐子長亦以春秋時事例之耳。今刪「諸侯」之文。
○夷王
【補】「至於夷王,王愆於厥身。諸侯莫不並走其望,以祈王身。」(《左傳》昭公二十六年)
△王室強弱與下堂無關
《戴記郊特牲篇》云:「下堂而見諸侯,天子之失禮也,由夷王以下。」唐柳子厚遂據此文謂夷王害禮傷尊,為王室微弱之證。余按:《書康王之誥》云:「王出在應門之內,畢公帥東方諸侯入應門左,召公帥西方諸侯入應門右,」但云「在應門內」而無「躋階」之文,則王非在堂上明甚。然則夷王以前未必絕不下堂也。《春秋傳》,齊桓公受胙,天子命無下拜,下拜,登受;晉文公受策,再拜稽首,出入三覲;其事天子皆未嘗敢失禮。王室微弱,號令不行,則有之;朝覲之文未之改也。然則夷王以後亦未必皆下堂也。且《記》此篇於「庭燎之百」雲「由齊桓公始」,於「《肆夏》之奏」雲「由趙文子始」,於「大夫之強」雲「由三桓始」,獨此文不雲「由夷王始」而雲「由夷王以下」。玩其上文語意,乃作《記》者生於周室積衰之後,傳聞其初之不然,而無從考其所仿,但約略之以為當在夷王以降,非斷以為夷王時也。觀《小雅》中《大東》、《菀柳》諸篇,幽、厲之世,諸侯猶苦於王室之誅求,則夷王時不應遽至微弱;而此傳亦稱「諸侯並走其望,以祈王身」:烏得遽謂下堂而見決為夷王事乎!故今不錄。又按:古有師其臣者,有賓其臣者。成王之於周公,拜手稽首。故凡經傳稱君弱臣強者,多自臣之僭禮言之;若天子過於降抑,此自其君之謙,不必皆微弱而後然。故漢光武與子陵同寢,唐神堯引群臣升座,而宋度宗亦嘗拜賈似道;雖其是非得失不同,要不因於君弱臣強之故。然則王室之強弱亦未必盡在下堂與否也。
【備覽】「夷王崩,子厲王胡立。」(《史記周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