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信錄 · ●卷二
○啟
【補】「禹薦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之喪畢,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朝覲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啟,曰:『吾君之子也!』謳歌者不謳歌益而謳歌啟,曰:『吾君之子也!』」(《孟子》)
【附論】「孔子曰:『唐、虞禪,夏後、殷、周繼,其義一也。』」(同上)
【附論】「萬章問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傳於賢而傳於子,有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堯,禹之相舜也,歷年多,施澤於民久。啟賢,能敬承繼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歷年少,施澤於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遠,其子之賢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為也。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同上)
△禹無家天下之心
世之論者皆云:「二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唐韓子《對禹問》云:「堯、舜之傳賢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傳子也,憂後世爭之之亂也。」又云:「舜如堯,堯傳之;禹如舜,舜傳之。得其人而傳之者,堯、舜也;無其人,慮其患而不傳者,禹也。」又云:「傳之人則爭,未前定也;傳之子則不爭,前定也。前定雖不當賢,猶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遇賢,則爭且亂、」余按:韓子之說,以後世之時勢論之則當矣,遂以此為古聖人之心事則非也。《經》、《傳》之文多以堯、舜並稱,而禹常輿皋陶、稷、契同舉;《書》合堯、舜事為一《典》,而禹輿皋陶皆有《謨》:禹之德未必遂與堯、舜齊也。益與禹同在九官之列,佐禹「烈山澤」,「奏鮮食」以成大功:益之德亦未必遠下於禹也。然則益之視禹恐亦當如禹之視舜。(剛案:「亦當」疑「不當」之誤)今因堯、舜、禹之相繼為天子而益不得與,遂謂禹為其人而益非其人,其毋乃以成敗立論也哉!舜之命禹也,禹讓之於稷、契、皋陶:益亦稷、契倫也,度禹之心亦必不以己為其人而益非其人也。且禹果慮其爭則尤不可傳子。何者?唐、虞之天下非一姓之天下也,而禹獨欲傳之子,天下必有議其私者矣。不見吳光之弒僚乎?故傳子之不爭,論謁則可,若至夷末,兄終弟及已三世矣,傳弟則不爭而傳子則必爭,此理甚易見也,禹安得以傳子為憂後世也哉!若慮益再傳而致爭,則啟之再傳亦何嘗不爭也!羿、澆之禍,民生塗炭,王嗣流離,使益再傳而得賢者,或未必遂至是;即不然,亦不過如是止耳,安見傳賢之不若傳子乎!曰:然則禹何以傳之啟?抑禹傳之益而啟奪之耶!曰:孟子言之是已。「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禹固未嘗傳之啟,亦未嘗傳之益也。蓋自唐、虞以前,天下諸侯皆自擇有德之人而歸之,天子不能以天下傳之一人也:不惟無傳子者,亦並無傳賢者。獨堯以天下多難,故讓位於舜而使治之;非堯慮身後之爭天下而傳之舜以絕覬覦也。(說已詳前《唐虞考信錄》中)堯之初意原非傳舜,故舜亦未嘗以傳禹;禹之不傳人何怪焉。故舜以禹為相,舜之事畢矣;禹以益為相,禹之事亦畢矣,禹崩之後,天下之歸於益與歸於啟,禹不得過而問之也。天下不歸於益,亦不歸於啟,而別歸於有德之諸侯,禹亦不得過而問之也。何者?上古之天子原無以天下傳之人之事也。自羲、農、黃帝以來,皆若是而已矣。(神農、黃帝皆無傳子之事,說詳《上古考信錄》中)若謂禹必傳之一人然後為憂後世,則包羲、黃帝、顓頊豈皆不憂後世者乎!後人但見商、周以來天子世世相繼,遂以之例虞、夏,而以為天子之後必當更以天下授之一人,不傳於賢則傳於子。以啟之繼禹而王也,故遂以為禹傳之啟,於是乎有「德衰」之譏;不則以為禹傳之益而啟奪之,於是乎有「殺益」之謗;不則又以為禹陽傳之益而陰傳之啟,於是乎有「以啟人為吏」之誣。即能尊信聖人如韓子者,亦但以為憂後世之爭故傳之啟而已。其說雖不同,而其失聖人之真則一也。且啟繼禹而王,亦僅一世止耳。太康失國,相居帝丘,夏已降同於諸侯矣;有過之難,厥祀遂殄。會羿、浞淫暴,民不歸心,而少康能布其德以收夏眾,是以天下復歸於夏。藉令少康僅屬中材,或雖有茂德而先有聖人者出,滅羿、以安天下,則少康不得復中興矣。是故,少康之興,禹之所不料也。禹何嘗有家天下之心哉!又幸而杼「能帥禹」,天下歸於夏者先後四世,其間干天位者皆以惡終為天下笑,於是天下之人耳濡目染,安於夏政,若天下乃夏之故物者,雖庸主撫之而諸侯皆懲於羿、而不敢生心,然後夏遂家天下耳。由是言之,夏之家天下,天也,非禹也。故孟子曰:「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非但禹無家天下之心,縱使有之,而唐、虞禪讓之天下,禹亦安能獨取而畀之於子孫,至四百餘年也哉!及至有商繼世而王,已有成跡,而又有伊尹之輔政,太甲之自艾,故復循夏故轍。其後甫衰而即有賢聖之君出而振之,由是遂家天下六百餘年。至周,遂為一定之例而不可變。然則三代之家天下,其端萌於啟,其事遂於少康、杼,而其局定於商之賢聖六七君,與禹初無涉也。故凡論唐、虞、三代之事者,惟孟子得其梗概。蓋孟子之智足以知聖人,而又幸生秦火以前,古書未盡散失,得以考而知之,固非後人所當輕議也。韓子乃不之信而信流俗之言,以為禹傳之啟;又以聖人不私其子,復為前定不爭之說以曲全之,過矣!嗟乎,孟子,亞聖也,韓子,大儒也,孟子之言猶不能取信於韓子,況以余之愚陋,乃獨排世儒之論而推闡孟子之說,其亦可謂不量力矣!說並詳前《堯舜》及後《少康篇》中。
「大戰於甘,乃召六卿。王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天用剿絕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罰。左不攻於左,汝不恭命。右不攻於右,汝不恭命。御非其馬之正,汝不恭命。用命,賞於祖。不用命,戮於社;予則孥戮汝。』」(《書甘誓》)
【備覽】「有扈氏不服,啟伐之,大戰於甘,將戰,作《甘誓》。遂滅有扈氏;天下咸朝。」(《史記夏本紀》)
【補】「夏啟有鈞台之享。」(《左傳》昭公四年)
【附錄】「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勿使壞。」(《逸夏書》,見《左傳》文公七年)
△辨《偽尚書》引缺語
《偽古文尚書大禹謨》以「戒之用休」四語為禹之言於舜世者。其文云:「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壞。』」余按:《左傳》卻缺所引《書》文止此四語,而自以己意釋之,曰:「九功之德,皆可歌也,謂之九歌。六府三事,謂之九功。水、火、金、木、土、谷,謂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然則《尚書》原文必無「水、火,」、「正德」等語明矣。余弟邁《筆談》云:「今《大禹謨》明系掇拾卻缺之語,後世盡為所欺。不知《書》果說明,卻缺又何必費解;卻缺何不全引《書》文,而乃隱其詞而詳解之乎?」又按:《左傳》引此文,以為《夏書》。《離騷》云:「啟《九辨》與《九歌》兮。太康娛以自縱。」則是《九辨》、《九歌》皆作於啟之世,不但非禹之言,亦必不在舜之時矣。今《楚辭》中亦有《九辨》、《九歌》,然則《九辯》、《九歌》乃古樂章之名而楚人擬為之,如晉、唐人之擬漢樂府也。故今附錄於此。
【附錄】「古之人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競,吁俊尊上帝。迪知忱恂於九德之行,乃敢告教厥後曰:『拜手稽首後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淮,茲惟後矣。謀面用丕訓德,則乃宅人,茲乃三宅無義民。』」(《書立政》)
【附錄】「昔夏之方有德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物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神奸。故民人川澤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兩,莫能逢之。用能協於上下,以承天休。」(《左傳》宣公三年)
△九鼎未必禹鑄
按:《立政篇》「有室大競」,不言何王之時,則非專指禹可知也。九鼎之鑄,世皆以為禹事;然《傳》既不稱禹,而禹在位不久,恐亦未暇及此,或啟或少康未可知也。故今附錄於啟之後,亦闕疑之義爾。又按:《傳》文「遠方」以下十有二字,《注》以四字為句,以「貢金九牧」為九州之牧貢金,於文理殊未協。且九州不必皆產金,安得九牧皆貢金乎!余謂當以六字為句:遠方之國圖物貢金,而九州之牧鑄鼎象物,庶於文理為順。
【備覽】「夏後啟崩,子太康立。」(《史記夏本紀》)
○夏中衰之世(夏裔太康仲康相)
【補】「啟《九辨》與《九歌》兮,太康娛以自縱。」(《楚詞》)
【備覽】「太康失國,昆弟五人須於洛,作《五子之歌》。」(《史記夏本紀》)
△辨《偽書五子之歌》
按:世所傳《偽尚書五子之歌》,其語多采之《春秋傳》。若《春秋傳》所無者,則皆詞意淺陋,不類三代時語。至「鬱陶予心」兩句,采之《孟子》,尤失萬章之意。其為後世淺人之所偽,顯然可見。故今不採。
【備覽】「太康崩,弟中康立。」(同上)
【存疑】「義、和湎淫,廢時亂日;胤往征之,作《胤征》。」(同上。《書序》文同)
△引崔語辨《偽書胤征》
《偽古文尚書胤征篇》首云:「惟仲康肇位四海,胤侯命掌六師。羲、和廢厥職,酒荒於厥邑;胤侯承王命徂征。」後儒多疑荒酒罪小,不足加以六師,於是曲為之解:或謂羲、和忠於夏,羿假仲康之命征之;或謂羲、和黨於羿,仲康藉荒酒之罪除之。金氏《通鑑前編》因之為說曰:「仲康繼立於外,命胤侯掌六師,其規模舉措固已有大過人者。羲、和不共王職而歸於有窮者,是以有徂征之師。君子是以知仲康之能自振,而胤侯之為王室倚重矣。」余按:此篇系《偽古文尚書》,本不足信;就令可信,而其文言但言廢職荒酒,則忠於夏與黨於羿均無可征。止據我之猜度,定古人之功罪,可乎!且羲、和黨於羿,仲康安能征之!仲康在內,則權不在己,征之,羿必沮之;在外,則國勢微弱,征之,羿必救之。仲康無如羿何,又安能如黨羿者何!蓋此篇本因《書序》之言而附會之者,後人遞加附會,遂至以無為有,憑空造一羲、和罪案,誣矣!余弟邁《訥庵筆談》嘗辨此篇之謬,今錄於左。
【《訥庵筆談》一則】「《書序》云:『羲、和湎淫,廢時亂日;胤往征之,作《胤征》。』《古文》本此而作,其事深為可疑。蓋《古文》不足信,而《書序》亦未敢以為然也。《堯典》有羲仲、和仲、羲叔、和叔之文,羲、和非一人也。今雲『羲和湎淫』,又雲『羲和廢厥職』,一人乎?非一人乎?可疑一也。《堯典》『乃命羲、和,欽若昊天』,蓋羲伯、和伯也。羲伯、和伯在國都,而仲、叔宅於四方,此湎淫之羲、和必在國都者,在國都何用以六師征之乎?《胤征》巧為之辭曰:『酒荒於厥邑』。即在其采邑而未嘗據地拒命,則亦無事於張皇六師也。可疑二也。湎淫之罪,昏迷之愆,廢之可矣,刑之可矣,何用興師動眾乎?可疑三也。不曰『胤侯往征之』,而曰『胤往征之』,胤似人名,非國名也。不曰『王命胤往征之』,而曰『胤往征之』,胤征未必出於王命也。可疑四也。《書序》無仲康字,不著其時,《史記》謂當帝中康時。《唐志》以為日食在仲康之五年。《經世書》以為征羲、和在仲康之元年。然夏代未必止仲康時日食,而篇中仲康不足以為據也。可疑五也。蘇氏以為羲、和貳於羿,忠於夏,羿假仲康命,命胤侯征之者,固未必然,蔡氏謂以《經》考之,羲、和蓋黨羿惡,仲康畏羿之強,不敢正其罪而誅之,止責其廢厥職,荒厥邑;今《經》中亦全不見此意,則亦工於猜疑者耳。說仲康者,有河北河南之異。此時仲康不知實在何地:在安邑,則號令未必能自己出;在太康,則羲、和黨羿,自在安邑,恐非仲康之力所能及也。可疑六也。陳氏大猷曲說羲、和所以當征之故,至云:『葛伯不祀,不過其身自得罪於祖宗,而湯以為始征。學者不疑湯之徵葛,而疑胤侯之徵羲、和者,過也。』此說亦殊憒憒。即果如所言,義、和之罪過於葛伯,而湯於葛為敵國,仲康於羲、和為天子,其理勢同乎否乎?且謂『葛伯不祀,湯始征之』者,《書序》之陋也。觀孟子所言,湯非以不祀征葛也,為其殺童子而征之也。陳氏未讀《孟子》,不足與辨也!」
按:《書序》之文往往失《經》本意,固不敢謂然,而《偽胤征》之文亦未必盡《書序》之意;《筆談》所論備矣。且古者六師皆六卿分掌之,《甘誓》所記甚明;至春秋時猶然。自《周官》(今謂之《周禮》)始謂司馬掌六師,而《偽書周官篇》因之;春秋以前無是言也。果夏時書,安得有是語哉!故今《偽書》及《前編》之語概不載,而列《史記》所采《書序》之文於存疑。
【備覽】「中康崩,子相立。」(同上)
【補】「昔有過澆殺斟灌,以伐斟,滅夏後相。」(《左傳》哀公元年)
【備考】「衛遷於帝丘,卜曰三百年。衛成公夢康叔曰:『相奪予享!』公命祀相。寧武子不可,曰:『鬼神非其族類,不歆其祀。杞、曾阝何事!相之不享於此久矣,非衛之罪也。』」(《左傳》僖公三十一年)
△辨羿立仲康與分河而治之說
太康失國之事,《史記》不載其詳。《偽孔傳》云:「羿廢太康,而立其弟仲康為天子。」《正義》云:「以羿距太康於河,於時必廢之也。《傳》云:『羿因夏民以代夏政。』則羿於其後篡天子之位。仲康不能殺羿,必是羿握其權。知仲康之立是羿立之矣。」由是敘古史者皆謂羿相仲康而握其柄,如莽之於嬰,操、懿之於獻帝、齊王然者。金仁山《通鑑前編》駁之云:「自唐、虞以來,都於冀州,而冀自有牧,非天子自治,則甸服之地跨河南北也。薛氏謂今拱州太康縣即太康故城,而《傳》亦稱相居帝丘,然則太康為羿所拒,不能濟河,而更都南夏,以傳仲康;迄於後相,皆在兗、豫之境,古大河之東南。羿據冀方,因夏民以代夏政,稱帝夷羿,寒浞代之,皆在冀州之境,大河之北。至浞滅相,而夏統始中斷。」又云:「《傳》稱羿代夏政,號『帝夷羿』,豈立仲康而為之臣者!仲康雖立國於外,然『肇位四海』,諸侯之尊夏固自若也。」余按:古之所謂篡者,奪也;德不足服天下而以力強奪之之謂篡,非有若後世之陽奉其名而陰操其柄,待其勢固而後移其社稷,若曹操、司馬懿狐媚竊國者之所為也。況當唐、虞之後,夏有天下僅及二世,原不以繼為常;羿既力能奪夏之國,正不必奉仲康以號令於民也。且仲康既在故國,相何以又在帝丘;羿既篡仲康於故國,澆何以又滅相於帝丘哉!此蓋作《偽傳》者習於魏、晉之事,而以今例古,以為亦然耳,《前編》之辨是也。然謂分河南北而治,諸侯尊夏自若,則仍惑於偽書之說而不免乖謬於事理。何者?王畿雖或跨河而南,然《禹貢》冀州不言貢,而豫州之文無異於他州,故《逸書》云:「維彼陶唐,有此冀方」,是王畿之在河南者固無多也。仲康、後相流離播遷之餘,微弱不振,安能朝諸侯,有天下哉!平王之東也,天下安於周者已十餘世,然朝覲者不過晉、鄭近畿諸侯,亦僅羈縻之耳。齊、晉迭霸,天下始知尊王,猶但以空名相維繫,號令不能行也。況夏有天下未久,太康失道即與朱均無異,而安能使諸侯戴之如故乎!且使諸侯果仍服屬於夏而羿但有冀州之地,則以天下之力不難恢復一州,何以聽其坐大而卒為其所滅?以羿之強,方且並夏而逐其君,乃於諸侯之百里五十里者聽其朝覲於夏而不問,此亦事之必不然者也。蓋夏之失國以德衰,羿之並夏以力強。以力爭者必蠶食以歲月,其取冀方也蓋非一日之故,漸漬吞噬,而夏乃避於河外,遷於帝丘,日浸微弱,卒至於相而滅於浞。然當時亦必有二三強大諸侯,若商、相土者,能坐鎮一方而不事羿,以故羿之力不能及遠,而夏得苟安於帝丘耳。烏有所謂分河而治,尊夏自若者哉!太康之時,去天子不相繼之時僅二百年,去異姓相繼為天子之時僅數十年,是以天下諸侯畏羿者自事羿,親夏者自附夏,而稍遠者則各自保其土;不得以漢、晉之事例夏初也。故《偽傳》、《前編》之說概不採。說並見前條下。
○干位夷羿寒浞
【補】「昔有夏之方衰也,後羿自Θ遷於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於原獸。棄武羅、伯因、熊髡、ζ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讒子弟也。伯明後寒棄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為己相。」(《左傳》襄公四年)
「羿善射。」(《論語憲問篇》)
【存參】「羿焉蹕日?烏焉解羽?(《楚詞》)
【補】「浞行媚於內而施賂於外,愚弄其民而虞羿於田,樹之詐慝以取其國家。外內咸服,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眾殺而亨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諸,死於窮門。靡奔有鬲氏。」(《左傳》襄公四年)
「逢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愈己,於是殺羿。」(《孟子》)
【附論】「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曰,『薄乎云爾,惡得無罪!』」(同上)
△辨射日之說
說者云:「羿,堯時人,善射。堯時十日並出,金爍草木焦枯。堯命羿射之,中其九。其後有窮之君亦善射,故人以羿號之,實非羿也,」余按:羿射日事,楊氏慎嘗辨之。語云:「羿射日落九烏。」言羿善射,一日之中獲九烏耳。後人誤讀「羿射日」為句,遂謂「日中有烏:落九烏,落九日也」,謬矣!且「十日並出」者,狀堯德之明,天下無所不見耳。舜「明四目」,豈舜面實生四目乎!說者因有此語,遂附會之,以羿為堯時人,謂羿射落其九而存其一,則益謬矣!至《楚詞》中此語,觀二「焉」字,亦似不以為然而駁之者。後人反取此文以為羿射九日之證,亦非是。此事之荒唐本不足辨,然觀此可知秦、漢以後不經之談皆由誤會古人之意,或誤讀古人之句,轉相傳述,轉相附會;以至大誤;後人習聞其說,以為所從來久,遂不敢輕議耳。故舉之,以為能以一隅反三隅者之助。
【補】「浞因羿室,生澆及。恃其讒慝詐偽而不德於民。使澆用師滅斟灌及斟尋氏。處澆於過;處於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國之燼,以滅浞而立少康。少康滅澆於過;後杼滅於戈。」(《左傳》襄公四年)
「(『』『澆』古通用)蕩舟。」(《論語憲問篇》)
【存參】「覆舟斟尋,何道取之?」(《楚詞》)
△蕩舟之義
《論語集注》以「蕩舟」為「陸地行舟」。或引此文為據,以「蕩舟」為「覆舟」。余按:以舟行陸,於事無取;釋盪為覆,於義未圓。《春秋傳》云:「齊侯與蔡姬乘舟於囿,盪公;公懼,變色,禁之。」則盪乃搖動之意。蓋古字「盪」「湯」通用,以一人之力,搖斟氏之舟而覆之也。蔡姬所盪者囿中遊戲之小舟,所盪而覆之者兩軍交戰之大舟,此所以為材力之絕人也。如此,於文義似平允。
○少康杼
【補】「後緡方娠,逃出自竇,歸於有仍,生少康焉。為仍牧正;澆,能戒之。澆使椒求之;逃奔有虞,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諸綸,有田一成,有眾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謀,以收夏眾,撫其官職。使女艾諜澆,使季杼誘,遂滅過、戈,復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左傳》哀公元年)
△家天下之始
《皇王大紀》於少康生之年即書「少康元載」,以紹夏統。《綱目前編》因之。余按:上古之世本無相承之統,由黃帝至帝嚳皆隔百數十年而後代興;自堯、舜、禹而後相繼,然皆異姓也。至禹崩時,皋陶已亡,益亦避去,其餘稷契之倫大抵皆已前沒,而啟又賢,能承繼禹之道,是以天下歸之。此乃然事耳,非以夏為一代之統而必世世子孫相承不絕也。啟崩之後,天下諸侯之朝覲訟獄者斷不能歸於太康也明矣;況仲康、相之微弱者乎!但此時別無聖人能得天下心者,是以天下未歸於一。會少康復有令德,諸侯歸之,而又得賢子杼繼之,然後天下久歸於夏;久則難變,而槐、芒、不降得以蒙業而安耳。由是言之,夏之世守天下至少康、杼之後始然,當其初固與上古之代興者無以異也。然則羿、浞之在當時,與蚩尤之在上古,贏秦之在戰國略相似,初非若新莽、周之竊統於漢、唐者可比,而何必繼其統使相承不絕哉!況少康仕於諸侯,為其牧正,為其庖正,方且北面而臣事之,亦斷不可於此時嗣天子之統也。學者不知夏所以家天下之故,故論禪讓繼統革命之事多謬於理而乖於勢。故今申而明之,而以羿、附於啟、太康之後。說並見前《啟太康》篇中。
【備覽】「少康崩,子予立。」(《史記夏本紀》)
【補】「杼,能帥禹者也。」(《魯語》)
【備覽】「予崩,子槐立。槐崩,子芒立。芒崩,子泄立。泄崩,子不降立。不降崩,弟扃立。扃崩,子廑立。廑崩,立不降之子孔甲。」(《史記夏本紀》)
△夏後名號
按:禹之後嗣見於傳記者,曰啟,曰相,曰杼,曰皋,皆其名也。上古質樸,故皆以名著,無可異者。惟太康、少康則不似名而似號。不知二後何故獨以號顯?且太康失國,少康中興,賢否不同,世代亦隔,又不知何以同稱為「康」也?仲康見於《史記》,當亦不誣;何故亦沿康號而以仲別之?至孔甲則又與商諸王之號相類,豈商之取號於甲乙已仿於此與?古書散失,不可考矣。姑識其說於此。
○孔甲皋
【備覽】「孔甲立,好方鬼神,事淫亂。夏後氏德衰,諸侯畔之。」(《史記夏本紀》)
【存疑】「有夏孔甲擾於有帝,帝賜之乘龍,河、漢各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食,而未獲豢龍氏。有陶唐氏既衰,其後有劉累,學擾龍於豢龍氏,以事孔甲,能飲食之。夏後嘉之,賜氏曰御龍,以更豕韋之後。」(《左傳》昭公二十九年)
△《左傳》,《史記》言孔甲之異
按《春秋傳》稱「孔甲擾於帝」,而《史記》謂其「德衰,諸侯畔之」,語殊相左。考《傳》所言「帝賜乘龍」及「醢以食夏後」事頗荒誕,未可取信,不如《史記》之為近理。故采《史記》之文載之,列《傳》文於存疑而刪「醢龍」之語。
【備覽】「孔甲崩,子皋立。」(《史記夏本紀》)
【備考】「ゾ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後皋之墓也。」(《左傳》僖公三十二年)
【備覽】「皋崩,子發立。發崩,子履癸立,是為桀。」(《史記夏本紀》)
○桀
「惟帝降格於夏;有夏誕厥逸,不肯戚言於民,乃大淫昏,不克終日勸於帝之迪:乃爾攸聞。」(《書多方》)
「上帝引逸,有夏不逸,則惟帝降格,向於時夏;弗克庸帝,大淫有辭。」(《書多士》)
【備覽】「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喜女焉。」(《晉語》)
△辨酒池糟丘之說
《韓詩外傳》云:「桀為酒池可以運舟,糟丘足以望十里,而牛飲者三千人。」《新序》云:「桀作瑤台,罷民力,殫民財,為酒池,糟堤,縱靡靡之樂。」余按:古者人情質樸,雖有荒淫之主,非有若後世秦始、隋煬之所為者。且桀豈患無酒,而使之「可運舟」,「望十里」,欲何為者?此皆後世猜度附會之言,如子貢所云「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者。故不錄。
【附錄】「夏桀為仍之會,有緡叛之。」(《左傳》昭公四年)
此事無年可考,不知在伐施之前與?抑在其後與?姑附錄於此。
「桀德,惟乃弗作往任,是惟暴德。」(《書立政》)
【備覽】「自孔甲以來,諸侯多畔。夏桀不務德而武傷百姓,百姓弗堪。」(《史記夏本紀》)
△引崔邁語辨「敷虐萬方」之文
《偽古文尚書湯誥》云:「夏王滅德作威,以敷虐於爾萬方百姓;爾萬方百姓罹其凶害。」余弟邁《訥庵筆談》嘗辨之,今載於左。
【《訥庵筆談》一則】「桀、紂暴虐,止行於畿內耳;四方諸侯之國,彼不能暴虐也。故《湯誓》數桀之罪,曰:『夏王率遏眾力;率割夏邑;有眾率怠弗協。』而湯之民亦曰『夏罪其如台。』《牧誓》數紂之罪,曰:『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是以為大夫卿士,俾暴虐於百姓,以奸宄於商邑。』而《偽湯誥》則曰:『夏王滅德作威,以敷虐於爾萬方百姓,爾萬方百姓罹其凶害』,《偽泰誓》則曰『毒四海』,此皆作者疏妄,而不顧其理之所安也。」
余按:《多方篇》稱「有夏之民叨忄質日欽,劓割夏邑」,《微子篇》稱「殷罔不小大,好草竊奸宄」,「天毒降災荒殷邦」,皆言「夏邑」、「殷邦」而不及天下,與《湯》、《牧》二誓同。蓋因其暴也,故諸侯叛之。是以《微子篇》云:「我其弗或亂正四方」,四方皆分崩離析,不受其約束,故惟畿內罹其虐政而已。《筆談》之說是也。撰《偽書》者本晉以後人,故以秦、漢之事例之耳。讒並見後《商湯》及《周文武》篇中。
「夏王率遏眾力,率割夏邑。有眾率怠弗協,曰:『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書湯誓》)
△辨伊尹聞歌勸桀之說
《尚書大傳》云:「夏人飲酒,相和而歌,曰:『盍歸於薄,薄亦大矣!』伊尹退而閒居,深聽樂聲,更曰:『覺兮較兮,吾大命假兮!去不善而就善,何樂兮!』伊尹入告於王,王亻間然嘆,啞然笑曰:『天之有日,猶吾之有民也。日亡則吾亦亡矣!』」《新序》云:「群臣相持歌曰:『江水沛沛兮,舟楫敗今。我王廢兮!趣歸薄兮,薄亦大兮!』又曰:『樂兮,樂兮!四牡喬兮,六轡沃兮。去不善而從善,何不樂兮!』伊尹知天命之至,舉觴而告桀;桀拍然而作,啞然而笑曰:『子何妖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也。日有亡乎?日亡,吾亦亡矣!』」余按:二書所截歌詞,言語小異,然皆淺近不類夏、商以前,明系後人擬作;或有其事而附會之,以致失其真者。且伊尹,聖人也,雖曰「治亦進,亂亦進」,要必可以格君之非,然後為之;安有桀之阽危至此,伊尹尚立其朝而不肯去,坐待與之同亡同死?此微、箕之所不為也,況伊尹異性之臣乎!又按:《湯誓》之文本以日比桀;《大傳》乃以日比民,《新序》又以日比天下,而皆以天自比,殊非《尚書》之意,亦與下「日亡吾亡」之言不相應。故皆不錄。
【備覽】「桀殺關龍逢。」(《韓詩外傳》)
此事不見於經傳,即《史記夏本紀》亦無之。然相傳皆以為如是,於理固當有之。姑列之於備覽。
【附錄】「桀克有緡而喪其國」。(《左傳》)
【附錄】「伊、洛竭而夏亡」。(《周語》)
按,克有緡與伊、洛竭皆無年可考,姑附錄於此。
「桀有昏德,鼎遷於商。」(《左傳》宣公三年)
「湯放桀。」(《孟子》)
【備覽】「桀奔南巢。」(《魯語》)
【備覽】「湯修德,諸侯皆歸湯;湯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鳴條,遂放而死。」(《史記夏本紀》)
【存參】「湯放桀,居中野;士民皆奔湯。桀與屬五百人南徙十里,止於不齊;不齊士民往奔湯。桀與屬五百人徙於魯;魯士民復奔湯。桀曰,『國,君之有也。吾聞海外有人。』與五百人俱去。」(《尚書大傳》)
△湯放桀之事實
按,湯之伐桀,傳記皆未詳載其事。《孟子》書中有「湯放桀」之文,《國語》云:「桀奔南巢。」《史記》云:「桀走鳴條,遂放而死。」則是桀兵敗出奔,未嘗死也。《尚書大傳》亦稱:「士民奔湯,桀與屬五百人南徙。」則是桀逃於外,湯未嘗追襲之,以是謂之「放」也。雖其言未雅馴,或不能無附會,要其情形大概於理為近。姑附存之,以備參考。
【附論】「孟子曰:『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孟子》)
【備考】「禹為姒姓;其後分封,用國為姓,故有夏後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尋氏、彤城氏、褒氏、費氏、杞氏、繒氏、辛氏、冥氏、斟氏、戈氏。孔子正夏時;學者多傳《夏小正》雲。(《史記夏本紀》)
△《史記》言禹裔有誤
按:此所記禹之後裔,得失參半。有扈氏為啟所伐,戈為所封,其非禹後明甚;疑司馬氏誤也。辛、冥、有男、彤城,亦莫知其所本。姑存之以備考。殷後仿此:不悉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