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信錄 · ●卷一
○禹上
「鯀洪水,汨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彝倫攸ル。鯀則殛死,禹乃嗣興。」(《書洪範》)
△鯀非顓頊之子
《大戴記帝系篇》云:「黃帝產昌意;昌意產高陽,是為帝顓頊;顓頊產鯀;鯀產文命,是為禹。」《史記夏本紀》因之。余按:上古天子本不相繼,而帝顓頊至堯其世蓋遠;自《史記》及《帝王世紀》始皆謂其相繼;然雲帝嚳在位七十五年,帝摯在位九年,則顓頊之崩下至堯之七十二載舜受終時亦當百有五十七歲:而鯀之用乃在堯世,鯀之殛乃在堯七十二截以後,鯀安得為顓頊之子也哉!唯《漢志》謂顓頊五世而生鯀,於事理較近;然傳記無所見,而舜、禹不同姓,(舜,姚姓;禹,姒姓),恐亦出於臆度,未敢據以為實然也。由是言之,禹斷非顓頊之孫,而亦未必果顓頊之裔。與其誤信之而誣聖人之祖,何如姑闕之而不失君子之正乎!故今不錄。說並詳前《黃帝堯舜》篇中。
「鯀殛而禹興。」(《左傳》襄公二十一年)
△《大戴記》稱禹德之膚闊
《大戴記》稱禹云:「敏給克濟(《史記》作「勤」),其德不回(《史記》作「違」);其仁可親,其言可信;聲為律,身為度,稱以上士(《史記》作稱以出);穆穆,為綱為紀。」余按:此皆後人贊禹之詞,然文皆淺近膚闊,不足以稱禹之德;且自古聖賢之所同,亦不得獨以稱禹也。故不採。又考《大戴記》所稱五帝及禹之德,其文皆略與《史記》同;然《史記》所無者皆其所不必增,所有者皆不如《史記》文義之明潔。疑古本《大戴》此篇已亡,而後人采《史記》之文以補之者。附識於此,俟好學深思者決之。說並詳前《唐虞堯舜》篇中。
「禹、稷躬稼。」(《論語憲問篇》)
△「躬稼」非教稼
《論語集注》云:「禹平水土,暨稷播種,身親稼穡主事。」近世說者遂以後稷之「教民稼穡」為「躬稼」,且云:「禹未躬稼而言躬稼者,水土既平,稼穡乃可教也。」余按:南宮之意,以為羿、才力絕人,若可以無患,而反不得其死;禹、稷身居畎畝,若不能自奮,而反受天明命;以見天之所眷者在德耳。故孔子曰:「尚德哉若人!」語意甚明,無可疑者。若以「躬稼」為治水明農之事,則此乃濟世之大功,固宜有天下;不但本句文義齟齬,而與上句語意亦不倫。禹、稷因躬稼故當有天下,豈羿、因有材力即當不得其死乎!「躬」者,身也。身自耕稼,乃可謂之躬稼;教民為之,非躬稼也。許行為並耕之說,孟子辟之,引稷之教民稼穡而以為不暇耕,然則教稼不得謂之躬稼明甚;況禹未嘗教稼者乎!蓋禹自鯀殛後,亦即降同庶人,親歷畎畝,而《詩》稱稷匍匐以藝荏菽,則亦生長於田間者,故南宮云然:不得以治水明農之事當之也。
「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敘。」(《書洪範》)
「導岍及岐,至於荊山,逾於河;壺口、雷首,至於太岳;柱、析城,至於王屋;大行、恆山,至於碣石,入於海。西傾、朱圉、鳥鼠,至於大華;熊耳、外方、桐怕,至於陪尾。」(《書禹貢》)
△逾河言山脈非言禹跡
《蔡傳》云:「『逾』者,禹自荊山而過於河也。孔氏以為荊山之脈逾河而為壺口、雷首者,非是。禹之治水,隨山刊木,其所表識諸山之名,必其高大可以辨疆域,廣博可以奠民居,故謹而書之,以見其施功之次第;初非有意推其脈絡之所自來,若今之葬法所言也。」余按:《導水》諸章文雲「至於合黎」,「至於三危」者,水至之也;雲「過三ㄛ」、「過九江」者,水過之也;乃至雲「迤」,雲「會」,雲「溢」,雲「入」者,皆水也,非禹也;何獨《導山》諸章則「至」為禹至之,「過」為禹過之,「逾」為禹逾之哉!文同說異,何以別焉?且禹八年於外,所至所過之地多矣,其來而復往,往而復來者,蓋不可以悉數,何以獨記此數章乎?禹之導山,固非若今術士為葬法計,然豈容不問其脈絡首尾!況山之脈絡正與治水相表里:欲使水之軌道,必先取地高下左右俯仰之形而詳辯之,然後能知某水當左,某水當右,某水於某處可出,某水與某水可合;而凡地之高下,左右,俯仰,皆視山之起伏、分合、屈折,山脈安可以不問也!故同一不龜手之藥也,宋人用之以糹光,吳王用之以與越戰,此自用之者有大小耳:不可謂用之,行師者遂必棄之也;不可謂葬法用之,治水者遂必不資之也。今術士皆據五行以推人禍福,亦遂謂聖人不言五行乎!聖人但不以五行推人禍福耳,未嘗不修五行以利民用也。且術士何足以知山脈;術士之談山脈,正如其談五行,非沿訛踵謬則穿鑿附會耳,知山脈者,莫聖人若也,奈何反屬之術士哉!《蔡傳》又云:「河北諸山皆自代北乘高而來,──其脊以西之水,西流以入西河;以東之水,東流以入於海──一支為壺口、太岳;一支南出為析城、王屋,西折為雷首;一支為大行;一支為恆山:其間各隔沁、潞諸川,不相連屬。豈自岍岐跨河而為是諸山哉!」余按:此說特因堪輿家言有所謂「兩山間必有水,兩水間必有山」者,故疑隔水則山遂不相連屬耳。不知此二語特言其大概,非以為盡然也。凡水固有循山而流者,亦有穿山而出者。大行自天井關東行北轉歷邢、相,抵易、定,環燕京而東南,以至於海,二千餘里絕無斷處;而漳、沁、滹沱、桑乾(即今永定)皆自山西逾山而東,安見隔水遂不相連屬乎!余嘗自洛入秦,循何而西,見河南之山皆如趨如赴,與河北諸山遙相連接;若河南地平,則河北亦平。然則冀南之山顯然自雍、豫來,《偽傳》之說是也。且太原東即大行,山勢北向,不南行;其西山則在汾水(即《蔡傳》所謂「西流入西河」者)西,與河西山相連屬;其中坦然平地,竟無處可指為脊者。河北諸山何由自代北來,特堪輿家猜度而為之說耳。吾故曰:術士不足以知山脈,知山脈者聖人也。由是言之,《經》之「逾於河」當屬山,不當屬禹,明矣。
「導れ冢,至於荊山;內方,至於大別。岷山之陽,至於衡山;過九江,至於敷淺原。」(同上)
△山分四重
導山凡兩章,其山分四重,由近而遠,由北而南。河、渭以北為第一重:岍、歧至太岳為西干,柱至碣石為東干;「壺口」二句與冀之「壺口」、「太原」四句相表里,「柱」四句興冀之「覃懷」、「恆、衛」四句相表里。河、渭以南為第二重:西傾以下為西干,熊耳以下為東干。淮、漢以南為第三重:れ冢為西干,內方為東干。江南為第四重:惟岷山一干耳。近者文詳,遠者文略,故岍、歧以下所記凡十二山,西傾以下八,れ冢以下四,岷山以下並敷淺原乃三耳。猶導水之獨詳於河,九州之獨詳於冀也。
此以上並記禹導山之事。
△《山海經》為漢人作
世傳《山海經》為禹與益所撰。余按:書中所載,其事荒唐無稽,其文淺弱不振,蓋輯諸子小說之言以成書者。其尤顯然可見者,長沙、零陵、桂陽、諸暨等郡縣名皆秦、漢以後始有之,其為漢人所撰明甚。甚矣,學者之好奇而不察真偽也!故悉不採。
「導弱水,至於合黎,餘波入於流沙。」
「導黑水,至於三危,入於南海。」
「導河積石,至於龍門;南至於華陰;東至於柱;又東至於孟津;東過洛,至於大亻丕;北過洚水,至於大陸;又北播為九河,同為逆河,入於海。」(同上)
【存參】「禹以為河所從來者高,水湍悍,難以行平地,數為敗,乃釃二渠以引其河,北載之高地,過洚水,至於大陸,播為九河,同為迎河,入於勃海。」(《漢書溝洫志》)
△評《溝洫志》語
按:禹釃二渠之文不見於《經》;鄭漁仲謂「自秦時河決,始有二流」者,說近是。然所謂「水湍悍難行平地,乃北載之高地」者,則殊得其事實。故列之於存參。
△大陸在北泊之北
顏師古云:「洚水在信都;大陸在鉅鹿。」蓋鉅鹿有廣阿澤,孫炎以為大陸,故師古云然。然廣阿澤即今北泊,信都即今冀州:冀州在鉅鹿北,正承泊水下流,則是河過洚水反在大陸之下,於《經》文為倒置,師古之說非也。《蔡傳》於降水亦云:「今信都縣枯洚渠也。」於大陸則云:「信洚之北,四無山阜,曠然平地」。是矣。然謂「隋改昭慶為大陸縣,唐割鹿城置陸渾縣,以邢、趙、深三州為大陸者得之」,不知昭慶(即今隆平)鹿城(即今束鹿)雖與鉅鹿分隸三州,而實同臨廣阿一澤,故《地理今釋》云:「廣阿澤,跨今直隸保定府束鹿縣,順德府鉅鹿縣,正定府隆平縣、寧晉縣(二縣今並分隸趙州)、深州(今直隸兩司)」。則是其地仍即孫炎所指,未嘗在信洚北,蔡氏之說亦非也。蓋其誤在洚水。河之所受數十百川,然所紀者獨洛與洚,而濟、沁、淇、漳、滹沱、桑乾不與焉,則洚必非小水明矣。今西山、、滏、沙、氵交諸水皆入於泊,漳之故道亦穿泊行,自泊以外更無餘水可指以為洚者。由此言之,則洚水非枯洚,乃泊水也。孟子曰:「洚水者,洪水也。」洚之得名,蓋取茫無津涯之義。今泊水浩渺環數百里,正與洚之名義相符;而「高平曰陸」,亦未聞有以之名澤者。由此言之,則泊水乃洚水,非大陸也。洚水既在泊,則大陸必在泊北;以其相近也,故後人因以其名名之,猶今人之呼為寧晉泊,非謂泊之遂為寧晉也。蓋河自大亻丕而北,距西山僅百里,漸北漸斜而東,距山漸遠而又有南北二泊直其地,皆不可謂之「大陸」;過泊而北,然後平原迤邐亘數百里。然則大陸當在二泊以北,兩淀以南,以其西山東河,南泊北淀,而中地廣且平,故云大陸;不得如顏、蔡之說也。
△九河、逆河非西山諸水
錢氏(名字未審)云:「班固以滹沱為徒駭,蓋禹時黃河北流,西山諸水皆東注入河,滹沱其一也。九河,即恆山以東諸水。逆河,即易水;與河合流而東,故曰『同為逆河』。」余按:章首既雲「導河」,則「至」也者河至之也,「過」也者河過之也,「為」也者亦河為之也。「播」也者,布也;布也者,分之義也。由合而分則曰「播為九河」;由分而合則曰「同為逆河」。若別有九河、逆河則當曰「過九河」、「過逆河」,不當曰「播為九河」、「同為逆河」矣。漳、汾、渭、洛諸水皆入於河,亦可曰河播為漳、汾、渭、洛,同為漳、汾、渭、洛乎!逆河雲者,蓋因海潮西來,河水東去,兩水相迎而名,故《漢志》謂之「迎河」。今天津三岔口以下水正如是;不得以易水當之也。至於《漢志》以滹沱為徒駭,言之不詳;然竊揆其意,似以滹沱所流即徒駭之故道,非以徒駭、滹沱為一水也。蓋九河、徒駭最北,而滹沱在河西,必由徒駭入河明甚;其後九河上游雖沙,而滹沱之流不能改,必仍由徒駭入河以達海,故謂漢之滹沱即古徒駭之故道耳。猶曹操遏淇水以入白溝,而《水經》云:「淇水東過內黃縣南,為白溝」。非謂內黃以上之淇皆古之白溝也。遂以滹沱為古徒駭,誤矣!況並其南之八河而悉以為西山之水乎!且西山諸水皆不出冀州境,禹何得反記之於兗州邪!此說至為可笑,然學問之士亦有信之者,故略摘其謬如右雲。
○禹下
「れ冢導漾,東流為漢;又東為滄浪之水;過三ㄛ,至於大別;南入於江;東匯澤為彭蠡;東為北江,入於海。岷山導江,東別為沱;又東至於澧;過九江,至於東陵;東迤北會於匯;東為中江,入於海。」(《書禹貢》)
【存參】「彭澤縣:《禹貢》彭蠡澤在西。」(《漢書地理志》)
△彭蠡非鄱陽
此文「彭蠡」,說者以為鄱陽。朱子謂番陽在江南,非漢水所匯(文與《蔡傳》略同,故不備載),乃從鄭氏漁仲之說,以「東匯澤為彭蠡;東為北江,入於海」十三字為衍文。後又以衍文為未安,遂斷以為《禹貢》之誤。蔡氏作《傳》,復申其說,略云:「番陽在江之南,去漢水入江之處已七百餘里,所蓄之水則合饒、信、徽、撫等州(今江西諸府及江南之徽州府)之流,非自漢入而為匯者。又其入江之處,石山峙立,水道狹甚,不應漢水入江之後七百餘里乃橫截而南入於番陽,又橫截而北流為北江。且既在大江南,於《經》宜曰南匯,不應曰『東匯』;宜曰南會於匯,不應曰『北會於匯』;宜曰北為北江,不應曰『東為北江』。以今地望參校,絕為反戾。意當時龍門、九河等處,禹親歷而身督之;若江、淮則地偏水急,不待疏鑿固已通行,或分遣官屬往視亦可。況洞庭、彭蠡之間,乃三苗所居;彼方負其險阻,頑不即工,官屬之往者亦未必遽敢深入。是以但知彭蠡之為澤而不知其非漢水所匯也。以此致誤,謂之為『匯』,謂之『北江』,無足怪者。」余按:番陽非漢所匯明甚:前人委曲遷就,殊無別白;朱子乃親察山川之形勢以證其誤,而蔡氏之辨復指畫詳明如是,可謂精核也已。顧吾獨異朱子與蔡氏既知其誤,乃不疑以番陽為彭蠡者之誤,而反以《經》為誤,為大不可解也!導漢文雲「東匯澤為彭蠡」,故導江承之曰「北會於匯」;若無「東匯」之文,則所謂「北會於匯」者何匯也?導漢文雲「東為北江」,故導江承之曰「東為中江」;若無「北江」之文,則謂之「中江」者何因也?漢、江、濟、淮皆入於海,故文次於導河;渭、洛皆入於河,故又次於濟、淮;若導漢之文至入江而止,則當次於渭、洛之後,不當反在導江之前也。且文之衍必與上下之文乖剌,而此十三言者,承上開下,文相屬,意相貫,烏得謂之衍乎!《禹貢》所記,治河為多,其次即莫若江、漢,而淮、濟皆略焉;於梁言岷、れ之藝,於荊言江、漢之朝宗,於揚言彭蠡之瀦,三江之入,詳矣,即沱、潛、雲、夢亦江、漢之水耳;三州之文言江、漢者大半焉,則禹之致力於江、漢者不少矣,烏得謂之「不待疏鑿固已通行」乎!孟子曰:「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禹之治水勞且久如是,必無以江、漢大川而不親往,但遣官屬之理;若禹八年之胼手胝足止為一河而餘皆不暇往,亦淺之乎視禹矣!禹治水時,三苗竄已久矣;「頑弗即工」者未革其舊俗耳,非負固不服也。(禹無征苗之事,說見《唐虞治定篇》中)果負固不服,舜安能「分北」之?竄之則從,分之則從,獨治水之天使不敢一涉其境,豈理也哉!且以禹之聖,所辟官屬必賢,果未親歷其地,必不強不知以為知;度禹亦必不至受人之欺而妄載之策也。由是言之,《經》固非衍而亦不容有誤,其所以不合者乃以番陽為彭蠡者誤也。蓋漢之匯而為彭蠡,猶濟之溢而為滎也。《春秋傳》云:「潘黨逐魏,及滎澤,見六麋,射一麋以顧獻。」鄭氏云:「滎,今塞為平地,其民猶以滎澤呼之。」是滎在春秋時已通車馬,至兩漢時遂為田疇矣。蓋此二地本卑,又近漢、濟入江、河之處,是以瀦此二澤;日久沙高,遂成平陸。彭蠡與滎一耳,何獨異焉!梁山泊在宋時迴環號八百里,今僅數百年,已坦然平地,況數千年以前之藪澤乎!由是言之,《經》之彭蠡自別一地,自在江北,為漢水之所匯,而今亡耳,非番陽也。惟其在江北也,故導漢曰「東匯」,不曰南匯,導江曰「北會於匯」,不曰南會於匯。惟其在江北也,故不待橫截而南而已匯為彭蠡,不待橫截而北而已流為北江。《禹貢》所云,無一語之不符,無一字之可疑矣!豈惟《禹貢》為然,《漢書地理志》豫章郡(即今江西全省)彭澤縣下注云:「《禹貢》彭蠡澤在西。」番陽在彭澤南而雲「在西」,則彭蠡自別一地,非番陽明矣。又云:「水入湖漢者八,入大江者一。」不以彭蠡稱番陽而稱為湖漢,則番陽自名湖漢,非即彭蠡又明矣。且不雲有彭蠡澤,而雲「彭蠡澤在西」,似彭蠡原不在縣境中者;不直雲彭蠡澤在西,而雲「《禹貢》彭蠡澤在西」,又似彭蠡已塞,但其地尚約略可指,如人之呼滎澤者然。蓋江雖東流,然常斜迤而北,故江南亦稱江東,江北亦稱江西:彭澤臨江而縣,則視上游江之北岸為西,故以為「在西」耳。然則班氏但因縣之得名由於彭蠡,故注其地所在,非謂彭蠡必在彭澤境也。因彭澤之無彭蠡,遂南移之番陽,失之遠矣!朱子乃雲「《漢志》不知湖漢之即為《彭蠡》而兩言之」,豈知彭蠡自在江北,湖漢原非彭蠡;不但《禹貢》不誤,即《漢志》亦不誤,乃後人以為番陽者誤耳。又按《春秋傳》云:「楚師還自徐,吳人敗諸豫章」,「吳伐楚,舍舟於淮,自豫章與楚夾漢。」徐、淮皆在郢之東北,而漢之豫章乃在郢東南千數百里,去漢水遠甚,故杜氏注云:「此豫章皆當在江北淮水南,蓋後徙在江南豫章。」然則不但彭蠡在江北,即豫章亦本江北地名也。晉之渡江也,於淮漢之南僑置雍、豫、徐、兗諸州以處其民。豫章彭澤之在江南蓋亦類此,如《傳》所稱「遷郢於若阝」然者;不得以彭澤縣在江南,遂謂彭蠡亦當在江南也。以數千年之後地名水道改易之餘,沿訛踵謬而據之以斷古書之是非,誠未可輕言也。此與三江之說皆無關於大義,然據《注》駁《經》,其端不可不杜,故備論之如此。說並見《唐虞體國經野篇揚州條》下。
「導氵允水,東流為濟;入於河,溢為滎;東出於陶丘北;又東至於菏;又東北會於汶;又北東入於海。導淮自桐柏;東會於泗、沂;東入於海。」(《書禹貢》)
「導渭自鳥鼠同穴;東會於澧;又東會於涇;又東過漆、沮,入於河。導洛自熊耳;東北會於澗、;又東會於伊;又東北入於河。」(同上)
△導水次第有五
導水凡九章,其次第有五。弱水、黑水在九州之上游,故先之。中原之水患,河為大,故次河,自河以南,水莫大於江、漢,故次江、漢。河以南,江、漢以北,惟濟、淮皆獨入於海,故次濟、淮。雍水多歸於渭,豫水半歸於洛,然皆附河以入於海,故以渭、洛終之。先漢於江,先濟於淮,先弱水於黑水,先北而後南也。先渭於洛,先上而後下也、
【附論】「孟子曰:『禹之治水,水之道也。』」「孟子曰:『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並《孟子》)
△「行所無事」之義
按:孟子以「行所無事」稱禹,後世論治水者往往以為當任水所自趨,非也。水之決,情形各不同,或疏或塞,當審其全局之高下而權衡之,不得以一時一地之決為斷也。若但任其決而不治,在決之地或可無事,在下流之受害者事乃不可勝言矣。所謂行其所無事者,正以能審地勢高下之宜,當任則任,當改則改,當疏則疏,當塞則塞,順其自然而己無所與焉,是之謂行所無事耳;非任水之所自趨也。果任水所自趨,何賴有禹;孟子何以有「疏、瀹、決、排」之文乎!世於此多未及,故附論之。
此以上,並記禹導水之事。
「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昏墊。予乘四載,隨山刊木;暨益奏庶鮮食。予決九川距四海,畎澮距川;暨稷播奏庶艱食鮮食,懋遷有無化居。民乃粒,萬邦作。』」(《書益稷》)
△先導山而後導水
按:「隨山刊木」,即《禹貢》之導山事也;「決川距海」,即《禹貢》之導水事也。而隨山暨益同功,決川暨稷同功,則是導山既畢然後導水,顯然兩事無疑也。蓋洪水之患,山居者多,故先隨山而導之,使高田之害先除,然後循水而導之,使平田之害盡去;而不先導山亦無以察地勢之高卑而蓄泄之。潛心玩之,猶可見禹致功之次第雲。
【備覽】「陸行乘車;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輦。」(《史記夏本紀》)
【附論】「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孟子》)
「『娶於塗山,辛壬癸甲,啟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弼成五服,至於五千;州十有二師;外薄四海,咸建五長,各迪有功。』」(《書益稷》)
「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孟子》)
【附論】「天王使劉定公勞趙孟於穎,館於雒。劉子曰:『美哉禹功,明德遠矣!微禹,吾其魚乎?吾與子弁冕端委以治民臨諸侯,禹之力也。』」(《左傳》昭公元年)
△禹以前無水道
禹治水事,世人多不詳考;因見「堯有九年之水」之語,遂謂堯時偶然有水而禹治之,非也。上古之時本無水道,此乃開闢以來積漸之水,日積日多,遂至「懷山」而「襄陵」耳。至禹,然後相視地形高卑,疏為水道,使皆流入於海,由是地皆涸出,人有寧居。孟子嘗言之矣,曰:「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濫於天下。」曰:「禹掘地而注諸海。」然則今之水道皆自禹始有之,禹以前固無所謂水道也。故定公曰:「微禹,吾其魚乎?」春秋之時去古未遠,故當時人人皆知之;今則知之者鮮矣。學者詳加考核,庶知禹之為功大也!
【補】「舜薦禹於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喪畢,禹避舜之子於陽城。天下之民從之,若堯崩之後不從堯之子而從舜也。」(《孟子》)
【備覽】「禹立,而舉皋陶薦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封皋陶之後於英、六,或在許;而後舉益,任之政。」(《史記夏本紀》)
△辨始亂之說
《呂覽》云:「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問曰:『何也?』伯成子高曰:『當堯之時,未賞而民勸,未罰而民畏。今賞罰甚數而民爭利,德自此衰,利自此作,後世之亂自此始。』」余按:禹之德或尚遜於堯、舜,若其道則未有異也。禹所行者即堯、舜之政,初未嘗有所變革,而何為遂至於生亂乎?洪水之災,非禹莫能治之;禹之功大矣,而反謂禹始亂,豈不謬哉!蓋楊氏之徒為黃、老之說者皆好援古而非今,故造為此言,借唐、虞以毀三代;呂氏之客無知而妄采之耳,此事雖至無理,然亦有信之者,故不可以不辨。
△辨泣問罪人之說
《說苑》云:「禹出見罪人,下車泣而問之。左右曰:『君王何為痛之至於此也?』禹曰:『堯、舜之人皆以堯、舜之心為心;今寡人為君,百姓各自以其心為心,是以痛之也。』」余按:此亦後人推度聖人愛民之心以為言者,其意則善而不必實有是事也。至禹自謂不如堯、舜,禹之存心固應如是,若論者遂以是為優劣則固矣!且其言亦淺俗。故今不錄。
【補】「禹惡旨酒而好善言。」(《孟子》)
「儀狄作酒,禹飲而甘之,遂疏儀狄而絕旨酒。」(《戰國策》)
按:此雖見於《國策》,然與《孟子》之言合,當非誤引。故從傳記之例。
「禹聞善言則拜。」(《孟子》)
△辨縣鐘鼓磬鐸之說
《淮南子》云:「禹縣鍾、鼓、磬、鐸,置召,以待四方之士。為幡曰:『教導寡人以道者擊鼓;喻以義者擊鐘;告以事者振鐸;語以憂者擊磬;有獄訟者搖召。』」余按:此皆形容聖人好善之誠,非真有此事也。後世君門萬里,下情不能上達,於是設鼓以防壅蔽;當禹之時,君與民如一身,誰能阻之,而尚賴於鐘鼓之縣乎!齊威王之求言也,令初下而群臣進諫,門庭若市,何況於禹!且其文殊淺弱,非虞、夏時語,而道義與事亦不得分為三,其為後人形容之語甚明。故今不錄。
「禹合諸侯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左傳》哀公七年)
△辨戮防風氏之說
《魯語》云:「吳伐越,墮會稽,獲骨焉,節專車。吳子使來好聘,且問之仲尼曰:『敢問骨何為大?』仲尼曰:『昔禹致群神於會稽之山,防風氏後至,禹殺而戮之,其骨節專車:此為大矣』(云云)」余按:四凶之罪大矣,然堯、舜所以處之者不過流放;今防風氏但後至耳,遽殺而戳之,禹亦殘忍矣哉!防風氏者,人邪?神邪?人也,則與「致群神」之言不相蒙;神也,又安得有骨乎!且定公十二年,孔子已去魯衛矣,而吳棲越於會稽乃在哀之元年,孔子在陳之時;然則不但禹必無戮防風之事,即孔子亦初不得有答吳使之言也,此乃好談神怪而不考其實者之所為,故不載。
【備覽】「十年,禹東巡狩,至於會稽而崩。」(《史記夏本紀》)
△禹崩年與崩地
按:孟子稱禹薦益七年而崩,而此篇謂禹立而薦皋陶,皋陶卒,乃薦益,凡立十年而崩,則與孟子之文約略相符,其年或有所據。惟崩於會稽,未見其必然;恐系戰國之時傳流之誤,如舜之崩於蒼梧者然。但會稽,揚州地,尚非蒼梧之比。姑存之。
【附論】「吳公子札來聘,見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誰能修之!』」(《左傳》襄公二十九年)
【附論】「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論語泰伯篇》)
○附:皋陶
「曰若稽古,皋陶曰:『允迪厥德,謨明弼諧。』禹曰:『俞,如何?』皋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敘九族,庶明勵翼,邇可遠在茲。』禹拜昌言曰:『俞!』」(《書皋陶謨》)
「皋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時,惟帝其難之!知人則哲,能官人;安民則惠,黎民懷之。能哲而惠,何憂乎兜!何遷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載采采。』」(同上)
「禹曰:『何?』皋陶曰:『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彰厥有常,吉哉!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嚴祗敬六德,亮采有邦。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在官,百僚師師,百工惟時,撫於五辰,庶績其凝。無教逸欲有邦;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無曠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天敘有典,敕我五典五哉!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同寅協恭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達於上下,敬哉有土!』」(同上)
「皋陶曰:『朕言惠,可底行。」禹曰:『俞,乃言可績。」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日贊贊襄哉!』」(同上)
【附錄】「臧文仲聞六與蓼滅,曰:『皋陶、庭堅,不祀忽諸!」(《左傳》文公五年)
△庭堅非皋陶字
《春秋》文公十八年傳,高陽氏才子八人,有曰「庭堅」者,杜氏注云:「庭堅,即皋陶字。」余按:文五年《傳》,楚成大心滅六,公子燮滅蓼,臧文仲曰:「皋陶、庭堅,不祀忽諸!」乃似六、蓼兩國之祖一為皋陶,一為庭堅者。不知杜氏別有所據邪?若即因此文而合之,則未有以見其必然也。《史記夏本紀》云:「皋陶之後封於英、六」,亦不言蓼,則似六乃皋陶之後而蓼乃庭堅之後者。《正義》因杜氏之說,遂謂英即蓼,亦恐未然也。且堯、舜、禹,天子也,而《尚書》皆稱其名,是唐、虞之時未有字也;九官惟伯夷似字,然舜亦稱之為「伯」,是唐、虞之時名字未分,伯夷即其名也,皋陶何以獨有字乎?《典》、《謨》之稱皋陶多矣,帝稱之,同朝之臣稱之,史臣稱之,皆以皋陶,乃至後世之詩人稱之,儒者稱之,亦同詞焉,從未有一人稱為庭堅者,何所見而知庭堅之為皋陶乎?故今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