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伯雷故事 · 巴斯婦的故事 [1]
巴斯婦的故事開場語
「經驗,在世上雖算不得什麼權威,但作為我談論婚姻煩惱的根據卻盡夠了;因為自從我十三歲以來,諸位,我感謝永生的上帝,在教堂門口我已接待過五個丈夫,我已結婚五次之多,——他們各人的地位和情況雖然不同,倒也各有千秋。但不久以前,我曾聽人說起,基督只參加過一次婚禮,在加利利的迦拿地方;由他這個例子看來,他是教我不應結婚一次以上的。羅,且聽,神凡合一的耶穌在井邊,責備一個撒瑪利亞的婦人,話說得何等嚴厲:『你已經有五個丈夫,』他道,『你現在有的並不是你的丈夫,』他確是如此說的。他究竟是何用意,我不能說;但我卻要問,為什麼那第五個不是這撒瑪利亞婦人的丈夫呢?她應該和幾個人結婚呢?在我一生中還沒有聽說過一個確定的數字。人們盡可上下猜度,我只知道上帝曾命我們滋長生育;關於這一點的經典,我是十分明白的。我並且知道他還說過,我的丈夫應該離開父母而來與我在一起。不過他沒有講明數字,再婚兩次,或八次;人們又何必要詬罵這件事呢?
「羅,請看所羅門先生,那位賢明的國王;我相信他不止一個妻子。願上帝准我有他半數的滋潤機會!他有那樣多的妻妾,是何等天賜的幸福啊!現今世上的人已沒有一個比得上他的了。天曉得這位高貴的國王,我想來,和每個妻妾在新婚之夜,都有過無限的快樂,他的命運真好!祝福上帝,我也結了五次婚!他們都是經我選擇出來,在體力方面和金錢方面是最美滿的。學府進得越多,學問越完善,在不同的工作上愈多操練,確可造就出盡善盡美的技匠來;經過了五個丈夫,我也成為這一門的學問的專家了。我歡迎第六個來,不論何時。
「老實說,我不願完全守節。我的丈夫辭別了世界,馬上又一個耶教信徒來娶我,像聖徒所言,到了那時,上帝自會讓我自由改嫁。他說,結婚不是犯罪,出嫁比讓慾火攻心好些。人們說起拉麥重婚,罵他無恥,可是這與我何干?我知道亞伯拉罕和雅各都是聖人,據我所知,他們就有兩個以上的妻子,還有許多其他聖徒也是一樣。你們何曾見過天神明白禁止結婚?我求你們告訴我。或是他在哪裡規定了童貞這一條的?我和你們都一樣清楚這一層,當聖徒論貞潔時,曾說他提不出什麼戒律來。也許有規勸女子守身不嫁的,可是規勸並非律令。他是讓我們自主的,因為上帝如令女子守貞,那就是說他禁止結婚。而事實上,假如不下種子,處女又何由得生呢?保羅未得他主子授命是不敢頒令的。貞節的錦標樹立著,誰能奪取,誰就可得到手,只看誰跑得快。可是這句話也非任何人都可引用的,惟有神賜的天才方能取得。聖徒是貞潔的,我很清楚,可是他雖寫著願每個人都學他的模樣,這句話還不過是規勸貞操的意思。他卻給了我嫁人的自由;所以我不怕羞,也不怕人責我再婚,我的配偶死了,我就可以改嫁。男人能不與女人接觸就最好,因為把火同麻屑放在一起是很危險的:你們該知道這是譬喻什麼。總起來說,這聖徒認為守貞勝於不穩固的婚姻。可是我把一切婚姻都稱為不穩固的,除非夫婦能夠終身禁慾。
「我承認,把守貞看得比重婚勝過一籌,我並不反對。她們願將身心同樣保持潔白,我也不必誇耀我自己的實情。你們也知道一位貴爵的邸宅內不能每件器皿都用金制,也有幾件是木質的,而且也可以有它們的功用。上帝的呼喚各有不同,各人的天賦也有參差,有人是這樣,有人是那樣,全憑上帝的意志而分配。貞潔和誠心的節慾都是很高尚的道德,但基督是美德之祖,他卻並未叫每個人把所有的一切都變賣,分給窮人,以跟隨他的蹤跡而去。他的話是對那些能有高遠造就的人講的;可是,請諸位原諒,我卻不是其中的一個。我願將我的生命之花奉獻於婚姻中的動作與果實。
「請你告訴我,人們傳種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什麼要製造一個人出來?當然造成一個人決非無的放矢。由你怎樣支吾其辭,轉彎抹角,造出人來為的就是清除精液,我們男女可以彼此賞識,並沒有其他的奧妙:你能說不是嗎?經驗告訴我的就是這回事,願道學先生們不要生氣,我說,造人出來為的是兩件事,這就是說,為了一個任務,也為了取樂,這並不會忤犯神意的。為什麼人們要在書上寫著,男子應向女人還債呢?他倘若不利用她的工具,他又如何付債呢?因此做一個人必須清除液汁也必須行樂賞趣。
「我卻也不是說人人既有那樣的配備,因而人人都應結婚,這樣講來豈不貞操失去了意義?基督雖變成人形,卻仍是貞潔的,並且自從天地初創以來,多少聖者也都是如此。我對於貞德全無菲薄之意;它是提煉了的麥子做成的麵包,讓我們這些出嫁的婦人被喚做大麥麵包好了;可是《馬可福音》中講到我們的主耶穌卻用大麥餅飼養過多少人呢。在上帝召喚時我是什麼身份,我必守住,我是不頑強的。為妻的工具我必依上帝所賜而儘量利用。我若矯情作態,願上帝給我愁苦!我的丈夫想付債時,無論早晚都可放肆。我決不退讓;我要一個丈夫做我的債戶與奴僕;在我做他的妻子的時期中,他的肉體上將受到相當的苦難。我活著一天,我就可以控制他的身子,他卻不能控制我。聖徒所傳授給我們的正是如此,並令我們的丈夫善愛我們。這一切說法我是很聽得進耳的。」
那赦罪僧立即跳起來插嘴道:「主婦,上帝和聖約翰知道,在這個問題上你確是個了不起的傳道士!我正想娶個老婆;可是我何必讓我的肉體遭受這麼大的苦難呢?我今天還是不娶妻吧。」
「且等一下,我的故事還沒有開始呢,」她道,「在我結束之前,你還有一大桶的酒喝呢,而這桶酒恐怕就不如麥酒好喝。等我把我的故事講給你聽了,等你聽到了在這婚姻生活中所受的考驗——我本人就是這中間的毒辣手——你再去評量抉擇,願不願意喝一口我打開的酒樽里的東西。當心,趁你還沒有陷得太深;我還有上十個事例要講哩。誰若不能把旁人做前車之鑑,旁人便會把他做前車之鑑了;這句話是托勒密講的,讀他的天文學論著就知道了。」 [2]
「主婦,」赦罪僧道,「我求你繼續發揮你的宏論,不要饒過一個人,把你的經驗拿出來教導我們年輕人。」
「好的,」她道,「只要你願聽,可是我卻要請大家不要錯怪了我的意思,我這樣任性談著,無非是我秉性好耍。現在我再繼續講下去。如果關於我的幾個丈夫,我捏造了任何假話,我願再也嘗不到一滴麥酒。我說,他們中間有三個是好的,兩個是壞的。三個好人,富有而年高,他們差不多不能實行對我的條件;你們懂得我的意思吧!上帝助我,我想起晚上如何逼得他們可憐,不免好笑!我認為沒有占到他們的便宜。他們給了我產業財寶;我不用再花力氣去博取他們的愛或去奉承他們了。他們十分愛我,所以我就不再珍視他們的愛了!一個明達的女子老是在沒有愛時就努力求愛,但我既然掌握了他們,取得了他們的一切財產,我又何必再花心機去求歡呢?無非為了我自己的利益和快樂?我控制著他們,許多晚上,他們嘆息!我想厄色克斯的鄧摩地方償給新婚和諧夫婦的醃肉不見得會給他們領到手。 [3] 我定出規條來管住他們,使他們十分和順,每一個都由街市上帶漂亮東西給我,並且無不覺得是幸福愉快的事。我若和顏對他們,他們就很高興了,因為上天知道,我罵起來是兇惡不可當的。
「請聽哪,聰明的婦女們,且聽我對付的方法是何等狡詐。你們該這樣講話,該這樣咬緊他們,說他們錯了,反正男子是比不上女人那樣善於發誓撒謊的。我這句話不是為賢明的妻子而言的,不過她們有時也有不夠賢明的地方,因此不妨一聽。一個賢明的妻子如知道怎樣抵制丈夫,應能使他相信饒舌鳥已發了瘋,且拉過婢女來證實;現在請聽我是怎樣應付的。 [4]
「『你這老糊塗蛋,這就是你的勾當嗎?為什麼鄰家妻子那樣好看?她到哪裡都受人尊敬;而我卻沒有好衣飾,只得困守家中。你去鄰家做什麼?她就那麼美?你愛上了她?你對婢女私語些什麼?天有眼!你這貪色老漢,莫開玩笑了!我無辜地接待著朋友閒談,或去他家玩耍,你卻像魔鬼一樣咒罵我!你醉得像一隻老鼠回來,還坐在凳子上教訓人,魔鬼找到你!你告訴我,娶了一個窮女人真倒霉,不合算,可是她若有錢有勢,你又說受不了她的傲慢。她如果好看,你說貪色之徒都要來找她;你這壞蛋。你說女子四面受圍攻是不能久守貞潔的。你說有人要我們的錢,有人看上我們的身段,有的看上我們的美貌,有的因為我們能歌舞,有的因為我們的姿態和歡笑,有的還看上我們的嫩手和細細的臂膀:這樣,依你說來,一切都以魔鬼為最終目的。你說一座城堡四面受敵,久而久之,誰也把守不住。如果女子醜陋,你就說她看見男人就垂涎,像一隻小狗向他撲去,直等她找到人和她講價為止。你說沒有一隻灰色鵝下水不追逐配偶;又說一件人人不情願的事是很難勉強的。』
「『你這不中用的老東西,你上床的時候這樣說,聰明人不必結婚,想進天堂的人也可不必。你這老朽的頭顱該被轟雷閃電擊成兩半!你說漏雨的房子、熏煙,以及謾罵終日的妻子,都會逼得男人跑出家去;呀!天照看!這樣一個老頭兒竟如此惡罵起來。你說我們做妻子的老是遮掩我們的缺陷,除非逼緊了才肯透露出來——這簡直是一個壞蛋所用的口頭禪!你說牛、驢、馬、狗,常常要先驗一下,然後出錢買來;其他盆、盥、匙、凳、壺、布、衣等家常用品,也無不如此;可是人們卻不先把妻試一下然後再娶回家來,老壞蛋!你說,如能那樣,我們的醜惡豈不都顯露出來了!』
「『你又說我心裡不會高興,除非你老是稱譽我美,熟視著我的臉,到處稱我為「美麗的夫人」;除非你在我的生日開個宴會,給我艷麗的新衣穿;除非你優待我的保姆,我的侍婢,和我父親家中的人——你這些話,簡直是一個陳腐的桶,裝滿著謊話。』
「『你還懷疑學徒荊納金,以為他故意捲起金亮的頭髮,因他前前後後侍候著我,可是你猜測錯了。我不會要他,哪怕你明天就死去!你且告訴我,你這倒霉蛋,為什麼你把箱子鑰匙藏起不給我知道?天曉得,你的那些東西,同時也是我的!為什麼你要欺瞞一家的主婦?有我的主聖雅各在此,管你怎樣發狂,你總不能又控制我的身子,又管轄我的財物;你雖長著兩隻眼,這兩件中間,你必須放棄一件才是。』
「『為什麼你老在探察我,窺視我?我看你簡直想把我鎖進箱子去才好!你該說,「妻子,你願去哪裡就去,趁你自己的高興,我不會聽信謠言。我知道你是一個真心的妻,阿麗絲!」男子如果專事留心我們的行蹤,我們決不會愛他,我們願有自由。那位聰明的星象學家托勒密先生,願他得福,他在書中寫著這樣的名句:
他若不管誰在世上稱霸,
他的學問就算是到了家。
這句名言的意義是說,你既一切都有了,他人怎樣享受,於你有何相干呢?因為老實說,你這老糊塗,我的一切,你已占有了。誰若不讓人在他的燈上點燭,未免吝嗇過分;天曉得,人家何嘗減少了你半點燈光呢?所以你自己滿足了,就不用再埋怨了。』
「『你還說,我們如果穿得漂亮講究,我們的貞操就有危險;可是,你這倒霉的,你應該引出聖徒的話來說明一下:「願女人廉恥自守,以正派的衣裳為裝飾,不以編髮、黃金、珍珠和價錢貴的衣裳為裝飾。」你自己的那些規章可不在我眼裡。你又說,我像一隻貓,因為誰若燙了貓的皮,它就留住在家,再也不走了;但如果它的皮毛光潤美觀,它決不肯停留半天,在天明之前,就要去出風頭咪叫起來。這就是說,混蛋東西,我若好看,我就會跑出去賣弄風騷了。』
「『老糊塗蟲,你窺探我有什麼用呢?即使你請了阿格斯,百眼看伺著我,可是非我心所願,他決難於看守得住,我還可設法蒙蔽他呢!』
「『你又說,世上有三件東西害人,而第四件是無人抵擋得了的。啊!好個壞蛋,願耶穌縮短你的壽命!你卻老在高談著,說女人就是這些禍害之一。難道你沒有旁的引證可以闡明你的道理嗎?就非把一個不幸的妻子拖累進去嗎?』
「『你還把女人的愛譬做地獄,或乾枯的荒地。你譬做野火,燒得愈熾,愈放縱狂焚,直到一切都燒盡為止。你說妻子就像齧樹的蟲一樣,蠶食她的丈夫;這是一般受女人束縛的人都明了的。』」
「諸位,我就這樣咬住我的年老丈夫們,說他們在酒醉時講了這些話;其實都是我捏造的,可是我引出荊納金來,還有我的侄女,替我做證人。啊!上帝哪!我給他們嘗過多少苦頭,卻全是無辜的;十字架上的神啊!我可以像一匹馬那樣咬齧和哀鳴。我會訴怨,雖然我是罪人,卻不得不如此,否則我就無以自救了。誰先到磨坊誰先推磨,我先著手訴苦,一場鬥爭才就此告終。他們根本沒有做過這些事,卻立刻討饒求恕。我可以誣說他們和淫婦來往,其實他病得站都站不穩。他以為我很愛他,撩得他心上發慌!我發誓說每夜出去,是窺視他和淫婦求歡,借了這個題目我耍得他打轉。這些聰明都是生來的,欺騙、哭泣與饒舌,是上帝賜給女人的性能,她活一天就要把這套把戲玩一天。
「所以我有一點是足以自誇的,到頭來各方面總是我占便宜,無論是用狡詐,或用強力,或用某種圈套,如不斷的嚼舌埋怨等法術。尤其夜間在床頭,我若覺察著他的手臂伸到我的身旁,我就馬上起床,那時我就罵個不亦樂乎,他們再也不要想能快活一下,除非他付清了新舊債務之後才會饒他。所以我把這話贈送給每個男子,誰有本領盡可得彩,每件物品都是有定價的。空手引不出老鷹來。為了要獲利,我聽其所欲,假裝高興,其實醃肉的美味我從未嘗過,不管是鄧摩來的,或是旁處出產;我反正想罵他個不休。就是有教皇坐在他們旁邊,我還是不能讓他們安頓進餐。我一個字也不放鬆,願天神助我,即使此刻訂下規約,我仍是不會欠他們一個字。我詭計多端,逼得他們非投降不可,否則就永無安寧。雖然他長得像一隻猛獅,最後他終歸是失敗的。
「我就這樣說道:『好心肝,你看我們的綿羊維爾金是何等柔順!走近些,我的郎君,讓我親你的臉!你應忍耐和藹,心上放寬厚些;你既常常提起約伯,稱他能忍。你講得這樣好,就應能耐煩到底;除非你能做到這點,我們還得提醒你,情願妻子安靜為妙。的確,我你兩人中間,總得有一個屈服才是,而男子既比較的講理些,你當然就得委屈一下。你何必這樣怨聲唏噓呢?是不是你想取得我的一切呢?那麼,一切都交給你好了!彼得!我要詛咒你了,除非你愛得真誠;我若出賣我的心,我盡可像鮮花那樣搖擺;但我仍是專為你保留著呢。老實告訴你,是你錯了。』我們中間曾有過這樣一段談話。現在我來講一講我的第四個丈夫。
「他是一個無賴,這就是說,他有一個情婦;我那時還年輕,活潑,健壯,像喜鵲一樣快樂。我能配合著琴調跳舞,像夜鶯那樣歌唱,只要能喝到一口甜酒。默德利斯那惡棍,畜生,他拿起棍子就打死了他的妻,因她喝了一點酒,可是這嚇不倒我,我還是要喝我的酒,即使我做了他的妻!酒後我就想維娜絲,因為天寒自然降雹,嘴裡嘗夠了酒肴就可以引起淫慾。女子醺醉了就無法自制,縱慾的人是知道的。啊,上天,上天!我想我曾一度年輕快活,我心底里都會作癢。直到今天我覺得曾經及時行樂過,想來不免滿心快慰。可是,光陰的侵蝕,毒害了一切,把我的精力和美貌都給消磨了。算了,再見吧!讓魔鬼跟著跑!麵粉已飛散了,再也集不攏了;現在我唯有把糠麩賣個好價錢出來;可是雖然如此,我還是要尋求快樂。
「現在談到我的第四個丈夫。我說他喜愛另一個人,我心上十分怨恨。但有上帝和聖約翰 [5] 為證,他卻償清了債!我用了同樣的木材做一根棍子打他的背;並不是醜態畢露地犧牲我的身子,卻是激動他的怒氣和醋意,讓他在自己的油里煎熬,人人看得喝彩。天哪!我簡直是他在人世間的滌罪所,為此我希望此刻他的靈魂可以進入天堂了。上天知道,他的鞋子夾得他痛的時候,他常常只好坐著歌唱 [6] 。除掉上帝和他自己,誰不知道我害得他苦。我從耶路撒冷回來時,他就死了,躺在禮拜堂里;他的墳墓建得並不好,遠不如希臘畫家阿巴利斯所設計的大利烏王墓 [7] ;花錢去葬他,本是可惜。讓他去吧,他已進了墳,入了土,願上帝安頓他的幽靈。
「現在我要講我的第五個丈夫了。上帝莫把他的靈魂降進了地獄;可是他卻待我最惡;我想起來就覺得肋骨都排成了一行,直到生命的盡頭為止。他在床上最是新鮮活潑,很能花言巧語哄我,雖然我每根骨頭都被他打到了,卻馬上又可騙回我的愛去。我相信我最愛他,因他對我最吝惜他的愛。老實講,我們女人在這件事上很古怪;專看那樣東西不易到手,卻偏要終日渴求,泣訴不已。不讓我們到手,我們反熱望著;勉強我們收納,我們卻要跑開。怠慢我們,我們就老本都要搬出來;市場上人擠人,物品就值錢了,價錢便宜,就無人過問:這是每個聰明女子都知道的。
「我的第五個丈夫,上帝祝福他的靈魂!我嫁給他卻是為了愛,不是為了錢。他原是牛津的學員,離校後住在我同城的教母家裡;願上帝看護她的靈魂!她的名字叫作阿麗生。她最懂得我的心思,比區教士還要清楚些。我一切事都和她商量。就是我從前的丈夫在牆上撒了尿,或犯了一件命案,我把他的秘密都照實告訴她,另外我還告訴一個有身份的婦人,和我所最喜歡的侄女。上帝知道我是常常這樣做的,常使他急得臉紅,羞得發熱,自悔不該把這麼大的秘密讓我知道。
「所以有一次,在復活齋節的時候——我常去看我的教母,因我一向愛熱鬧,在三、四、五月里由一家串到一家,聽些長短的消息,——學員荊金,教母阿麗生和我自己去田野遊逛。齋節許多天,我的丈夫老在倫敦,我就更有工夫玩耍,出去觀看形形色色的人們,自己也好出些風頭。誰知道幸運在何時何地會降臨呢?於是我去齋戒,到巡會,參加祈禱和朝拜,看會戲,賀婚禮,身上穿戴著深紅衣帽。說也奇怪,這些衣帽一點也沒有被蟲蠹損害,你知道是何緣故?原來是我用得小心。
「且讓我來講那天的事。我說,我們在田野遊耍,學員和我兩人後來談得高興,我假定哪一天丈夫死了,他可以娶我。我並不是自誇,對於婚姻或任何事,我向來就有預知的本領。我認為一個小鼠的心眼兒最沒有出息,只知道鑽一個洞,這個洞鑽不進就一切都失敗了。我使得他相信我受了他的誘惑,——原是我的教母傳授給我的法術。我說我通宵夢見他,似乎我仰臥在床上,他要來殺我,滿床流著血;我卻盼望他會帶好運氣來,因為有人告訴我,血暗示金子。其實這些話都是我捏造的;我何曾做了這樣的夢,這全是教母教我的,此外她還教了我許多旁的把戲。
「但是,現在,諸位,我來看看,再講什麼呢?啊哈!天哪!又有了。我第四個丈夫躺在棺材裡的時候,我哭個不停,滿臉愁容,做妻子的都不得不如此,那是風俗,我所以也把布巾蒙著臉。但自從找到了一個新的配偶,我就哭得很少了,這是實話。早上鄰人們把我的丈夫抬到禮拜堂去,他們都為他哀悼;其中有一個就是學員荊金。願上帝助我,我見他跟著棺材走,覺得他的一雙腳和腿好生潔淨嫩美,我的一顆心整個就為他傾倒了。他才二十歲,而老實講我已有四十;可是我生性輕薄,我的牙齒是裂開的,這於我倒很合適;我有的是聖維娜斯的胎記。上帝助我!我很健旺、長得不壞、有錢、年輕、得意;的確,我的丈夫們都說過,我有一個最好的寶貝。無疑的,我的情腸屬維娜斯(金星),我的心田屬馬爾斯(火星)。維娜斯使我放蕩,馬爾斯使我堅忍;我出生時火星高照金牛宮座。啊,愛情何嘗是罪惡!我一向依從著我的星宿;因此我的閨房抵不住任何好男子。同時我的臉上和腰間都印有馬爾斯的胎記。我始終不肯循規蹈矩,老是從心所欲,不論他是高是矮,是黑是白;只消他能滿足我,就顧不著他的貧富,或是地位的高低了。
「何用我多說?一個月過了,這可喜的漂亮學員荊金娶了我。一時很是排場;我把旁人給我的所有地產財物都交給了他。但後來我很是懊悔,他滿不按照我的心意而行。天哪,他有一次居然打了我的臉頰!那是因為我撕去了他的一頁書,我的耳朵竟被他打聾了。我像母獅一樣固執,我的三寸舌頭掉轉起來和開了話匣似的,同以前一樣,我由一家走到一家,他雖已立誓不准,我也不管;他常常說經講教,把古羅馬史事 [8] 譬喻給我聽,敘述該勒斯如何脫離他的妻,一生拋棄了她,並不為什麼事,只為了他有一天見她未蒙頭就向窗外探視了一下。他又引了另一個羅馬人也離開了妻子,因為她沒有通知,擅自參與了夏令遊藝會。他還在《聖經》里找出傳道教士的一條箴言,嚴禁妻子出外遊玩。他竟還這樣誦讀著:
誰若全用柳枝編成屋,
或在休耕田上騎盲馬,
或讓妻子去進香趕路,
他就該被吊死在絞架。 [9]
可是全不相干,我沒有把他的箴言經典聽進半個字,根本不受他的規勸。誰指點我的錯處,就惹起我的恨;上帝知道,我們女人中許多人都是這樣,不只我一個。這使他對我生氣,我卻並不能因而讓步。
「聖托馬斯在上,現在我要講為什麼我撕了他一頁書,以致我的耳朵被他打聾。他有一本常念的書,日夜舍不了;書名《伐勒利司與希奧夫拉斯塔》 [10] ,他讀著就要笑個不休。這有從前羅馬有個學者,名聖哲羅姆,是一個主教,寫了一本攻擊佐維寧的書;此外還有妥徒林、克列西潑斯、屈羅徒拉,以及藹洛伊絲, [11] 巴黎附近的一個女教士,以及所羅門的寓言,奧維德的《愛的藝術》,等等,這許多書籍合訂成一冊。每天他外面的事做完了,有空暇就沉溺在這本笑罵惡婦的書里,他所知道的惡婦故事比《聖經》所載的良妻還多。靠得住,要書生來稱揚婦女是不可能的,只有聖徒的傳記可以除外。告訴我,是誰畫獅子的? [12] 天哪,假若史乘由女子編述,像教士們保藏在經堂里的那樣多,她們所寫的男子的罪惡,恐怕所有亞當的子孫,都還償不清呢。默格雷和維娜斯的子孫 [13] ,行為是恰巧相反的;默格雷愛智慧學識,維娜絲愛奢靡淫逸。因為兩方性情不同,彼此就褒貶互異了。在魚星座里默格雷(水星)被壓,維娜斯(金星)上升;而默格雷上升時,維娜斯就降落。所以沒有一個女子會得書生的好評的。書生老了,無力侍候維娜斯了,就只得坐下,屈身伏案,寫些女子不遵婚誓的書,嚕囌不完。
「現在讓我講到原題上來,為了什麼當時我撕了他的書而被打的!一天晚上,我的丈夫荊金在爐邊看書,先談夏娃,怎樣因她的罪而使人類降入了苦境,怎樣耶穌基督因而被害,怎樣他又以心上的血贖救我們。啊,這件事證明女子是喪失神恩的起因。他談參孫的情婦如何通敵,趁他在熟睡時,剪了他保命的頭髮,被敵擄去,將他兩眼挖了。他又讀給我聽關於黑勾利斯和他的德勒納拉的故事,她怎樣使他自焚。他沒有遺忘了蘇格拉底吃過兩個妻子的苦;色娣巴怎樣將尿澆了他滿頭。這位聖人竟安坐如石,把頭上擦乾,只敢說一句話道,『雷電未停,大雨已降!』
「他真可惡;克里特王后派西佛的妙事他認為最有味。呸!不必談了——簡直不成話——她那荒淫縱慾的事跡。至於淫火攻心殺害親夫的克麗德納絲脫拉,他也越讀越有勁。他還告訴我,恩菲奧拉司怎麼會死於希白斯,也因他的妻曷麗弗爾做了奸細,把她丈夫藏金飾針的地方,私下告訴了希臘人,於是他在希白斯就遭受了厄運。他講麗維亞和露西利亞都謀害了丈夫;一個為恨,一個為愛。麗維亞在深夜懷著恨把丈夫毒死;露西利亞耽於淫慾,想要永遠把她的丈夫占領,給他吃了春藥,未及天明他就死了。起因雖異,而慘局是相同的。
「他又講,拉圖米厄斯向他的朋友阿列曷斯哭訴,說在他花園裡長著一棵樹,他的三個妻子都吊在樹上尋了短見。『啊,好兄弟,』阿列曷斯道,『送我這棵幸福樹上折下的枝條一根,我好在我的花園裡也栽植起來。』他又讀了許多近代妻子的故事,有的趁著睡眠時下手,屍首一夜僵臥地上,而她已擁抱了情夫。有的見丈夫熟睡,把釘子錘進頭去;有的用毒藥謀命。他所說的命案之多,實在不是臆想所能及的。至於他所知道的諺語,比世上的草葉還多。
「他道:『屋裡有個潑婦,不如與獅蛇同住。』又說,『屋頂下有惡婦,不如在屋頂上高臥;她凶暴蠻橫,凡是丈夫所愛,必是她所惡。』又道,『女子脫下了襯衣,就丟開了羞慚之心。』還說,『婦人有美沒有德,譬如金環掛豬鼻。』誰能夢想到我心中是何等痛恨!我見他通夜不肯放鬆這本邪書,不由得我不冒火,立即搶過來撕了三頁,並一拳打在他臉上,他向後仰倒在火邊。於是他站起來像一隻怒獅,拳打我的頭,我倒臥地上,像死了一般。他見我不動,心裡害怕,想逃走,我不久卻醒了。『啊,你這賊子,你殺了我嗎?你為了田產要謀我的命嗎?』我道,『未死之前我還要吻你一下呢。』他走近來,溫和地跪下,說道,『親愛的阿麗絲,上帝助我,我決不再打你了。剛才實在是你惹起來的禍。饒恕我,我懇求你!』我卻又打了他的臉頰,說道,『賊奴,我已報了仇,現在我可以死了,我也不多說了。』
「後來經過了許多磨折,我倆又言歸於好。他給了我房產的主權,還有他的口和手的支配權,我要他立刻把那本書燒了。於是我用了巧妙的手腕,制服了他的一切,他說道:『我的忠實的妻,從此以後,你要怎樣就怎樣;你將永保你的名譽和我的身份,』——此後我倆從未再有口角。上帝助我,我為他的愛妻,對他忠篤,由丹麥到印度,找不出第二個來;他對我也是一樣。我祈禱光榮的上帝,憫恤為懷,祝福他的靈魂。現在諸位如願聽,我來講一個故事。」
法庭差役和游乞僧的談話
游乞僧聽完了之後,笑著說道:「主婦,我願得福,你的故事前奏確實不短哪!」那法庭差役聽見游乞僧叫喊,就說道,「嘿,上帝的手臂!游乞僧是慣於插嘴的。各位呀,一隻蒼蠅和游乞僧一樣,都是愛落進菜碗裡去,最愛多事的。你在講些什麼前奏後奏的?管你奏啊、走啊、坐啊、驅啊,你這樣就打擾我們的遊興了。」
「好,你真要來一下嗎,法役先生?我的神哪,」游乞僧道,「在我離開之前也要來講一兩個故事,關於法役的事,讓大家笑一頓。」
「游乞僧,你那鬼臉,」法役道,「我也要詛咒我自己,除非在我們未到錫丁坡之前,我也來講一兩個關於游乞僧的故事,讓你傷一傷心,我相信你的耐心也會到頂了。」
「不要講了,馬上停止!」我們的店老闆叫道,「讓那婦人講下去。你們兩人好像吃醉了酒似的。好,主婦,講下去吧;這樣最好。」
「我都準備好了,先生,只聽候你吩咐,」她道,「這位游乞僧讓我講了吧?」
「當然,主婦,」他道,「你講你的故事,我一定靜聽。」
巴斯婦開場語完
巴斯婦的故事由此開始 [14]
在古代負有聲望的亞瑟王的時候,仙妖充滿了林野。仙后和她的女伴們常在綠草地上戲舞。我在書中念到,這確是當時一般的信念;不過這已是幾百年前的情形了。時到今日,誰也看不見任何妖魔了,因為目前有許多化緣的僧士們,走遍各個地域,各條河流,像日光中的微塵似的,他們布施和祈求,祝福著樓台亭閣,城鄉村落,倉棚院舍——因此妖魔再也不出現了。仙妖常到的地方,僧士也早晚必來,讚美傳誦,托缽乞施。現在的婦女們也可以在任何叢荊茂林中大膽往來;除僧士而外已無其他惡靈,而他們卻不會侮辱她們的。
那時亞瑟王宮中有一位年輕武士,有一天,他從河上騎馬而來;恰巧看見前面一個少女孤獨地走著,他竟上去把她強迫玷辱了一頓,也真該他倒了霉,為了這件侮辱的案子,有人在亞瑟王面前喧嚷請願,這武士依照法律被判處死刑;他的腦袋保不住了——當時的刑法恐怕是這樣——但王后及宮中其他貴婦再三為他求情,國王終於赦了他的死罪,把他完全交給王后去處理。王后誠心謝了王恩,等到一天,她湊個機會向武士道:
「你此刻所處的境地,並沒有完全脫離性命的危險。我可以饒過你這條命,只要你能告訴我,女人最大的欲望究竟是什麼。小心,提防那鐵刀架上你的頸骨!我卻准許你十二個月零一天,讓你出去採訪一個滿意的答案;你在離去以前,還得保證回來交出你的軀體。」
武士聽後心中悲痛,哀嘆了一陣;可是,如何是好呢!他已是身不由己了。最後,他決定出去,等一年之後,且看上帝會賜給他什麼好答案;於是告辭上路。他到每個地方每家住宅去探訪,希望碰見好運,可以找出女子最大的欲望所在;但是走遍四海卻沒有聽到兩個人對於這問題有相同的意見。有人說女人最愛財富,有人說光榮,有人說娛樂,有人說華麗的衣服飾物,有些說淫慾,有許多人還說願一再做寡婦後再醮。有人說我們女人的心受了阿諛就覺舒暢。這些人倒差不多抓住真情了,我不是撒謊。男子要取得我們的歡心,最好是用奉承的方法,不論高低的女子,只消你能體貼入微,自然就可唾手而得。也還有些人說我們愛任性,為所欲為,有錯誤不願受人指責,卻一味愛聽人頌揚我們聰明能幹,不說半句批評我們愚鈍的話。老實說,我們女子沒有一人能夠被人捉住了短處而不發怨言,而認他為誠實率直的。只消一作嘗試就可知道底蘊;因為我們無論怎樣敗絮其中,表面上卻還要裝得漂亮,不肯露出半點瑕疵。有人還說我們最喜歡被人認為是穩定可靠,意志堅強,男子所透給我們的消息決不會泄漏。這個說法卻不值半文錢。上天有眼,我們女子就是藏不住話;有麥達斯為證,——你們願聽這個故事嗎?
奧維德寫過許多故事,其中有一個講麥達斯頭上長出了兩隻驢耳,掩蔽在長毛里,這丑相他盡力要掩飾,除他的妻子之外還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最愛她,並且十分相信她;求她務必為他包藏起這個缺憾。她向他發誓道:「決不會講。」就算她能征服全世界,也不願犯這罪過,而使她的丈夫蒙受惡名;為了自己的體面也決不會做出這無聊的事來。可是後來她覺得要長久嚴守這個秘密實在按捺不住;她似乎心頭欲裂,不傾吐出來就簡直活不下去;她既不能向任何人泄露,只得跑到附近的草澤中去——心裡像火一般燃燒,一口氣跑到那裡——就像一隻蒼鷺在泥潭中呻吟,她把嘴低伏水面,訴說道:「水呀,你潺潺作聲,千萬不可泄漏了我的消息啊;我告訴了你之後再也不向旁人去說了;我的丈夫生了兩隻驢子的長耳!現在我已說出來了,我的心恢復了常態。我實在是留藏不住了。」由此可知,我們女子雖然保守得一時的秘密,但終究是要泄漏的;永久緘默我們是辦不到的。至於這故事的結局如何,讀奧維德自然就會明了。 [15]
回到我的原題。那武士眼見得找不出這個答案,究竟女人最喜歡什麼,他胸中憂悶非常。他不能再作逗留了;限期已經滿了,必須回來。途中他騎著馬,正在憂心惶惑,來到一座林邊,忽而看見二十四、五個女子在那裡舞蹈;他抱著滿腔希望趕上前去,以為可以增加一點智慧。可是在他未到之前,那些舞蹈的女子卻都消散得無影無蹤。他看不見一個人,唯有草地上坐著一個老嫗——世上再也沒有比她更醜陋的東西。武士走近時,老嫗起立,說道:「武士,這邊的路走不通。老實告訴我,你想尋找什麼?說出來也許是為你好;年老人知道的事是很多的。」
「老婆婆,」武士道,「我若回答不出女人最大的欲望是什麼,我的命就活不成了。你如能指教我,我必重謝你。」
「捧著我的手發一個誓願,」她道,「你若盡你所能,辦到我所要求你做的第一件事,我今天就可告訴你這個答案。」
「我在此保證,」武士道,「我同意。」
「好,」她道,「我敢擔保你這條命脫離了危險;有我的靈魂為鑑,王后的意思必然與我的相同。朝廷上任何一位頭戴網巾的人物,都不敢反對我這意思。我們向前走,不必多講了。」她就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囑他放心,不必再懼怕。
他們來到朝廷,武士說他按期到了,實踐了諾言,準備作答。許多貴婦們都會齊來聽,許多處女,許多寡婦,她們智力都很高,也都來了。王后自己坐在上面裁判;然後遣人引武士出來。命令發出叫上下肅靜,再叫武士當場宣稱,世上女子最大的欲望是什麼。武士未作片刻的沉默,便慷慨陳詞,上下無不聽得清晰。
「我的主後,這世上所有的女子最願能控制得住她們的丈夫或情侶,做他們的主宰。這就是你們最大的欲望。你們盡可因我這句話而置我於死地;我在此全憑你們的遣調,你們要怎樣,我只有聽從。」
庭上任何已嫁未嫁的婦人或是寡婦,沒有一個反對他的,都說他應可得赦。正說著,那武士所遇見的老嫗站了起來。
「求你開恩,主後呀!」她道,「在朝會未散之前,我要求得一公正的待遇。是我教了這武士這樣作答的;我對他的條件是他應盡他所能,辦到我所要求他做的第一件事,他已立誓決不食言的。現在我求你,好武士,娶我為妻;你應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我若撒了一個字的謊,你不妨否認,你的良心是證!」
武士答道:「啊,苦呀!我承認這確是我當時的諾言。但愛護人類的上帝在天,求你另擇一個請求吧!把我所有的財產都搜去好了,卻讓我得這軀體的自由。」
「不成,」她道,「我只有詛咒你我兩人;我雖醜陋、貧窮、衰老,我卻不需要地面上下的任何寶藏,但願做你的妻,得你的寵愛。」
「我的愛?」他道,「我的永劫罷了!我生何不幸,竟應如此錯配著呢!」
可是沒有法子想;結果是,他無從擺脫,非娶她不可,他收留了這個老妻,一同進房去。
也許有人不免要說我沒有詳述那天宴會上的歡樂和一切的排場。我不妨簡單地說明:那天的聚會中根本沒有什麼喜慶;只有無限的愁悶。他就在一天早晨暗中和她結了婚,妻子那樣丑老,他滿腹憂傷,像梟一樣躲藏著,過了那一整天。
武士心中苦痛不堪,在床上躺著,左右翻動,不能安眠。他的老妻卻永是嬉笑,說道:「呀,祝福上帝,親愛的丈夫!是不是個個武士對他的妻子都是你這樣的?亞瑟王宮中有這樣的法規麼?他的武士都是這般生疏冷淡的嗎?我已是你的妻,你的愛,我救了你的命,並且我實在沒有侵害過你;為什麼今天新婚之夕你就這樣對待我呢?你竟像一個神經失了作用的人了。我究竟犯了什麼罪過呢?告訴我,上天有愛,我若能辦得到,一定還可以補救。」
「補救!」武士道,「呀,沒有辦法了!永遠不能補救了。你如此丑老,出身又如此微賤,我這樣反覆不安有何足怪呢。啊,上帝,我的心要爆裂了!」
「這就是你不安的原因嗎?」
「當然,有什麼可驚疑的。」
「丈夫,」她道,「我盡可在三天以內補救過來,只消你待我好就是。但你提起家世富有,出身高貴,認為這就算有了地位,你這般驕傲自大實在值不得半文錢。凡是那不論公私都以德道為上、一心要做出高貴的事來的人,方可算得最可尊崇的人。基督啟導我們應以他為高貴之源,不可依仗著富足的祖先,就有恃無恐。因為他們雖有產業名位傳給我們,但使他們成為高士的德行,卻絲毫不能傳與,而需要我們模仿學習。佛羅倫薩的賢明詩人,名叫但丁,他曾有名言,請聽他的原詩:
人們的權能並不來自渺小的人生,
上帝的恩澤無邊,天意指示了我們,
讓我們知道一切才德都由他造成。
「原來所謂祖先的遺業,無非是塵世間的俗物,易於捐棄。誰也和我一樣都懂得這個淺顯的道理,如果德行是大自然培育而且可以世襲的話,那麼,同一氏族的人,無論在公私方面,就都該永保高尚的行為,全無敗跡惡行才是。點燃著星星之火,放在從這裡到高加索山之間的一所最幽暗的屋子裡,然後關上了門走開,這一點火終可蔓延熾盛起來,以致萬人共睹;我敢以生命為賭,這火將聽憑自然的燃燒,直到熄滅為止。因此你可知道高貴的品格並不來自祖傳,它並不能像那火一樣由人們去聽其自然地繼續發展演變。天曉得,人們常見有名門子弟,行為惡劣,玷辱門庭;我們尊敬一個人,因他出身貴族,祖上顯赫,有令德,但是假若他本人不能繼承祖德,端正為善,哪管他是公是侯,凡屬行為卑下的都是小人。所謂權貴,不過是你祖宗的令德令名,與你並不相干。你的權貴全由上帝而來。這是神恩所賜的真正品格;並不和凡俗的地位同時賦予的。
「伐勒利司曾敘述杜列斯·霍司底利斯由貧困中掙扎出來成為一時顯貴,那是何等令人敬仰的人物。讀辛尼加 [16] 和波伊悉阿斯 [17] 的書,可以知道他們闡述凡人要做高貴的事才算得高貴,說得何等簡潔中肯。所以,親愛的丈夫,我的結論是這樣:我的祖先雖然微賤,可是上天有神,我願他賜給我美德,行為端正。那麼,我既能棄邪務正,豈不就高貴了麼!
「你還嫌我貧窮;可是我所信仰的上帝,卻自願為我們而變得貧窮。無論男女都知道,耶穌並不願在行為上有所差錯。的確,樂貧方為可尊;辛尼加和其他學者都是這樣說的。誰若貧而知足,我認為他就是個富翁,縱然他沒有一件襯衣遮蔽他的身體!誰若貪多就是窮漢,因為他在要求他能力以外的東西,而一個人能貧困自守倒是真正富有,雖然你可把他當作僕役看待。正當的貧窮者最善於引吭高歌;朱文那 [18] 關於貧窮說得好:
窮人在路上遊蕩,
不怕賊,放心歌唱。
貧窮雖然可恨,卻是一個好友,且能使人摒除愁慮,我相信。對於能忍的人,它還是一個悔過從善的良師。這一切都是貧窮的功能,雖然看起來似乎可厭,它卻是無人爭奪的財寶。對於一個受了打擊的人,貧窮往往可使他思念上帝,反省自己。我想貧窮好比一面明鏡,它可以反照出真心的朋友來。所以,丈夫,我求你不用擔憂,不必再為了我窮而責備我。
「丈夫,你還嫌我年老。的確,古書上雖未載明,但你們有身份的人都說,對老年人應該尊敬,應以父相稱,才是禮貌;關於這點,我想可以找得出古訓。你說我又老又丑,但這不是省得你做姦婦之夫嗎?丑貌與老年,老實說,都是守貞的護符。不過我既然懂得了你的心愿,我將滿足你這個世俗之念。
「隨你選擇吧,」她道,「你還是願意我丑老,卻一生做你的忠誠謙和的妻,決不違拗你的心意呢,還是願意我年輕貌美,卻說不定為了我的緣故,你要在家中或其他地點偶爾忍受些煩擾?現在你不妨任意選擇好了。」
武士自忖,憂傷地嘆息著,最後這樣說:「我的夫人,愛者,我的好妻子,我把我自己交託給你,聽你的調遣;請你決定,只看哪一種於你最為合適,最為正當。我不管是哪一種,因為你覺得合適,我也就認為滿意了。」
「那麼,我對你豈不有了主宰之權,」她道,「可以選擇,可以任意支配了?」
「是的,當然,妻子,」他道,「我認為這樣最適當。」
「吻我,」她道,「我倆不再爭吵了;我將兩者同時做到,就是說,又美麗,又和善。我若不像天地初創以來任何妻子那樣溫和,願上帝賜我瘋狂而死。我若在光天化日之下,看來不像世上任何后妃一樣美貌,我這條性命盡可由你吩咐。現在你且揭開簾帳,看看究竟怎樣。」
那時武士一看,見她確已變為一個美麗的妙齡女郎,他高興得用兩臂把她抱住,他的心在幸福中沐濯。凡能為他取樂的事,無不順從。如是他倆白頭偕老,十分快樂。
願耶穌基督給我們和順、年輕、活潑的丈夫們,並賜恩於我們,使我們能比他們活得更久。凡是不肯聽從妻命的人,願耶穌不讓他們長壽;而那些憤怒的、吝嗇的老鬼們,願上帝讓他們都趕快暴死。
巴斯婦的故事完
* * *
[1] 這一長段諷刺式的自白,一方面是根據一連串的諷刺作品的結晶,一方面十分鋒利地、毫不掩飾地顯露出一個中世紀社會中有血有肉的婦女典型。全篇中許多引證是取自第四、五世紀的一個拉丁教會長老聖哲羅姆所著諷刺作品,內有一部分是希臘作者希奧夫拉斯塔的《婚姻寶庫》的翻譯。
[2] 參閱本書第67頁注②。
[3] 厄色克斯的鄧摩地方有這樣一個風俗:夫婦新婚一年之後,如能發誓說他倆一年來沒有吵嘴,彼此婚後絕無後悔之意,即使兩人再初次相識仍可結婚,他倆就可拿到一塊醃肉,作為慶賀。
[4] 饒舌鳥是指一個妒心很重的丈夫所養的一隻能說話的鳥,以監視他妻子的行動,妻子要自辯就說這隻鳥發瘋胡說,結果丈夫把鳥殺死了。參看《天方夜譚》,以及本書後面《伙食經理的故事》。
[5] 聖約翰是布列塔尼的一個聖教徒。
[6] 鞋子夾得痛就是說暗中吃了苦。
[7] 大利烏是公元前第五世紀波斯王。他的墳墓是有名的瑰麗建築。
[8] 中世紀學校中多用某種史話作拉丁文教本,所謂羅馬史事並非正式歷史。
[9] 這裡的傳道教士的箴言乃引自《聖經》偽經部分。四行詩句乃取自古諺。
[10] 《伐勒利司》是十二世紀作家瓦爾陀·曼帕所著書信集。《希奧夫拉斯塔》亦屬論婚姻問題之書,聖哲羅姆書中有長段轉載。
[11] 妥徒林是第二、三世紀拉丁長老作家。克列西潑斯非作家名,可能仍由聖哲羅姆書中而來。屈羅徒拉是撒列諾派醫學方面的著名女流人物。藹洛伊絲以《致阿伯拉德情書》得名,為中世紀以來有名人物,情書中言明不能嫁與阿伯拉德的種種理由;阿伯拉德(1079—1142)乃法國經院哲學家。
[12] 「誰畫獅子」?回答是「人畫獅子」,不是獅子畫自己。寓言來源傳自伊索,參閱十八世紀英國作家司蒂爾《旁觀報》第十一期一文,寫獅子對畫家說:「如果我們畫起來,就可以有上百的人被獅噬死,而非一人殺一獅而已。」
[13] 默格雷和維娜斯的子孫是指在這兩個星宿的潛應之下所出生者而言。
[14] 從這篇故事起到《自由農的故事》止,成為一個有機的段落,總名可以叫作:「婚姻問題討論集」,其中心論點是:夫婦之間誰應取得統治權,如何才是夫婦間最理想的關係。巴斯婦將這個問題提出,主張妻子應該統治丈夫;牛津學員回答:妻子應該完全順從丈夫;最後《自由農的故事》說明夫婦應該互敬互愛,才是合理的婚姻生活。
[15] 奧維德原作中這段故事的泄露秘密者並非麥達斯的妻而是一個剃髮匠。
[16] 辛尼加,羅馬第一世紀哲人。
[17] 波伊悉阿斯,參閱本書第356頁注①。
[18] 朱文那,第一、二世紀羅馬諷刺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