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為傳 · 第一章 時勢與人物

梁啓超 《康有為傳》
文明弱之國人物少,文明盛之國人物多。雖然,文明弱之國,人物之資格易;文明盛之國,人物之資格難。如何而後可以為真人物?必其生平言論行事,皆影響於全社會,一舉一動,一筆一舌,而全國之人皆注目焉,甚者全世界之人皆注目焉;其人未出現以前,與既出現以後,而社會之面目為之一變:若是者庶可謂之人物也已。 有應時之人物,有先時之人物。法蘭西之拿破崙,應時之人物也;盧梭則先時之人物也;義大利之加布兒,應時之人物也;瑪志尼則先時之人物也;日本之西鄉、木戶、大久保,應時之人物也;蒲生、吉田,則先時之人物也。其為人物一也,而應時而生者,則其所志就,其所事成,而其及身亦復尊榮安富,名譽洋溢;先時而生者,其所志無一不拂戾,其所事無一不挫折,而其及身亦復窮愁潦倒,奇險殊辱,舉國欲殺,千夫唾罵,甚乃身死絕域,血濺市朝。是亦豪傑之有幸、有不幸乎?雖然,為一身計,則與其為先時之人物,誠不如為應時之人物;為社會計,則與其得十百應時之人物,無寧得一二先時之人物。何則?先時人物者,社會之原動力,而應時人物所從出也。質而言之,則應時人物者,時勢所造之英雄;先時人物者,造時勢之英雄也。既有時勢,何患無應此之英雄?然若無先此之英雄,則恐所謂時勢者渺不可睹也。應時者有待者也,先時者無待者也。同為人物,而難易高下判焉矣。由此言之,凡真人物者,非為一世人所譽,則必為一世人所毀;非為一世人所膜拜,則必為一世人所蹴踏。何以故?或順勢而為社會導,或逆勢而與社會戰。不能為社會導者,非人物也;不敢與社會戰者,非人物也。然則其戰亦有勝敗乎?曰:無有。凡真人物者,必得最後之戰勝者也。是故有早歲敗而晚年勝者焉,有及身敗而身後勝者焉。大抵其先時愈久者,則其激戰也愈甚,而其獲勝也愈遲。孟子曰:「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觀人物者不可不於此留意也。 二十世紀之中國,必雄飛於宇內,無可疑也;雖然,其時機猶在數十年以後焉。故今日固無拿破崙也,無加布兒也,無西鄉、木戶、大久保也;即有之而亦必不能得其志,且無所甚補益於國家。故今日中國所相需最殷者,惟先時之人物而已。嗚呼,所望先時人物者,其已出現乎?其未出現乎?要之,今日殆不可不出現之時哉!今後續續出現者幾何人,吾不敢言,若其巋然亘於前者,吾欲以南海先生當之。凡先時人物所最不可缺之德性有三端:一曰理想,二曰熱誠,三曰膽氣。三者為本,其餘則皆枝葉焉耳。先時人物者,實過渡人物也。其精神專注於前途,以故其舉動或失於急激,其方略或不適於用,常有不能為諱者。南海先生,吾師也,以吾而論次其傳,後世或謂阿所好焉。要之先生生平言論行事,雖非無多少之缺點,可以供人摭拾之而詆排之者;若其理想之宏遠照千載,其熱誠之深厚貫七札,其膽氣之雄偉橫一世,則並時之人,未見其比也。先生在今日,誠為舉國之所嫉視;若夫他日有著二十世紀新中國史者,吾知其開卷第一頁,必稱述先生之精神事業,以為社會原動力之所自始。若是乎,先生果為中國先時之一人物哉!吾而不傳,曷貽來者?不揣愚陋,遂綴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