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風景的房間 · 第16章 對喬治說謊
但是自從春天以來,露西變得成熟了。那就是說,她現在比原先善於壓制那些為世俗與社會所不容的感情了。雖然危險性增加了,她可沒有被內心的啜泣弄得身子哆嗦起來。她對塞西爾說,「我不進去喝茶了——告訴媽媽一聲——我必須去寫幾封信,」說罷就上樓到自己的房間去了。在那裡,她準備採取行動。感受到的與再度出現的愛情,我們的身體所要求的與我們的心靈加以美化的愛情,作為我們能體驗的最最真實的東西的愛情,現在都以社會的敵人的面目重新出現,而她必須窒息它。
她差人去請巴特利特小姐。
這並非一次愛情與責任的較量。也許這樣的較量從來也沒有過。這是一次真與假之間的較量,而露西的首要目標便是擊敗自己。由於她的腦子很亂,關於風景的記憶已模糊不清,而小說里的詞句已漸漸消失,她又回復到以前把一切歸到神經緊張那句口頭禪上去了。她「戰勝了精神崩潰」。她竄改事實,忘記曾經有過這樣的事實。她記得已和塞西爾訂婚,卻強迫自己混淆對喬治的記憶:他對她無足輕重;他對她從來就是這樣;他的行為十分可惡;她從來也沒有鼓勵過他。謊言的盔甲是在黑暗中微妙地加工鑄成的,它把一個男人隱藏起來,非但別人看不見,他自己的心靈也看不見。過了一會兒,露西已裝備就緒,準備戰鬥了。
「發生了非常糟糕的事,」她表姐一到,她就開始發話。「你可知道有關拉維希小姐那本小說的任何情況嗎?」
巴特利特小姐露出驚奇的神色,說她沒有看過那本書,也不知道那本書已出版了;從本質上來說,埃莉諾是個守口如瓶的女人。
「小說里有一個場面。男女主人公在談戀愛。這個你知道嗎?」
「親愛的——?」
「請問你知不知道?」她重複一遍。「他們在山坡上,遠遠望得見佛羅倫薩。」
「我的好露西亞,我一點兒也不明白。關於這個我什麼也不知道。」
「那兒長著紫羅蘭。我無法相信這僅僅是巧合。夏綠蒂,夏綠蒂啊,你怎麼可以告訴她呢?我是經過考慮才這樣說的:一定是你。」
「告訴她什麼呀?」她問,顯得愈來愈慌張。
「關於二月中那個可怕的下午的事。」
巴特利特小姐真正地激動了。「哎呀,露西,最親愛的——她把那件事寫進書里去了吧?」
露西點點頭。
「寫得不至於被人認得出來吧?」
「認得出來。」
「那麼埃莉諾·拉維希將永遠——永遠——永遠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這麼說你的確告訴她了?」
「我是偶然——我和她在羅馬喝茶——在談話中——」
「可是夏綠蒂——我們收拾行李時,你答應過我,這怎麼說呢?你甚至不讓我告訴媽媽,可是為什麼要告訴拉維希小姐?」
「我永遠不會原諒埃莉諾。她辜負了我對她的信任。」
「然而你為什麼要對她說呢?這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
為什麼要對人說?這是個永遠無法回答的問題,因此巴特利特小姐的回答只是輕微地嘆息一聲,也就不足為奇了。她做錯了——這一點她承認;她只希望她沒有傷害人;她對埃莉諾說過要她絕對保守秘密的。
露西惱怒地蹬腳。
「碰巧塞西爾朗讀了這一段給我和艾默森先生聽;這擾亂了艾默森先生的心情,他就又一次侮辱了我。是背著塞西爾乾的。哼!難道男人都這樣粗暴,這可能嗎?是在我們從花園裡走過來的時候背著塞西爾乾的。」
巴特利特小姐一下子說了許多自責和悔恨的話。
「現在該怎麼辦?你能告訴我嗎?」
「唉,露西——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到死也不原諒。想想看,要是你的前途——」
「我知道,」露西說,聽到這個字眼,她的面孔抽搐了一下。「我現在明白了,你為什麼要我去告訴塞西爾,還有你說的『別處』是什麼意思。你明知道已對拉維希小姐說了,也明知道她這個人不可靠。」
現在輪到巴特利特小姐的面孔抽搐了。
「話得說回來,」姑娘說,對她表姐的反覆無常十分鄙視,「已經發生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你使我陷入了非常尷尬的境地。我怎麼才能解脫呢?」
巴特利特小姐無法思考。對她說來,精力充沛的年代已屬往事。她眼下只是一個客人,不是監護人,而且是個信譽掃地的客人。她雙手交叉,站在那裡,而姑娘卻愈來愈激動,非常生氣,這原是迫不得已的。
「必須對他——對那個人好好申斥一番,叫他一輩子也忘不了。可是由誰來申斥他呢?我現在沒法對媽媽說——都是因為你的緣故。也沒法對塞西爾說,夏綠蒂,也是因為你的緣故。我是到處碰壁。我想我要發瘋了。沒有人來幫助我,所以我請你來。現在需要的是一個手裡握著鞭子的男人。」
巴特利特小姐同意:需要一個手裡握著鞭子的男人。
「是啊——可是你光同意沒用。應該怎麼辦呢?我們女人家只會嘮叨個沒完。一個女孩子碰到了無賴,究竟應該怎麼辦?」
「我一直說他是個無賴,親愛的。不管怎麼樣,這一點你該稱讚我。從一開始——從他說他父親在洗澡那時候起。」
「哎呀,別管什麼稱讚不稱讚,誰對誰不對啦!我們倆一起把這事情搞得一團糟。現在喬治·艾默森還在下面花園裡,是讓他逍遙自在,還是要懲罰他?我想知道。」
巴特利特小姐絲毫不能起什麼作用。她自己做的錯事的敗露使她喪失了勇氣,腦海里各種想法正痛苦地進行著交鋒。她虛弱無力地走到窗前,試圖在月桂叢中發現那個無賴的白色法蘭絨長褲。
「在貝爾托利尼公寓你急著把我帶到羅馬去的時候,你可急著要和他談啊!現在你不能再找他談談嗎?」
「我願意赴湯蹈火——」
「我希望講得具體一些,」露西輕蔑地說。「你願意和他談談嗎?當然這是你起碼可以做到的,考慮到都是由於你不守信用才發生了這一切。」
「埃莉諾·拉維希永遠也不可能再成為我的朋友了。」
說真的,夏綠蒂的回答超出了她原有的水平。
「請你說是願意還是不願意;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這種事情只有男士才能解決。」
喬治·艾默森手裡拿著一隻網球正在向花園上方走去。
「很好,」露西做了一個很生氣的手勢說。「沒有人願意幫助我,我要親自去和他談。」她立即意識到她表姐真是一直這樣盤算的。
「喂,艾默森!」弗雷迪在下面喊道。「不見的那個球你找到了?真是個好人!要喝茶嗎?」接著有人從屋子裡衝到了露台上。
「啊,露西,你可真勇敢!我佩服你——」
他們圍住了喬治,喬治招手示意,她感到這手勢跨越了正開始干擾她心靈的那些無聊的雜念、紛亂的想法、隱秘的渴望。她一看到他怒氣就消失了。唉!艾默森一家人,就他們的方式而論,都是好人。她不得不抑制住洶湧的熱血,然後說:
「弗雷迪把他帶到餐廳里去了。其他人都朝花園裡面走去。來吧。我們趕快把這事了結算了。來吧。我當然要你留在屋裡的。」
「露西,你這樣做是不是很勉強?」
「你怎麼會問這樣可笑的問題?」
「可憐的露西——」她伸出她的手來。「看來不管我到什麼地方,帶來的只有災難。」露西點點頭。她記起她們在佛羅倫薩的最後一個晚上——整理行裝的過程、那支蠟燭、巴特利特小姐的小圓帽在門上的影子。她不會讓憐憫心第二次坑害自己。她避開了表姐的擁抱,率先走下樓去。
「嘗嘗這種果醬,」弗雷迪正在說。「這種果醬味道好極了。」
喬治頭髮蓬鬆,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正在餐廳里踱來踱去。她走進去時,他停了步,說:
「不——沒有什麼可吃。」
「你到其他人那裡去,」露西對弗雷迪說,「夏綠蒂和我會滿足艾默森先生的一切要求的。媽媽呢?」
「她在記星期天的日記。正在客廳里。」
「沒關係。你走吧。」
他唱著歌走了。
露西在桌邊坐下。巴特利特小姐嚇得膽戰心驚,拿起一本書,裝出看書的樣子。
她不打算高談闊論。她光是說:「艾默森先生,我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我甚至不可能和你講話。離開這所房子,只要我住在這裡,就永遠也不要踏進這個門。」她講話時臉頰漲紅了,她用手指著門。「我最討厭吵架。請你離開。」
「什麼——」
「沒有什麼好說的。」
「不過我不能——」
她搖搖頭。「請你離開。我不想叫維斯先生來。」
「你的意思是,」他說,完全不顧巴特利特小姐在場——「你的意思是你要和那個人結婚?」
這句話倒是出人意料。
她聳聳肩,似乎對他的粗野表現很厭倦。「你只是非常可笑罷了,」她平靜地說。
接著他說話了,聲音蓋過了她的,而且很嚴肅:「你不可能和維斯一起生活。只能把他當作一般朋友。在社交和需要優雅談吐的場合,他是頂行的。可是他不會和任何人很親密,尤其是和女人。」
這倒是對塞西爾的性格的一個新的看法。
「你曾經和維斯談話而不覺得枯燥嗎?」
「我不想討論——」
「好吧,不過你曾經覺得枯燥嗎?他屬於這樣一種人,只要他們同物打交道——像書呀,畫呀——他們是頂行的,可是同人打交道就讓人受不了啦。這就是我為什麼甚至在現在這樣一團糟的情況下還要直言相告的原因。失去你,不管怎麼說,已經夠糟糕的了,不過一般說來,一個人應該捨棄幸福,但要是你的那位塞西爾不是那種人,我一定會克制自己。我絕對不會放縱自己。可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國家美術館,因為我爸爸把一些油畫大師的名字讀錯了,他就直皺眉。後來他把我們帶到這裡,我們發現這完全是為了作弄一位好心腸的鄰居。這個人就是這麼回事——喜歡作弄人,對他能找到的最神聖的生活方式也開玩笑。接著我見到你們一起,發現他以保護人自居,指導你和你媽媽要顯得大驚失色,其實該不該大驚失色完全應該由你們來決定。這又是塞西爾的本色。他不敢讓一個女人來作出決定。他就是那種使歐洲落後一千年的人。他把生命的每時每刻都用來塑造你,告訴你怎麼樣才算嫵媚,怎麼樣才討人喜歡,或者怎麼樣才算是大家閨秀,還告訴你男人認為女人應該具有什麼樣的風度;而你,所有女性中的你,偏偏聽信他的話,而不去傾聽自己內心的呼聲。後來我在教區長家裡又見到你們時也是這樣;今天整個下午也是這樣。因此——『因此我吻了你』,倒並不是那本小說促使我這樣做的,再說,但願我能更好地克制自己就好了。我並不感到羞愧。我也不向你道歉。不過你剛才受驚了,而且可能你沒有覺察到我愛你。不然你怎麼會叫我走,這樣輕描淡寫地對待這樣一件大事呢?因此——因此我決定要和他斗。」
露西想出了一句很巧妙的話。
「艾默森先生,你說維斯先生要我聽他的。請原諒我提出來,你也染上了這個習慣。」
他接受了這並不太高明的指責,略略加以發揮,使它成為一段不朽的名言。他說:
「是的,我也染上了,」他坐下來,似乎突然感到很疲倦。「從本質上說我也同樣粗暴。這種想統治女人的欲望——是根深蒂固的,而男人和女人必須站在一起與之搏鬥,才能進入伊甸樂園。可是我是真心愛你——我愛你的方式肯定比他的高明。」他想了一下。「是的——真的比他的高明。即使我把你抱在懷裡時,我還是要你有自己的想法。」他向她伸出雙臂。「露西,別猶豫了——我們現在沒有時間談這些——到我身邊來吧,就像你在春天時那樣,以後我會很耐心,給你作解釋。自從那個人死了以後,我一直關心你。沒有你我活不下去。『這沒有用,』我想,『她要跟別人結婚了。』可是在陽光明媚、流水潺潺的環境裡我又遇見了你。你從林子裡走出來時,我明白除了你,其他一切我都無所謂。我就叫起來。我要活下去,要獲得給我幸福的機遇。」
「那麼維斯先生呢?」露西說,仍然很鎮定,這確實值得稱讚。「那麼他也無所謂嗎?還有我愛塞西爾,不久就要成為他的妻子呢?這一情節我看也不重要吧?」
但他把雙臂越過桌子伸向她。
「我可以問一下你這番表白究竟想達到什麼目的嗎?」
他說:「這是我們的最後機會。我將盡力而為。」於是,似乎他已在其他方面盡了全力,他轉向巴特利特小姐,只見她正坐在那裡,像個不祥之兆,背後是布滿暮色的天空。「要是你理解的話,你就不會第二次阻撓我們了,」他說。「我曾經進入過黑暗,我就要回到黑暗中去,除非你願意設法理解我們。」
她那細長的頭不斷前傾後仰,似乎在摧毀某種看不見的障礙。她沒有回答。
「正是因為年輕,」他平靜地說,從地板上撿起網球拍,準備走了。「正是因為確信露西是真心愛我的。正是因為愛情與青春對心智方面來講是重要的。」
兩位女士默默地看著他。她們明白他的最後一句話完全是胡扯,然而他會不會追求到底呢?他,這個無賴,這個騙子,最後該不會有什麼更加驚人的舉動吧!不會。顯然他已滿足了。他離開了她們,小心翼翼地關上了前門;她們從過道的窗口望出去,看見他順著車道,開始爬上屋後長滿枯萎的羊齒植物的坡地。她們的舌頭好像鬆了綁,忍不住表達出暗藏在心裡的喜悅。
「哎呀,露西亞——到這裡來——唉,他這個人實在太可怕了!」
露西沒有反應——至少一時還沒有反應。「說起來,他使我感到很有趣,」她說。「不是我瘋了,就是他瘋了,而我傾向於後一種看法。夏綠蒂,你又一次的庸人自擾結束了。非常感謝你。然而我想這是最後一次啦。我這位愛慕者大概不大會再來麻煩我了。」
巴特利特小姐也試著變得調皮起來:
「嗯,最親愛的,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誇耀能這樣征服對方的心的,是不是?咳,說真的,我們不應該發笑。這件事本來很可能是非常嚴重的。不過你真明白事理,也真勇敢——完全不像我年輕時候的姑娘們。」
「我們下去找他們吧。」
可是她一到戶外,就停了步。某種感情——憐憫,恐懼,愛戀,那是非常強烈的感情——控制了她,她不禁意識到秋意。夏天即將過去,薄暮中吹來了衰敗的氣息,使人倍加感傷,因為它使人想起了春天。真有什麼東西對心智方面來講是重要的嗎?一片猛烈地顫動的樹葉在她的身旁飛舞而過,而其他的樹葉卻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裡。大地正在迅速地重新進入黑暗,那些松樹的陰影正在悄悄地籠罩風角?
「喂,露西!天還不太黑,還可以再打一盤球,不過你們兩個得快一些。」
「艾默森先生不得不走啊。」
「真討厭!這麼一來我們就三缺一了。我說,塞西爾,你來打吧,真的,行行好吧。今天是弗洛伊德的最後一天。就陪陪我們打球吧,就這麼一次。」
傳來了塞西爾的聲音:「我親愛的弗雷迪,我對運動一竅不通。今天早晨你說得好,『有些人除了讀書以外,其他什麼也不會』;我承認自己就是那種人,因此不想把自己強加給你們。」
露西眼睛前的障礙物給除去了。她怎麼居然能夠容忍塞西爾,即使是片刻?他這個人實在叫人受不了,於是當天晚上她就解除了婚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