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風景的房間 · 第15章 內部的災難

巴特利特小姐到來後的那個星期天是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像那一年的大多數日子一樣。在威爾德地區,秋天已逼近,打破了夏天的單一的綠色,公園裡蒙上了一層灰色的薄霧,山毛櫸樹呈現赤褐色,櫟樹則被裝點成金色。在高地上,一片片發黑的松樹目睹了這些變化,但是本身卻依然故我。不管是夏天還是秋天,鄉間總是晴空萬里,而不管是夏天還是秋天,教堂里都傳出叮叮噹噹的鐘聲。 此刻風角的花園空蕩蕩的,只有一本紅封面的書躺在沙礫小路上曬太陽。屋子裡斷斷續續地傳出各種聲音,原來是婦女們在準備去教堂。「先生們說他們不去」——「唔,我可不怪他們」——「明妮問她一定得去嗎?」——「告訴她,不要胡鬧」——「安妮!瑪麗!幫我把背後的搭扣鉤好!」——「最親愛的露西亞,我可以麻煩你給我一隻別針嗎?」這是因為巴特利特小姐已宣布她無論如何是去教堂中的一個。 太陽在它的運行途中愈升愈高,引導它前進的不是法厄同,而是阿波羅 [1] ,陽光神聖而強烈,不偏不倚。每當女士們走向臥室的窗前,太陽的光線便照射在她們的身上;也照射在下面夏街上的畢比先生身上,他正笑容滿面地讀著凱瑟琳·艾倫小姐的來信;也照射在喬治·艾默森身上,他正在替他父親擦皮靴;最後,也照射在先前提到過的那本紅書上,這樣值得記敘的大事便全部記錄在案了。女士們移動身子,畢比先生移動身子,喬治移動身子,而移動就可能會產生陰影。但是那本書卻躺在那裡動也不動,整個上午都接受陽光的愛撫,它的封面微微翹起,似乎在對陽光的愛撫表示感謝。 過了一會兒,露西從客廳的落地長窗里走出來。她穿的那身櫻桃色的新衣裙並不生色,使她看上去俗艷而無血色。她脖子前別了一隻石榴紅的別針,手指上戴了一個鑲了好幾塊紅寶石的戒指——她的訂婚戒。她的眼睛望著威爾德地區。她眉毛微蹙——倒不是在生氣,而是像一個勇敢的孩子竭力忍住不哭時的樣子。在那一大片空曠的土地上,沒有眼睛注視著她,她盡可以皺眉,沒有人會指責她,並且還可以打量阿波羅與西邊山巒之間的那段空間。 「露西!露西!那是本什麼書?誰從書架上拿了書,把它扔在那裡,聽憑它給弄髒?」 「只不過是塞西爾一直在看的那本從圖書館借來的書。」 「不過還是把它撿起來吧,不要站在那裡什麼事也不干,像一隻紅鸛那樣。」 露西把書撿了起來,無精打采地朝書名看了一眼:《涼廊下》。她現在不再看小說了,把所有的空暇時間都用來閱讀嚴肅的文學專著,希望能趕上塞西爾。真是可怕,她的知識十分有限,甚至她自以為知道的東西,像義大利畫家,她發現也已忘得一乾二淨。就在今天早晨,她還把弗朗切斯科·弗朗切亞與皮埃羅·德拉·弗朗切斯卡搞混了,塞西爾就說,「什麼!難道你已經把你的義大利忘記了不成?」這也使她的目光中增添焦慮的神色,這時她正懷著敬意注視著面前的使她感到非常親切的景色和花園,還有上空那很難想像會出現在別處的、使她感到非常親切的太陽。 「露西——你有沒有一枚六便士的硬幣可以給明妮,一枚一先令的硬幣給你自己用?」 她趕緊進屋向她的母親走去,霍尼徹奇太太正慌慌張張地忙得團團轉,她星期天總是這樣的。 「這是一次特別捐獻——我忘記為了什麼了。我請求你們不要用半便士的小錢,弄得在盤子裡叮叮噹噹響得多麼討厭;一定要讓明妮有一枚乾乾淨淨、銀光閃閃的六便士硬幣。這孩子到哪裡去了?明妮!瞧那本書給弄得完全變了形。(天哪,你看上去多平淡啊!)把書壓在地圖冊下面吧。明妮!」 「噯,霍尼徹奇太太——」從花園的高處傳來了聲音。 「明妮,別遲到。馬兒來了。」——她總是說馬兒,從來不說馬車。「夏綠蒂在哪兒?跑去叫她快點來。她為什麼這樣慢?其實她也沒有什麼事要做啊。她老是什麼也不帶,只帶襯衫來。可憐的夏綠蒂——我多討厭襯衫啊!明妮!」 不信教像是一種傳染病——比白喉或篤信宗教更厲害——於是這教區長的侄女被帶到教堂去,她呢,連聲抗議著。她像平常一樣,不明白為什麼要去教堂。為什麼不能和青年男士一起坐著曬太陽呢?那兩個青年男士現在走出來了,用不客氣的話譏笑她。霍尼徹奇太太為正統的信仰辯護,就在這一片忙亂中,巴特利特小姐打扮得非常時髦,從樓梯上款款而下。 「親愛的瑪麗安,非常對不起,我沒有零錢——只有金鎊和兩先令半的硬幣。有沒有人能給我——」 「有,而且很容易。上來吧。天啊,你打扮得漂亮極了。這身連衣裙真好看!你使我們全都黯然失色了。」 「要是我現在還不穿我的那些最講究的破爛貨,那麼還能什麼時候穿呢?」巴特利特小姐帶著責問的口氣說。她登上雙座四輪敞篷馬車,背對著馬兒坐好。接著是一番必然會有的喧鬧,她們便上路了。 「再見!好生去吧!」塞西爾叫道。 露西咬了咬嘴唇,因為他的語調帶著譏諷的意味。關於「上教堂和諸如此類的事情」的話題,他們曾經有過一番難以令人滿意的談話。他說過人應該自我檢查,可是她不想檢查自己;她也不知道如何來進行。塞西爾對真誠的正統信仰是尊重的,不過一直認為真誠是精神危機的產物;他無法想像真誠是人生來就有的天賦權利,會像花樹一樣向天空伸展。他有關這一話題說的所有的話刺痛了她,雖然他的每一個毛孔都散發出寬容來;然而不知為什麼艾默森父子就是不一樣。 做完禮拜以後,她看到了艾默森父子。馬車在路上排成了一行,霍尼徹奇家的馬車碰巧就停在希西別墅對面。她們為了節約時間,就從草地上走過去乘車,碰到這爺兒倆正在花園裡吸菸。 「給我介紹一下,」她母親說。「除非那年輕人認為他已經認得我了。」 很可能他認得她;但是露西不管神聖湖的那番經歷,正式為他們作了介紹。老艾默森先生很熱情地同她打招呼,說他很高興她將要結婚。她說是的,她也很高興;那時,巴特利特小姐和明妮與畢比先生一起留在後面,露西便把談話轉到一個不那麼叫人不安的話題上來,問他是否喜歡他的新居。 「很喜歡,」他回答,不過他的話音里包含著一點不痛快,她可從沒看到他不痛快過。他接著說,「不過我們發現兩位艾倫小姐原來打算來住,而我們把她們趕走了。女人家對這類事情是很在乎的。為此我感到十分心煩。」 「我想這裡面有點誤會,」霍尼徹奇太太不安地說。 「有人對房東說我們是另外一種人,」喬治說,似乎存心把這問題深入下去。「他以為我們很懂藝術。他失望了。」 「我不知道我們是否應該寫信給兩位艾倫小姐,主動把房子讓出來。你覺得怎麼樣?」他向露西提出這一問題。 「哦,既來之,則安之吧,」露西輕鬆地說。她必須避免責怪塞西爾。因為這幕小插曲的矛頭直指塞西爾,雖然從來也沒有提到過他的名字。 「喬治也是這樣說的。他說兩位艾倫小姐只好讓位了。然而這好像太殘酷了。」 「世界上的仁慈是有限的,」喬治說,望著太陽光照在往來車輛的鑲板上閃閃發亮。 「可不是!」霍尼徹奇太太嚷道。「我正是這樣說的。何必為這兩位艾倫小姐花費那麼多的口舌呢?」 「仁慈是有限的,正如太陽光也是有限的,」他繼續用有節奏的語調說。「無論我們站在什麼地方,總會在某一樣物體上投下陰影,為了保護物體而變換地方是沒有用的,因為陰影總會跟蹤而來。因此,還是選擇一塊不會損害別人的地方——是的,選擇一塊不會損害別人太多的地方,然後盡最大的努力站在那裡,面對陽光。」 「哎呀,艾默森先生。我看得出你很聰明!」 「呃——?」 「我看得出你會變得很聰明的。我希望你以前沒有那樣對待過可憐的弗雷迪。」 喬治的眼睛露出笑意,露西心想他和她媽媽會相處得很好的。 「是的,我沒有,」他說。「倒是他那樣對待過我。這是他的處世哲學。只不過他根據它來開始生活,而我卻先採用個大問號來開始。」 「你這是什麼意思?不,不用管它你是什麼意思了。不用解釋了。他盼著今天下午跟你會面呢。你打網球嗎?星期天打網球你介意嗎——?」 「喬治會介意在星期天打網球!喬治受過那種教育,還會區分星期天和——」 「很好,星期天打網球喬治不介意。我也同樣不介意。那就說定了。艾默森先生,要是你能和令郎一起來,我們將感到不勝榮幸。」 他謝謝她,但聽上去這段路走起來很長。這些天來,他只能稍微走動走動。 她轉過去對喬治說,「而他卻要把房子讓給那兩位艾倫小姐。」 「我知道,」喬治說,伸手鉤住他父親的脖子。畢比先生和露西一向知道他這個人心腸好,這份好心腸突然迸發出來,像太陽光照在一片茫茫的景色上——是些許朝陽的光芒嗎?她想起來,儘管他古怪得很,他卻從來沒有講過反對感情的話。 巴特利特小姐在走過來。 「你認識我們的表親巴特利特小姐吧,」霍尼徹奇太太高興地說。「你在佛羅倫薩見到過她和我的女兒在一起的。」 「一點不錯!」老人說,看樣子似乎要走到花園外面去迎接這位女士。巴特利特小姐迅速跨上馬車。這樣處在馬車的保護之中,她按照禮節鞠了一躬。像是回到了貝爾托利尼公寓,餐桌上放著瓶裝的水和葡萄酒。正是很久以前為了那間看得見風景的房間的那場爭論。 喬治沒有還禮。他和一般男孩子沒什麼兩樣,漲紅了臉,感到羞愧;他很清楚這位監護人記得曾經發生的事。他說,「我——我會來打網球的,要是抽得出空的話,」說罷就進屋去了。也許他無論怎樣做都能討露西的歡心,可是他的彆扭樣子卻徑直地刺痛了她的心:男人畢竟不是神,而是像女孩子一樣,也有人性,也有笨手笨腳的時候;即使男人也會為沒有表達的情慾感到痛苦,也會需要幫助。對受過像她那樣教養、具有像她那樣人生目標的人說來,男人也有弱點是一個陌生的事實,不過在佛羅倫薩喬治把她的那些照片投入阿諾河裡時,她已猜到了這一點。 「喬治,別走,」他父親說,這老人認為他的兒子和別人說話將會使別人大為高興。「喬治今天情緒非常好,我相信他今天下午終究會上你家去的。」 露西看到了她表姐的眼色。這眼色中不用語言表達的懇求所包含的某種東西使得她變得什麼都顧不得了。「好啊,」她提高了嗓門說,「我真希望他能夠來。」接著她走到馬車邊,喃喃地說,「他沒有告訴老人那回事;我知道不會有問題的。」霍尼徹奇太太跟著她上了車,她們乘車走了。 露西很滿意,因為艾默森先生不知道那次在佛羅倫薩的越軌行為;然而她的興致也不應該一下子提得那麼高,仿佛已看到了天堂的護牆一般。她很滿意;然而她對待這件事肯定有點大喜過望。在回家的路上,馬蹄對她唱起了如下的調子:「他沒有對人說,他沒有對人說。」她的大腦把這曲調擴展為:「他沒有對他爸爸說——雖然他是什麼都對爸爸說的。這不是一次冒險行動。我離開後,他並沒有笑話我。」她伸手去摸臉頰。「他並不愛我。是的。要是當時他真的愛我,那該多麼可怕呀!不過他沒有對人說。他不會對人說的。」 她巴不得大聲叫喊:「沒有問題。這將永遠是我們倆之間的秘密。塞西爾永遠也不會知道。」她甚至慶幸,在佛羅倫薩最後的那個陰暗的傍晚,她和巴特利特小姐跪在他房間的地板上收拾行李時,巴特利特小姐要她答應保守秘密。這一秘密,不管是大還是小,總算保住了。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三個英國人知道這個秘密。 她就是這樣來理解她的喜悅的。在和塞西爾招呼時,她的容光特別煥發,因為感到十分安全。他扶她下車時,她說:「艾默森父子倆非常客氣。喬治·艾默森大有好轉。」 「哦,我的那些被保護人怎麼樣了?」塞西爾問,其實對他們並不真正感到興趣,早已忘卻了當初決心把他們帶到風角來是為了讓他們受受教育。 「被保護人!」她嚷道,有一點激動。 因為塞西爾腦海里所設想的唯一的人際關係就是封建的關係:保護人與被保護人的關係。他根本看不到露西的心靈所渴望的同志之誼。 「你可以親眼看看你的被保護人怎麼樣了。今天下午喬治·艾默森要來。和他這個人講話非常有趣。只是你不要——」她幾乎說出「你不要去保護他」。可是午飯的鈴聲響了,塞西爾沒有好好仔細聽她說的話,這情況是常常發生的。她的長處應該是嫵媚,而不是辯論。 這頓午餐吃得很愉快。通常露西在吃飯時很壓抑。因為她總是需要安慰某個人——不是塞西爾就是巴特利特小姐,再不然是一位凡人看不見的神——這位神正同她的心靈輕輕說著:「這種歡樂情緒是不會持久的。明年一月你必須到倫敦去款待名人的孫兒孫女啦。」可是今天她覺得她獲得了一種保證。她的媽媽總會坐在那個座位上,她的弟弟坐在這邊。太陽雖然從早晨開始移動了一點兒,但是決不會被西邊的山巒擋住。吃完了午飯,他們請她彈琴。那一年她看過格魯克 [2] 的《阿爾米德》,便憑記憶彈奏了魔園那一場的音樂——雷諾 [3] 在永恆的曙光照耀下,合著音樂的節拍走向前來,樂聲既沒有轉強,也沒有變弱,而是像仙境中的海水,只有微波起伏,沒有大起大落的潮汐。這樣的音樂段子不適合彈鋼琴,因此聽眾開始有些焦躁不安,塞西爾也感到不滿意,便叫喊道,「現在給我們彈另一個花園——《帕西發爾》 [4] 里的花園的段子吧!」 她闔上了琴蓋。 「這樣不太盡責吧,」她母親的聲音說。 她生怕得罪了塞西爾,便迅速轉過身來。咦,喬治就站在那裡。他悄悄地溜了進來,沒有打斷她的演奏。 「哎呀,真沒有想到!」她大聲說,面孔漲得通紅;接著,她沒有和喬治打招呼,就重新打開了鋼琴。塞西爾應該聽到《帕西發爾》,還有他喜歡聽的任何其他樂曲。 「我們的演奏家改變主意了,」巴特利特小姐說,這句話也許還包含了「她將彈給艾默森先生聽」這層意思。露西不知怎麼做才好,甚至不知道她自己想做什麼。她彈了那支「百花仙女」唱的歌曲的幾小節,彈得很糟糕,便停了下來。 「我提議去打網球,」弗雷迪說,對這樣七拼八湊的餘興節目感到厭惡。 「很好,我也提議去打網球。」她又一次闔上了那架不走運的鋼琴。「我提議你們來個男子雙打。」 「好吧。」 「謝謝,我不參加,」塞西爾說。「我不想破壞你們的雙打。」他根本沒想到一個人球雖然打得不好,但在三缺一的情況下湊一腳是樁討人喜歡的舉動。 「啊,來吧,塞西爾。我打得不好,弗洛伊德也很糟糕,而且我敢說艾默森也是這樣。」 喬治糾正他:「我打得並不不好。」 這樣說話人們是會嗤之以鼻的。「那我當然不便打囉,」塞西爾說,而巴特利特小姐卻以為他故意冷淡喬治,便接著說,「我和你的看法一樣,維斯先生。你還是不打為妙。不打要好得多。」 明妮闖進了塞西爾不敢落腳的所在,向大家說她願意打。「反正我每隻球都接不住,所以有什麼關係呢?」可是因為是星期天,不宜玩耍,這個好心的建議便遭到了沉重的打擊。 「那麼只好露西上場了,」霍尼徹奇太太說,「你們非得求露西不可了。沒有其他的辦法啊。露西,去換下你的裙子吧。」 一般說來,露西的安息日具有這樣的雙重性。早晨她遵守安息日,這可並不是偽善,但下午就不遵守了,也不覺得勉強。在她換裙子時,她懷疑塞西爾是否在譏笑她;她和塞西爾結婚前,確實必須徹底反省自己,把一切事情了結。 弗洛伊德先生與她搭檔。她喜愛音樂,然而網球看來要好得多。穿著寬鬆舒適的衣服在球場上奔跑的感覺,比坐在鋼琴前感到腋下束得緊緊的好多了。她又一次感到音樂只是一種兒戲。喬治發球,因為迫切希望贏球,使她猝不及防。她想起他在聖克羅徹的墳墓間徘徊,如何嘆息不已,因為世事難如人意;在那個無名的義大利人死後,他靠在阿諾河邊的矮牆上對她說:「告訴你,我希望活下去。」他現在希望活下去,希望贏球,希望站在陽光里使出渾身解數——站在陽光里,這陽光開始西斜,照得她眼睛也睜不開;而他果真贏了。 威爾德地區看上去多美啊!群山矗立在一片光輝中,猶如菲耶索萊聳立在托斯卡納區的平原上,而如果你願意,也可以把南丘 [5] 當作卡拉拉 [6] 地區的山巒。她也許對義大利已有所淡忘,但是對她的英格蘭卻不斷有新的發現。你可以把景色做一種新的遊戲,試圖在它數不清的重重疊疊山巒中找到某個小鎮或村落,把它當作佛羅倫薩。威爾德地區看上去多美啊! 然而這時塞西爾叫她了。他碰巧這時思路清晰,很想挑錯兒,對別人的興高采烈並無好感。在打網球的整個過程中,他成了一個討厭鬼,原來他在看的那本小說寫得很糟,他感到非念給大家聽不可。他就在網球場周圍走來走去,大聲嚷叫:「我說,露西,聽聽這一句。竟然用了三個分裂不定式 [7] 。」「太糟糕了!」露西說,一隻球就撲了空。那盤球打完後,他還在念;有一段寫到謀殺場面,真的大家不可不聽。弗雷迪和弗洛伊德先生不得不到月桂樹下去尋找一隻不見了的球,但其餘兩個人默然同意了。 「地點是在佛羅倫薩。」 「真有意思,塞西爾!念下去吧。來,艾默森先生,打球用了那麼多力氣,快坐下吧。」拿她的話來說,她已「原諒了」喬治,便有意顯得對他和氣。 他一躍過網,在她的腳邊坐下,問:「你——你累了嗎?」 「我當然不累!」 「你輸球在乎嗎?」 她本想說「不在乎」,可是忽然感到她的確在乎,因此回答道「是的」。接著她樂呵呵地說:「不過我並不認為你是位高手。太陽光在你後面,但是直照著我的眼睛。」 「我從沒說過我是高手啊。」 「嗐,你說過的。」 「你當時沒有好好聽。」 「你說過——哦,在這個家裡可不作興過分頂真的。我們都喜歡誇大其詞,誰要是不這樣,我們就要大大地生氣。」 「地點是在佛羅倫薩,」塞西爾聲調轉高,又說了一遍。 露西使自己鎮定下來。 「『夕陽西下。利奧諾拉正快步——』」 露西打斷了他。「利奧諾拉?她是女主人公嗎?這本書是誰寫的?」 「約瑟夫·艾默里·普蘭克寫的。『夕陽西下。利奧諾拉正快步穿過廣場。她祈求眾聖不要太晚到達那裡。夕陽西下——義大利夕陽西下。在奧卡涅 [8] 的涼廊——就是我們現在有時稱作朗齊涼廊的下面——』」 露西爆發出一陣笑聲。「是『約瑟夫·艾默里·普蘭克』!噢,那是拉維希小姐!原來是拉維希小姐寫的小說;是用別人的名字出版的。」 「拉維希小姐是誰啊?」 「哦,一個可怕的人——艾默森先生,你還記得拉維希小姐嗎?」因為下午過得很愉快,她相當興奮,竟然拍起手來。 喬治抬頭看了看。「當然記得。我到夏街那天就看到了她。是她告訴我你住在這裡的。」 「你不高興嗎?」她指的是——「看到了拉維希小姐」,不過他低下頭去望著草地,沒有回答,這使露西突然發覺她這句話可以指其他意思。他的頭幾乎靠著她的膝蓋,她望著他的頭,認為他的耳朵正在一點點地紅起來。「怪不得這本書這麼糟糕,」她又說。「我一向討厭拉維希小姐。不過我想我們既然和她有一面之交,還是應該讀讀這本書。」 「所有現代小說都很糟糕,」塞西爾說,對露西不夠專心很惱火,便把一腔怒氣都發泄在文學作品上。「今天,人人都在為金錢寫作。」 「唉,塞西爾——!」 「情況就是這樣。我不再把約瑟夫·艾默里·普蘭克強加給你們了。」 這天下午,塞西爾像只嘁嘁喳喳的麻雀,叫個不停。他的語調忽高忽低,是很引人注意的,但是對露西卻沒有影響。她一直生活在旋律與樂章里,她的神經對他發出的鏗鏘聲毫無反應。她讓他去著惱,又一次注視著那長著黑髮的頭。她並沒有伸手去撫摸它,然而心裡明白她很想去撫摸它;這種感覺是非常奇妙的。 「艾默森先生,你覺得我家的風景怎麼樣?」 「我向來不覺得風景有多大的差別。」 「你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風景都是一樣的。因為風景中最要緊的是距離和空氣。」 塞西爾發出一聲「哼!」他說不準這句話好不好算作驚人之語。 「我爸爸」——他抬眼望著她(他的臉有點發紅)——「說只有一種景色是完美的——那就是我們頭頂上的天空,而地上的所有景色都不過是粗製濫造的複製品。」 「我想你爸爸在讀但丁 [9] 吧,」塞西爾說,一面用手指摸弄著那本小說,只有談論那本書塞西爾才最有發言權。 「有一天他對我們說景色實際上是一些群體——一群群樹、房屋和山丘——它們必然彼此相像,就像一群群人那樣——並且由於同樣的原因,它們對我們具有某種超自然的吸引力。」 露西張開了雙唇。 「因為人群不只是組成人群的人而已。它還包括一些附加的東西——沒有人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像群山還包括一些附加的東西一樣。」 他用球拍指指南丘。 「多妙的想法啊!」她喃喃道。「我將會非常高興聽你爸爸再談談。真可惜他身體不太好。」 「是的,他身體不好。」 「這本書里有一段景色的描寫真是荒唐,」塞西爾說。 「還有什麼人可以分成兩類——看到了風景會忘記的人和看到了風景不會忘記的人,即使在小房間裡也是如此。」 「艾默森先生,你有兄弟姐妹嗎?」 「一個也沒有。怎麼啦?」 「你剛才提起過『我們』。」 「我指的是我媽媽。」 塞西爾砰的一聲將書闔上。 「哎呀,塞西爾——你嚇了我一大跳!」 「我不再把約瑟夫·艾默里·普蘭克強加給你們了。」 「我僅僅記得我們三個曾一起到鄉下去玩一天,一直遊覽到欣德黑德。這是我能回想起的第一件事。」 塞西爾站起身來:此人沒有教養——打完網球也沒有穿上上裝——後來也沒有穿。要不是露西攔住了他,他真想走開了。 「塞西爾,把那段景色描寫念給我們聽聽。」 「有艾默森先生在這裡為我們消遣解悶,我不念。」 「不——念下去吧。聽到大聲朗誦那些荒唐可笑的描寫,是再有趣不過的事情了。要是艾默森先生認為我們很無聊,他可以離開。」 塞西爾覺得這句話講得很巧妙,聽了頂高興。這句話使他們這位客人處於一種自命不凡的地位。他的惱怒多少有些平息了,便又坐了下來。 「艾默森先生,去尋找那些網球吧。」她打開了小說。一定要讓塞西爾念那一段,還有他喜歡的其他段落。然而她的心思卻轉到了喬治的母親身上——按照伊格先生的說法——在上帝的眼裡,她是被謀殺的——可她的兒子說——她一直遊覽到欣德黑德。 「真要我走嗎?」喬治問。 「不,當然不是真的,」她回答。 「第二章,」塞西爾說,一面在打呵欠。「替我翻到第二章,如果這不算太麻煩你的話。」 第二章翻到了,她的目光對頭幾行掃了一下。 她以為自己發瘋了。 「拿來——把書給我。」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這本書不值一讀——太荒唐了,簡直看不下去——我從沒見過這樣糟糕的東西——根本不應該讓它出版。」 他把書從她手中奪了過去。 「『利奧諾拉,』」他念道,「『一個人坐在那裡,陷入了沉思。她面前伸展著富饒的塔斯卡納平原,布滿著不少喜氣洋洋的村莊。正是春光明媚的季節。』」 不知怎的,拉維希小姐知道了這件事,並且用拖泥帶水的文字把這段往事印了出來,讓塞西爾念出來,讓喬治聽到。 「『一片金色的迷霧,』」他念道,「『遠方是佛羅倫薩的塔樓,她坐著的堤岸上長滿了紫羅蘭。沒有人看到這一切,安東尼奧悄悄地走到她的背後——』」 她生怕塞西爾看到她的臉,便轉向喬治,她看到了他的臉。 他念道:「『他的嘴裡沒有像正式的情人那樣吐露綿綿情話。滔滔不絕的口才不屬於他,他也沒有因此而吃虧。他乾脆用他的男子漢的手臂把她摟在懷裡。』」 一陣靜默。 「這不是我想念的那段,」他對他們說。「還有一段要有趣得多,就在後面。」他翻著書頁。 「我們進去喝茶好嗎?」露西說,聲音仍然很鎮定。 她率先向花園上方走去,塞西爾跟在她的後面,喬治走在最後。她想一場災難總算躲過了。可是當他們走進灌木叢時,災難降臨了。那本書似乎搗蛋搗得還不夠,被遺忘在原處,於是塞西爾一定要回去拿;而喬治這樣愛情熾烈的人卻偏偏要和她狹路相撞在一起。 「別這樣——」她喘著氣說,於是她第二次被他吻了。 似乎不可能作進一步的表示,他便悄悄地退了回去;塞西爾又和她在一起了;他們倆單獨來到了草坪的上方。 * * * [1] 阿波羅,希臘羅馬神話中主管陽光、智慧、音樂、詩歌、醫藥、預言、男性美的神;即太陽神。 [2] 格魯克(1714—1787),德國作曲家,一生創作歌劇百部以上,《阿爾米德》為五幕歌劇,1777年初演於巴黎。 [3] 雷諾為該歌劇中的男主人公,為一信基督教的騎士,對異教徒女王阿爾米德由恨轉為愛,闖進她所在的魔園。 [4] 《帕西發爾》為瓦格納創作的三幕歌劇。主人公山村少年帕西發爾為了取得聖矛,闖入妖術士的魔園。 [5] 南丘,英格蘭南部的丘陵地帶。 [6] 卡拉拉,義大利西北部一濱海地區,位於佛羅倫薩的西北。 [7] 分裂不定式,指在to和動詞之間插入副詞的不定式。 [8] 奧卡涅(約1308—約1368),義大利佛羅倫薩的畫家、雕刻家、建築師。這座朗齊涼廊據說是他設計的。實際上是他去世後不久由別人建造的。 [9] 但丁在《神曲》的《煉獄篇》和《天堂篇》中有和「粗製濫造的複製品」相類似的看法。